第一夜.
按下快门的时候,天空是冷淡的灰蓝色,被几抹稀薄透明的云割裂,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泛出微红的霞光。
在云南的这些日子,洱海蓝得太柔软,风吹得太宁静,反而让刘昊然觉得无趣。
白日将尽未尽,夜晚又磨磨蹭蹭的不肯到来,真折磨人,他皱着眉随便加入了一撮陌生人的聚会,四周不安定的气氛才抚平了他的焦躁。
太阳犹豫了很久,终于选好了下沉的位置,这才让深蓝笼罩一切。
太无趣,太无聊,以至于让刘昊然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困倦都要刻在骨子里,整个人恍惚混沌,他懒洋洋的在人群里接过一杯酒,透过酒液的流光窥探所有人的面目表情。
那些旅人三三两两的碰杯交谈,有时候隐秘的勾勾手眨眨眼就完成了一次邀约,刘昊然把脸躲在酒杯后面,拿起相机准备再次按下快门时,身边出现一个人。
神不知鬼不觉的,发现时那人已经凑在了他酒杯的另一侧,他们中间隔着一杯酒,玻璃折射出的光芒投在脸上。
离得太近了,近得刘昊然可以看见那人衔着烟的嘴唇上有一点水光,墨镜上映着自己的脸,再往下看,还能看到那人领口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锁骨。
张若昀是故意靠近的,见终于引起了刘昊然的注意,他低了低下巴,从墨镜上方打量出一眼。四周灯火的光落在他颊上,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他鼻尖上的小痣真性感,刘昊然心想。
酒杯拿走了,张若昀却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没了遮挡物,近得呼吸可触,说话间他的嘴唇轻轻濡湿了烟卷:“哥们儿,借个火。”
你看我像抽烟的人吗。
刘昊然把一口没喝的酒随手放在一边,他不讨厌这个人的接近,这乏味的傍晚终于让他提起了几分兴趣,他轻轻撞了撞对方近在咫尺的额头,反问一句:“没火,哥们儿,借根烟?”
张若昀挑了挑眉毛,看着眼前这个人,高高的鼻梁,灯光投下来显得一双黑眼睛影沉沉的,薄嘴唇小尖脸,标准言情小说男主角的脸,非常好看,可是这时张若昀有点想笑。
啧……是个一本正经装大人的未成年吧。
若论好看,咱们两个人不相上下,指不定谁色诱谁呢,张若昀拿下嘴里的烟递到小男孩嘴边,眼睛在墨镜后面盯着他,舔舔嘴唇,手指往前送了送,看着他张嘴咬住那截被濡湿的烟卷。
“就这一根烟,借你了。”张先生小声耳语。
像是要欲擒故纵,他突然站起身拉开了距离,十分官方的和叼着烟愣在那的刘昊然解释起来,他只是因为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惩罚同陌生人借个火,谁知道小男孩根本没有火啊,还把他唯一的一根烟给借走了……
这男人的嘴唇长得这么好看,废话怎么这么多,上辈子大约是个哑巴,憋成这样。刘昊然翻个白眼,转身就想走。
“哎别走,真情一线牵相逢即是缘,加个微信啊,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传销微商拉皮条。”
刷拉一下微信扫码成功,还没走出一步的刘昊然已经被这个话痨男人的手速惊呆了,这人抓住他的胳膊就是一顿骚操作,顺便还改了两人的备注,互通了姓名,说不是搭讪老手都没人信。
“这才是我真正的大冒险任务。”张若昀满意的展示了一下手机,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回头摘下墨镜冲刘昊然挥了挥。
刘昊然有些近视,无论什么离得远些在他眼里就带上了点点光斑,模糊得像搁着雾气看月亮,张若昀的双眼和嘴唇都亮晶晶的,像夜里的珠宝。
真想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一个动作都无力做出,想看他流出这样亮晶晶的泪水和血。
把他骗到家里,躯体平放在地板上,皮肤会因为失去血液而白得像釉质,他的血管会不会是浅蓝色?掀开第一片皮肉,会不会看到被他藏在肋骨里的心事,看见他的心脏,小小的,和他笑起来一样可爱。
刘昊然勾过那杯酒,把本就干净的手指伸进酒杯搅动着,他想起手上曾经沾过的其他血污,突然又高兴起来。
他终于不无聊了。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年轻人们才散场,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却是打算再找个地方嗨到天亮。
这片地方的街道很瘦弱,要是再配上一轮明月就十分像武侠小说里的场景。
刘昊然正盯着房东屋顶上的一只黑猫,舔着自己的小虎牙琢磨如果弄断它的腿,让它变成一只瘸腿小黑猫岂不是很有趣。
黑猫仿佛知道了他的意图,毫不客气的冲他龇牙怪叫,他龇着牙也正要模仿怪叫,手机突然叮咚一声,惊得黑猫跳进黑夜逃走了。
真破坏兴致,皱眉看一眼微信。
小张哥:我在山顶看月亮,月华如水多难得,你也来一起赏月啊~
呵,煮熟的鸭子自己飞进锅里了,盯着那根波浪线,刘昊然脑补出一只浪得扭来扭去的肥鸭……月黑风高正适合杀人越货,既然猫跑了那就换鸭子吧。
小刘咧着嘴气势汹汹的改掉了那个油腻腻的备注,什么作案工具都没带,抬脚就出门去拦车。
张若昀报上来的地址偏僻到司机都不敢去,这都快凌晨了,学生哥你看着年纪真小,不安全,没什么事就别去了,这年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碰见坏人就没命了……
我他妈是搭了唐僧的车吗。刘昊然觉得如果他将来真的做了连环杀手,那他的受害人们十个估计有八个都是死于废话太多。
这一路确实不近,走了挺久,司机也就苦口婆心的劝了他很久,全程魔音入耳,刘昊然搬出约了一帮朋友人多没事这种借口,司机才肯放他下车。
“学生哥啊,要不要我给你联系方式,等下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载你啊,我老司机了带带你没问题的,有事打我电话,这里黑灯瞎火的我给你开灯照着,你放心走啊。”直到刘昊然走远了,热心肠的唐僧还在唠唠叨叨。
信不信我连你一起干掉。刘昊然往前走着,踢起一块小石头,狠狠的咬牙。再不快滚我就真动手了。
没等他回头,司机飞快的走了。
张若昀这个傻逼居然真的在山顶认真赏月,他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今天刚认识的这个傻逼居然真的赶来了。
“哎呦你还真来了,快来搭把手!”小张正在一个人吭哧吭哧的辛苦搭帐篷,见了刘昊然立刻自来熟的招呼他过来做苦力。
张若昀是有备而来的,帐篷食物睡袋毯子之类的应用之物他准备得很齐全,刘昊然猜测就算自己不来,他也能找到其他人来赏月,这事他一定轻车熟路。
回客栈时刘昊然洗了澡,头发软趴趴的,刘海伏在额头,架了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T恤和棉质长裤,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却能让人心里一动。
张若昀摆出自己的美食和美酒,打算把人灌醉了再好好欣赏,刘昊然也不推辞,打算吃饱喝足了再作案——各自都打着小算盘。
喝酒最好的状态是刚刚上头,没有丧失理智,但又有轻飘飘的快乐,灵魂顶到天灵盖儿,飘到云朵里梭巡四方。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交谈,其实只是张若昀自己在喋喋不休,他喝了酒以后话变得格外多,但他其实不想说,他只想沉默地被人搂紧在怀里,亲吻和抚摸,像坠入海里那样被紧紧包裹起来。
仅仅是亲吻和抚摸就够了,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也不知道如何提起,于是变成喋喋不休。
想着今天的那根烟,他的身子就朝着刘昊然倾斜过去了,刘昊然突然从一颗苹果上抬起头,带着果香的脸还微微鼓着,一嚼一嚼,张若昀手指突然握紧,骨节细微的一响。
他双手往后撑着地板,耸着肩,更显得锁骨峭立。
“你成年了吗?”他暼一眼刘昊然幼稚的吃相。
刘昊然啃干净果核,板着脸丢出去:“我看着像未成年吗?”
“像。”张若昀扯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嘴巴,事实上,他只是恶作剧的把苹果汁弄得刘昊然满脸都是,“你看着像高中生,毕业旅行的吧。”
“……离家出走。”小刘翻个白眼。
大概是月亮的滤镜,张若昀觉得这个翻白眼的小孩儿可爱极了,他再次探身过去,吻住了苹果味的嘴唇。
金色偏光蓝绒线绣成一枚巨大的月亮,美得过分了,于是谁也没想到后半夜它会下起雨来。
那时候气氛正渐入佳境,张若昀喋喋不休讲的故事终于起了作用,他讲别人,讲自己,讲开心的难过的,讲到最后把自己都感动哭了。
哭了好,哭了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寻求安慰了。
他的哭泣是悲鸣,他故意的,像是原始的小婴儿的哭泣,因为饿了或不安才会产生这样索求的哭泣,蛮横无理,霸道聒噪。
他才不管这种根本就不动人的哭声会不会把人吓跑,他只是任性的在要求被装进另一个人的怀里,而面前这个苹果味的小男孩被认定身上带着他需要的暖意。
他无数次吻上刘昊然的嘴唇,柔软却干燥,像掺着沙子的牡蛎,有些甜美的腥气。
喝醉酒的人真麻烦。刘昊然没推开他,但抿着嘴偷偷嫌弃了无数次。
不解风情的小杀手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在煮熟的鸭子完全醉倒以后杀他个片甲不留,尚且性冷淡得毫无反应,别说抱一抱张若昀了,他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做过吗,和我试试?”铺垫了那么多气氛,张若昀终于开始切入正题,性冷淡没关系,这世界上就没有我小张哥撩不硬的男人,而且看着是个小处男,说不定什么都不会,没关系大不了老子自己动……
鼻息打在彼此的脸上,张若昀的手掌迫不及待的伸过去抚弄着他的背,滚烫的掌心穿透轻薄衣料烫在皮肤上,仿佛也带着酒气。
刘昊然半是好奇半是顺手的抱紧了张若昀,发觉怀里的身体也是滚烫的,他们在接吻,滋味不错,他本能的扣住张若昀的后脑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怀里的人自觉仰起头,张着嘴顺从地迎接着他的侵入。
柔软的舌尖互相纠缠,小杀手突然喃喃自语:“我还没试过做爱是什么滋味…”
“?”两人抬头对视,张若昀发现对方眼里满满的尴尬,猜到一定是他不小心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你果然是个小处男~”
暧昧的笑声染红了空气,他们在彼此身窃窃喳喳的摸索着,张若昀其实很瘦,他趴着的时候、手撑着地面的时候,身上的骨头是耸立着的,可是摸上去却是饱满滑腻,不见硌手的骨,只有丰润的皮肉。
刘昊然已经确认张若昀一定常做这种事,他对上男人被月光点亮的眸子,轻松找到了氤氲的欲望,这种时候张若昀反而十分安静,似乎太沉溺身体的纠缠,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说话。
一言不发的嘴唇落在刘昊然冰凉的耳廓,叼着耳骨来回厮磨,听见的都是乱窜的呼吸声和几声忍耐不住的短促呻吟,他任由张若昀对他的引诱,眼神清炯,像苍山上的积雪。
雨骤然下了起来,一颗一颗急落,啪嗒啪嗒的打在帐篷顶上,张若昀反应过来之后啐了一声:“靠,就差一点。”
“这种大山,遇到下雨会很危险的,做是不能再做了,搞不好咱们两个还会一起送命呢~”小张摇头晃脑的如是说,声音里不仅听不出害怕,甚至还有一些些兴奋。
就差临门一脚偏偏被雨横插一杠子,两个人只得罢手,胡乱套上衣服坐在帐篷里笑,其实只是张若昀一个人在笑,笑得花枝乱颤哆哆嗦嗦,刘昊然面无表情看着他。
靠,有啥好笑的,搞不好还得陪这傻逼一起死在这里,请老天爷只惩罚张若昀一个人吧,我可没做过亏心事。小杀手理直气壮。
“你喜欢我吗?”
呼一下灭了灯,张若昀的声音响在风声雨声之前:“喜欢的话,就来抱着我。”
我当然喜欢你,我还想杀了你。
刘昊然的手臂在他身上扣紧的时候,张若昀又像没骨头一样依偎过来,下巴抵着男孩的脖子,他喜欢年轻身体上的温度和气息。
“你喜欢我什么啊?”
“……”
意料之中的没得到回答,问出口的时候张若昀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哎,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石头很可怜?”他突然指着帐篷外的大山,“这里这里,这些所有的石头。”他光裸的小臂挥动起来,四处指着。
“它们也不知道待在这里几万年了,挤得密密麻麻的,多无聊,刮风下雨说不定还会被夷为平地,还要被所有人踩在脚下,它们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都听见他们哭了,你听,就和这雨声差不多。”
“……”刘昊然抱着他沉默良久,突然说:“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张若昀突然很感激,他表示感谢:“谢谢你没有骂我神经病,你不一样。”
……你是对多少人这么说过了,又是被多少人回过神经病了。
虽然煮熟的鸭子到底还是没被杀个片甲不留,但大理的苍山雪洱海月今晚都看过了,也不算亏。
一夜风雨声,刘昊然总算没有失眠,迷迷糊糊,睡睡醒醒,意识断线了很长一段时间,脑袋埋在睡袋里,手臂伸出来摸摸索索地捞了半晌,没有在身边捞到任何东西。
他探出半个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眯着近视眼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没有人?煮熟的鸭子飞了??
张若昀掀开帘子的时候,正看见刘昊然从睡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的样子别提有多幼齿,可爱得像个幼稚园小朋友。
“呦,这么早就醒了?”
刘昊然整个人都裹在睡袋里,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这时显得小小的,听到说话的声音,又从睡袋里抽出一只胳膊,虚悬着朝张若昀伸来,在睡眼惺忪的时候无意识的想靠近唯一认识的人。
手臂环上来的时候,刘昊然坐起来,看见张若昀正单手举着他的相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家伙擅自动他的东西,刚抬起手要抢,就听见了快门一响。
抬手时碰到了镜头,拍下的那张照片带着虚晃的影子,模糊的人脸像是一团揉碎的光。
“你在干什么?”
“起来,跟哥一起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