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番外
有风,漫天飘落着雪,飞雪纷纷扬扬,裹着细细的风声,密密斜斜地侵占了半个庭院。
张星云围着白毛领的厚斗篷,抱着手炉坐在前厅里百无聊赖的翻书。
飞流无声无息地走进房内,怀里抱着一大捧嫣红色的山茶花,花朵像一个个圆茶碗,重叠的瓣,浅浅淡淡的红,映着他冻得有些泛红的脸颊。
他从架子上随手抓了一只雾蓝釉的宽口瓶子,把一束花都塞进去,随后便朝毛绒绒的地毯上一坐,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张星云的腿上蹭了蹭。
正是吃橘子的最好时节,前厅的桌子上都堆着橘子,飞流伸手抓了一个剥开,把鲜嫩的橘瓣递给张星云,张星云摆摆手,他便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皆是静默无声。
“师父!我做好啦!”一道清亮的声音刺破了室内岁月静好的气氛。
萧平旌端着一个米色的小砂锅,从远处跳脚似的蹦跶过来,砂锅里冒着腾腾的白烟雾,他冲到屋里放下小锅,用被烫着的手指捏住耳垂,挤开飞流就扑进张星云怀里去。
“师父,冷!”哆哆嗦嗦说着冷,小徒弟发上沾着雪花,笑着拥住师父的腰,年轻人躯体上洋溢的快乐顺着拥抱时的热量传递过来,让张星云全身都微微地暖了起来。
从外面跑来说冷的人,比屋里坐着的人还暖和。
张星云也没推拒萧平旌,天气实在太冷,有这么个天然的小火炉暖着似乎也不错,张星云把微凉的手贴在萧平旌温热的脖子边,凉得小徒弟缩着脖子一耸肩,没躲,反而是用肩窝夹住他的手暖了起来。
“走,拿碗。”飞流把冷冰冰的橘子皮拍在萧平旌笑容灿烂的脸上,揪住萧平旌的衣服,硬是把他从张星云身上拽了起来。
转眼上山将一年,萧平旌在对付飞流这方面进步不少,三两下就躲闪出来,整理着衣服嚷道:“这锅就一丁点儿大,还拿什么碗啊,三个人一起喝就算了,我还没说嫌弃你呢!”
飞流从桌上抓出一个橘子,毫不犹豫地直扔向萧平旌的门面,萧平旌迅速后退两步接住橘子,正要再扔回去,转头却瞧见张星云没看他们,只顾用布巾垫着小砂锅,正舀起一勺粥,轻轻吹着热气。
腊八节就是要煮腊八粥,萧平旌昨天和飞流比赛箭术,定好了赌注,输了的人要负责煮腊八粥,若是煮不好,就要脱光衣服在雪地里打滚。
入了冬天寒地冻,日子就无聊起来,萧平旌写信央求大哥派人送来的弓箭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总用各种理由找飞流比赛。
下这么狠的赌注,是因为萧平旌根本没想过会输,他出身将门,射御是从小就学过的,况且飞流的射箭也是他指点的,可是,飞流脑子不够用,在这方面却格外灵光,两人不相上下的比了一通,最后还是飞流险胜他一箭。
外面可是冷得滴水成冰,要是真的脱光衣服在雪地里打滚儿,那他寒潭小神龙绝对瞬间变成雪地小冰龙。
还好张星云已经开始心疼自家徒弟了,手一挥给小徒弟指了条路,去山下找卖米的大婶,大婶每到腊八节便会配出现成能煮粥的食材来卖,若是买了,就能获得附赠的煮粥秘方,若是白净好看的小郎君买了,那更是会亲手指导,包教包会。
萧平旌把橘子往飞流怀里一扔,凑到桌边专注的看小道长喝粥,白烟带着粥的香气蔓延开,红豆和红枣的气息特别浓。
张星云慢条斯理的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看到萧平旌眼巴巴的望着他求表扬,故意舔舔嘴唇不评价,又舀起一勺叫道:“飞流,你也来尝尝吧。”
飞流正扯着萧平旌背后的衣服,一听张星云招呼,身形一晃就挤过来,不伸手,张着嘴闭起眼:“啊——”
这种好事怎么能少了萧平旌,他立刻学着飞流的姿势,闭眼仰着脑袋:“师父,啊——”
两个小孩儿像两只鸟窝里等着投喂的小鸟。
“小心烫。”张星云手里的勺子绕了一圈,喂进飞流嘴里。
“……”萧平旌瞪着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道长总是这么气定神闲,看着自家徒儿又酸又嫉妒的盯着飞流,转脸又泪汪汪的装可怜给他看,脸像会变戏法一样精彩,等看够了萧平旌的表演,他才舀了一勺粥喂过去:“急什么,从我手里吃难道味道不同?”
萧平旌鼓着脸吃东西,含含糊糊:“师呼喂的好吃……”
飞流突然冒出一句:“不好吃!”
空气突然安静,萧平旌没见过这么会拆台的,一时竟接不上话,窘迫得鼓脸皱眉,眼珠子在粥和张星云之间乱转。
张星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边笑手还边捂着嘴,笑得肩头微微颤动:“平旌啊,飞流可比你诚实多了。”
门外大雪还纷纷扬扬的散落着,屋里燃了炭盆,比外面暖得多,可张星云秋天时才病过一场,身体恢复得慢,冷得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此刻一笑,黑亮眼眸像雪水洗过似的,又清又净。
“不好吃,对不对?”小道长笑着拿出哄飞流时柔柔软软的语调。
萧平旌看着张星云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眼里柔和的光亮,完全忘记了师父随时都会坑他,放松下来点点头,露出了个狗腿子一般灿烂讨好的傻笑:“嗯,不好吃,嘿嘿嘿师父说的对。”
“好!”张星云突然提高声音喝了一句,吓得萧平旌一哆嗦,如梦初醒,愣在当场。
张星云拍拍手,收起那副甜腻腻软乎乎的模样,指指地上萧平旌的厚棉大氅,抬起胳膊朝飞流潇洒的一挥:“脱光就免了,扔出去。”
“什么??师父!”
萧平旌被飞流拽起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刚才师父竟然是在用美人计,他想到外面冰天雪地的样子,嚎啕得撕心裂肺:“师父!师父救命啊!”
太傻了,哪有向亲口下命令的人求救的。
他师父听着他的嚎叫,摇摇头,捧着热乎乎的粥又吃了一口,嗯,煮得过了火,有些糊味,糖又放得多了些,确实算没煮好,不冤枉。
“输了!”愿赌服输这道理连飞流都知道,他说得斩钉截铁,拖着萧平旌就走出去,心里记着张星云那一指,顺手捡了大氅。
拉开门,寒风凛冽,卷着雪花吹进来,飞流动作敏捷,拿大氅把挣扎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萧平旌包了个严严实实,像个春卷儿似的丢进了院子中间松软的雪里。
“快滚。”飞流戳着蠕动的春卷儿催促道。
那件厚棉大氅是萧平旌的大嫂特意为他备了挡雪用的,外侧一层浅灰野鸭绒,茶水泼上去也会滚落下来,萧平旌此刻窝在大氅里,不仅不冷,反倒还暖和。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怒斥师父冷酷无情让他打滚儿,还是该感谢师父细心体贴怕他着凉生病。
“快点快点。”飞流脑子直,才不会轻易放过萧平旌,隔着大氅,团了雪球砸他。
“飞流,不管他,过来写春联,我们又要过年了。”
“过年!!过年喽!”
对于过年,飞流和所有小孩子一样怀着兴奋和欣喜,跳起来扔了手里的雪,拍拍一动不动的萧平旌就跑回了屋里。
张星云把飞流叫过来,总算是解了萧平旌要被迫打滚儿的困窘,小徒弟不能总欺负,欺负得狠了又要闹别扭了。
“我们飞流今天真乖,知道拿衣服保护平旌了。”明明是张星云吩咐的,可是他把这个功劳归到了飞流身上。
“很乖!”小飞流果然很吃这一套,使劲点点头,开心得马尾辫乱晃。
“对,很乖,去帮哥哥到书房拿红纸好不好,上面有金子的那叠,飞流一定认得,”张星云放慢了语速,让飞流记住都有什么,“再把架子中间那根毛笔也拿过来,要蘸墨哦。”
他声音低低的,声线冷清,说什么都有条不紊,飞流听了一遍就点点头,跳起身去了书房。
院子里的春卷儿动了动,冒出一颗头发乱乱的脑袋,看了张星云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平旌,手炉冷了,帮我换些炭吧。”
小道长语气平平的,也不哄人,总是这么准确的掐着小徒弟会心软的地方。
果然,他远远的说冷了,院子里那个春卷儿就突然活了过来,鲤鱼打挺坐起身,卷着大氅冲进门,转身迅速把房门拉紧,隔绝了满天风雪。
“你就爱看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身体还没好,挨了冻你又要病了。看看外面冷得,皮都要冻掉了,你这么喜欢欺负我,也要挑个好日子欺负吧?”
一牵扯到张星云的事,萧平旌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嘴里不停,手上也不停,熟练的揭开手炉的小盖子拨了拨灰,换了几块炭,又丢了点梅花香焚着,盖好了塞回张星云手里。
“屋里有花,还焚香干什么。”张星云指指桌上飞流弄来的山茶花,懒洋洋的抱着重新热起来的手炉,不冷了还要挑一句毛病出来。
“这么好的花,肯定是老阁主花园里的,”萧平旌摆弄了一下那瓶浅粉红的茶花,花香很淡雅,“我看,他跑到别人地盘辣手摧花的毛病,就是你惯出来的。”
不就是挑毛病嘛,对着挑就行了,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萧平旌早就摸索出来应对之道了。
“这孩子不是咱们俩个人在教吗?”张星云睁大了眼睛,他眼皮生得不对称,睁大的时候弧度反而向下,显得眼神十分无辜,“责任归你。”
萧平旌又背了个教坏小孩子锅,但两个人一起教孩子这话说得太过巧妙,颇有一家三口的味道,他都舍不得反驳。
随手从一捧花里撷下一朵,往脑袋上一插,萧平旌顶着一朵茶花就要凑过来偷亲张星云,还没等张星云反应,一叠红纸飞过来正中萧平旌的肩膀,哗啦啦撒了一地。
“花!!”飞流气得鼓着脸,萧平旌头上那朵花,是他自认为最好看最漂亮最像哥哥的一朵,竟然被萧平旌这样摘下来戴在脑袋上。
气急了的飞流冲过去就要抢回那朵花,萧平旌闪身就躲,飞流追着他打,两个熊孩子一会儿窜上房梁,一会儿钻进桌底,在屋里鸡飞狗跳的闹了好一阵。
“飞流,不许闹了。”张星云见屋里又乱了,才话语里带了些严肃,出言制止。
屋里满地红纸,小书架也差点扔倒,墨水甩在地上,萧平旌还知道绕着走,飞流只会蹭得衣服上都是墨。
茶花是抢回来了,可是一阵闹腾,花瓣早就掉得七零八落了,被制止以后又不能打架,飞流气得又想拿脑袋撞柱子去。
“哼……”不仅生气,还要发出点可怜的声音。
“飞流?”
“哼!”
“飞流,还记不记得上次买了烟花?想不想放烟花啊?”
“哼?”
“要是飞流乖乖换干净衣服,哥哥就陪飞流放烟花,还有我们飞流最喜欢的爆竹,只要不把它扔进老阁主的院子里,哥哥就允许。”
“好!”飞流听到有最喜欢的事可以做,立刻振作起来,可想起那朵花,又不甘心,还是不肯离开柱子。
“老阁主院子里?你们上一年经历了什么?”萧平旌逃脱了追捕,衣服没脏,又蹭过来想抱张星云。
“飞流啊,”张星云感觉到萧平旌的鼻尖在他耳根蹭过去,抬手在小徒弟脑袋上狠狠敲了敲,“让平旌赔你一捧山茶花好不好?”
“好!!”
“让他去把爆竹放在老阁主院子里,老阁主关他禁闭好不好?”
“关禁闭!”飞流高兴得都拍手了。
“让他打扫屋子。”
“扫屋子!”
“让他……”
小道长两片丰润润的唇一碰,就是给萧平旌挖的一个个坑,这张嘴真是让萧平旌又爱又恨,索性猛地站起身,脑子一热破罐破摔,挡住飞流的视线就亲了上去。
“……”
嘴唇相碰又热又柔软,可惜小道长是豆腐嘴刀子心。
从入秋时他生病,萧平旌就用不放心病情的理由挤进他屋里了,这次飞流百般阻碍,把人扔出去许多次,勉强保住了床铺,可萧平旌硬是睡在了屋里一张窄榻上,天天晚上两眼发光的盯着床上的他们。
“飞流,把他的被褥扔出去!”
“好!”
“衣服也扔了。”
“师父!!”
“人也大逆不道,拖出去。”
“师父我错了!你好歹让我过完年啊!!”
“飞流。”
飞流停下拖萧平旌的手,看着张星云,等待发令。
“……拖到山下去。”
“师父???”
“好!!”
要过年了,萧平旌也被扔得一年比一年远了。
除夕番外
“飞流,告诉哥哥这只是不是平旌?”
“嗯!”
“是我??这什么东西……”
“小黄狗!”
雪停了几日,大寒那天又下了起来,雪片不多,却很大,穿过庭前一株白梅树,翩翩如飞花。
前厅里碳火烧得旺,飞流趴在地上,也不怕冷,卷着袖子,握着毛笔,在铺开的红纸上铆足了力气写写画画,张星云坐在一边看着他笑,捏捏飞流沾了墨的小脸,还把他不小心垂在砚台里的马尾辫捞出来擦了擦。
“你们以前原来就是这么写春联的?”
萧平旌盘腿坐在一边皱着眉,对着那两张鬼画符一样的红纸研究了半天,十分嫌弃,怎么看都觉得纸上那团有棱有角的墨疙瘩不是只小黄狗。
“以前飞流看到山下的人家门口都贴春联,回来吵着也要写,他喜欢就随他弄吧,”张星云手掌托着一个带叶的砂糖橘子递给萧平旌,用眼神示意他剥开,“写了也贴不了几天就被他揭下来拿去玩了。”
萧平旌在小道长温柔的眼神里醉得一塌糊涂,接了橘子就乖乖剥起来,还淘气的把橘子叶插在飞流的头发上:“飞流,我是小黄狗那你是什么啊?”
另一张红纸上也画着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飞流瞥了萧平旌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没察觉头上有叶子,指指一个墨疙瘩又指指自己的鼻尖:“小兔子。”而后又指指旁边略大些的墨疙瘩,指指张星云:“大兔子。”说完还冲张星云晃晃脑袋,求了个表扬。
“什么啊师父是我的,我这边也要画!”萧平旌不能忍受兔子成双成对,快速摇头,提高了声音嚷着,“回头我就烤了那群兔子。”
他掰开剥好的橘子只递给张星云一半,把剩下的一半一口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脸四下看了看,没有多余的毛笔,索性挽起袖子拿手指蘸了墨汁就往纸上涂抹。
手指画画自然是惨不忍睹的,不一会儿那团黑漆漆的小黄狗旁边又多了一只更黑的东西,萧平旌还十分得意,指着说道:“师父你看我比飞流画得好,这只是我这只是你,很般配吧?”
他正坐在那丛嫣红的山茶花旁边,清秀年轻的脸庞荣光熠熠,看着张星云眼里全是兴冲冲的快乐。
腊八节萧平旌被飞流拖下山以后,没过一个时辰就卷土重来,真的爬上了琅琊阁,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朝老阁主求来一枝山茶花,花枝扛在肩上就一路跑回了庭院,推开门依旧是大喊着“师父”奔进来,还举着一根从山下买来的红彤彤糖葫芦。
这个小徒弟不管吃过多少醋,被扔出去多少次,掉进多少回张星云挖的坑,总会这样活蹦乱跳的重新跑回张星云的眼前。
“飞流你都贴歪了!”萧平旌将手拢在嘴边大喊。
“没有!”飞流倒挂在门框上,回头瞪着萧平旌,俊秀的小脸板得紧紧的。
弄好鬼画符以后,萧平旌本想邀请小道长和自己一起贴春联,没想到飞流抓起两张红纸足尖一点地便冲了出去,他追上来的时候飞流已经用浆糊粗暴的把两张红纸歪歪扭扭拍在了大门口。
“第一次见写这么丑的对子还贴歪的。”萧平旌低声嘟囔了一句,又冲慢慢走过来的张星云喊道,“师父你来看看,飞流明明就是贴歪了!”
本以为小道长又会向着飞流说话,可是小道长把手暖在袖子里,站在门口认真看了一会儿才轻轻笑着说道:“小飞流,今年比去年更歪了一些哦。”
张星云天生有些畏寒,体温总是不高,这时候说话间呼出的白气也很稀薄,刚从暖和的屋里出来还不觉得很冷,可萧平旌总担心他又受了风寒,快步走来,不由分说便将他的手揣过来暖着,小火炉一样的温度烘得张星云手心微微出汗。
“飞流,再往右一些,不对不对往右,哎呀就是你吃饭用的那只手!”萧平旌一边在斗篷底下悄悄握着张星云的手,一边还对着飞流指指点点的出着主意。
“不要!”飞流挪来挪去弄了半天也弄不好,似乎又生气了,“哗啦”一下从门框上冲着萧平旌扔下来一大团雪。
张星云正抬头看着飞流,躲闪得十分及时,一点都没被散雪波及,可正一门心思盯着张星云的萧平旌就遭殃了,一团冰凉凉的雪正落在他脑袋上,四散开来全都滑进了衣领里。
雪一挨着萧平旌的皮肤瞬间化成了雪水,冷得萧平旌瑟瑟发抖,从脖子到脊背打了个哆嗦,差点都冻懵了。
转头见到张星云立在竹篱笆边上看着他,微微弯着腰,隔着呵出的雾气笑得唇红齿白,背后是白梅翠竹,寒香拂鼻,一片粉妆银砌的世界里萧平旌又觉得看见了小仙子。
“师父!”萧平旌缩着肩膀跺跺脚冲过去就抱住了张星云,把脸全都埋上去,低声黏黏糊糊的说道:“师父你又香又暖的,抱抱我吧好不好。”
这话虽然说得声音软黏,听来像撒着娇乞求似的,可小徒弟结实的胳膊把师父抱得紧紧的,还霸道的揽着师父的腰往自己身上贴。
这次身体接触的动作太过明显,飞流立刻冷了脸翻身从门框上跃下来,拽着萧平旌披风的衣领就要打:“松手!”
萧平旌这些日子胆子越来越大,毕竟想要追小仙子总要豁出去,只要张星云不推开他,他就一定要抱着不撒手:“我不!都怪你拿雪砸我,我冷死了,必须要师父给我暖一暖才行!”
两个小孩儿又闹了起来,飞流讨厌萧平旌碰他的哥哥,还担心萧平旌带着一脑袋雪,寒气再弄病了哥哥,当下急得差点出了汗,脑子更不够用了,往前跨了一步:“我更暖,抱我,快松开!”
说着飞流就突然强行要抱萧平旌,这小家伙个子虽然没萧平旌高,可力气大得出奇,这时候一根筋的想着要让萧平旌松开哥哥,更是使了全力,萧平旌躲闪不及,被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立刻吱哇乱叫起来:
“飞流你别过来!你干什么啊快放开我!”
萧平旌正贴在张星云耳朵边上,这一叫差点震聋张星云的耳朵,小道长立刻就嫌弃起自家徒弟来,撇着嘴角微微抬起下巴,斜了萧平旌一眼,巴掌拍在萧平旌的脑袋上,一顺手就把萧平旌推到了飞流怀里。
“飞流难得亲近你,你们两个相亲相爱去吧。”
卖了小徒弟以后小道长曳着玉色的斗篷一转身,折了朵白梅花拈在指尖,独个儿盘算着收些花上的雪煎茶去了。
萧平旌哭丧着小脸像个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一边挣扎着一边叫唤:“师父!我只想和你相亲相爱啊!!”
他不挣扎倒还没事,一挣扎起来,飞流又觉得他十分好玩儿,拎起来他就又要比试身手,还说输了的人今晚要睡在兔子窝里去,他们在山头上吵吵闹闹,庭院终于没有那么冷清了。
日暮下沉,山窗寒夜,大雪洒上竹林,淅沥萧萧,信鸽缩着脚落在窗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三指宽的信函,落款是大哥平章,只有一句招萧平旌回长林王府过年的话,却让萧平旌捧着脑袋为难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王府送来的第一封信了,从外面接二连三飞过来信鸽催萧平旌回去,张星云一定知道,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萧平旌等了张星云好久张星云都没有出言挽留他,他再有耐心也经不住这样的煎熬,总要求一个答案。
室内烛光摇曳闪烁,昏黄幽昧,照着张星云侧脸的轮廓,他微抿着唇神情很恬静。
萧平旌借着闪烁的灯火,迟疑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道:“师父……”
“平旌,你该回家了。”不等他说完话,张星云就突然出声制止了他。
烛火的光辉里,萧平旌呆愣愣的盯着张星云,小道长的笑容很是明净温柔,像是对他没有丝毫留恋。
萧平旌再也抑不住,上前抓了张星云的手,缓下声音央求道:“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过年好不好?”
张星云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却是换上了一副意兴阑珊的倦意,目光仍是被柔和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出其他情绪,也没再说话。
飞流和衣躺在床榻上,也没盖被子,抱着张星云的斗篷,闭目睡得很香,窗外风停了,雪落无声,四周静谧得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响。
又是这样令人寒冷孤独的静谧。
“师父,我不放心,”萧平旌心头一沉,眉眼都垂下来了,急切的想找些理由,“这山上太冷清了,你在这儿没我陪着怎么行?”
他急得脸颊微红,眼底深处与其说是乞求,倒不如说是茫然与无措,握紧了手,与张星云指节交缠,紧贴在一起的掌心都在微颤。
“一直如此,冷清惯了,”张星云稳着心神,率先抽回了手,“没有你也还有飞流,回去吧。”
这张让萧平旌又喜欢又埋怨的嘴巴,总这样轻描淡写的对他说话,一字一句都像一双手,要把他推得更远,推他离开,赶他回家,他不懂为什么。
夜深落雪积得重了,窗外时时听闻竹枝弯折的声响,屋内悄无声息,再没有一句话。
年前腊月二十八,又下了一夜大雪,雪霁时已晨光熹微,晶莹白雪映照冉冉升起的朝阳,极是明艳,萧平旌起得很早,没有辞行,独自踏着晨辉离开了庭院。
山回路转,人却没有回头。
“哥哥?”
飞流一边肩膀上挂着一件新衣,在哥哥面前转来转去,等着选新年的衣装,可哥哥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看着院外那条蜿蜒下山的小路。
张星云愣了愣,收回目光,有些心不在焉,撑着精神,给飞流挑了件月白色的外衣,又为他梳了头发,用浅蓝色的发带系好。
察觉到屋里并不寒冷,才发现是萧平旌走之前燃好了炭盆,炉火上温着水,竹帘子也已经卷了起来,庭院里扫开了雪,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张星云心里的平常,已经变成了被萧平旌仔细照顾过的平常了。
日子总不能发呆着熬,张星云走到书架边随手抽了本帖子,铺开宣纸认真抄临,想以此稳定心神,飞流也扯了半张纸,拿了毛笔不声不响地趴在旁边乱画,默默地陪伴他。
心绪没静一会儿,飞流就耐不住了,从早上梳头发时,他就觉得少了什么,直到刚才想去院子里折两枝白梅花,他才想起,今天没有人和他争抢发带,也没人在他认真涂鸦时跳过来趁机捏他的脸,他要折花,也没有人指指点点给他出主意了。
“不见了。”飞流在张星云身边坐下,看着他又写过一个字,才突然出声。
笔下微微一停,张星云不知道该说什么,搁了笔,揉揉飞流的额发,飞流却以为他没听明白,拿来了自己的涂鸦,指着上面一团墨疙瘩小黄狗,继续说:“坏家伙,在哪?”
张星云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想起昨晚萧平旌渐渐黯然的眼睛,给飞流一个安慰的笑容:“飞流想他了吗?”
飞流慢慢转着眼睛,好像真的在思考,他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不回答,反而还问他,于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平旌有自己的家人,过年应该回家的。”看着重新摆弄起梅花的飞流,张星云似乎在哄小孩儿,似乎又在自言自语。
日脚慢慢移动,转眼已是黄昏,屋内渐幽暗,一日的时光走得很慢,却很煎熬。
天上又飘起雪花,冬至后白昼一天比一天长,可今天张星云却觉得,天黑怎么得这样早。
院子里青石地面上落着朵朵白梅,压了雪的竹枝停着一声不发的麻雀。
飞流虽然天性爱玩又闹腾,可是他鲜少主动与人交流,总是自己四处跑着玩,张星云也不是爱说话的人,小院里被萧平旌吵吵嚷嚷的聒噪了一年,如今突然恢复了寂静,倒显得比从前更加冷清了。
没了互相斗嘴怄气的人,飞流也就没了淘气的兴致,他早早就爬上了床铺,从萧平旌留下的衣服里翻出一件织锦灰的披风,闷闷的裹在身上倒头就睡。
更漏响过几遍,张星云仍是没能睡着,碳火烧久了,滋滋响着,有些熄火,张星云摸到手边飞流身上的衣物,随口便说道:“平旌,屋里有些冷了。”
黑夜里寂寂无声,没有人应答,只有飞流轻轻的呼吸声,张星云这才有些恍然,萧平旌已经走了一天了。
起身走到窗前,推窗看雪,院子里白莹莹的映了一地清辉,院外是影影憧憧的树林,黑暗蔓延到远远的山下,年节灯火通明,直到半山腰都还有亮光。
凝神看了片刻,远处的一径小路上,一点光亮向山顶移动着,渐渐的,那点光越来越明,模模糊糊有人影,提着一盏灯笼朝庭院走来。
张星云心头一紧,只觉得呼吸都滞了滞,愣了一瞬,连衣服也忘了披便推开门冲了出去。
风雪漫天,遮蔽了视线,他不能确定那是谁,但当下,他无比希望那个人就是萧平旌。
冷月挂在头顶,映照着满山的白雪,空气里隐约浮动着白梅的香气,冷清又热烈。
那人挑灯夜行,瘦高的身量,梳着马尾辫,辫上银环和颈中银锁都熠熠发亮,由远至近,面目逐渐清晰起来,与心中所想之人逐渐重叠,张星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疑心此刻是在梦中。
风雪夜归人,该是迎上去的时候,可张星云莫名的有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他远远的站着,不敢问来人。
摇摇晃晃的灯笼映着萧平旌的脸,年轻人冷得鼻尖微红,眼里盛着星辉,鹅毛大雪落了他满头满肩。
张星云站在门前,散乱的长发被风簪上了许多雪花,他方才是真的着急了,跑出来时只穿着单薄的内衫,连鞋履也来不及,赤着脚站在雪地里。
两个人遥遥对望,相顾无言。
萧平旌愣了一下,往日的这个时候,师父早已经睡下了,不应该站在门前,更不应该这样狼狈——细瘦的腰间只有薄衫随风拂动,一双光裸的脚被雪冰得通红。
来不及说话,萧平旌丢了灯笼就要冲上去抱起张星云,冲到近前,却突然想起自己赶路带了一身的风雪寒气,贸然抱上去又怕张星云更冷,他抓耳挠腮的在原地徘徊了一下,才迅速解开自己身上暖得温热的斗篷,把张星云紧紧裹起来,连赤裸的脚也包了进去。
“师父!我回来啦!”小徒弟还是像小火炉一样温暖,顶着满头落雪,抱紧了怀里的张星云,笑着用冰冷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我回来陪你过年。”
明月年年升起,雪花年年飘落,可张星云居然从未觉得有此刻这样安稳。
萧平旌回来了,屋里的炭盆就重新燃了起来,他赶了远路归来却不歇着,换了衣服就忙前忙后的照顾师父,张星云摁着他坐下,他都闲不住,非要把师父的脚抱在怀里暖着才放心,无论张星云如何推拒,他还是脸上软软的笑,手上仍强势的抱着。
“就算看到我回来了,你也不用这样着急,我才一天不在,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让我怎么安心回家啊,我都和大哥说了,师父离不开我,我要留在这里陪师父……”萧平旌抓到了教训师父的机会,在张星云面前做出一副老妈子絮絮叨叨的样子,说着说着他声音就逐渐大了起来。
睡得正香的小飞流在灯火里突然坐起身,双眼毫无焦距的看了看萧平旌,眨巴眨巴长睫毛,吓得萧平旌突然收声,就在萧平旌要出声喊他的时候,他又软趴趴的躺了回去,继续睡起来。
“?吓我一跳,还以为他又要打我。”萧平旌腾出一只手来拍拍胸口,夸张的松了口气。
“你的声音他已经熟悉了,如果是陌生人,他会立刻清醒的。”张星云莞尔一笑,看来小徒弟的唠叨模式连睡着的飞流都忍不了。
等的人已经回来了,他就不太想承认自己刚才傻乎乎冲出去的行为,把双脚收回来,将手炉塞进萧平旌怀里,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天晚了,暖和了就去睡吧。”
这话分明就是要让萧平旌继续睡冷榻,萧平旌抱着手炉,皱眉噘嘴弄出一脸腻歪的撒娇样,委屈巴巴说道:“师父,我好冷我不要自己睡。”
徒弟太过可爱也不是好事,撒起娇来谁抵挡得住,张星云咬咬嘴唇,故意不看他,干巴巴的说:“冷了就多暖一会儿。”
“我真的冷嘛,今天赶路一直吹冷风,大概是要生病了,师父你快摸摸看。”萧平旌一边说一边拉住张星云的手塞进了衣服里。
张星云原本是想斥责萧平旌胡搅蛮缠,可是手一触碰到萧平旌的皮肤,就觉得确实不太正常,那温度烫得吓人,说不定真的发着烧呢。
“怎么不早说?必须去医馆看看……”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明天再说吧,我要师父抱我睡!说不定睡醒就好了。”
小徒弟也学会了拿捏师父心软的地方,嘴里嘟囔着,脑袋趴过来蹭啊蹭,三两下就抱紧了张星云,霸道的样子一点没少。
担心他真的会发烧,张星云也不忍心再推开他,暖洋洋的屋里,小道长拍了拍这个小火炉——罢了罢了,回来就好。
除夕时一整天都格外晴朗,太阳照着雪地,是个好兆头。
到了夜里,飞流不知道又从谁家弄来了一大捧盛放的水仙花,用浅色天青瓷供着,白色的花瓣中间一点鹅黄色的花蕊,馥郁芬芳飘散了满屋。
“你们以前除夕竟然不包饺子?!”
傍晚该准备东西过除夕夜的时候,萧平旌才知道小道长他们的过年节目只有放烟花爆竹和贴春联,对于他的惊讶,小道长很是淡定,慢条斯理答曰:“反正人少,就只做飞流喜欢的,其他的无所谓。”
这下萧平旌突然就更忙碌了,他闹着要教师父怎么过年,用红纸乱七八糟糊了两个红灯笼,不顾飞流嫌弃他糊得丑,坚持挂在房檐底下,还又跑去山下卖米的大婶那里,请教了如何和面弄馅包饺子。
小孩子总喜欢玩面粉之类的东西,包饺子时萧平旌和飞流又斗了起来,互相往对方脸上抹面粉,摸得像两只小花猫,还下了狠赌注比赛,招式中必须点中对方,身上面粉点数最多的人就算输,结果萧平旌又挖坑自己往里跳,输得太惨,要不是张星云及时拦住,他差点要被飞流逼着吞下一个生饺子。
“不对不对,要跪在这个垫子上双手叠在一起,弯腰,说你今年也会乖。”萧平旌给张星云拜完年,一板一眼的教着飞流拜年。
飞流哼一声,瞥他一眼,踢开小垫子,直接在木纹地板上一跪,大声说道:“拜年!”
“飞流今年也一定会乖的。”张星云笑着拍拍他的脑袋,拿了个红包放在他手里,虽然飞流不知道这个包得红通通的东西有什么用,但是也高高兴兴拿在手里。
“哎?不对吧师父,我有红包也就算了,飞流怎么也有?”萧平旌指着飞流的红包。
“他还是个小孩子,比你年纪还小当然有。”
“可是他辈分比我大!”
“这时候你倒想起来他是你的小师叔了。”张星云觉得小徒弟可太幼稚了,摇头笑了笑。
见师父又不向着自己,萧平旌转头就去套飞流手里的红包:“飞流小师叔?我告诉你啊,辈分大的人都要给晚辈红包,你是我小师叔,比我辈分大,也要给我,你准备了吗?”
“没有。”飞流还没明白他要干什么。
“你看看,”萧平旌指指他手里的红包暗示他,“你手里这个就行,给我吧?”
“……哦。”飞流把红包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觉得这东西红彤彤的,没有什么用,于是真的递给了萧平旌。
“飞流,红包可以去山下换糖葫芦哦。”张星云又能给小徒弟挖坑,眯着眼笑得格外开心。
“啊?!”飞流一听糖葫芦,登时不给了,迅速收回手,他喜欢那种酸酸甜甜的红果果,要留着红包去换。
“师父你怎么又不向着我?”
“饺子应该煮好了吧。”
“师父你又岔开话题!”
“吃饺子吃饺子,飞流快来。”
“……”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冒着氤氤的白气,香味四溢,飞流不常见饺子,觉得十分好玩,抓起筷子就抢,萧平旌偏要和他比赛争抢,两人拿着筷子连剑法都使上了。
飞流虽然抢起东西来速度天下无敌,可惜他猫舌头,怕烫,吃的很慢,他才吹着热气吃了两个,萧平旌就风卷残云干掉了一盘,他抬头只能瞪着空盘子发呆。
“飞流,来吃我这个。”张星云从自己碗里拨出一只吹凉的饺子给飞流,飞流果然听话地端起碗接住,把整只饺子塞进了嘴里。
“我也要吃师父的!”萧平旌的脑袋凑上来,也快速从张星云碗里夹走了一只饺子。
飞流咬着饺子刚嚼了一口,眼睛突然瞪大,鼓着嘴巴呆了呆,吐出一枚铜钱来,砸在桌上当啷清脆一响。
“平旌你看是铜钱,我们飞流是最有福气的人了。”张星云又拨给飞流一个饺子,哄他再吃一个,还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要沾沾福气。
正说着,那边萧平旌也呆住了,嚅嗫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慢吞吞吐出一个铜钱。
“怎么还有一个??”张星云难得露出个呆傻疑惑的表情。
包饺子时萧平旌说,他在家时过年的饺子都要包一个铜钱进去,吃到的人就是最有福气的,可是张星云记得他分明只包了一个进去。
萧平旌讪讪的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是我偷偷多包了一个,本来是想让你吃到的。”
说着说着他又不满起来,和飞流互相斗嘴抱怨是对方抢了张星云的福气,张星云笑着看他们俩小孩儿瞎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最后一只饺子,觉得有些异样,塞进嘴里嚼了嚼,果不其然也吃到一枚铜钱。
“嗯??”萧平旌立刻举双手发誓他只多放了一个。
两个人目光瞬间都落在飞流身上,飞流捡着那枚铜钱观察了一番,才很满意的笑笑,认真用力点了点头:“是我的。”
吃饱了饭就是守岁,按照习俗要守够一夜才行,为了赶困意,萧平旌趴在灯前,借着灯光和飞流比赛捡豆子,可是捡着捡着,飞流的整个脑袋就都埋进了豆子碗里,困得睡着了。
“亏他年纪最小呢,结果第一个睡着,真不经熬。”萧平旌无奈还要照顾小孩儿,把小少年的外衣收好,头发解开,安顿在被窝里。
“他不习惯也是正常,以前困了就睡,从没有这样守过夜。”张星云垂着眉眼给飞流整理了额发,灯下他眉睫展开一小片阴影,面容温柔恬静。
“师父!”萧平旌出神的看了张星云好一会儿,突然悄声唤道,“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小徒弟突然笑起来,烛火光在他的黑瞳中摇摇晃动,也像是夜里一点星光。
白日里晴了一天,屋脊上的雪化了一些,坐在房顶上向四周看,满天繁星如同点点春水,在天上荧荧璀璨。
张星云起初觉着看星星又冷又幼稚,可萧平旌伸长胳膊揽着他,两人打着灯笼披着一件宽斗篷,手握在一起倒也不觉着寒冷了。
萧平旌还抓了壶温好的清泉酒,壶中酒渐渐浓酽,氤氲缭绕出香气,微醺得恰到好处。
夜空里突然有依稀的小雪纷飞而落,空气中浮动着白梅的清香,天上的星斗映照着他们的脸——天地间的一切忽然间显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平旌。”张星云轻声一唤,年轻人便应声转过头来专注的看着他,四目相对,他立刻转开目光。
家家户户或许都在守着除夕夜,远处山下红色黄色的灯火汇聚成河,时不时有炮仗和烟花,灿烂喧嚣。
“人间烟火这么热闹,你为什么要回来陪我。”张星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一声叹息。
萧平旌着迷的看着张星云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远处的热闹灯火,目光流转,可里面分明都是寂静,他倒靠在张星云肩头:“我想一辈子陪着你啊。”
这话也太暖心了些,被萧平旌清亮的嗓音讲得轻快欢欣,却让张星云心底一酸。
山中无岁月,一辈子可以很长,也可以是顷刻间的一眨眼,可萧平旌的姓氏与出身,注定了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归隐避世。
“又胡说了。”张星云伸手捏了捏萧平旌的脸颊,萧平旌怕他手冷,赶忙握住他的手,暖意传来,融融舒适。
院里梅花开得正盛,团团朵朵,挤挤挨挨,厚重的落雪沾满梅香,恰逢有一枝白梅正横斜到房檐的灯下,萧平旌起身去撷了来,抱着梅花扑进张星云怀里。
“飞流总给你送花,以后我也要送!”
“送的太敷衍了,不如飞流。”张星云嘴上不说好话,却凑近了细细打量梅花,轻轻托在掌心,俯首低嗅。
梅香沁人心脾,灯笼的微光映着张星云冰雪似的面容,笑意淡雅得如同枝上白梅,萧平旌一阵心动,低头就想吻上去。
“住口,你想得美。”张星云举着那枝梅花,在萧平旌眉心一点,笑容里多了点狡黠。
“想当然要想美一点了,”萧平旌有些尴尬,杵着下巴皱起眉头,给自己灌了两口酒,凝眸看了张星云片刻,突然傻乎乎的问了一句:“师父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如何才算喜欢一个人?”张星云反问了回去,望向他,眼神清清亮亮。
萧平旌愣了一瞬,不太明白师父为何这样问,可还是答道:“心存悦慕,便是喜欢了吧。”
“那什么又是心存悦慕?”
“心存悦慕就是……”萧平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看着张星云的眼睛,他恍惚觉得像喝醉了,心底的情意自然而然便吐露出来,“看见了便很开心,不见便很思念,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都心仪欣赏,眉间心上无时无刻都不能忘。”
说完这一通话,萧平旌耳朵一热,猛地把脑袋扎在张星云怀里,脖子上小银锁又叮铃铃响了响,他长这么大都没对谁说过如此缱绻的表白,此刻又希望张星云当真,又希望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小徒弟即便有些羞赧也从不会胆怯,后退一步和向前一扑,他总是选择后者,张星云理了理他脑后的马尾辫,倏而默然。
萧平旌只埋头了一瞬,脑袋就一下子钻了出来, 他急慌慌的还要接着说什么,远处便骤然放升了漫天烟火,烟花五彩斑斓。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辞旧迎新的时辰。
“师父!到子时了快许个愿,会实现的!”
萧平旌很相信这个,兴奋得差点蹦起来,欢欣雀跃着要张星云许愿,说完却自己先合着手掌闭上眼,口里念念有词。
“你许了什么愿望?”小道长学着他的样子,却没许愿,等他睁开眼,才笑着问他。
萧平旌咧嘴一笑,嘴唇刮到小虎牙,他便伸舌尖舔了舔,表情立刻多了几分促狭:“若我说出来了,师父要满足我吗?”
想起刚才小徒弟的表白,张星云就大概猜得到他要说什么,本想开口制止他,可看到萧平旌真挚的神情,又于心不忍了。
他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经被萧平旌抓住空挡,愿望脱口而出:“我想每一年都可以和师父一起过年,以后一直陪着师父。”
张星云心下一震,吸进一口寒凉的空气,猛地撞到心里的暖意,他用衣袖遮掩着嘴唇咳嗽了两下——萧平旌的愿望,竟然与他重合了大半。
不同的是,萧平旌许了每年和一直,张星云心中所愿的,却只许了来年,再往后他不敢想了,长林王府的小公子,身上落着无数的期望和责任,迟早是要离开的。
或许萧平旌还对此一无所知,或许是已经心照不宣,张星云不愿意说破,躲在山中可以不问尘世,但萧平旌总要被推向人间。
即便来日可以预料,张星云也无法回绝当下,萧平旌热腾腾的体温抱过来,又将他环绕得严严实实,一个吻落在他发顶。
满天星斗寂静无声,此刻身边人的呼吸才是真实的,相拥取暖的夜才是真实的。
砌下落梅如乱雪,卷着风飘落了两人一身。
“师父,月……星光如水啊,难得飞流不破坏气氛,一起睡一起睡!”
“你说过守岁要到天亮,你守着吧,我先睡了。”
“为什么师父新的一年还是这么无情。”
“愣着干什么,过来铺床。”
“我?”
“星光……确实不错。”
fin.
元宵番外
上元佳节,满城华灯灼灼,十里如昼,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上元节也称作元宵节,传统里便是个呼朋唤友出门看花灯的日子,往年由于飞流爱热闹,总想在这时候拉着张星云下山去玩。
这次也没例外,天没黑飞流就开始做准备,偷偷摸摸的在衣服堆里选了半天,自己换好了一身漂亮的衣服,绑好新发带等着出门看灯。
月朗星稀,明月高悬,飞流跑到院子里和小鸽子们闹了一阵,雪白的鸽影越飞越远,像飞到了月亮上,飞流就仰着头一直在看。
萧平旌抱着半筐蜜橘路过,看到他这个姿势,忍不住过去撩了一把他的小马尾辫:“小飞流,你在等天上掉下来小仙子吗?”
飞流闻言立刻摆出怒脸:“不是!”
“恼羞成怒的否认就是事实,你慢慢等哦。”萧平旌摇晃着脑袋,上扬的语调像带着波浪。
“就不是!”飞流恼了时格外粗暴,一伸手便揪住了萧平旌的领子,抬手就要打。
还好小飞流现在和萧平旌关系缓和,手下没使大力,不然萧平旌就不止是被勒得趔趄了,被自己的衣服领子勒死,说出去可太丢人了。
萧平旌拽回衣领,笑着闪开飞流拍来的一掌,顺势把半筐蜜橘塞进飞流的怀里,转身就跑,飞流又想飞身追他,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怀里的筐子,急得抓起一个橘子就砸了过去。
“坏家伙!”
“不许这样玩吃的,我是珍惜粮食的好人,教你拿水果砸人的才是坏人。”萧平旌抬手接住橘子,一边剥开一边随口教育飞流。
一整个橘子塞进嘴里,他正鼓着脸嚼,转脸就瞥见张星云站在门边眼神凉凉的看他,把他噎得直瞪眼——糟了!怎么就忘了呢,小飞流肯定是跟师父学的。
“师呼……”橘子还没嚼完,萧平旌噘着嘴努力想解释一下。
“飞流收拾好了吗,下山看灯去吧。”
萧平旌梗着脖子翻白眼,又被冷落了。
“好!有谁?”
“当然是飞流和哥哥,咱们两个人一起。”
“哦!”
虽说过了春节便算是步入春天了,可天还是很冷,张星云给飞流加了件外衣,自己裹好了披风,笑盈盈的和飞流边走边说话,完全把萧平旌当做空气。
山脚下虽然不是富庶之地,但过节时也是张灯结彩,再加上春节的余热还在,街上游人如织,一片火树银花。
“上元节要吃元宵的,师父咱们一起去吃啊。”
一路上萧平旌都在用力搭话,从上元节的传说讲到习俗,还讲到他在王府时是怎么过节的,可张星云就是不搭理他。
“我们小飞流喜欢哪个灯?”
“小兔子!”
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飞流最喜欢这种亮闪闪的小东西,那些花灯盏盏都精致漂亮,让他目不暇接。
兔子灯其实不大像兔子,脸是圆的,红眼睛是弯弯的,只有两个长耳朵能让人觉得这是兔子,飞流说完便跑过去抱住一个,回头冲着张星云笑。
“听说上元节的灯会年年都有小孩子走丢,飞流你可别乱跑,一不小心就丢了。”萧平旌远远的站着,故意吓唬飞流。
“不会!”飞流自以为是个大孩子,才不会迷路走丢,觉得萧平旌的话是看不起他,立刻生气了。
“一会儿要是人多起来你就知道厉害了,挤着挤着就丢了。”萧平旌表情认真,说着说着就严肃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唬得飞流心里发毛,更生气了。
“不会丢!”小孩儿愤怒地坚持着。
眼看着飞流又要气得跳脚,张星云忍着笑揉了揉飞流的脑袋,柔声哄他:“飞流不要急,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自己走丢了,才故意说你的。”
“我是认真的,说不定连师父你也会走丢……”
“你闭嘴。”张星云终于对萧平旌说了句话。
飞流闻言愣了愣,虽然坏家伙总是骗他,但是街上这么多人,哥哥肯定也会走丢的,他认真思考了半天,突然紧紧抱住张星云的手,大声说道:“哥哥不丢!”
“好好好不会丢的。”哄孩子效果不错,张星云松一口气,转移飞流的注意力,“飞流要拿红包换个糖葫芦吗?”
“好!!”飞流拉着哥哥的手,顺手牵羊就抱走一个兔子灯。
张星云被他拉着往前走,只好摆摆手示意愣在一边的萧平旌付账,萧平旌摸出自己的钱,一边付给眼巴巴看着他的摊主,一边撇着嘴释放怨气。
飞流在亮晶晶的糖葫芦前挑了半天,终于挑出一串果子最大最红的,塞进张星云手里,然后才给自己拿了一个。
“飞流,要不要给那个人一串?”张星云指指刚跟上来的萧平旌,小徒弟快步走过来悄悄扯着他的衣袖,表情又委屈又埋怨。
按照张星云的经验,不说话的萧平旌一定是很不开心需要哄哄了。
“不要。”飞流啃着糖葫芦一口回绝。
“刚才平旌用红包给你换了兔子灯,哥哥教过你知恩图报吧?”小道长戳戳飞流鼓起来的脸颊。
飞流低头看看兔子灯,又看看萧平旌,内心挣扎了一番,想到萧平旌故意气他的样子,还是决定不给:“他坏!”
萧平旌抬手拂开垂到张星云头顶的柳枝,搬出撒娇的模样,举起自己空了的红包给张星云看:“师父……”
“飞流,哥哥一个人吃不完,扔掉好可惜,让平旌帮我好不好?”张星云心里一软,快速咬下一颗红果,把剩下的都递给了萧平旌。
萧平旌心里乐得开了花,高高兴兴接住糖葫芦,从他的视角能看到张星云含着红果时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可爱得他心都要化了。
高兴起来的萧平旌双眼目光灼灼,顾盼神飞,引得路过的姑娘们都用团扇遮着脸偷看他。
飞流才不管萧平旌,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间聪明起来,伸手就要抢:“给我!”
“你是不是答应过哥哥,不能多吃?”张星云拦住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手指。
飞流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智,喜欢吃的食物就会吃得停不下来,以前还曾经因为一口气吃了一筐甜瓜而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张星云便严肃的和他约法三章,无论什么都不可以一次多吃。
想到自己生病时哥哥生气的样子,小飞流缩了缩脖子,看着萧平旌手里的糖葫芦,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才乖乖点点头:“答应。”
小道长哄孩子的时候,萧平旌一边吃糖葫芦,一边悄悄去牵小道长的手,上元灯节人人都能上街游玩,于是许多才子佳人便能在灯下邂逅,成双成对携手同游,这种好气氛怎么能少了他和小道长这一对。
正当萧平旌要握紧小道长的手时,飞流冲过来拉起张星云就往前跑,指着河边一盏金灿灿的金鱼灯:“哥哥!大金鱼!”
这个破坏气氛的小崽子!萧平旌黑着脸看看落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只得快步跟上去。
“飞流指的灯都很漂亮,买不买?”
“要!”
飞流对于喜欢的食物会吃得停不下来,喜欢的东西也是见一个要一个,每当他瞪大眼睛看着一盏灯笼的时候,张星云都问他“买不买”,他也每次都点头说“要”。
“师父,孩子不能这么宠,”萧平旌不放过一切机会,搭着话就又要去捉张星云的手,“你什么都顺着他,他能把整条街都搬回山上去。”
飞流一听乐了,还对此表示了赞同:“搬!”
“你这败家的小傻子!”萧平旌拿着吃干净的糖葫芦竹签冲飞流掷过去,飞流一闪身就躲开,扑过来拎起萧平旌就要比赛数河灯,两个人你推我搡的就跑远了。
不出一刻钟,张星云就发现萧平旌先前说的话应验了,这两个皮得像小猴儿一样的孩子转眼就丢了,人群熙来攘往,完全看不见他们的人影。
小道长是气定神闲惯了的,对灯市上的东西也没太大兴趣,走了几步就决定先站在原地,看河灯随波漂流,等两个人玩够了回来找他。
不一会儿他觉得腿边有什么东西在扯着衣摆,低头一看,原来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儿,挽着双环髻,系着红绸带,闪着一双亮汪汪的眼睛仰头看着他。
“你……”
张星云刚一出声,这小丫头便往前一扑,抱住了他的腿,指指旁边的摊子,嗓音脆生生的说道:“要那个。”
不知她是谁家的小孩儿,也和家人走丢了,见街边站着个好看得发光的哥哥,就凑过来撒娇,张星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原来是个卖胭脂的摊子,琳琅满目摆满了镶着珠子的胭脂盒,难怪小孩子喜欢。
看着小丫头奶团子似的小脸,张星云想起小时候的飞流也是这样可爱的,他蹲下身抱起这个小娃娃,给买了一个莲花式样的胭脂盒子哄她。
小丫头把盒子打开,又嚷着要擦在脸上,张星云用指尖沾了胭脂,给小娃娃眉心点了一点红,温声柔语把小娃娃哄得眉开眼笑。
由于捡过飞流的缘故,他总见不得谁家平白无故就丢了孩子,想着若是就在这里等,万一孩子的家人来找,也不至于错过了。
正抱着小丫头哄的时候,一样东西从他头顶上垂下来,身后响起萧平旌的声音:“师父,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锦绣荷包状小香囊,颜色淡雅,正面绣着一簇兰花。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元节就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街上许多女孩子都买了香囊折扇或是手绢,悄悄赠与心上人,萧平旌见了也忍不住翻出自己的钱给小道长买了一个小香囊。
跑丢的孩子回来了一个,张星云松了口气,伸手要去抓香囊,萧平旌想要逗他,故意收了手,瞥见张星云指尖沾着一点胭脂,不由得心里一动:“师父,你唇上沾着什么?”
“?”张星云不明所以,下意识便用指尖摸了摸嘴唇,手指上剩余的胭脂晕在唇上,立刻变成了唇红齿白的小仙子。
“噗…”萧平旌用手背遮着嘴唇忍笑。
张星云看到他这样,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小徒弟逗了,于是抱着那个小娃娃哄她去摸萧平旌的脸。
抱着胭脂盒子的小丫头看到又来了一个好看的哥哥,正在开心,沾着胭脂的小手一阵挥舞,正巧在萧平旌脑门上也戳了一个红点,萧平旌还不知道自己多了颗眉心朱砂痣,傻愣愣的还在笑。
正闹着的时候,小丫头的家人果然找来了,一番交涉才千恩万谢的领走了孩子,如今只剩下小飞流还丢在外面,张星云开始不安起来,也没心思再笑闹。
“你别担心啦,小傻子不会丢的,我们俩跑到最黑的地方,他丢下我就飞了,胆子大得不得了,要不是我不怕黑……”
说着说着,萧平旌突然噤声,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拿余光瞥了一眼张星云,讪讪地一笑:“嘿嘿嘿师父……”
平时萧平旌整天借口怕黑怕鬼,一个劲儿往张星云怀里扑,想要睡一起的理由也是怕黑,如今突然一句“不怕黑”,一下子漏出了马脚。
张星云抿嘴想了想,笑眯眯看了小徒弟一眼,也不戳破他:“是吗?我们小平旌可真勇敢。”
偏偏这种时候萧平旌迟钝起来,呆头呆脑看不出师父笑里藏刀,傻乎乎的拿着香囊又献上去:“师父我给你挂上,这个可好看了。”
小徒弟脑门儿上顶着一点红,颇有些滑稽可爱,张星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小徒弟一见他高兴就更开心了,闹着非要把香囊塞进他怀里。
“给我!”旁边伸出一只手,力大无比,一下子就抓走了香囊。
萧平旌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那个总不让他好好和师父相亲相爱的小傻子。
“飞流,下次不准跑太远了,哥哥很担心你。”小道长一点都不关心香囊,只顾着教导小飞流。
“飞流你把它还给我!”
这可是定情信物!萧平旌一下子急了,窜上去就和飞流争抢,奈何飞流的身手他仍旧赶不上,抢了半天也没抢回来,皱着脸像快要哭出来了。
他们两个人经常因为争抢东西而急眼,小道长早就习惯了,顺手摸了摸小徒弟的后脑勺,就算是哄过了:“一个香囊而已,飞流喜欢就给他便是了,你不要这么小气。”
不哄还好,这一哄萧平旌立刻炸毛了,哪里是“一个香囊而已”,这是他挑出来的定情信物,是要暗表心意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了飞流那小子。
师父一点都不在乎他送的礼物,他又气又沮丧:“这根本就不是小气的事!”
张星云对香囊“送心上人”的意义一无所知,只以为小徒弟是对这个格外喜欢,把香囊挂在飞流身上,对萧平旌说道:“这个给飞流,我再买一个还给你吧。”
卖香囊的摊子就在不远处,摊前挂着一盏竹骨的绣球灯,是整条街生意最好的一家摊子,卖香囊的大婶心灵手巧,绣工漂亮,香囊里放了相思豆和同心结,还塞着一块绣着“与子偕老”的小丝绢。
萧平旌买香囊的时候,大婶见他是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心里十分喜欢,以为他是要买了香囊去追喜欢的女孩子,便拉着他仔细讲了这香囊里的东西都有什么寓意,还讲了许多如何讨心上人欢心的话,什么“写情诗送秋波,趁她不备就往手上摸”,讲得小郎君耳朵都红了。
大婶没想到,那位俊朗的小郎君这么快就又回来了,刚刚买的香囊挂在另一个可爱的小郎君身上,还有个衣袂飘飘仙子一样的人和他们一起走过来。
张星云看了看摊子上挂着的香囊,伸手就要拿一个一模一样的买给萧平旌,萧平旌忙出声制止:“师父,你给我选一个别的吧。”
如意纹,喜鹊纹,锦鲤纹,还有并蒂莲纹,张星云仔仔细细看下来,目光锁住了其中一个,那荷包香囊上绣着一枝白梅,梅蕊嫣红。
托起小小的香囊,张星云冲傻了眼的大婶微微一笑:“就买这个吧。”
大婶接了钱都还没反应过来,暗暗咂舌感叹,小郎君买的香囊送给了小少年,这位仙子又买了个新的送给小郎君,现在长得好看的人关系都好复杂啊……
萧平旌第一次收到师父送的东西,开心得不得了,他在心里私自决定这是小道长给他的定情信物,更何况这上面绣的是白梅,除夕夜相拥时的白梅。
“嗯?”旁边跟着看热闹的飞流转头看到萧平旌身上多了个香囊,指指萧平旌的,又指指自己的,说:“一对儿!”
萧平旌还没乐够就被飞流噎住,差点儿没气晕过去:“你拿过来!我才不要和你一对儿。”
“不给,我的!”飞流哪里肯给他,捂着香囊躲躲闪闪愣是没让萧平旌靠近分毫。
大婶目瞪口呆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三位公子,这香囊寓意……寓意深长,一人一生只能送一次,可千万要慎重才是。”
她说到寓意深长时,萧平旌的身影突然一抖,不想让张星云知道他偷偷摸摸送定情信物,怕大婶再说出什么话,紧张兮兮的拉起小道长就要走:“师父我们快走吧,还没吃元宵呢。”
被他一打岔,张星云也没听清大婶说什么,
还以为小徒弟还在生气,一个香囊哄不过来,反正还有钱,要不然干脆多买几个吧。
大婶这一晚做了笔奇怪的大生意,这个气质出尘的仙子买东西却像个霸道的土财主,一口气买了十个香囊,小郎君和小少年一人五个,小少年还挺开心,挂了一身蹦蹦跳跳的跑了,小郎君就不一样了,脸黑得像抹了锅底灰。
好好的定情信物,最后变成了这样,萧平旌气得脑袋都空了,拿着一堆香囊垂头丧气了一会儿,还是倔强的挑出一个,坚持塞进张星云怀里,让他好好戴着。
“哥哥!要大蝴蝶!”
“好,给飞流买。”
“要大燕子!”
“这个也买,平旌帮忙拿一下。”
“?!为什么是我……好吧。”
“要吃!”
“好好好,吃元宵,平旌你快过来。”
“……来啦。”
看来阻碍他奔向小道长的,归根结底还是飞流这个小傻子,不管要干什么,都得先把飞流哄踏实了,萧平旌摇摇头,叹了口气。
街边的元宵用了糯米细面,内用芝麻、红豆、白糖为果馅,洒水滚成,像核桃那般大,飞流这种爱吃甜味的小孩儿特别喜欢,差点承包了整个摊子的元宵。
摊主见飞流又能吃又可爱,心里喜欢,还以为这是一家兄弟三个,便送了一壶酒上来,还给飞流添了几颗梅子味的元宵。
市井里家常喝的都是浊酒,虽然筛过几遍,也不如琅琊阁的酒清澈,但酒劲儿大得多,刚喝时不觉得,几杯下来才觉得后劲辛辣狠烈。
张星云喝惯了清酒和米酒,也没想到过自己流量这样小,放心喝了几杯便醉得双目惺忪,迷离着看萧平旌时,都看到了重影。
“飞流……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他喝醉了的眼眸很水润,努力瞪大了打量萧平旌,只觉得飞流变得好大一只,眉心还多了个红痣。
萧平旌在王府时也喝过烈酒,酒量还不错,此时只是微醺,看到张星云认错了人,他哭笑不得:“师父你醒醒,我是平旌,那个才是小飞流……”
转头一看,小飞流不知什么时候偷喝了酒,醉得趴在桌上,打着饱嗝睡得正香。
萧平旌抱着自己的脑袋叹气:“……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平旌。”
张星云像突然清醒了似的,突然抓住萧平旌的手,准确的叫出了他的名字,萧平旌吓得一个激灵坐直,结结巴巴说道:“师,师父,你你你怎么了?”
“平旌……”张星云往他身上靠了靠,突然攥住他脖子上挂着的小银锁,压低声音又唤了一声。
这是投怀送抱啊啊啊!!!
萧平旌内心一阵呐喊,激动得小鹿乱撞,一把抱紧了张星云,吧唧一个吻就落在张星云头顶,讲话却稳得像老僧入定:“师父,平旌在这儿。”
张星云睁着迷蒙的双眼,仰脸看了看小徒弟的下巴和鼻尖,呼着酒气慢吞吞说道:“我不想让你下山,你别回去。”
他还不甚清楚喜欢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想让小徒弟离开,不想以后的日子里没有小徒弟的陪伴,这些话他平日里绝不会开口说出来,可一醉了酒,就管不住自己了。
萧平旌低头看着张星云醉得微红的脸,那双眼睛眼尾下垂着,又泪汪汪得饱含着楚楚可怜的神采,他知道师父醉了在说胡话,可是都说酒后吐真言,师父心里一定也是喜欢他的吧。
市井烟火熙熙攘攘,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萧平旌正要含情脉脉的亲一亲小道长,安安静静的小道长忽然拽紧了手里的小银锁,勒得萧平旌差点窒息,赶紧往前探探头,两个人鼻尖贴着鼻尖,小道长恶狠狠地说道:“我不准你走!”
“?”萧平旌满脸困惑,想不到小仙子竟然还有这样凶巴巴的时候,他赶忙亲了亲,哄道:“不走不走,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不知道的是,过年时从萧平章那里发来催他回家的信,有一封在张星云手里,那封里写道另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一个他不得不回家的理由——那个小银锁是父王为他和一个女孩子定下娃娃亲的信物。
张星云喝醉了时脑袋里一团浆糊,却偏偏清清楚楚记得这件事,执拗地攥着那个银锁不放手,回去的路上可累坏了萧平旌,背上背着小飞流,还要扶着一个东倒西歪的小道长。
萧平旌实在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他的小银锁这样执着,在好几次险些被拽断了脖子之后,他觉得师父可能是喜欢这个东西,干脆取下来挂在张星云脖子上。
小银锁到了自己身上,张星云却还是不放心,他一边听着小银锁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一边继续重复那些话。
“平旌留下来。”
“好好好,师父请放心,我一定留着。”
“没有你,院子就没人扫了。”
“……”原来我只是个扫院子的。
“你听到没有!”醉了的小道长脾气还挺爆。
“听到了听到了,我以后天天扫院子行了吧。”
“没有你……”
后半句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什么?”
“我会很想你。”
“师父!?你再说一遍!你别睡啊,你和飞流一起会压死我的,你再说一次,就一次……”
不管怎么说,在上元灯节这个好日子里,萧平旌总算收到了一句拐着弯的情话。
正文14.
山间四季分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张星云的风寒痊愈得很慢。
飞流把黑漆漆的药罐子捧起来,底朝天晃了晃,烧干了的罐底哗啦啦一阵响,只掉下来一些黑炭般的药渣。
肩膀一垮,飞流整个人泄了气,手里拎着小药罐,把额头抵在前厅外面的木柱子上。
“你还知道垂头丧气,刚才干什么去了。”萧平旌坐在廊檐底下,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旁边另一根木柱子上,冲飞流撇嘴。
“平旌,小飞流也不是故意的。”张星云坐在暖垫上,裹着个灰花青软斗篷,布料上一层层银水波纹,太阳一照波光粼粼,他维护了飞流一句,朝飞流招招手,飞流还是不愿意过来。
张星云身上那件抢眼夺目的衣服一瞧就不是他的,他往日即便是天凉了也不怎么加衣裳,可现在山上多了个萧平旌,情况就不一样了。
小徒儿整日紧张兮兮的盯着师父,生怕师父吹了风会病得更重,长林王府里送来给他过秋冬的衣裳,他专挑好的,非要给师父裹在身上不可。
“医馆说这是最后一次药了,现在倒好,都被小飞流给熬干了。”萧平旌一听师父出言护着飞流,就忍不住反驳,眉头挑得高高的。
医馆的掌柜趁着重阳回乡探亲去了,路途遥远,车马劳顿,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月,铺子关了门,让他上哪儿再去找一副药来。
飞流脑袋抵着柱子,好像听不到萧平旌在拐着弯的责备他,也不吭声,快要凝固成石雕了。
他心里特别委屈,他是看到一只红彤彤的大蜻蜓飞过去,想捉来给哥哥看,结果等他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药罐子已经自己烧干了。
“飞流。”张星云柔声细语的叫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很有耐心的等着飞流回头看他。
飞流抱着沾满黑灰的药罐子,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大错事,根本不敢正眼看他,一脸很惶惑的表情,张星云赶忙安慰他:“不是飞流的错,是平旌让你守着药罐子,你看到大蜻蜓才跑了的对不对?”
飞流眨眨眼,有些不懂,但还是乖乖点头了。
“我那是太忙,我还要扫院子,我……”萧平旌预感到有什么黑锅即将背在他身上,窜起来就想辩解,他都是为了这个家忙前忙后才不小心忽略了药罐子的。
不等他讲完,张星云立刻截住了他的话,冲飞流伸出手,又温声哄道:“所以我们飞流一点错都没有,都是平旌不好,大蜻蜓不好,对吧?”
“……”萧平旌目瞪口呆,哪有人这样教小孩子的??
飞流最相信哥哥的话,一听不是自己的错,立刻把药罐子随手一扔,拍拍衣服上的灰就扑进张星云怀里,把脑袋趴在张星云腿上轻轻蹭着。
“但是下次追大蜻蜓小飞流不要跑太远了,太远就听不到哥哥喊你回家了,记住了吗?”张星云揉了揉飞流的小脑袋,还给萧平旌使了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哄飞流要紧。
“记住了!”飞流终于露出笑脸,点点头,他的失落来的快去的也快,哄好以后还是乖乖的小孩儿。
萧平旌看着这小傻子被哄得妥妥帖帖,忍不住想,按照这种教育模式,飞流就算脑子没问题,也会被小道长亲手教成心智不全。
这一段时间,飞流都在因为自己半夜不好好睡觉害张星云生病的事而自责,即便张星云耐心哄过他,他也不怎么开心。
他在照顾病人这方面,还是笨手笨脚的,倒茶水都会不小心弄试衣服,在试图照顾张星云失败以后,他甚至都不反对晚上萧平旌蹭进他们屋里睡了,张星云一咳嗽,他就要用暴力把睡在一边的萧平旌弄醒,着急的问哥哥怎么了,需不需要照顾。
算了算了,看在终于可以在小道长屋里蹭到一席之地的份上,萧平旌打算先不追究这次背黑锅的事了。
萧平旌这些日子的心劲儿都花在照顾张星云的病情上了,小徒儿把师父的病看得比天还大,慌忙的请大夫,抓药,熬药,甚至找来一本老黄历,要查查是不是张星云在忌讳的时辰里冲撞了什么神仙,病情不见好时他还急得跑去琅琊阁惊动了老阁主,张星云只能无奈的派飞流过去,把他揪了回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就见好的,你也太沉不住气。”生病的人倒是安之若素,喝着热茶教训小徒弟不该因为小事就惊动阁主。
萧平旌的心急还没压下去,竖着眉毛就和师父顶嘴:“你昨晚咳嗽了一宿,还一直发热,让我怎么沉住气!”
正说着,张星云就用衣袖掩住嘴角忍不住咳嗽了两下,在小徒弟紧皱眉头的时候笑着说:“以前生病都这样,很快就好了。”
“你就别哄我了,”萧平旌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也是向下撇的,“飞流说你以前身体好得很,没生过什么病,现在这是怎么了?”
张星云若无其事的收起笑容,慢悠悠喝了口茶:“哎呀,你和小飞流的关系已经好到促膝长谈了吗?”
又是这样避重就轻,萧平旌抿着嘴泄气,感觉师父的心思收得滴水不漏,把他牢牢挡在外面。
提起小飞流,张星云又想起这些天飞流闷闷不乐的样子,为了不吵到他休息,也不鸡飞狗跳了,也不大声说话了,下意识要纵身窜起来时,一想到哥哥需要安静的养病,就原地蹦跶一下,乖乖一步一步走出去了。
因为他的病,飞流都要变成正常孩子了,这太不正常了。
“我要喝鱼汤。”张星云盯着窗外,突然说。
“什么??”萧平旌正低着头发愁,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星云没搭理他,朝窗外叫了一声“飞流”,窗外哗啦啦抖动的树枝突然安静了一瞬,飞流的小脑袋倒挂着从树丛里冒出来,冲萧平旌招招手,萧平旌不解,回头看一眼张星云,发现师父已经翻身躺下要睡了,只是背对着他挥挥手:“去吧。”
飞流表面上跑去后院看小兔子,其实一直猫在窗外的树上偷偷观察,听到张星云要喝鱼汤,就乖乖带萧平旌出了院子,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山路,把萧平旌带到一汪水潭前面,一本正经的指了指:“有鱼。”
山间的树叶已经开始显露秋色,地面一层薄薄的金黄,落叶飘在水潭上,映射着当空的日光,耀眼夺目。
潭水澄澈见底,暗流都在深处,水面即便落了树叶也平静无波,游鱼浮上来,喋呷出泡沫,十分有趣。
萧平旌思忖着张星云的用意,转头一看,小飞流正盯着水潭里吐泡泡的鱼两眼冒光,嘴巴都张开了,衣服都没脱就要一脸兴奋的想往水里扑,萧平旌立刻明白了——又是让他带孩子散心呗。
“抓鱼!”
飞流为了做乖孩子憋了好多天,这会儿抑制不住淘气的本性,扑通一下就跃进水里,衣服都湿了才想起来要脱,随手扯了外套扔上岸,布料浸了水变得又冷又重,“啪”,不偏不倚砸在萧平旌脸上。
“飞流!!”萧平旌扯下糊了他满头的湿衣服,狠狠甩在岸边的石头上,三下两下解开衣袍,除去外衣,褪下长生锁跳进水潭,一边追上去一边大声喊着:“你站住!”
秋水冷冽,秋风又萧瑟,身上沾了水被风一吹格外冰凉,在地面上飞流的身手比萧平旌厉害,到了水里却是萧平旌更胜一筹。
他游得飞快,边追边喊的架势把飞流吓了一跳,鱼都不抓了,眼看快要被追上了,飞流小脸拧在一起,不怕冷的爬上岸,余光一瞥,岸边放着萧平旌银闪闪的长生锁,顺手捡起来就要扔。
眼看小银锁就要飞出去,萧平旌脑子转得快,想到一个好主意,赶忙嚷道:“师叔!”
虽然按辈分来看飞流是萧平旌的师叔,但他平时不肯这么叫,飞流对此十分不满,此刻他一叫出师叔,飞流立刻停住身影,举着小银锁回头看他,疑惑他为什么突然妥协了。
来山上也快要一年,萧平旌虽然不至于幼稚到一条一条记住被飞流欺负的仇,但只要有报复的机会,他就一定要捉弄飞流:“师叔啊,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一提起要比试,飞流顿时来了兴趣,脑袋一歪,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马尾辫,把小银锁随手一丢,连比什么都不问就大声答道:“敢!”
虽然萧平旌的身手有所长进,但在比试游戏上,除了吃饭他还从来没有赢过飞流,于是飞流趾高气扬的满口答应了,他完全不知道这潭水的可怕,也不知道萧平旌寒潭小神龙的厉害。
小银锁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像是磕碰到石块,听得萧平旌一阵心痛,虎着脸抬手一指飞流:“你到水里来,我要跟你比试闭气。”
“哦。”飞流虽然总和萧平旌过不去,变着法的捉弄萧平旌,但本质确实是个实诚孩子,根本想不到萧平旌选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来和他比试,他好胜心又强,点点头就干脆利索的跳回水里。
“一,二,三!”萧平旌伸出手,数了三声数,两个幼稚鬼深吸一口气,齐刷刷潜入了水潭。
阳光流转在水面上,一片金黄的落叶落下来,被潭底浮上来的气泡推得四处漂动。
张星云是傍晚在院子门口等到萧平旌回来的,眼看要日落西山,他惦记着小徒弟和飞流,始终放不下心,就裹着萧平旌那件斗篷,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眼。
萧平旌头发湿漉漉的,外袍七零八落披在身上,一手抓着小银锁,一手拎着飞流的外衣,里面似乎裹着两条鱼,背上背着个人,躬着腰跑得飞快。
原本小徒儿是咬牙撑着的表情,结果抬头见到师父在眼前,立刻哭丧着脸,三步并作两步一脑袋扎进师父怀里,丝毫不心疼那件波光粼粼的斗篷,只管用湿淋淋的脑袋去蹭张星云:“师父!师父你快救救我吧,不对不对,救救飞流!他昏过去了!”
这下好了,张星云的病还没痊愈,飞流也跟着生病了,萧平旌恢复了熬药工的身份,一边扇着炉子,一边忍不住对着药罐子挤眉弄眼,不停地叹气。
他也很无奈啊,他寒潭小神龙只是闭气的功夫太好了,这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没想到他的师叔小飞流脑子居然不转弯到这种地步,不就是个小小的比赛,不至于玩儿命吧。
萧平旌在水下觉得到了他憋气的极限,就浮到了水面,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还以为飞流是一个人先走了。
潭里的鱼群在他身边游走,捉了鱼扔上岸,萧平旌正打算回去,却察觉到不对劲,以飞流的性格,决不可能赢了之后不对他炫耀就走吧?
他身随意动,一个猛子扎回去,果然发现这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还呆在水底,看样子早就超出了憋气的极限,也不知道喝了几口水,正随着暗流四处乱漂。
这可把萧平旌吓坏了,捞起飞流就拼命朝上游,爬上岸也顾不得穿衣,抓起东西就往家跑。
“唉,幸好没事,要不然我可就闯祸了,师父他非揭了我的皮不可。”萧平旌小声嘟囔着,把熬好的药倒进小碗,端去卧房,走到门前却止住了脚步,风吹竹林沙沙响,屋里穿出只言片语。
“飞流,老实告诉哥哥,你是怎么生病的?”张星云在门口吹了风,说话间夹着声咳嗽,萧平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逗弄。
“没有鱼,飞流没用。”其实飞流没有呛到太多水,他只记得自己好好的在水底憋着气,不知不觉就晕晕乎乎了,他意识刚断线,便被萧平旌揪住脖子扛了回来,这时候回想起来,他只想起光顾着自己玩,忘了给哥哥抓鱼的事,十分愧疚的低着头。
“有鱼,”张星云比划了一下鱼的大小,笑着对飞流说:“平旌带了鱼回来,一会儿小飞流喝了药就能吃到鱼了。”
门外的萧平旌正要推门说他又不是三头六臂,刚刚才熬好了药,还没炖鱼呢,就听见飞流突然兴奋的声音:“嗯!他,厉害!照顾哥哥,抓鱼,背我!”
飞流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失去意识的经历让他有些不安,这下对捞他上岸的萧平旌又多出不少好感,打算下次在萧平旌要蹭到张星云身边睡觉时,不对萧平旌使用暴力。
张星云觉得这是能让两个熊孩子好好相处的好时机:“飞流,平旌这么厉害,要不要奖励他一下?”
门外偷听的萧平旌眼睛一亮:咦?奖励?师父你别问了,把你自己奖励给我就行……
本以为飞流会说不要,结果他掰着手指头想了想,竟然老老实实回答道:“好吃的,分给他。”
“……”张星云点点头,也行,对飞流来说好吃的就是一切,向来是吃锅望盆,一毛不拔,能主动说要分给萧平旌,是很大的进步了。
萧平旌此刻终于默认师父说“飞流是好孩子”是对的,准确说还是个实心眼。
明明这件事是他挑起来要捉弄飞流的,害飞流差点丢了命,飞流不但没告状,还说要分好吃的给他,也太感人了……他明晃晃的良心和善良此刻突然高涨,惭愧得差点要撇着嘴哭鼻子。
门“吱呀”开了,张星云看到门外感动得稀里糊涂的小徒儿,似乎毫不意外,挑挑眉,伸手捏了捏萧平旌的脸颊,接过药碗,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飞流,来喝药了,哥哥给你准备了果子,一点儿都不苦……”
萧平旌怔在原地,张星云袖间淡淡气息还留在他鼻端,低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小项圈,项圈上坠着的小银锁底下配着一排小铃铛,被飞流随手丢在地上时碰坏了两个,此时已经被张星云重新串好,拎起来一晃,叮铃铃的响。
“师父你熏了什么香?给我闻闻!”把小银锁戴好,萧平旌又撒了欢似的扑过去,搂住张星云就闹起来。
“没有熏香,你走开,别碰撒了药。”师父看起来对徒弟仍旧没什么感情,一根手指轻轻戳着萧平旌的额头,把他推开。
张星云冷着脸也赶不走萧平旌,萧平旌摸摸银锁,小铃铛响得脆生生的,这就是证据,师父明明就很关心他在意他,为他修好了铃铛,说让他走开,却只是用手指戳了戳他,他的胳膊还揽着师父的腰呢。
萧平旌抬头冲被药苦得吐舌头的飞流做个鬼脸,把脸埋在张星云的肩膀上,笑得像个偷了金子的贼。
张星云微微侧头,用眼角瞟了瞟窃喜的小徒弟,耳边是小银锁清脆的铃铛声,重重心事在一瞬间掠过心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收回了想触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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