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x聂耳】微光

[陈凡×聂耳]
《国家宝藏》抗战组
平铺直叙画风,没有啥情节

昆明,甬道街72号门牌。

抬头是一块“成春堂”的黑色匾额,普普通通很素净,没雕什么花纹,是聂耳出生的那个小药铺。

我回来了吗?

聂耳环顾四周,在心中想着。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墙根底下凤仙花还是红艳艳的开着,青砖瓦、红门面、灰门头,家还是那个家。

聂耳瞧着街面楼下房檐上的浮雕图案,像回到了童年时候,小小的他坐在路边晒太阳,脑海中不停地想那些图案讲了什么故事,该配着什么样的小曲儿,忽然觉得外出远游这么多年,如今他仍旧是个孩童。

想到童年,他立刻笑了,抚了抚衣襟就跑上了台阶,迫不及待闯进那扇木门。

他原本是穿着长的西式风衣,踏着皮鞋的,可等跑进了门,脚下笃笃的皮鞋声立刻变了轻薄的布鞋声,同小时候无数次进出家门时的声音一样了。

家是木质的二层小楼,在记忆里陈旧的模样上又陈旧了许多。

进门就扑了满身的药草香,昏昏暗的,只点了一豆灯火,老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大褂,坐在那儿低头缝衣服。

“娘……”聂耳停下脚步,声音轻轻的,怕惊动了娘,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她了。

老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也不惊讶儿子突然闯进门,就好像他只是出门玩耍了一会儿,她还是一如往昔的拖着嗓音唤他:“守信,又要听戏去了?”

聂耳到了家便放松下来,忽地松了口气,不顾一身干净的衣服,也不掇个板凳,就那么走过去坐在了老妇人脚边的地上:

“娘,我已经去了,不是去东街的茶园听花灯戏,这次去的地方……还挺远的。”

老妇人手里缝着件青色长衫,边缝边说着话:“我听你二哥说,你去了扶桑?”

“我给二哥写信的时候,还特意说,不让他跟您讲,他怎么都讲了。”

聂耳笑着盘起腿坐好,手撑在地上,也不觉得地面凉,他除了药香,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去了日本,娘,扶桑早就改叫日本了。”

“改了又改,这么些年,都多少回了。”老妇人把缝衣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颠来倒去,也不嫌累,又是变法,又是洋人,又是民国。我记得生你那年,是壬子年,民国元年,到今天,都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了,聂耳静静的听着,他在想,这二十三年里,他是哪一年遇到陈凡的。

“守信,别看娘岁数大了,可还记得清楚呢,你匆匆离开昆明的那年,才刚十八岁。”

他上中学的时候,国家正在风云变幻,花城昆明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繁花明媚年年锦簇,花下掩埋的人也年年累积。

聂耳年少气盛,参加了许多进步青年的活动,引起了反动派的注意,不得已才告别娘亲,离家远走,那一年,才刚十八岁。

是了,就是这一年,辗转到了上海,他遇见了陈凡。

在上海的聂耳,做着一家商行的小工,每日的工作就是不停地采办、包装和寄发纸烟。

手上做着事,他嘴上还不忘哼着家乡喜庆活泼的云南小调,有一天,一个来搬货的年轻人坐在门槛上,默默的听到太阳下山,还给哼完一曲的聂耳鼓了掌。

这年轻人就是潮州来的陈凡,他和聂耳不太一样,没上过几天学,也不会什么手艺,做不了采办,只能做搬运货物的体力活。

做工的日子苦,是苦于几乎没有工资,世道又乱,人人都节衣缩食,拼命攒着钱财。

聂耳的日子过得更苦,清贫得只够每日吃上几口饭,连一件像样的长衫都穿不起,陈凡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件小汗衫洗了穿,穿了洗,都微微泛黄了。

熟络起来之后,陈凡总在吃饭时跑来找聂耳,他说想听守信哼小曲子,拼个桌,多个碗,两个人的钱凑一凑,兴许还够多加一份小菜。

起初,陈凡以为的聂守信,就是个怀有音乐梦的小店员,而聂守信以为的陈凡。就是个送货的小苦力工。

那天他们俩各自瞒着对方,聂耳借口说,想置办一样能作曲的乐器,要去远处的乐器铺子看看,陈凡借口说,到了寄家信的日子,要去邮局给留洋的哥哥寄封信。

大路两头走,都以为把对方瞒过去了,却没想到一刻钟以后,两人小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在上海中共反帝同盟的大会上,坐了个对脸——拼桌吃饭这么久,才发现竟然都是进步青年。

尴尬过后,是突然坦荡相对的笑容,陈凡笑得都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还被会上点名批评,说他开会时嬉皮笑脸,是对待组织态度不认真,事后罚他写了几千字的检讨书。

都五年了,聂耳想起来还总会忍不住笑,后来那封检讨书,还是他给陈凡审阅的。

陈凡错别字多,字还写得丑,审改起来特别辛苦,他借着煤油灯熬了一个晚上,来回的修改,陈凡这小子却跑到他住的地方,在他身后,二话不说蜷在他床上睡得美滋滋,他却天快亮了才和衣睡下。

躺下来,聂耳才发现,睡着的陈凡是因为怀里抱着一样东西,所以身体才蜷缩着。

他轻轻握着陈凡的手腕,打开了年轻人的怀抱,触碰出一声弦音——那是一把漂亮的小提琴。

“守信,前些日子,你写信给你三哥,还说在写一首曲子,写好了吗?”昏黄的灯火旁边,老妇人抖了抖那件青色长衫,低头在针线篮里捡着扣子。

聂耳抬头直起身,帮老眼昏花的娘亲捡出两个银色的小扣子:“娘,都写好了,我还替田汉先生补了剩下的一半歌词呢。”

“娘在街上听过有人唱你们俩一起写的曲子,唱老百姓的,是好曲,家家都在暗地里传,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得懂。”老妇人有些欣慰,舒了口气,“这次你去看戏,他也一起吗?”

“没有,田汉先生他……有些事情,耽搁了。”聂耳不愿意告诉母亲,他去日本的时候,田汉先生已经在国内被抓捕起来了。

老妇人点点头:“你去了扶桑,那么远,还怎么写曲子呢?”

“娘,您忘了我还有把小提琴,我带着去了,我补歌词的那首曲子,也是用它作出来的。”聂耳趴在娘亲的膝盖上笑着说。

他双眼映着灯火的光,闪闪的,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它不是乐器铺子里最好的琴,可我就是喜欢。”

“你喜欢就好!”年轻人刚搬完了货物,扯过肩上搭的毛巾抹抹汗,嗓音格外敞亮,像门外明晃晃的太阳。

聂耳给陈凡修改检讨书的那天,陈凡趁他低头认真书写的时候,怀揣着攒了许久的一点点钱,偷偷出了门,跑了半个城的街道。

那钱实在不多,沾了陈凡的体温,双手捧出去也显得很少,只够他买到一把做工最普通的小提琴。

“守信,以后用它给我写首歌吧。”

记忆这么清晰,连陈凡那时有些腼腆的一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的样子,聂耳都记得很清楚。

他想好好琢磨,给陈凡作出一首最好的曲子,可他总觉得作出的曲子少了些什么,只好反反复复的想,这一琢磨,就是五年。

“还不行,你再等等,我一定能作出一首歌给你的,你相信我的才华,我可是作曲小王子。”

“亏你还叫守信呢,一点都不守信。”陈凡擦干净汗水,坐在商行门口,第无数次想要自己的那首歌,聂耳一这么说,他就一副可怜巴巴又哀怨的样子。

看陈凡耷拉着脑袋像个要不到骨头吃的小柴狗,聂耳蹲在门槛上摸着他暖融融的脑袋,大方的安慰他:“要不然……我先给你奏一首别的,随你点歌!白听,不要钱的。”

这时候聂耳已经考入明月歌舞剧社里做练习生了,若是去剧社听他奏曲子,还要交门票钱才能听到。

陈凡低头用手指拨了拨自己刺猬一样的短发茬,有意要为难聂耳,选了一首他只听过一次的曲子:“就……听上次你话匣子里,电台播过的那首。”

什么曲子都难不倒聂耳,他匆忙算完出货单,趁着休息的间隙,扯起陈凡的手就跑进了商行后院的小阁楼。

太阳西斜,大片大片的云霞泼洒在阁楼外,楼梯间里略略有回声,曲子在琴弦上缠缠绕绕,直飞到天边去。

那小提琴音准很一般,甚至有些许瑕疵,可聂耳的一双手总能有办法将乐声轻轻牵过去。

一曲终了,陈凡还在发呆,他虽然点了这首曲子,事实上他其实早忘记了曲调,可聂耳竟然流畅的奏了出来,他张着嘴,磕磕巴巴的惊道:“你这……从哪学来的?”

“这叫过耳不忘,是天生的本事。”

聂耳修长的手指生得十分漂亮,似乎就是为了拉琴而生,他一手拿着琴,一手将琴弓向陈凡一指,笑得十分自信桀骜,像个剑指四方的江湖侠客。

说笑间,聂耳歪着脑袋咧出一口白牙,陈凡被那抹笑容和小白牙迷花了眼,不知怎么了,他就是移不开目光,还有些无措,双手不自在的胡乱划拉起来。

划拉了半天,看到聂耳还在盯着他,他开始觉得尴尬了,慌忙中假装整理衣服,把汗衫下摆扯住,一个劲儿往裤腰里塞,嘴上还嘟囔:“我看你啊,不怎么守信,耳朵倒是灵,你干脆改名叫耳朵算了……”

“守信啊,”老妇人看看灯下的儿子,他似乎是在神游,于是她又提高嗓音叫了一声,“守信?来替娘穿个针,想什么呢?”

聂耳一惊,发觉自己出神了,忙伸手帮娘亲在灯下穿针引线,垂着脑袋认错:“娘,对不住,您这么叫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您知道的,我在外面做事,用化名用惯了。”

“有人说,我耳朵灵便得很,不如干脆改叫耳,”灯下的聂耳眉眼和顺,年轻的面庞上忽然带了些笑意,“我觉得也好,就改了。”

“我随口一讲,你竟然真的要改?”陈凡趴在阁楼的栏杆上看夕阳,想借着夕阳的红色盖住脸颊的烘热。他发黄的小汗衫被紧紧扎在裤腰里,这土气的造型让他浑身上下冒着一鼓傻气。

聂耳收起小提琴,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套衣服,白色棉布对襟小褂子,还是立领的,配着一件黑色短外衫,针脚细细密密。

“我的聂字就有三只耳朵,再多一只,四个‘耳’字写在纸上连成一串,多像一个炮弹,能做斗争的武器了。”

聂耳一本正经的说着俏皮话,手指还在陈凡的手心里竖着写下“聶耳”两个字,他力道很轻,陈凡垂着头,只觉得手心里痒痒的,有些悸动。

陈凡还没来得及握起手掌,聂耳就将那套衣服塞进他手里,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替陈凡把扎进裤腰带里的衣摆抽出来,打理整齐:“新衣服,拿去穿。”

“是你新买的吗……给了我,你穿什么?”陈凡抱着衣服,有些难为情,手底下摸到那是件柔软密实的衣料,小盘扣还是手工缠的,要买来一定花了不少钱。

他的衣服确实穿到不得不换的地步了,原本是想,趁着春天,就去拿点钱买件新褂子,可一转眼,他把积蓄都用来给聂耳买了小提琴,只好穿着旧衣服每天在街上跑来跑去。

陈凡把衣服抱在胸前,闻到衣上有淡淡的药草香,他幼年便失了恃怙,除了把他带大的长兄,聂耳是第二个会为他加饭添衣的人。

“娘,您这是要给谁添件长衫吗?”聂耳看着娘亲用细细密密的针脚锁着布料的边缘,手撑在腮上,“我看这料子的颜色,适合三哥。”

“你三哥自然有他媳妇儿给他做衣服,娘手里这件是做给你的。”

老妇人推了推手指上的银顶针,笑道:“你这孩子,给你做的白衬黑的褂子,也不见你穿,留了洋就不爱穿老祖宗的样式了?”

“哪能呢,娘,那件衣服,我是赠予别人了,人家帮了我许多,遇了难处,我不能只看着。”

灯芯烧得长了,发出噼啪的声响,光闪烁两下,又有些微弱,聂耳起身拨了拨。

“朋友?他陪你去扶桑了吗?”老妇人接着问。

聂耳一双不大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没有,他……回老家去了。娘,他很好,您若是见过他,也会很喜欢他的。”

“守信,我要回去了。”

陈凡坐在马路边,太阳晒得柏油路发暗,北平的路灯下梧桐叶子黄翠翠的发着光。

几个月前,聂耳在歌舞剧社成了众矢之的,他看不得一些人麻痹青少年的思想,在直言抨击了那些香艳肉感的歌舞之后,立刻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谩骂和欺凌都悄悄加注在他身上。

表演时总会出现意外的状况,甚至有一次,被怂恿的学生起哄捣乱,往台上扔着石子,砸走了钢琴伴奏的人,陈凡冲上台去要把聂耳带走,聂耳却还是站在那,坚持拉完了整首小提琴曲子。

那时候挡在聂耳身前的只有瘦瘦高高的陈凡。

矛盾累积在一起总会越来越严重,终于,在陈凡发现有人暗中尾随聂耳之后,两个人商讨了对策,决定脱离眼下的困境,前往北平。

陈凡早就不做搬货的工作了,他以前在上海反帝同盟里没有做过什么真正的斗争活动,到了北平,开始跟着聂耳四处奔走,跑去战火弥漫的前线拍摄日军侵略罪行的照片,还和聂耳一起参加进步活动,学习撰写新闻稿件。

年轻人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去并肩斗争的时候,日子总是充满希望和光明的,但太过短暂,侵略者的战火很快就烧到了陈凡的家乡潮汕。

“国不能破,家也不能亡,”陈凡豁然站起身,路灯穿过梧桐叶子,忽明忽暗,让他一半的脸藏在阴影里,“守信,我必须回去,我想保住我的家乡。”

陈凡穿着聂耳送他的那套衣服,衣褂挽着袖口,年轻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脚下长长的影子一直被黑夜拉向远处,像投入了深渊。

“一定能胜利的,我们和中国,一定都能。”年轻人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凸起,每一句话都是赤诚热忱,掷地有声。

陈凡没察觉到聂耳一直在沉默,他下了决心之后,满腔热血涌上心头,想唱两句歌,却没想起调子,他把聂耳从路边拉起来,摇晃着聂耳的肩膀:“你上次在舞台上奏的那首《国际歌》是怎么唱的?”

聂耳张张口,许多冲到嘴边的话,此刻却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惶惶不安,又心潮起伏,下意识就将那首歌唱给了陈凡。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我喜欢这首歌,可总唱不准调子。”陈凡摸摸后脑勺,嘿嘿地笑出声,他眯起眼呲出一颗小虎牙,在聂耳眼前摇头晃脑的打着节拍,像个听大人讲故事的小孩儿。

“守信的好朋友,肯定不是坏孩子,只要领回家来,娘都给他缝衣服,做好吃的,唱山歌给他听。”老妇人笑着拍拍儿子的手背。

“本来,他是要来的,他想看看您,还说,想让我带他去看昆明的花海,”聂耳低头看着手指,渐渐的又愣神了。

“他和我告别那天,我还是没做出一首最好的曲子给他,他就这样回去了,现在我做出了曲子,甚至有了歌词,却没办法让他听见了……”聂耳坐回地上,低声自言自语,手又撑着地面,这次,他触摸到了凉意。

老妇人年迈了,听不清楚那些喃喃细语,只是想起了要催促儿子,说道:“守信,快去听戏吧,去晚了,你听不着开头,又要说白听了。”

“娘,我这就要去了。”

不知是疲惫还是困倦,聂耳觉得有些脱力,他声音还是压得很低,藏着许多心事,慢吞吞的:“……我这次去,就不回来了。”

灯火还是阑珊着,将要灭了。

四下寂静,老妇人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佝偻着缝衣服的身影隐没在昏暗的角落里。

聂耳嚅嗫着嘴唇,想要叫陈凡的名字,却还是没有叫出口,他仍旧轻轻唤了一声娘,只觉得浑身疲累,身体向后慢慢仰着,躺倒在地面上。

“娘,都七月份了,日本的海边,没有家门口的凤仙花……”

闭上眼睛,无尽的黑暗降临。

冷硬的地面开始变得摇摇晃晃,荡荡悠悠,化成了一汪无法着力的海水,从身体的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阳光从海面刺下来,在黑沉沉的海水中闪着耀眼的光辉,像极了陈凡在路灯下笑着的眼睛。

  • 备注:一九三五年,七月,聂耳在日本鹄沼海不幸溺水身亡,时年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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