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x唐山海】归处

潇潇雨下,故土金戈铁马。

唐山海站在断壁颓垣中间,头顶的一小片屋檐是在炮火中残存下来的,仅仅只能遮住肩头,垂手夹着的半支烟被雨水淋得微微潮湿,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风大时他能听到一种近似哀嚎呜咽的声响,一阵一阵时远时近,穿行在这个已是一片废墟的村庄里。

背后就是已经毁败得几乎倒塌的陈家宗祠,这里是陈深的故乡潮州。

这一年潮州天灾人祸,日军在此大肆屠杀,又逢上大饥荒,再也待不得人了,陈深试图回来带走他留在这儿固守宗祠的弟弟,可计划进展的并不顺利。

烟头上的火星忽闪了两下,还是没有完全熄灭,唐山海吸了一口烟,缓缓呼出,听到宗祠里又传来陈家兄弟争执的声音。

“哥,为什么骗我说你在南洋,你分明就在中国,在上海!你做了汉奸!”少年气急了,粗声粗气的质问起自己的哥哥,话语间已经是丝毫不留情面。

“信哥哥一次,哥哥没有做汉奸,你还小,不懂的事太多,跟我去上海,或者我送你去南洋,只有这两条路,你自己选一条,如果你不选,我就帮你选,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陈深端出那副威逼利诱外加哄骗的套路,想让陈凡对他妥协。

唐山海勾勾嘴角,陈深这话完全是用来哄骗弟弟陈凡的小把戏,一个谎言还没有解释清楚,就又有了新的谎言,他呼出些烟气,突然可怜起那个瘦高的少年。

不怪陈深骗他,执意要带他走,如果不是故乡实在危险,陈深也不愿意冒死前来,这样强迫弟弟。

潮州滂沱的大雨下了三日,小城外的日军就对老百姓屠杀了三日。

他们从上海一路赶来,看见鲜血染红河水,尸体塞满了河道,只是见到这样的结果,就觉得阴风惨雨,倍增凄厉,而陈凡更可怜,他亲眼目睹了这场灾难整个的经过。

连一封家书都无法寄到的地方,已经是国破而山河不在了,即便到了明年城春时,草木也会枯黄殆尽吧。

这次回来,唐山海只来得及和陈凡打一个照面,因为见面还不到一刻,陈凡与陈深便三言两语争吵得互不相让,唐山海听了几句,转身走出了宗祠。

“这里不能留,收拾东西,立刻跟我走。”

“我不走!哥,已经是国破家亡了,你还想让我逃?逃到哪儿去?我说过,我会守在这里等着,一步都不离开……”

耳边风吹雨打,陈凡的声音还在说着话,或许这几天他哭过了,也为故土的惨状压抑着苦痛,那声音已经是打着颤,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让这个少年有些歇斯底里。

陈凡这傻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唐山海垂着眼帘想。

这孩子以前脾性很好,温和懂事,不会这样与人争吵,很听哥哥陈深的话,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陈深回乡时,把陈深行李里带回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皮箱,和家里的衣服一起叠放在柜子里,说这样做哥哥就像从来没从这个家里离开过。

几年前唐山海跟着陈深一起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是光明磊落的热血青年。在外为国奔走,皆是四海游子,陈凡也像对亲哥哥这样,把唐山海的衣服一件一件叠放在柜子里。

陈凡总对唐山海说,心安是归处,如果唐山海喜欢这里,那他会一直守着陈家,为出走的青年守一个归处。

记不清过去几年了,似乎还不久吧,因为陈凡的面容仍旧是稚气未脱的。

很短的时间,几乎什么都变了,陈深不再是南洋的抗日华侨,他被秘密调往上海,白天在76号混日子,晚上就在歌舞场上装模作样的扮演花花公子,脱掉了长衫,西装革履的行走于上海滩的枪口刀尖。

然而这些他不能对弟弟说出一个字,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谁的日子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楚。

或许没变的,只剩下陈凡这个少年的世界,他只求陈深承认一句“报国之心未死”,如此非黑即白,那一声声要死守在家里的话语,热血而固执。

雨浇灭了远处的大火,随风飘过来,此刻竟有些柔和,让唐山海想起几年前潮州的春雨。

“山海,等我长大了,世道也该太平了,我就守在这里等着,等你和哥哥都回来,咱们一起住在陈家的老房子里。”

那时候陈凡还小,是像这雨一样柔和的,内心还装着天真,他相信战争很快就会过去,相信将来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处,安然度日。

“不准叫我山海,乖乖叫哥。”唐山海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没有接少年的话。

几年前,饥荒还没有到来,老宅子里的日子还算安稳,唐山海还是个回国华侨,穿着灰云纹的长衫,坐在屋檐下翻译一篇新闻稿。

陈凡被拍了脑袋,反而低头拱进唐山海怀里去,撒娇似的赖着不走,唐山海知道陈凡想听他一句承诺,一句“我们都会活着回来”。

但这时候,谁都不能轻易承诺,他不想给少年任何会产生憧憬的肯定答复。

陈深似乎也被少年歇斯底里的固执惹急了,一把将西装外套甩在地上,气得跳脚:“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你没有经历过死亡,没见过血,你还什么都不懂!”

天上电闪雷鸣,听不清陈凡还反驳了什么,只听到陈深慌不择言的吼道:“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下一秒就在你身边血流满地,这你经历过吗!?”

兄弟俩同时想到了什么,一瞬间都沉默了。

唐山海仰着头长长叹了口气,雨滴从房檐上坠下,落在他的眼角。

村里幸存的年轻人们在黑暗中来来往往,准备枪械,筑建防御工事,他们和陈凡一起,在血和火面前,组成了一片小小的防护栏。

若是近看他们,会发现这层护栏尚且是如此青春年少的枝条,每一个都只刚刚绽出春芽。

记忆里陈家的老宅子确实是有许多春芽,因为那一个春天太早,也过得很快,临近离开的时候,陈凡每天都在找各种理由阻碍他们。

收拾行李那两天,唐山海总会发现什么,比如自己的长衫不见了一件,钢笔丢了一支,书本少了一本,找来找去,最后总在陈凡的柜子里找到这些东西。

后来小少年甚至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的被窝里,整个人趴在上面压住东西,又是打滚又是闹人,不让唐山海把它们拿走,好像这样做,唐山海就永远不会走了。

这么做的结果当然是徒劳的,不仅没有阻止唐山海离开的脚步,这无理取闹的行为还成功惹怒了年轻时脾气暴躁的陈深。

趁唐山海出门去寄新闻稿件的时候,陈深在家开始教训弟弟,他举着个鞋底子,追着陈凡训打了好一会儿,幸亏陈凡人机灵,跑得快,要不然等唐山海回来拦住的时候,他的脑袋就要被亲哥哥打肿一圈了。

陈凡藏起来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搜出来,最后只剩下唐山海的手表,那是一块瑞士机械表,烊金的壳,皮革表带,被陈凡攥在手里,窝在墙角,死活都不肯交出来。

陈深蹲在弟弟身边,软硬兼施都没有用,眼看离开的时间到了,唐山海请陈深先站远些,他走到墙角,低声对陈凡说了什么,陈深看到弟弟泪汪汪的抬起头,片刻,握着手表的小手颤颤地举了起来。

烊金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了,皮革表带上也多了许多划痕,机械表滴滴答答走着,躺在陈深颤颤的手掌心里。

陈凡迟疑了很久,这并非犹豫,而是眼泪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不知该向何处伸出他的手。

“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是他托付给我的。”把手表塞进陈凡的手里,陈深的呼吸声很沉重,“他答应过你的事。”

祠堂外大雨渐渐滂沱,落雨的声音像是山河都在悲泣。

远处又响起枪声,杀敌队的年轻人们扛着枪,闯进门来呼喊陈凡,他们怀揣着写好的遗书,脸上甚至带着笑意,要这样奋身做个英雄,去共赴一场陈深无法阻拦的献身。

陈深似乎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他放弃了对弟弟的强迫,转头望了望陈家的神龛,倒头拜下去,把背后交给了弟弟。

断井颓垣上积蓄着雨水,大雨中仍有火光不断点燃。

陈凡握着手表,跟在杀敌队伍里冲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家老宅祠堂的最后一眼。

那年春天,陈凡把自己缩在墙角的时候,也是这样紧紧握着这枚手表,唐山海在他身边弯下腰,没有教训和劝告,只是轻声对他说:这里是归处,我们都会回来。

少年人哭着举起手表,抬头看过去,唐山海背后满是门外红得如火如荼的木棉花。

远处雨血满地,祠堂外一片残存的屋檐下,墙角半根香烟,烟头上明明灭灭,还燃着最后一丝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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