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旌x张掌门】昨夜星辰恰似你(1-13)

琅琊榜1➕2 AU,小道长是小张在《天龙八部》手游里的角色。

星云道长带孩子的流水账,进度缓慢,很傻白甜,不需要带脑子


对于要上琅琊山学艺这件事,萧平旌十分不满。

“什么拜师学艺,我看你就是不愿意教我,推卸责任,要把我丢给山里修仙的老头子们。”

他挽着大哥萧平章的胳膊,又是扁嘴又是皱眉,把情绪一股脑拿出来都放在脸上,一定要让大哥看到他有多少委屈和不满。

“以你的文韬武略,教导我绰绰有余了,大哥你来教,我保证好好学,我不想去和干巴巴的老仙人作伴嘛。”他一边控诉,一边哀求,还一边摇晃萧平章的胳膊,头发高高在脑后束成个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调皮的晃来晃去。

“平旌,站有站相,好好走路。”萧平章对幼弟的撒娇攻势无动于衷,严肃着脸拍掉萧平旌的手,抓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直身子。

这次送萧平旌上琅琊山,拜师琅琊阁,是萧平章与父亲商议后做的决定。

世人皆知琅琊山灵秀避世,琅琊阁又高手云集,如今眼看要变天了,想保护他们长林王府的小公子,送到这里来是最好的选择。

萧平旌在家里虽然是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混世小魔王,但到底还是个没知多少世故的孩子,萧平章想到要送这个宝贝弟弟远离亲人和王府,也十分不舍,脸色缓和了一些:

“军中事务繁忙,我哪里有空闲教你,不用在我这里闹了,此番是父亲做的决定。”

一听到大哥提起父亲,萧平旌立刻乖乖站直了身子,把闹人的那一套动作收起来,只是脸上仍旧扁着嘴皱着眉,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萧平章拽着他往山上走,继续说道:“要不是父亲与琅琊阁的老阁主是故交,就你这顽劣的性子,谁敢收你。”

萧平旌被大哥拖着走,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张牙舞爪抱住路边的树干,试图阻碍前进的步伐,嚎起来简直滔滔不绝:

“大哥!大哥你就放过我吧!我听说琅琊山上都是白胡子怪老头儿,收钱卖消息毫无人性啊!万一把我给卖了怎么办?难道,难道!?咱们长林王府是想拿我这个无价之宝去换什么大秘密!!”

少年人嗓门中气十足,抱着一棵老榆树,胡话一连串喊出来,惊飞了山林里的无数鸟儿。

“闭嘴!”萧平章把弟弟从树上揪下来,大手掌糊在他嘴上,“净瞎说!再胡闹我就把你绑上山去。”

山顶上,亭台楼阁云缠雾绕,半山腰,长林王府的大公子拖着一个小公子,在蜿蜒的石板路上艰难的挪动着。

2.

再不乐意,萧平旌也拗不过大哥,还是被连拉带扯的送进了琅琊阁。

一架小桌案,四盏陶瓷杯,席地而坐,萧平旌看着大哥和老阁主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客套话,心里悄悄吐槽,果然和传言一样,琅琊阁都是老头子,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

低头看看面前的茶杯,初夏时泡的是降火气的茶,莲子芯泛着淡淡的浅绿。

萧平旌用舌尖呷了一小口,吐着舌头正想呸呸呸,就看到大哥责怪他不尊礼的目光,默默咽下去这一口,萧平旌对琅琊山更嫌弃了——什么破降火茶,苦得他从心底直往上冒火。

白发苍苍的老阁主对萧平章说着长林世子放心,琅琊阁一定护好小公子,萧平旌正要反驳说自己不需要保护,门外便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来的很不是时候,箫平旌满肚子的闷气正没地方撒,不等大哥和老阁主动作,他猛地站起身,冲着门口恶声恶气地问:“哪位啊!”

门外的人没料到应声的不是老阁主,静默了一瞬,温柔有礼的回道:“贫道法号星云。”

贫道?道士?声音挺好听的,听着还很年轻,小道士?没见过,有意思。

萧平旌把手往胸前一抱,隔着糊了软烟纱的门板,看到一抹浅灰色的影子,想逗一逗小道士:“我大哥正和老阁主说事儿呢,没叫你,你快退下吧!”

萧平章见弟弟又露出了顽皮的本性,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于是“咚”地一声将茶盏重重的搁在案子上,打算用武力管教一下弟弟。

萧平旌从小就练成了闻声而怂的本事,不劳大哥动手,他努努嘴,乖乖打开了门,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门外。

一片云飘过来,带着湿润清新的气息,萧平旌先捕捉到的是淡淡的蔷薇花香。

——我大概是看到了仙子。萧平旌愣愣地想。

门外站着的小道长一身白袍,半束着乌发,层层衣领整理得十分妥帖,身外还罩着一件黛蓝色纱衣,看到门开了,他拱手垂头,对客人施施然行了行礼,抬头一笑,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萧平旌还堵在门口瞠目结舌的看着他眼里的小仙子,恍惚中不知道老阁主招呼了一声什么,小仙子往前跨了一步就要进门。

这往前一步可不得了,距离更近了,近得萧平旌不仅能看得清他唇上饱满的纹络,还看到他鼻尖一点小小的痣。

萧平旌这样的将门之后,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就连皇宫他也时常出入,市井的小家碧玉和侯门的大家闺秀,他什么样的佳人都见过,但气质如此秀逸出尘的人,他却是从未见过的。

思索之间,小道士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进去,擦肩而过的感觉让萧平旌浑身一激灵。

——机不可失啊。

当机立断一转身,萧平旌捂住心脏砰砰直跳的胸口,拱手对大哥萧平章作了个揖,脱口而出:

“大哥,我决定了!你放心吧,我会在琅琊山好好学艺,今后长林王府和父亲就都交给大哥你照顾了,你军中事务繁忙,以后没什么事就不用来看我了,会打扰我恋……练功的!”

萧平章瞪着眼:“???”

不等大哥说话,萧平旌上前两步就挽住了小道士的胳膊:“大哥,老阁主人这么好,以后,一定会让我和这个小哥哥朝夕相处的,你说是吧?”

萧平章看着弟弟这一系列操作,突然脑壳子疼,谁说这小子不懂世故的,这一番话下来,老阁主想不答应都不好意思。

被萧平旌挽住胳膊的小道士,只觉得这个人热烘烘的,还活蹦乱跳,他伸手摁住萧平旌的肩膀,温声对老阁主说:“长林王托付的孩子就是他吧。”

——什么?长林王不是我爹吗,我爹把我托付给了仙子??

幸福来得太突然,萧平旌在心底给自己老爹点了个赞,心想着如果将来和小仙子终成眷属,一定要好好感谢老爹。

端起那杯莲心苦茶,仰头一饮而尽,萧平旌神清气爽,感觉这茶一点都不苦,满满都是恋爱的香甜味。

长林王府的小公子咂摸两下嘴巴,拍着自己的大腿乐不可支——原来外面说的都是骗人的,琅琊山明明有仙子,琅琊山真好,真好哇~

3.

一刻钟之前,萧平旌还在美滋滋的拍着大腿,现在,他却撇着嘴走在山间的石板路上。

“那个不能吃,吐出来,回去可以吃桃子。”小道士站在一棵茂盛的楝树下面仰着头。

树上密密的结满了苦楝子,不一会儿,树丛里“呸呸”两声,探出一颗小脑袋,一个小少年倒挂在树枝上,手里举着一枝嫩黄的小果子,拖着嗓音对小道士说道:“苦!”

萧平旌靠在对面的一棵树下,双手在胸前一叉,翻着白眼看他的小哥哥从腰间的一个荷包里找出几颗蜜饯,哄着那个傻了吧唧的小少年说含进嘴里去去苦味。

啧啧……这宛如父慈子孝的画面,真感人。萧平旌拔了一根草梗,捋了捋叼在嘴里。

刚才在琅琊阁里,大哥差点又教训他,萧平章觉得他性格过于顽劣,原本是想让他留在琅琊阁,跟着老阁主受受教训,可他抱着那位星云道长的胳膊死活不撒手,闹着说非要跟这个小哥哥住不可。

闹了半晌,老阁主出面调和,萧平章才终于点了头,张星云站起身拂了拂道袍,走到门口,唤了一声:“飞流。”

门外天空飞过一只鸽子,什么人也没有。

道长似乎习惯了这种情况,也不生气,只是声音大了一些,又唤了一声,这才从屋檐上方翻下一个人来。

这人身量未足,看着最多是个十五六的小少年,倒着挂在门框上,头顶束着的头发在半空荡着,眉毛微皱,委屈的抿着嘴,气鼓鼓的指了指萧平旌,说道:“不要他!!”

萧平旌正背对着门框,这一声吓得他一个趔趄,抬头看到那个小少年瞪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打他。

本以为能和好看的小哥哥朝夕相处培养感情了,却没想到有这么大一个绊脚石,而且,明显小哥哥更宠爱这个绊脚石。

在长林王府里被捧着长大的萧平旌哪里想到过他也有今天,原本他年纪最小,大家都宠着他让着他,谁知这里有一个比他更小更受宠的人。

这个名叫飞流的小少年,从露面就冷着一张脸,他桃花目,长睫毛,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可是却寡言少语,说话也一字一顿,像是刚刚才学会讲话,十分不熟练与人交流一样。

星云道长把小飞流从门框上摘下来,弯下腰给他整理衣服:“要回家了,路上给你买糕点吃,好不好?”

飞流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认真点头:“好。”

萧平旌看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他悄悄挪到大哥和老阁主身边,偷听他们聊天,正听到老阁主小声对大哥解释说:“这孩子是在山下捡到的,天生心智不全……”

——哦,原来是个傻孩子,怪不得。

不等老阁主说完,萧平旌又着急挪回小道士身边,听到小道士哄飞流说:“和另一个哥哥一起回去好不好?”

飞流认真摇了摇头:“不好!”

——嘁,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儿。

萧平旌撇撇嘴,懒得搭理这种小屁孩,戳了戳一边仍旧温柔耐心的道长:“咱们快走吧,你住哪儿啊?”

小道长抬头看了看他,手向后一指:“隔壁那个山头。”

4.

“我说,你怎么不飞啊?”萧平旌叼着草叶,走在最前面。

等哄好了飞流,三个人才又继续往山下走,小道长住的山头,要从琅琊阁这座山下去,穿过山下的一个街市,再爬上另一座山。

萧平旌道听途说来的消息里有许多奇怪的故事,传言这些山里的仙人们都是御剑而飞,在天上电光火石刷刷刷乱跑,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

张星云瞥了一眼双手比划着刷刷刷的萧平旌,有些无奈:“我又不是神仙,走路也要用双脚的。”

萧平旌一听,眼前一亮,原来真是个小道士,不是高手,看来没多少大本事嘛,他拍拍胸脯,忽然觉得扬眉吐气:“以后你就跟我混,叫我一声师父我什么都教给你。”

张星云看了看又窜到树上的飞流,回头对萧平旌笑眯眯的说:“那你能教我什么?”

“我……”萧平旌摸着下巴想了想,他会什么呢,“带你去草丛里抓蟋蟀?上树掏鸟窝?下河捉小鱼?”

他越说,张星云的笑意就越深,看得他心里发毛,少年人还是很好面子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我,我还能保护你呢!要不然,你一个小道士,那一个小孩儿,还不是站着被人欺负。”

“很好很好,那一会儿就全拜托你了。”

“一会儿?要干什么?”

飞流从树上丢下来一个果子:“打架。”

“打架??”萧平旌傻眼了,“打谁?琅琊山不是最安全的吗?”

小道长理了理半散的头发,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未雨绸缪一下,毕竟,来琅琊阁求问的人很多,阁中对一些疑难问题的定价……所以缺钱的人围在山下,想要抢些钱财,也是情理之中。”

萧平旌皱着脸,已经预测到前方的道路一定很惨烈,他甚至脑补出自己挺身而出保护小道长和小屁孩,然后浴血奋战的酷帅模样。

他们运气太好,走到山下的小巷子里,果真遇上了企图劫道的人,场面……也确实很惨烈。

真的打起架来的时候,萧平旌差一点就冲出去挡在他们面前,却看到飞流一个箭步,身手敏捷的窜了出去,竟然一手举起来一个人,随手一扔,就扔上了天。

小道长身上的一把长剑原来不是装饰品,手腕一震挽出剑花,三两下晃花了萧平旌的眼,打完了人,竟然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温柔样子:“走吧,回去教我掏鸟窝摸小鱼抓蛐蛐。”

说来惭愧,虽然萧平旌是将门之后,从小练过些拳脚功夫,但和这两个人比起来……萧平旌蹲在角落里使劲摇头,手指在地上划拉着土,默念着:算了算了,比不过比不过……

后来萧平旌才知道,这个长得像小仙子的道长虽然看起来年轻,又笑盈盈的很好说话,却是琅琊阁那个白头发老阁主的师弟星云子,隐居在后山这么多年,在琅琊榜上的排名却只升不降,着实是个厉害的人物。

至于那个叫飞流的小孩儿,小小年纪也在榜单上名列前茅,萧平旌十分不服气,为了压飞流一头,他决定从身份入手,在确认了飞流还不是张星云的徒弟之后,他主动抢着认了张星云做师父。

“师父,飞流真的不是你的徒弟吧?”萧平旌不放心,又问了一次。

“嗯,真的不是。”小道长笑得十分诚实。

“那以后你收飞流做徒弟,我是不是可以让他叫我师兄了?他什么都要听我的?”萧平旌觉得自己的地位即将上升了。

张星云摇了摇头,招招手唤平旌过来,指指飞流笑着说:“这是我师弟飞流,你要叫他师叔。”

萧平旌:“???”

“他是我捡来养大的,原本想收做徒弟,可是他心智不全,只会叫我哥哥。”小道长笑得可甜了,还顺手摸了摸飞流的脑袋,满眼真诚,“他确实不是我徒弟。”

萧平旌像被雷从头劈到脚,轰得外焦里嫩。

看着飞流乖乖享受抚摸的样子,萧平旌忽然愁得脑壳痛,他怀疑这小子根本就不傻,甚至聪明得很,和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却身怀绝技小道长一模一样。

坐在小道长的庭院里,萧平旌觉得像是掉进了一堆黑芝麻汤圆中,面前的两个人都是白皮黑馅的。

立夏时节还没有蝉鸣,竹篱笆上缠绕着一大丛白色的蔷薇花,花香随着云雾氤氲,房前屋后皆是一片竹林,这山间的环境倒是舒适。

小道长从桌上的竹编筐里拿一个桃子,削了皮递给飞流,特意询问了飞流的感想:“我们小飞流当师叔了,高兴吗?”

飞流吃着鲜甜的桃子,用力点点头,大声道:“高兴!”

萧平旌拿起一颗嫣红的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气呼呼的啃了一口:“我不高兴!”

5.

从前琅琊山上只有飞流一个飞檐走壁、招猫惹狗逮鸽子的小少年,时常在山间掠过,早已是琅琊阁中人见怪不怪的一道风景。

如今萧平旌上了山,这一道风景,突然就变成了两道。

初夏的早晨露水重,张星云早起看到廊檐下一串湿润的脚印,飞流的鞋子是他选的,多大尺码他清清楚楚。

“飞流,出来。”张星云熟练的抬头去房檐上找人。

屋檐上咯嗒一声瓦片响,之后又没了动静。

远处院子里的青竹林沙沙的动了动,萧平旌从里面钻出来,带着一身的竹叶和露水,来不及和师父打招呼,就朝后院狂奔出去。

哗啦一声,飞流从房檐上飞身而下,咬着牙就要猛追萧平旌,小道长不紧不慢,又唤了一声:“飞流。”

小孩儿脚下一滞,不甘心的看了看萧平旌逃跑的方向,慢吞吞的转身,不做声。

张星云在桌案前坐下,抬眼招招手,把人喊了过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飞流不肯坐下,也不肯出声,只气吁吁地盯着他看,嘴唇紧抿起来。

“行啦,别生气,和哥哥说说,哥哥一会儿做蔷薇糖给你吃。”张星云瞧着他生气的样子,忍着笑柔声安慰他。

飞流听到有吃的,这才噔噔噔跑上前,坐下来开口道:“鸽子。”

他瞪着后院的方向,只说了两个字,张星云却立刻明白了:“平旌捉了你的鸽子?”

“嗯!”飞流皱着眉狠狠地点了点头。

小孩子精力旺盛,醒得早,一大早飞流就跑到房顶上去看鸽子,这是他的习惯,琅琊阁驯养着许多送信鸽,飞流很喜欢这些白羽毛的小动物。

今早他发现其中一只鸽子的翅膀上带着血迹,找了一圈才发现萧平旌正蹲在走廊上捉他的鸽子,他来不及脱鞋就冲进屋子,对着萧平旌穷追猛打,这才在走廊下留了脚印。

“小鸽子受伤了吗?”张星云细心的瞥到飞流的手指上沾着一点点血迹。

飞流继续气吁吁地用力点头,起身转头就飞身上了房檐,不一会儿就带回了一只受伤的小鸽子,洁白的翅膀上有一点点擦伤。

吩咐飞流捧来药箱,两个人合力将鸽子的伤处包扎好,又细细查看了一番,张星云才对飞流道:“它没什么大碍,多养几日就好了,飞流要小心照顾它哦。”

飞流最相信哥哥的话,听到小鸽子会好,不开心的样子刚刚有些缓和,抬头瞥见萧平旌正从窗户慢慢的翻进屋子,躲在柜子后面,试图接近张星云。

小道长常年习武耳力过人,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他没回头,拿起清水给自己斟满了茶杯,轻声允许道:“去吧,不要弄伤。”

飞流纤秀的身影雷厉风行的消失了,柜子的方向立刻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响动,伴随着向师父求救的声音,萧平旌被飞流拎起衣领,滴滴溜溜就扔进了那丛白色的蔷薇花里。

蔷薇花馨香漂亮,花枝柔软缠绕,却是带着许多尖细的小刺,不会伤人,却又痒又痛,难受得很,扎得萧平旌在花丛里不停地扑腾:“飞流你是魔鬼吗!?师父!!你不要见死不救啊!”

飞流双手叉腰十分满意,捧着个桃子坐在房檐下,乐呵呵看萧平旌满头鲜花的挣扎,回头冲着张星云笑了笑。

张星云喝着那杯凉丝丝的山泉水,声音也清清凉凉的:“平旌,一会儿要做蔷薇糖,摘蔷薇的光荣使命,就交给你了。”

6.

午间响晴响晴的阳光暖得发烫,一丛丛的蔷薇花正怒放,横七竖八地放肆生长着枝桠。

萧平旌抱着膝盖坐在花丛里,刚才他的衣衫被露水打得湿淋淋,这一会儿太阳起来,已经把他晒了个半干,他还是满脸委屈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扭头看看,张星云正在教飞流应该撷下什么样的花朵,哼,冷酷无情的人,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也不过来哄哄他。

“蔷薇花半开的时候,香气最浓烈,散都不肯散,最适合拿来做吃的,飞流记住了吗?”

“嗯。”飞流点点头,似乎真的会了。

“来,剪两朵我看看。”张星云指指飞流手里的剪刀。

小少年辣手摧花,剪刀一上手就毫不留情的剪掉了一整根枝条,上面的花不管是半开的还是全开的,都被他剪了个干干净净。

这耐心的教了半天,飞流还是没学会该做什么,他分不清楚哪朵花才是做糖最好吃的,只是抱着一堆花开繁美的枝条,指着屋子里面说:“哥哥,放进去。”

每年都这样教,飞流也每年都学不会,张星云知道飞流的心性,笑了笑就随他去,看着飞流抱来一个青釉瓷瓶,坐在房檐下一个人低头捣鼓着插花。

张星云把剪刀柄勾在指间晃荡了两下,看来,今年也还是要他一个人做了。

手里的剪刀突然被人接了过去,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张星云回头,看到他的小徒弟萧平旌正默不作声的举着剪刀,蹲在花荫下,仔细挑选着花苞。

萧平旌专注起来眼疾手快,脚边的竹篮子里很快便堆起了花朵,张星云瞟了一眼,都是按照他方才教飞流时说的标准撷下来的。

看着萧平旌闷不吭声的身影,似乎委屈了很久,怪可怜的,小道长这才伸手捋了捋他有些蓬乱的后脑勺:“平旌,去换身干净衣服吧。”

萧平旌转过头来,耷拉着一双眼,学着飞流的样子点了点头:“哦。”

卷起竹帘子,打开前厅的门,红木柜旁圆圆的瓷瓶里插着花枝,花茂盛而芳香,屋里顿时盎然鲜活了几分。

萧平旌换了衣服过来,正看见小道长挽着衣袖,一片片地把洗净的花瓣放在捣罐里,飞流坐在一旁捧着脸观看,闻着香甜的花香,馋得快要把红木桌子都啃出牙印来。

蔷薇的香息幽幽袅袅,一室幽暗,半展日光,捣花的人影影绰绰。

萧平旌看了看桌上给自己留的那盏茶,勉强有了点被人惦记的愉悦,但还是觉得委屈。

他对小道长不向着他这件事耿耿于怀,可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明明和这个小傻子飞流一样可爱,不,是比飞流更可爱,小道长为什么不理他,不哄他呢。

挠挠头,想不通,他还是上前抢过了捣罐:“我来吧。”

捣碎的花瓣倒入细沙的红糖拌匀,取来小瓷坛,把花瓣糖一层层地叠放进去,一旁的飞流偷偷地把掉在桌上的糖捏起来,仰着头正要往嘴里放,张星云没抬眼:“掉了的不许吃。”

小飞流一愣,张着嘴巴顿住了,咽了咽口水,依依不舍的放下手,眼睛还盯着那坛蔷薇糖。

看飞流馋成那样,萧平旌舔了一口拌糖用的竹筷,咂摸了半晌,忍不住道:“这东西,哪有那么好吃,至于馋成这样。”

小道长安然垂眸品着茶:“多放些日子,等花香丝丝缕缕都渗进糖里,便好吃了,而且……”

他从坛子里舀出了一匙刚做好的糖,放在飞流盛着清水的茶杯里,看小孩儿乐得像得了宝贝,捧着茶杯一口一口的喝。

“飞流喜欢这个。”

口中蔷薇糖甜香的味道还没散,萧平旌却觉得,这糖还不如琅琊阁的苦莲心茶。

7.

危机,萧平旌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的仙子小道长增进感情了。

萧平旌性格开朗讨喜,和谁都能很快熟络起来,以往的人际交往他从未遇到过问题。

他在家中和许多人打过交道,有比他年长的,也有位高权重的,性格各异的,却没见过小道长这样看似温柔却很难亲近的人。

这样下去太危险了,机会都被飞流那小孩儿抢走了,难道琅琊山有什么结界,他一进来就失去了人见人爱的魅力?

西斜的阳光温和明亮,斜照着竹帘,萧平旌撑着脑袋,在房间里忧心忡忡的思索了很久,手下的信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近来有了心上人,不对不对,近来思春……不不不,近来,近来拜了师父,不知如何相处,还望……望小王爷指点。”

写完信,萧平旌长出一口气,心里更愁了。

琅琊阁的信鸽效率还真是迅猛,傍晚才放出去,过了一夜,天还没亮萧平旌竟然就收到了回信,他熬了一夜没睡着觉,鸽子刚落在窗台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那边收了信的小王爷也愁,他和萧平旌是一起长起来的发小,这还是萧平旌第一次对他用“望指点”这种求助的词儿,看来确实是遇到了大麻烦。

可是拜师这事儿,小王爷也没有任何经验,他杵着笔苦恼了一会儿:和师父怎么相处,我一窍不通,可我倒是知道怎么逗小姑娘,甚至精通追姑娘的套路,不管怎么样,我好歹也是堂堂王爷,不能让平旌说我一窍不通……

算了,追师父和追姑娘,总有相同之处吧!于是小王爷大笔一挥,看着飞远的信鸽,嘿嘿嘿坏笑了几声。

拿了信筒,放走信鸽,萧平旌摸黑点上灯,在灯下展开了那张写着锦囊妙计的小纸条,见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写道:

逗他笑,给他吃好吃的,陪他玩好玩的,关键是,一起睡觉。

从未有过经验的小徒弟摸着下巴点点头——嗯,这些看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萧平旌一条一条琢磨下去,觉得每一个实施起来都有或多或少的难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不如,就从最后一条开始实践。

吹熄了灯烛,没穿鞋履,萧平旌抱着自己的枕头,摸着黑绕过前厅,一路潜入到小道长的房间里。

临近拂晓的天色,连月亮都躲了起来,一片乌漆墨黑,床榻上模模糊糊有一团黑影,萧平旌放下枕头,轻手轻脚溜过去,像在小河里摸鱼一样。

摸到一只脚,嗯?小道长的脚踝还挺细,绕到床榻的另一头,摸到肩膀,不对啊,怎么肩膀也这么窄,像个……像个小孩儿??

黑暗里一瞬间天旋地转,萧平旌的头脑刚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到整个人突然被拎起来扔了出去。

“扑通”一声落进了庭院里的小池塘,琅琊山上响起萧平旌中气十足的嚎叫:

“飞流!怎么会是你!!?”

8.

山林深处枝叶婆娑,头顶浓荫遮天蔽日,脚下又有盘根错节。

萧平旌费了好大力气绕过一个山头,结果又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山头,这下他彻底丧失了往前走的力气。

靠在一棵树下,望着密密层层的参天古木,没发现哪棵树有结果子,摸了摸肚皮,萧平旌考虑要不要啃啃指甲来充饥。

眼下的处境让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迷路了,而且是自己乱跑导致的迷路。

那天夜里,他趁黑潜入小道长的房间,想要偷偷和他的小哥哥睡在一起,却没想到在床榻上摸到了飞流,还被飞流毫不留情的扔进了院子里。

原来飞流一直都和小道长睡在一起,偏偏小道长还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温和的目光里写满了理所应当,让萧平旌连想质问一句都无从下手。

也对,他凭什么,人家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一个刚来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后来一连几天,萧平旌心里都这么半死不活的憋着一股不满,他更强烈的想要和飞流争抢小道长。

撒泼打滚要一起睡,没用,小道长的理由是,飞流心智不全需要照顾,可他萧平旌是个正常的孩子,不需要照顾。

装作怕黑怕鬼,大呼小叫的抱着小道长的胳膊要一起睡,还是没用,因为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小飞流会冷酷无情的把他抓起来扔出去,末了指指小道长,再补刀一句:“是飞流的!”

反反复复好几次,萧平旌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明知道打不过,却还是飞身上前要和飞流一决高下,两个人在房顶上缠斗一团,互不相让,直到你推我挤的摔下房檐。

两个幼稚的人正掐着彼此的胳膊,咬紧牙关互瞪,都没有防备,这一下摔得不轻,萧平旌撞到了肩膀,小飞流磕到了脑袋。

接下来的事是最让萧平旌生气的,小道长闻声赶来,却只训他一个人,还一边给飞流揉脑袋,一边批评他不该打架,都不关心他有没有摔疼了。

这谁能忍??

萧平旌当场转身就跑了出去,一脑袋扎进小树林,火气冲头时也不管自己在往哪跑。

现在想来,自己在琅琊山果然是没人疼没人爱,不知道他要是饿死在这个破树林里,长林王府会不会踏平琅琊阁,到时候会不会掀起各路混战的大场面……

闭着眼胡思乱想,耳边是茫茫林海被风吹起的声音,萧平旌有些失落,他的运气真不好,第一次遇到个喜欢的人,却不知为何闹成这样,估计还会把自己变成深山老林里的饿死鬼。

清幽的山林里偶尔一两声鸟鸣,太阳投下的光斑在萧平旌眼前晃来晃去,鼻端有股清淡的气息,整个人像浮在半空中。

睁开眼就是傍晚的日光,暖烘烘黄澄澄的,萧平旌感觉到他正趴在一个人的肩背上,脸颊贴着柔软的衣料,手下是那人半散的长发。

“醒了?”是小道长的声音,他脚步未停,拨开头顶的枝叶,背着自己的小徒弟稳稳走在山路上。

先前萧平旌和飞流闹了一夜,谁都没睡,这时候困意也没散,他傻愣愣的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他喜欢的人,在这茂盛的林木里找到了他,正背着他回家。

这连绵的群山,不知道有多少山石多少树木掩盖着他,他累得靠着树睡着了,连呼唤他都听不见,可小道长就是找到他了。

——谁说我没人疼没人爱的,师父他明明很爱我。

萧平旌没回话,他把脸埋在小道长的肩头,还往那线条好看的脖子上蹭了蹭,趁机擦擦自己的眼角——大丈夫顶天立地,才不会被感动哭呢。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萧平旌回话,只感觉他在不停的蹭着脑袋,张星云以为他还在生闷气:“平旌?”

背后安静了一瞬,传来低低的一声“嗯”,还带了点鼻音。

应了一声之后,萧平旌还是不回话,默默的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张星云身上,占有欲作祟,他还忍不住偷偷吻了吻张星云散在他脸边的长发。

小道长对此毫无察觉,还在温温柔柔的安慰自家徒弟:“别生气了,给你吃果子。”

他不喜欢同外人打交道,常年把自己藏在山里与世隔绝,身边交流最多的只有心智不全的飞流,他只是许久没有碰到萧平旌这样热情的人,萧平旌十分依赖他,他并非感觉不到。

拆下腰间的荷包,递给背后的小徒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每样都装了点。”

萧平旌打开荷包看了看,忍不住笑出来,荷包里面是上次张星云用来哄小飞流的蜜饯果子,兴许是多装了几样,不再是瘪瘪的,有些鼓囊囊。

——哄小孩的东西,谁要吃,我才不喜欢呢。

萧平旌捡出一颗丢进嘴里,哎呀,真甜。

听到背后有咂吧着嘴吃蜜饯的声音,张星云轻声笑了笑:“你今日,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飞流的气?”

萧平旌扁扁嘴,哼唧了一句:“他打我。”

“飞流是好孩子,”张星云刚说了这句,就感觉背后的小徒弟想要抗议,他忙接着说,“你也好你也好,可是你想,以你的身手,能和飞流互相掐着胳膊吗?”

仔细想了想飞流打坏人时出手狠辣的样子,萧平旌打了个哆嗦:“可是我明明……”

“是我嘱咐他不能伤了你,他记得我的话,不然你在他手下过不了两招。”

“嘁……那你就让他扔我。”还是有些不忿的嘟囔。

山路走得跌宕起伏,日光摇摇晃晃。

萧平旌从后面环住张星云的脖颈,困意一点没消退,嘴里是甜甜的,昏昏欲睡。

“他心智不全,只是把我当亲人,现在跟你还不算熟悉,有时候分不清楚你要做什么,会以为你是要对我不利……”张星云的嗓音像是穿过林间树叶的阳光,是刚刚好的明朗温柔。

“以后不许乱跑了,肩膀还疼吗?”

好久没有回音,只有耳畔萧平旌轻轻的鼻息。

感觉到小徒弟又睡着了,张星云脚步停了停,抬手向后抚了抚小徒弟的肩膀,才轻轻说道:“我也关心你。”

山风吹开了雾岚,林海泛起一阵喧喧的涛声,掩盖了萧平旌没忍住的一声偷笑。

9.

归去途中骤然下了一阵小雨。

夏天的雨短暂急迫,来去匆匆,打湿了衣衫就雨歇云散,却是惹来了半天艳丽的斜阳。

张星云换了一身雪白的衣衫,衣袖很宽,没有束腰带,乌墨的长发还有些半湿,披散在双肩上,越发显得容色清秀。

萧平旌挽着袖口,趴在地上,抓着一块布巾,勤勤恳恳使劲擦蹭着屋里的地板,还时不时斜着眼偷看张星云。

见小道长低着头认真的看着一本书,还用毛笔在勾勾画画,应该没注意他,他才甩下抹布,大大咧咧的往地板上一瘫,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歇会儿了。

在回来的路上,萧平旌还以为,小道长千辛万苦找到他,亲自把他背回来、给他果子吃,是因为终于良心发现,要和他相亲相爱了,然而他想得太简单了。

瞧着云歇雨霁,晚上一定月光如水,萧平旌还拉住小道长,打算和小道长再商量商量晚上一起睡觉的事,小道长握着他的手,温文尔雅的笑笑,当他万般心动的时候,塞了块抹布在他手里,只留下一句话:

“地板就交给你了。”

唉,萧平旌觉得,他走过最长的路,一定是张星云的套路。

背他回来,哄他消气,竟然就是为了让他干活,难以相信。

木质的地板凉丝丝的,萧平旌在上面打了个滚,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可怜巴巴的皱着脸。

他就不该相信张星云的关怀,白皮黑馅的师父是不可能不坑他这个徒弟的。

张星云捧着书,瞥了一眼几步之外趴在地上的小徒弟,萧平旌性子飞扬跳脱,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偷懒也不会安安静静,穿着袜履的脚在地板上蹬了蹬,又翘起来晃啊晃。

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捏了一粒樱桃掷过去,不偏不倚砸在萧平旌的后脑勺上。

萧平旌还以为又是飞流要打他,一个激灵窜起来正要进入备战状态,回头却看到张星云悠哉悠哉的望着他,立刻窘得脸红起来。

“师,师父……我没有偷懒!”萧平旌一见张星云的眼睛,脸上本能的就堆起了笑容,指了指地面,献宝似的邀功:“我擦完了!”

张星云两手微搭在盘坐的膝头,随手朝外指了指:“去把院子也收拾了,等房檐下燕子回来,就放下竹帘,点上院里的灯。”

他腰身挺直的端坐着,声音不大却很从容,把该做的事嘱咐得有条不紊。

萧平旌站在那儿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他笑得脸上快要生出一朵花来,小道长却能面不改色的转头继续看书。

“哦——遵命。”拖着长长的音,他只好收起笑容,慢吞吞的转身。

“顺便把竹篱笆也修了,你和飞流打架弄坏的。”

小道长着实在欺负小徒弟这件事上找到了乐趣,又在萧平旌头顶压了一件事,甚至给了他一个饱含感谢的假笑。

萧平旌目瞪口呆地看了一眼张星云,深呼吸卡在喉咙里,直着脖子梗了半天,实在咽不下去这口气,索性瞪着眼冲上去,伸手就想搂住师父啃一口。

不等他冲到近前,张星云便迅速反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白玉镇纸,头也不抬作势要朝他丢过来,吓得他向后一缩,撒腿就往外跑。

萧平旌最擅长就是识时务,三十六计跑为上计,但一边跑还要一边大声控诉张星云:“师父你偏心,让我抱一下怎么了!你——!”

一颗橙子飞出来,结结实实的砸在他背后,把他嘴里剩下的埋怨都砸了回去。

丹色的小橙子果皮厚而清香,砸在他身上不算太疼,捡起来一看,橙子还上带着墨迹。

萧平旌映着黄昏的光瞧了瞧,橙子皮上居然画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浓眉毛,眼睛不大,瘦瘦的高高的,穿着箭袖装,分明就是他的模样。

小人儿旁边还写了三个字:小平旌。

拿在手里抛了两下,萧平旌勾着嘴角,拿鼻孔哼气,很不屑的样子,又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他才不会上当,他还要记着被坑的仇呢。

安静了片刻,前厅的帘子哗啦一声,萧平旌抱着橙子,撒了欢儿的奔跑出去,急促的脚步颠颠的,脖子上的小银锁叮铃铃响:

“师父我去干活儿啦!”

10.

踩着院子里铺满的小石子,萧平旌都不用找,抬头一眼就捕捉到躺在屋顶的飞流。

“小飞流,下来!帮我修篱笆!”萧平旌清亮的声音打破了飞流的安静。

“不要!!”

不知道怎么了,小飞流这次的拒绝比起以前好像带着更多的生气,他翻身坐在屋脊上,背对着萧平旌。

萧平旌围着屋子绕了一圈,绕到后面才看到飞流的脸,这小孩儿脑门儿上竟然肿着一个包,隔了这么远都还能看到红。

仔细回忆了一番,萧平旌才想起来,他和飞流打架,一起从房顶上摔下来的时候,他磕疼了肩膀,后来又生闷气,都没注意小飞流摔成什么样了。

那个鼓起来的大包在落日的映照下,肿得晶莹剔透,看来磕得真不轻,难怪师父当时只给小飞流揉脑袋,都不管他……

想到这儿,萧平旌立刻觉得自己做得有点欠妥了,再怎么说飞流年纪也还小。

他急忙喊话对飞流道歉,可是飞流只顾低着头,根本不搭理他,也没摸过脑门儿,像是一点都不疼了,萧平旌急得跺脚原地转了转,才想到张星云应该已经给这小子上过药了。

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萧平旌眯着眼,觉得飞流怀里似乎抱着一样东西,还一下一下的摸那样东西,而且还很专注。

三两下跳上房顶,他的身手在飞流面前永远不够用,轻手轻脚的也动静很大,不过明显飞流是不想搭理他,背对着他好像在跟那样东西说话。

“飞流,一样乖……可爱……”

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从飞流怀里冒出来,接着就是毛茸茸白白的——原来是只小小的白兔子。

萧平旌猛地凑上前就想摸一摸小兔子,飞流比他速度更快,抱着兔子一挪,躲开他的手,继续和兔子说话。

上下左右的闹了一通,飞流的防守无懈可击,看似不经意,却让萧平旌无从下手,以前萧平旌最是好胜,若是输了,能一夜都睡不着觉,可自从来了琅琊山,他都快要输习惯了。

“小飞流?你跟我说句话啊,这哪儿来的?”

无奈的捧着自己的头揉了揉,萧平旌又开始尝试搭话,可是飞流像块油盐不进的小石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朝他脑袋上丢樱桃核。

“……”被樱桃核砸中额头的萧平旌一双剑眉不知不觉就挑起来,不服气的咬紧了牙根,偏要让飞流开口不可,“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拿你的鸽子炖汤!”

说着就要一阵风似的跑去逮鸽子,飞流被他的话一骗,竟然当了真,登时开口:“哥哥!”

“?”

萧平旌没弄明白,回头疑惑的看了飞流一眼,飞流皱着眉头,好像在嫌弃萧平旌傻,指指怀里白绒绒的小兔子,又说了一遍:“哥哥。”

这只小兔子是无意中跑进后院的,被飞流捉住,捧着想要送给张星云,小孩子就喜欢这种白白的又软软的小动物,张星云耐心的教了飞流怎么养小兔子,还说这只小兔子和我们飞流一样乖,一样可爱,把因为脑门儿疼不开心了一天的飞流哄得眉开眼笑。

被哥哥夸过的都是好的,飞流秉承着这样的宗旨,把小兔子当做了宝贝,现在在他心里,哥哥地位第一,自己第二,小兔子第三,萧平旌排不上号。

萧平旌根本顾不上自己竟然被一个傻子嫌弃了智商的事,他还不太懂“飞流语”,以为飞流刚才是说,那只兔子是小道长特意给的,关乎小道长的时候,萧平旌总是这么急眼,一下子就生气起来。

——送小孩儿的东西,幼稚,我不稀罕!但是,为什么只给他,不给我,为什么还背着我偷偷的给?偏心,这就是偏心的证据。

他从小到大这十几年,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总要受这种委屈,争这个宠,飞流这家伙还当着他的面炫耀受宠的证据……

萧平旌咧嘴舔了舔自己尖尖的小虎牙,证据,呵,证据销毁就好了。

看这只小兔子又白又软,还有点肉乎乎,长得很漂亮,烤了一定很香。

那天半夜里,琅琊山层层云雾中,飘着一缕馋人的肉香,胆大包天的长林二公子又闯下了新的祸。

11.

天边云脚低垂,山间夏日暑气不算重,远处山林里有噪噪蝉鸣。

伴着蝉鸣,是一阵“咚,咚,咚”的声音,飞流站在廊下一根柱子前面,垂着胳膊,用额头抵着柱子,一下一下的撞着。

额头实打实撞在木头上,那声音闷闷的,虽然撞得不算用力,但是细小的声音也让萧平旌听得心惊胆战。

他昨晚趁夜偷偷烤了小兔子以后,回屋还特意去了小道长的房间,摸黑看到飞流抱着小道长睡得正香,他心里更解气了,觉得自己销毁证据这一招干得太厉害了。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被飞流一只手掐着脖子,摁在地上摩擦,见他醒了,飞流冷着脸,杀气腾腾的还想把他往残废了打,吓得萧平旌赶紧抱住脑袋,小道长及时冲出来,才避免了一场毫不留情的殴打。

暴行被小道长制止以后,飞流的怒火似乎转化成了无数的不开心,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起初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戳柱子,后来就变成了撞脑袋。

萧平旌顺了顺气,这才从张星云那里知道了真相,原来是他昨天会错了意,白生了一场气,还烤没了飞流心爱的小兔子,听着飞流闷闷的撞柱,他立刻内疚起来,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结结巴巴道:“师父,他……他这个,怎,怎么办?”

绕是张星云这样总带着浅笑的人,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两个熊孩子,一个比一个难带,一个为了报复就烤了小兔子,一个打人出手就是杀招,他都不知道该训哪个才好。

“你记好,只要飞流这样做,”张星云觉得有必要趁机教一下飞流的日常规律,“那表明,怒火攻心,需要亲亲抱抱才能哄好。”

萧平旌脸上表情一僵:“亲亲抱抱?我?”

小道长突然笑了笑,摇摇头:“是我,你还排不上号。”

“……”一时之间萧平旌竟然不知道该嫉妒谁,也不知道该吃哪一个的醋,只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地位,恐怕比篱笆墙上那丛蔷薇花还低。

他心地正直善良,此刻自知有错,便也顾不得嫉妒吃醋,抱着头想方设法,想加以弥补,看了看抱着小飞流哄的张星云,萧平旌觉得,想得到小道长,第一步可能应该是搞定小飞流。

这四方庭院外面有一片草丛,萧平旌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哄小孩子的好办法。

他跑到外面去,拱进草堆,花了好久时间,才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抓了两只兔子回来,虽然没有那只小白兔圆润,干巴巴的,其中一只还是灰灰的,但拿着还给飞流,哄小孩儿应该够用了。

“不要!”飞流起初是完全拒绝的,还指着泥人似的萧平旌,对张星云控诉说“他,坏人”,要不是张星云拦着,他又要冲上来暴揍萧平旌,这时候就不得不佩服小道长的功力了。

“飞流,昨天的小兔子活过来了,”他把飞流的脾性摸得十分熟悉,就知道这孩子分不清楚,于是放心大胆的哄他,“你看,这只小兔子和小飞流一样可爱吧,现在又来了只大兔子,和我一样,是不是?”

他一边说还一边点点自己的鼻尖,又点点飞流的鼻尖,飞流被他哄得愣住了,竟然真的相信小兔子被烤了也能复活,还仔细看了看他和那只大兔子,好像在认真对比。

盯着对比了几个来回,飞流瞧瞧小兔子,敷衍的摸了摸,只把他觉得像哥哥的大兔子抱起来,终于咧开嘴笑了笑。

见他高兴了,张星云立刻指着萧平旌:“飞流,是平旌帮你的,哥哥教过你怎么做。”

飞流扁着嘴甩甩脑袋,发顶马尾上扣着银圈,在太阳下闪闪的:“……不打了。”

萧平旌辛辛苦苦的给了飞流两只兔子,飞流对他的态度竟然真的好了很多,完全忘记了兔子被烤过的仇,终于愿意和他距离在三尺以内了。

闹了这一出,三个人才终于能坐下来歇歇,喝喝茶,聊聊天,小道长捧着茶杯,只在心里感叹,身边跟着这俩闹人的孩子,自己一定会老得很快。

山下买来的糕点只剩了几个,飞流摸够了兔子,抱够了哥哥,才跑来搂着盒子吃糕点,他吃得很急,落了一身碎屑,新换的衣服都弄脏了,萧平旌坐在旁边不经意间瞥见,没多加思索,就随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前襟。

张星云看了一眼还在认真吃糕点的飞流,对萧平旌笑道:“飞流最是警惕,除了打架从不让别人碰他,你这样做,他居然没打你。”

萧平旌半仰着头撇撇嘴,眉梢眼角隐隐透着得意之色:“我对他这么好,大热天给他找兔子,他要是打我,就是坏孩子。”

小道长伸出手在他额前弹了一下,实话脱口而出:“胡说,就算飞流打你,他也是好孩子。”

萧平旌瞪着眼把手往地上一拍,毛毛糙糙的就想跳起来理论:“师父你以后不能太向着他,孩子不是这样教的。”

他在家的时候,大嫂有了身孕,大哥又去军中忙碌,平日里都是他陪着大嫂说说话,大嫂每天在家里研究些带孩子教孩子的事,他跟着听了不少,这时候下意识脱口而出,他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是张星云突然换上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教孩子不能总……”被张星云这眼神一盯,萧平旌满面涨红,提高嗓门刚嚷了半句,声音突然卡住。

这时候飞流及时地从旁边递过来一块菱粉糕,叼着酥饼抬起头,含含糊糊地道:“好吃!”

萧平旌还是不懂飞流要干什么,正要开口问,张星云在一边说道:“接着吧,飞流给你的。”

飞流也不等萧平旌反应,直接将糕点往他手里一放,继续低头埋进食盒猛吃,萧平旌低头看看,那块糕色泽白润,上面戳着点红花,看起来不太像是下了毒的,可是飞流怎么突然要对他好了?

“一块糕就想收买我?”萧平旌戳戳飞流,飞流猛地抬手作势要打他,又把他吓得缩了缩。

他们俩这小鸡互啄似的闹腾张星云都已经看习惯了,他对萧平旌说道:“飞流从不给别人,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心他又打你。”

飞流吃得鼓着腮帮子,指指萧平旌,又指指自己的衣服,使劲点点头,对张星云说:“这个,给他。”

张星云捏捏飞流的脸颊,帮他弄掉脸上沾的碎屑:“我们飞流最乖了。”

萧平旌心里酸得直磨牙,盘算着哪天逮着机会,他要捏肿这小子的脸,张星云瞥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糕点,示意他快点收下:“飞流说,因为你帮他弄干净了衣服,所以才给你留了一块。”

知恩图报?似乎有那么一点像好孩子,如果这个好孩子不是一只手能打死他就更好了,萧平旌撇撇嘴,看了看飞流,飞流却躲着他的眼神,抱着食盒哼了一声,装作和他不熟。

在张星云的眼神警告下,萧平旌才模仿飞流的样子也哼了一声,收下了糕点:“谢了。”

糕点入口是甘凉的滋味,还有点桂花香,看来真的没问题,萧平旌放心的嚼了嚼,突然捧住了自己的脸,伸直了脖子,端起清水猛灌了两口,这甜丝丝的菱粉糕里竟然裹着苦茶芯,苦得让人咂舌。

“里面怎么会是苦的?!”

小徒弟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师父却悠哉悠哉的笑着:“所以才给你啊。”

小飞流眼神无比清澈无辜的点点头:“嗯!”

灌了一口清水鼓着脸的萧平旌:“……”

今天他的地位又是排不上号的一天。

12.

山间的晨曦是浅浅的金色,映着桌上瓷瓶里一枝冰雕玉琢的白芍药。

飞流穿着件石青色的小褂子躺在床边上,紧紧依偎着张星云,把脑袋埋在哥哥身上,闭目睡得正香。

四周寂静无声,飞流却突然睁开了双眼,猛地翻身坐起来,揉着眼睛,歪着头听了听。

就在小飞流警惕起来,转身抱住张星云要叫醒他的时候,一阵妖风刮过,窗户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开,漫天带着晨露的树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张星云的床上。

“嘁,果然又是抱在一起睡,没出息还长不大的小屁孩儿。”

萧平旌翘着腿躺在窗户对面的树上,瞧见飞流抱着张星云,他就觉得心里泛酸水,开口想揶揄飞流两句。

他一大早把自己身上收拾得利利索索,小银锁在脖子上映着晨光熠熠发亮,往他脑袋上看,却是披头散发的,像刚从草窝子里钻出来。

飞流的衣间发上都沾满了碧荧荧的树叶,他一边往下摘着叶子,一边冷着脸起身走到窗前,原本是想恶狠狠地瞪着萧平旌,可他年纪太小,长得稚嫩,眼睛又圆睫毛又长,看上去一点都不吓人。

随手从桌案上抓来一个玉石茶碗,飞流扬起手就冲萧平旌掷过去:“太吵!”

萧平旌迅速翻身坐起,一下子接住了茶碗,碰落的露水像下雨一般,他伸手遮了头,四仰八叉地伸了伸懒腰,笑意盎然:“哎,这可是我师父的茶碗,摔碎了你就是坏孩子,他就不要你了。”

说着他还挤起眼睛,冲飞流吐舌头做鬼脸,飞流的怒气陡然升高,抿嘴咬牙就翻身跳上了窗台。

萧平旌一看他要冲过来,扶着树枝就想跑路,“蹭蹭”地往后退,奈何飞流的轻功最好,霎时就到了他身前,两个人在窄窄的树枝上对打起来,细看他们出招拆招,竟然是相差无几的招式。

这段时间萧平旌一直跟着飞流学些拳脚功夫,小道长说这是让他为将来练剑做做准备。

对此萧平旌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飞流就先表现出了不情愿,但是他又要乖乖听哥哥的话,认认真真的教萧平旌,虽说俩孩子天天把山上闹得鸡飞狗跳,可萧平旌渐渐的也能和飞流有模有样的出上几招了。

一个不留意,萧平旌被飞流一拳打中左肋,身子向后仰着,整个人屁股着地跌下了树枝,疼得他龇牙咧嘴。

飞流对萧平旌向来是冷酷无情,一言不发跃下树枝就要把他扔到院子外面去,好让院里清静清静,吓得萧平旌惊叫着跳起来,又是挣扎又是反击,活蹦乱跳地如同一只出水的鱼。

见反抗没有效果,萧平旌急中生智,抱住身边的一株青竹,仰面装作嚎啕大哭:“师父!!飞流他想打死我啊!!”

一听萧平旌要搬救兵,飞流低头就想速战速决,正待上前收拾他,却见萧平旌突然目瞪口呆地梗着脖子,看着飞流的背后,表情震惊得好像被空气卡住了嗓子。

萧平旌这一招对小飞流次次有用,每次飞流都被他骗得回头,一回头手下就松了劲,总让萧平旌趁机逃脱。

顺着萧平旌的目光看过去,张星云正扶着窗棂,津津有味的看着他们两个,还被萧平旌夸张的表演逗得莞尔一笑,雪白的襟袖间正有碧青的叶子滑落。

金色晨曦里的小仙子看呆了院子里的两个人,飞流果然不知不觉松开了萧平旌的领子。

“师父!我好害怕!”萧平旌趁机挣脱,大喝一声朝张星云冲了过去,也不知哪里来的迅猛,动如脱兔快若闪电,一脑袋就扎进张星云的怀里。

“快走开!”

张星云刚下意识接住小徒弟,飞流就不甘示弱赶了过来,拉住萧平旌的衣服,粗暴地把他往外拽,萧平旌抱住张星云细细的腰肢不撒手,一边满足的摸来摸去,一边还嚎得惊天动地。

“我不要走开!我要师父!”

“打你!”

“师父你听你听,他说要打死我!”

“没有死!”

“你就是有!你打得我浑身都疼!”

“你骗人!”

萧平旌武功没有飞流高,但他总有本事把飞流气得直跺脚。

眼看着飞流被萧平旌气得哭丧着脸,萧平旌的衣服又快被飞流拽破了,张星云赶忙出面调停:“飞流,哥哥给你弄好了水,快去把脸洗了。”

一边是哥哥弄的洗脸水,一边是欠打的萧平旌,两边都很有吸引力,飞流左右衡量了一下,还想要去打萧平旌。

“飞流最乖了,洗好脸,哥哥就给你梳头发。”张星云摁住怀里乱动的萧平旌,盯着飞流的眼睛,又抛出一条更有吸引力的条件。

“嗯!”飞流眼前一亮,这条非常合他的心意,他心性极幼稚,哥哥给好处他就不打人,朝萧平旌重重哼了一声,又朝张星云露出个乖巧的笑,听话地跑去洗漱了。

“平旌,飞流都听话了,你也该听话了吧?”刚柔声哄过小孩儿,张星云的语调还有些软软的,听得萧平旌心里一阵荡漾,往那刚起床还很温热的怀里拱了拱,更不愿意放手了。

“快起来,去扫院子。”张星云拍着小徒弟圆鼓鼓的后脑勺,很快便恢复了日常命令小徒弟干活的语调。

萧平旌趴在张星云怀里仰起脸,他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有些硬朗,可脸颊还留着少年的圆润,眼睛黑黑圆圆的,看得张星云有些心软,移开目光,揪了揪他乱蓬蓬的头发:“装可怜没有用的,起来。”

抱着小道长叹口气,萧平旌很不情愿的又偷偷亲了亲,才松手坐直,坐姿倒是很规矩,只是垂头丧气的耷拉着。

张星云看他这样不开心,像个被罚蹲墙角的小狗子,笑了笑,终于不打算再逗他了:“一会儿也给你梳梳头发吧,乱糟糟的不像样子。”

“师父你果然还是对我好!”萧平旌嗷呜一下兴奋起来,摩拳擦掌正要再扑上去,就被洗漱完毕跑过来的飞流揪住领子扔到角落里。

“先给我!”

飞流理直气壮的坐在萧平旌刚才的位置上,搬来自己的小盒子,翻出一堆花样不同的发带和配饰,一样一样让张星云给他选。

萧平旌也不甘落后,凑过去抢了飞流一根细皮革编的发带,又抢来了配饰,等闹得将要打起来的时候,又被张星云一手一个摁住,乖乖被梳头,不一会儿两个人就都变成了系着发带扣着银环的马尾辫少年。

飞流梳好了头发就跑到桌前看他放的那枝芍药花,左看右看都觉得这朵花像哥哥,于是乐呵呵的往瓷瓶里添了些水,芍药昨夜里还是花苞,现在已经完全开放,晶莹剔透的白。

张星云凝眸看了半晌,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飞流,我记得院子里没有白色的芍药花。”

飞流还很赞同的点了点头:“对啊。”

“那你从哪儿弄来的?”

“别人家。”飞流甩甩马尾辫,理直气壮。

“……”

张星云和萧平旌面面相觑,张星云皱着眉用眼神问:这是你教的??萧平旌赶忙摇头,表示这事儿和他没关系。

起床的时候张星云只是随意理了理长发,绾得有些松散,萧平旌瞥见了,默默从他手里拿过梳子,绕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梳头发。

以往飞流也曾经闹着要给张星云梳头发,但他到底是个心智都长不大的小孩子,除了习武和玩耍,做别的都笨手笨脚,给自己穿衣服都是粗糙的扯拽,更别提给张星云梳头发了。

在被飞流揪掉好些头发以后,为了不变成秃头,张星云一直以来都是习惯自己梳发,直到萧平旌的手抚上他的发尾,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有了可以为他梳发的人。

小道长平时笑得温柔,脾气温柔,怀抱温柔,连头发都是温温柔柔的,萧平旌伸手拢过他散至前胸的头发,将一把长发掬在手里,任凭柔滑细腻的发丝在指尖流转着。

梳着梳着他又开始不老实,嘴里念念有词,把娶媳妇时才用的词儿念叨了一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你嘀咕什么呢?”小道长眉头一皱。

“没没没没什么。”萧平旌猛摇头。

“没什么?”张星云点点头,抬手向外指指,“去扫院子吧。”

“啊?”

“啊什么啊,扫完让飞流继续教你。”

“……师父,你都不教我,不算师父,以后我不要叫你师父了”萧平旌肩膀立时就垮了下来,垂着头,还偷偷用余光去瞥张星云的表情。

张星云眯着眼,嘴角微微翘起,映着阳光明眸皓齿笑得格外甜:“那你想叫我什么?媳妇还是娘子?”

坏了,被他听见了!

明明小道长笑得可可爱爱,可是怎么看都是笑里藏刀,萧平旌硬是在阳光底下打了个寒噤,爬起来就想往外逃——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嘴上不能输。

“我还可以叫你星……星云?星云哥哥?小哥哥?小、小张?”

“飞流,扔他!”

“好!”

13.

萧平旌和小飞流关系的更进一步,要感谢山下村子里那群土里土气的小恶霸。

在萧平旌还没跟着飞流学到几招厉害功夫的时候,他那一点点武力值根本敌不过七八个人的群殴。

那群人和萧平旌差不多岁数,甚至还比他大一些,有两个或许是跟着山下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学过一些旁门左道。

他们出言不逊惹急了萧平旌,见萧平旌发狠了要和他们打,出手就开始不论轻重,还带着些小刀之类的东西,把萧平旌的脸颊上弄出了一道血痕。

带着伤口回去自然是瞒不住小道长,更何况伤还在脸上,长林二公子俊俏的小脸蛋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长林王府说不定会打上琅琊山,张星云赶紧让飞流捧来药箱,亲手给萧平旌上药。

伤口不深,却很长,渗着血珠,萧平旌自己也说不清是被那群人手里的什么东西划了一下,飞流虽然平时和萧平旌你争我斗,可这时候表情格外严肃,也不说话,突然起身莽莽撞撞就要冲出门去。

张星云拉住飞流的手,让飞流先坐下来,而后仔仔细细询问了萧平旌被打伤的经过,包括都有哪几个人,那些人有什么特征,飞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在旁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问道起因是什么的时候,萧平旌表情突然有些尴尬,瞥了飞流好几眼,才皱着脸对张星云说:“那群人说小飞流是傻子,我一生气就……”

他打心眼里觉着只有自己可以叫飞流小傻子,别人都不行,可又觉得这个和别人斗殴的理由太过幼稚,师父又要训他,还特意用受伤的那半边脸在张星云面前晃了晃。

“哥哥!”飞流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张星云。

“去吧。”张星云点点头,这次和他往日吩咐飞流收拾萧平旌不同,后面没有加那句“不要弄伤”。

看着飞流纤秀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门口,张星云看了看满脸疑惑的萧平旌,对他解释说:“我和飞流说过,让他好好保护你,把你打伤的人只能是他,所以刚才飞流很生气。”

飞流和那些人出手一定不会输,小道长完全不担心,喝着茶语气十分惬意,萧平旌却瞪起了眼睛,前半句他还觉得挺暖心的,结果后一句他就又回到了食物链底端趴着。

“师父,飞流一定是你亲生的,不是捡来的,我才是捡来的,对吧?”

“别瞪眼啦,再瞪你伤口就要裂开了。”

“你不要岔开话题!”

“天气真不错,小平旌,你去喂喂小兔子吧。”

小道长对萧平旌的抗议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慢悠悠翻开一本书,抿了一口茶的嘴唇水润润的,看得萧平旌一点气都生不起来,只得乖乖去后院喂那两只小兔子。

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天,那一大一小两只兔子被勤勤恳恳拔草的萧平旌喂得圆溜溜,正当萧平旌盘算着再逮一只回来,凑够一家三口的时候,两只兔子竟然生了一窝小小兔子出来。

飞流蹲在兔子窝前面,旁边蹲着萧平旌,兔子窝里被挖出一个洞,洞口堆满了干草,要不是飞流无意中翻开,谁都没发现里面藏着一窝小小兔子,刚生下来没多久,只长出薄薄一层毛,粉白粉白的小团,把飞流吓呆了。

两团蹲在兔子窝前的背影在交流。

“红豆糯米糕。”飞流觉得这像一窝吃的。

“不不不对,这个是活的。”萧平旌也是第一次见小兔子的幼崽,呆得都磕巴了。

“肉丸子!”

“肉丸子也不是活的。”

“之前是。”

“……你是说,肉被做成肉丸子之前,是活的?”萧平旌已经学会了“飞流语”。

“嗯!”飞流点点头,对他的翻译很满意。

“你知道得还挺多,其实你是装傻吧。”

“不明白。”

飞流指指那窝红彤彤白嫩嫩的小东西,带着询问的目光看了看萧平旌,他蹲在这里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难得我觉得你不傻,连这都不知道,”萧平旌立刻明白了他是在问什么,当即送了他一个大白眼,指着窝里吃草的两只兔子,用手在空中把它们往一起比划:“大兔子和小兔子一起睡觉,就有小宝宝了。”

“?”飞流又傻眼了。

那天晚上,小飞流照常把萧平旌扔出去,爬上床和哥哥一起睡,却紧张得一直揪着心,白天萧平旌对他说,大兔子和小兔子一起睡觉会有小宝宝,哥哥和他也是大兔子和小兔子,一起睡觉这么久……

飞流十几年稀里糊涂的人生里,第一次因为心事重重而夜不能寐,缩在张星云身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总惦记着心事。

更深露重,天已经入了秋,有些冷了,被子因为他翻身,不知道掉了几次,他年纪小倒是不打紧,却把张星云闹得一夜没睡好,还没防备着了凉,隔天就有些风寒起来。

半夜吹凉风的时候没有被子,晾了一夜,张星云着了风的地方凉嗖嗖的疼,一会儿揉肩膀,一会儿捂肚子,虚弱慵懒的白着脸,和往日一点都不一样。

“你跟小飞流睡肯定不行,他睡觉没我老实,你看,让你着凉了吧。”萧平旌端着满满一碗汤药,一边大言不惭的说自己睡觉老实,一边拿细绒毯子把张星云包裹得暖暖的。

张星云倚在一个软软的夹纱枕头上,手里捧着还在冒热气的汤药,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只不过是着了凉,喝些姜汤草药就能治好。”

“不一定,”萧平旌撇撇嘴,接过喝完的药碗,“病来如山倒,我看这次还是重视些为好。”

“飞流,小飞流?”

送完了药,又给张星云按了按肩膀,安顿他睡下,萧平旌洗了药碗,到处找飞流,想要问问这小子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寻到后院的兔子窝前,飞流耷拉着马尾辫,低头蹲在那里,拿一根小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萧平旌凑过去:“生病的又不是你,你怎么蔫了吧唧的?”

说着他大着胆子还用手指戳飞流的脑袋,要是平时他这么干,飞流早就跳起来打他了,可是现在,飞流默默蹲在那里戳蚂蚁,不搭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十分不开心的样子。

萧平旌想到小道长说过,飞流十分不开心的时候,需要亲亲抱抱才能好,他感觉现在的情况,似乎就是十分不开心,正在他准备豁出去来哄一哄飞流的时候,飞流突然说话了:

“没有小宝宝。”

“啊?”萧平旌一头雾水。

飞流抬头用小树枝指着他控诉道:“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萧平旌更困惑了。

“一起睡觉了。”飞流用小树枝指指屋子的方向,指指自己,又指指窝里的小兔子,大眼睛里透着十分的怨愤。

“???……噢!”萧平旌追着飞流的指点,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想想之前说过的话,才突然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小傻子是以为,他和小道长一起睡觉,就能有小宝宝?

“嗯!”飞流用力点了点头。

就为了这个,飞流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他忐忑的等着,可是等了好久哥哥都没说有小宝宝,于是蹲在这里闹小情绪,连和萧平旌打架的兴趣都没了。

萧平旌弄明白原委之后,捧着脸哭笑不得,又想生气又想笑,一张脸皱得像干橘子皮,他大咧咧的一把揽住飞流的肩膀:“看来你脑子没毛病,还是傻的。”

飞流肩头一震,甩开他:“不傻!”

“你还敢说你不傻?过来!今天晚上咱们俩一起睡觉,我让你看看到底是生病还是生宝宝!”萧平旌一想到小道长苍白的脸色,就想狠狠把飞流打一顿。

“呃……不要!”飞流撇着嘴发出嫌弃的声音,起身就要飞上屋顶躲避。

“你终于害怕我了。”萧平旌也折了根树枝,侧身立在屋脊上,指着飞流用激将法。

“不是!”飞流使劲摇头。

“那今天晚上就试试!”

“你不对!”

“我怎么不对了?”

“你,也小兔子!”

飞流坚信只有一大一小两只兔子才行。

“……飞流我要跟你决斗!”

屋顶瓦片哗啦一声,屋里的张星云睁开眼,正看到萧平旌被扔飞,划过他窗前,滚进了庭院旁边的水池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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