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裕x严颂声】子夜(下)

13.

小村庄在一个山坳里,山高地深,比外面冷很多,粟裕从皖南回来时,刚下过一场微雨。

部队到了村庄,就不用再露营了,陈毅找到的落脚点是村里一户人家的宗祠,并且在此成立了指挥部。

粟裕抵达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就一路奔袭过来,在后半夜开始了进攻。

好在粟裕和陈毅早有安排部署,准备充分,快速让村民撤退,唱了一出空城计,先诱敌上前,又从四周包抄敌人。

严颂声的部队加入一个团的兵力,正好将日军围堵起来,再加上新四军第二团赶过来的支援,直接把鬼子包了饺子,各部联合,反守为攻。

这场硬仗持续几个小时,拂晓才结束,各个队伍都有伤亡,但是全歼了日军整个中队,缴获的轻机枪和掷炮筒,粟裕也不怕严颂声跟他抢,理直气壮就吩咐自己的兵抬回营地去。

清扫战场的时候,太阳正从山坳里升起来,严颂声环顾四周,看到粟裕弯着腰在捡弹壳。

粟裕灰头土脸,受了些轻伤,从血流成河的战场中站起来,冲着严颂声笑了笑,日出的光亮为他镀上了金色的轮廓,熠熠生辉。

严颂声还不知道这一场仗是粟裕撑着打下来的,几天的奔波和劳累,粟裕头上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发作,让他头痛得几乎昏厥。

撤离的村民们正在陆陆续续回到村里,军队在驻地休整,严颂声回到住所,找来通讯兵,给总部发了电报,才发现粟裕不见了。

一群兵娃子在千疮百孔的荒地上挖坑,掩埋战死的队友,清晨空气还是湿润的,少了许多硝烟尘埃。

严颂声找到粟裕的时候,粟裕正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和头疼作斗争。

他侧倚着半面倒塌的石墙,把脑袋搁在两块石头中间,两眼直愣愣看着天,把地上所剩无几的杂草揪得稀碎,十分狼狈的样子。

露水从树梢滑落下来,滴在粟裕挺直的鼻梁上,让他缓缓皱起眉。

这两天严颂声询问了陈毅很多关于粟裕的事,他和粟裕分开得太久,许多事粟裕都还没找到时机告诉他。

他不止一次在粟裕脑袋上摸到的伤疤,果然是两次足以要人命的重伤。

一次是在他们刚分离的时候,毛瑟枪子弹擦过粟裕的耳廓,从颞骨穿了过去。严颂声摸到过粟裕耳朵上有个小小的豁口,原来是这样得来的。

第二次,是迫击炮的碎片,陈毅说,碎片留在头上,粟裕的小命差一点都玩儿完了。严颂声悄悄计算时间,那正是他收到粟裕第二封信的时候。

小命是保住了,可是给粟裕留下了不时就发作的头痛病,严颂声想起雨夜打架那次,他敲粟裕的脑袋时,粟裕埋在他肩上的一声哀嚎。

走过去抚了抚粟裕的肩膀,严颂声也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将粟裕扶在自己肩头,做他倚靠的石头。

粟裕的手背贴上严颂声的胳膊,温热的触感传过来,看着严颂声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一边头痛,又一边生出些愉悦。

倾身将汗湿的脑袋抵在严颂声的额前,一个小小的动作,疼痛的利刃便在他脑中狠狠搅动了一下。

他合上双眼,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等以后,战事都结束了,我就去做手术,把脑袋里的弹片取出来,送给你做个纪念。”

“谁会用那个做纪念。”严颂声觉得这时候粟裕一定不清醒,胡言乱语张口就来。

头痛时的粟裕确实不太清醒,不过他更多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忧郁和悲观。

头脑一阵恍惚,粟裕张张嘴,想重新组织语言,却觉得,战火纷飞的时候,誓言和约定,都是有些荒唐和朝不保夕的。

突如其来的焦灼横冲直撞,他迫切想将这些话吐露给严颂声,此刻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粟裕向来什么都不怕,但是有一次,他梦到形单影只的严颂声,对他说:我找不到你了,惊醒之后,他后怕得冷汗淋漓。

严颂声垂眸观察粟裕的面色,见他疼到发白的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顿时明了。

他们中间曾经隔着几万里的烽烟,也横亘着无法跨越的信仰,将来,或许还要承受猝然来临的生死。

粟裕正发着低烧,他们相碰的额头有异常的温度,呼吸和心跳提醒他们,这是相依的感觉。

严颂声悄悄摸索到粟裕微凉的手,还没来得及主动握住,手指相触的瞬间就被粟裕反手攥紧,掌心的余温互相慰藉,亲密无间。

严颂声低叹一声,还是回应道:“好,我都明白。”

——生当长歌,死当慨然,许国,也许你。

明明早就知道彼此心有灵犀,可粟裕还是突然一惊喜,头痛都没能挡住他的开心,他猴急得想把严颂声抱一抱亲一亲,却碍于疼痛,只能微弱地动动手指。

盯着严颂声的嘴唇,粟裕的思绪像脱缰的野狗一般奔腾出去,就这么抵着严颂声的额头嘿嘿笑起来。

严颂声对这种痴中带傻的笑太熟悉,粟裕经常在他面前像个傻子,他还发现粟裕越笑越来劲,好像想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眯着眼,乐得小虎牙都龇了出来。

无奈皱眉,猜想粟裕这一时的激动,过会儿头一定会更疼,于是严颂声默默挣脱出双手,做好了随时抢救这个傻小子的准备。

他盯着粟裕兴奋的笑容,酝酿了几秒,正要出声提醒粟裕当心晕倒,头痛就卷土重来,粟裕嗷一声倒在严颂声怀里。

他满眼冒金星,使劲儿往严颂声身上拱了拱,勉强把嘴唇贴上严颂声的颈侧,就没了力气。

14.

两个阵营的兵都住在村里,却是按照惯例,各自生火做饭的。

粟裕被严颂声拖拖拽拽带回驻地,可他不愿意回自己屋里,竟然蹭到严颂声的住所里去吃饭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粟裕觉得自己真是太明智了,友军的待遇就是好,师座的伙食不错,比其他士兵的大锅饭多好几样菜,其中一盘还是在粟裕看来无比难得的小炒肉。

粟裕几年前在井冈山时,没什么吃的,天天红米饭南瓜汤,吃得他脑袋都又大了一圈儿,自从参军,队里的伙食连白面都少见,更别提油水了。

严颂声看粟裕吃得开心,就默默把整盘菜都推到粟裕面前去。

粟裕亮着小虎牙啃白馒头,腮帮子里鼓鼓的存着食物,吃得像个嗷呜嗷呜的小老虎,一口气干光了一盘肉。

他在桌上巡视一圈,喘口气,抬头正对上严颂声的眼睛,这才想起自己霸占了严颂声的口粮,顿时不敢看严颂声:“我……”

严颂声低着头笑,接着他的话说:“你饿急了,我知道。”

粟裕在武汉的时候虽然淘气活泼,但还算个知识分子,举止有几分斯文,吃饭也不是这样猛得像小老虎的。

严颂声知道,是这么多年行军打仗的苦日子把粟裕变成这样的,不仅没怎么见过肉,吃饭时也像个警惕的小兽,支棱着耳朵,不敢慢悠悠的,生怕突然会有什么战况。

严颂声起身,把隔壁马当先桌上的那盘肉端过来,摸摸粟裕的脑袋,笑得格外好看:“吃吧,不够了让他们再去弄。”

已经升职参谋长的马当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菜被端走,严颂声一个眼刀就压制住了他的不满,他只能使劲瞪着受宠的粟裕,咬牙切齿——师座这是在投喂什么奇怪的小野狗。

粟裕得了便宜还卖乖,偏要装作没看见马当先在咬牙,放下筷子,只一门心思盯着严颂声。

他看到严颂声的笑,想起从前刚刚二十岁的严颂声,十多年过去了,可这笑容还是一如往昔。

“颂声,我们其实都没变。”

严颂声也想起来,粟裕为人确实是一直猛得像个小老虎的,不管是和他谈起自己的信仰,还是那次大雨里倔强的哭泣,粟裕变了许多,却也什么都没变。

过去这么久,他们都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论是对家国,对信仰,还是对爱情。

年少时,他们玩过尝试着策反对方的游戏,最后两个人都失败了,互相玩笑对方是冥顽不灵,顽固不化,可事后细想,他们正是喜欢对方的这份执拗。

同喜欢的人对面而坐,又有往事可以回想,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了。

粟裕不想给别人听见,就往严颂声面前凑了凑,认认真真的拿出了些气势,悄声说道:“颂声,以前我喜欢你,现在我还是喜欢你,这个也没变。”

严颂声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筷子拿起来,塞回粟裕手里,又招呼炊事兵再去弄个菜来,对粟裕说:“你喜欢吃这个,我记着了。”

在粟裕眼巴巴的注视下,他才不紧不慢的回道:“我以前就说过,我喜欢你,从我一开始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粟裕记得,但他就想听严颂声再说一次,他咧着嘴笑得小虎牙都要飞出来了,还没开心完,严颂声又慢条斯理的接了一句:“我这话,长期有效,你也记着。”

“啪嗒!”一声,粟裕心里一阵乱嗷嗷,乐得直接从板凳上翻下去了。

这样的后果就是,粟裕可怜兮兮抱着脑袋靠在严颂声身上,严颂声指使马当先去医疗班拿一些止痛药片,然后试图亲自喂粟裕吃饭。

门外蹲着吃饭的小兵们都好奇的探着头往里看,粟裕冲他们摆摆手,才对严颂声说:“颂声,商量个事儿呗?”

“讲。”严颂声一说话,靠在他身上的粟裕就觉得耳边嗡嗡响。

“你物资充足,借我一个营的装备呗。”粟裕制造出一个谄媚的表情。

他都打听过了,友军的物资向来是充足,尤其是固定驻扎的时候,会多出一部分。

严颂声伸手把粟裕脸上的表情抹平,一筷子肉戳进粟裕嘴里,拒绝得毫不犹豫:“不借。”

粟裕嚼着肉,讲话含混不清:“颂声,咱们不是友军嘛。”

马当先拿着止痛药片进门,翻着白眼接了一句:“这次缴获都被你拉走了,你还想要什么,而且,你们是友军,但是,只是理论上的友军。”

粟裕跟他对着翻白眼:“知道,你们蒋委员长看我们不顺眼。”

“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呦,升了官敢跟我瞪眼睛了,我好歹也是你的长官。”

“我才没有你这样的长官,你们那边看我们蒋校长难道就顺眼了?”

粟裕拿起手边的碗就想武力解决马当先,严颂声突然开口截断他们:“谁再谈政治,就给我出去。”

一物降一物,严颂声一人就能降住两个,幼稚斗嘴的两人同时收声,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马参谋,现在能打小鬼子的,都是我严颂声的友军。”严颂声一边教育自己的兵,一边又夹了一筷子肉,戳进粟裕嘴里。

这次严颂声手上力气大了些,粟裕正和马当先用眼神战斗,冷不丁被戳在嘴唇上,唬得他呜了一声。

严颂声撂下筷子,用指腹轻轻给粟裕揉了揉:“确实充裕,可以借你。”

粟裕又开心起来,乖乖等着投喂:“颂声你真好!”

“嗯,吃饭。”

“师座!!”见粟裕给他一个得逞的眼神,马当先又想开口,严颂声一抬手,直接截住了他。

“……??”马当先觉得自己今天在这间屋里受了大刺激,他不应该升职进屋,他应该还蹲在屋子外头吃饭。

15.

入了夜的村庄很安静,透过宗祠阁楼的灯光,能看到指挥部窗上晃动的人影。

指挥部的参谋长被暂时调往别处,粟裕无人帮手,陈毅又把全盘的作战指挥权交给了粟裕,让他放手去干,这么一来,粟裕的任务陡然重了很多。

忙到半夜是常事,粟裕在屋里画部署图,研究军政,写报告,陈毅就捧着一兜炒瓜子坐在窗户外头嗑,不一会儿,严颂声过来了,陈毅就开始拉着他一起坐着。

“你是不知道,上次一听你出事儿了,那小子像条恶狼似的,逮谁跟谁呲牙,说什么都要赶过去一趟。”

陈毅嗓门大,粟裕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而严颂声说话轻声慢语,粟裕只听到他似乎在笑。

“粟裕这小子,你别看他长得不壮实,可是气势正啊,上次劫了伪军那种猥琐的黄军装,他穿上都能一身正气的。”

老陈还算有良心,知道夸夸我。粟裕一边听,一边摇头,想着严颂声和别人谈论他,会是什么表情。

窗外陈毅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颂声啊,来尝尝,老乡给的炒瓜子,可好吃了。”

这次粟裕还是没听到严颂声说话,只是嗑瓜子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两个人,粟裕忍不住笑了笑。

“当初我们说好的,做战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结果呢,我们还是单身汉,他倒是偷偷跟你好上了。”

陈毅越说越来劲儿,开始故意说给粟裕听:“那小子说什么你知道吗?”他清清嗓子,学着粟裕的语气:“组织上说了,够年龄够条件,就能娶媳妇,谁看着眼馋都没用!”

陈毅把瓜子壳扫进一个小簸箕,嗓门更大了:“颂声你给评评理,这是对老哥说话的态度吗?”

严颂声笑了笑,也提高了声音:“陈老师,错了,是我娶的他。”

粟裕正在屋里喝茶,听到这话,一口茶差点喷在作战报告上,他砸吧砸吧嘴,觉得这茶水味道不太对,好像是甜甜的,水果味儿。

“没错没错。”陈毅还在表演:“这小子还教训我,就和谁没当过政委似的。”

他又模仿起粟裕给人思想教育的语气:“他跟我说:身为革命者,关键是应该摆正革命与恋爱的位置……”

“吱呀”一声,粟裕推开门,看见陈毅正一口一个“小子”,讲得绘声绘色,连他说话的姿势都学了个十成十。

“陈毅同志,不干活就回你屋里睡觉。”粟裕毫不客气。

陈毅见他出来了,端起小簸箕,给严颂声递了个眼神,十分绅士的冲两人挥挥手:“走了走了,颂声晚安,你小子也晚安。”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夜深人静,阁楼只剩下粟裕和严颂声两个人,严颂声倒是挺自在,粟裕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个,颂声,我的茶杯……”

严颂声点头认可:“水果糖。”

他趁粟裕办公之前,就过来看了看,警卫员认得他,也没有拦着,那包水果糖他尝过了,确认没有问题,味道不错,才放在粟裕的茶杯里几颗。

粟裕看看天色,蹭过去牵严颂声的手:“睡觉吗,我可以自带被窝儿,暖好的那种。”

严颂声看着粟裕一脸的讨好,就知道他没想好事:“抱歉,我这里装备比你好,连被窝都比你的厚实暖和。”

他用手掌在粟裕脸颊上搓搓,继续打击粟裕:“而且,刚才陈老师说,他已经趁夜把你屋里的铺盖卷搬走了。”

“???”粟裕突然感觉自己孤苦无依,无处可睡,他顺势往严颂声身上一趴,沮丧得像个被宰的大头鹅。

严颂声朝自己的住所挪动着脚步,身上还半扛着一只赖着不走的大头鹅。

“行了,爬起来自己走,去我那儿睡。”严颂声拍拍粟裕的脸,粟裕立刻乖乖爬起来,春风得意的搂着严颂声。

村庄夜晚万籁俱寂,很少有人家点灯,还好月光亮堂,接着月色能看清岗哨的小兵和铺满石子的小路。

严颂声探了探粟裕的衣兜,摸到那把勃朗宁,嘴上和粟裕聊闲话:“我听陈老师说,你去见周老师了。”

“嗯,我还没问你,你和老陈怎么就成师生了,他还叫你颂声?”粟裕对此十分有意见。

“陈老师在黄埔武汉分校任职过,没教过我,但也要尊重他。”严颂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擅长安抚有意见的粟裕。

“那周老师呢,解释一下?”粟裕用肩头撞撞严颂声,又开始明知故问,就想让严颂声解释给他听。

“你知道还问,周老师才是教过我的,在黄埔的政治课,我和育容都是他的学生,你自己参军的时候不也是他的学生。”

一提起林育容,粟裕噗一下笑出声:“别提彪子,他出去嘚瑟,一不小心,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他出什么事了?”进了卧室,严颂声点上灯,打开柜子门,搬出一床厚实的棉被。

粟裕自然的从他手里接过被子,抱在怀里,站在床边继续讲故事:“他给我发电报了,他们前天缴了鬼子的装备,小鬼子可比我们富裕多了,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

严颂声又翻出两个枕头,直接叠起来摞在粟裕怀里的被子上,粟裕的小脸淹没在枕头里,说话都不清楚了,瓮声瓮气:

“彪子一时兴起,穿着鬼子的军官服,骑着东洋马出去兜风,嘚瑟得上了天了,结果被你们的晋绥军哨兵一不小心看成鬼子,一枪就崩过去了。”

说到这儿粟裕乐不可支,站在那笑得直晃身子,枕头差点滑落下去,他赶忙用脸堵住。

严颂声把被子接过来,铺在床上:“……看你这么开心,我就知道他没事。”

“他命大着呢,就是娇气,这小事儿,还给同志们都发了电报,等着我们哄他吧。”粟裕还记得那次被林彪偷着寄信的仇,撅噘嘴。

“你的命也不小。”严颂声铺好床,意味深长的看了粟裕一眼。

粟裕接收到眼神,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支起耳朵,瞪着不大的眼睛,笃定的说:“老陈跟你说我受伤的事了。”

“没有,我自己看出来的。”严颂声找出水盆放在粟裕手上,又拿了自己的毛巾搭在粟裕的肩上。

“你别乱猜,都是能治的小伤,我好着呢。”粟裕才不信陈毅没有添油加醋,他就怕严颂声知道更多,为他担忧,他继续追问:“老陈还说我什么了?是不是还编排了别的?”

严颂声把粟裕的外套扔在椅子上,看看自己收拾好的一切,很满意:“你想知道?”

粟裕惦记严颂声怎么想,傻愣愣的只知道点头,严颂声抬手,往门外大院里的井台一指,把粟裕当做自己的兵,直接下命令:

“十分钟洗漱,到点熄灯,回来再说。”

16.

院子里冷,井水也是冷的,不过粟裕吃的苦多了去了,倒是无所谓,他一边洗漱,一边想起刚才他抱着棉被,看严颂声铺床的画面——就好像是老夫老妻一样。

想到这儿,他一个人在黑漆漆的院子里贼兮兮的笑,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风那么冷,他身上都热乎乎的。

要进屋的时候,他还忐忑着,留了件棉布的小背心没敢脱,盘算着今晚能做点什么。不过分的话,岂不是白睡一个被窝儿,太过分的话,颂声会不会嫌弃他是个小色狼……

进门,偷看,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外面有点月光,隔着旧灰窗户纸,屋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严颂声躺在那好像已经睡着了。

粟裕弓着腰潜进去,摸索着顺利进了被窝,碰到严颂声的时候,他觉得汗毛直立,严颂声竟然什么都没穿,就那样赤条条躺着。

暗示,这绝对是暗示,粟裕像要准备作战了一样,脑子里的弦立刻绷得紧紧的。

说来惭愧,粟裕长到这么大,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却还是个小处男,脑子突然宕机,想擦枪走火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种时候,他竟然想起了战区司令部发来的电报,严颂声明天一早就要执行任务,按理说应该安安分分睡觉,可是……粟裕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贼心不死,他悄悄在被子里摸上严颂声的胸口,轻轻揉捏两下,严颂声闭着眼不管他,他就越摸越过火。

这种事儿,毕竟和打仗不一样,不是粟裕熟练的领域,他手法乱七八糟,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正经的地方。

正一通乱摸的时候,严颂声突然抓住了粟裕的手,粟裕一僵,不敢动,以为严颂声不高兴了,生怕自己被驱逐出被窝,趁着谁也看不见谁,赶紧委屈巴巴的装可怜:“颂声,你就让我摸摸你。”

要是严颂声不答应,他就打算继续撒娇,撒娇不行,就采取武力压制,就算明天要被严颂声打死,那也是明天的事,今晚先把媳妇儿娶过门再说。

粟裕头脑发热的时候,更傻了,忘了严颂声也是个主动的人,黑暗里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严颂声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湿热的唇覆上来,就是一个长得令他发懵的深吻。

粟裕彻底傻眼了,他连怎么好好接吻都还不会,就被这样湿润热烈的感觉弄得骨头都软了。

严颂声低头用额头蹭蹭被自己亲傻了的粟裕,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下牵引:“小傻子,叫句哥哥,哥哥就告诉你应该摸哪里。”

恋人的诱惑是要无条件服从的,粟裕立刻默认了自己是个小傻子,噙住严颂声的嘴唇不肯放,急切含糊的叫了两声哥哥,他的手背贴着严颂声烫热的手心,不得章法的乱动了几下,很快就学会了怎么讨好对方。

严颂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反应,有意在粟裕的耳边发出满足的呻吟,他才叫了两声,粟裕的耳朵就开始发热。

光裸的腿屈起来,在粟裕身上磨蹭,严颂声感觉到,粟裕还欲盖弥彰的穿着个小小的四角内裤,此刻内裤里早已经鼓胀起来。

他褪下粟裕的小内裤,细瘦的手指握上去,粟裕立刻挺起腰,给了他足够的回应,他咬着粟裕的喉结,故意低声问:“你……用勃朗宁……唔,做了什么?”

黢黑的夜里只有喘息声,这问题让粟裕的手顿了顿,好像一下子被利刃剖开了胸膛,他身体里一切隐秘的东西都被严颂声看到了。

结实的胳膊搂紧严颂声纤细的腰肢,粟裕猛然翻身,凶狠狠地把严颂声摁在下面,他一觉得羞耻,小恶犬的本性就暴露出来,张口反咬严颂声的喉结,唇齿厮磨着,惹得严颂声只能轻哼。

粟裕不回答,严颂声也猜得出来,这小家伙的反应过于激烈,他肯定猜中了……

无非是在见不着他的时候,看着他留下的东西在想他,至于想他的时候小处男做了什么,两人都心照不宣。

严颂声软着身子任由粟裕探寻他身体的每个角落,想到粟裕生涩自慰的模样,他不禁闷在粟裕肩上笑起来,这笑刺激了正在呜呜啃食他的小恶犬,换来一阵更激烈的折磨。

粟裕动作放肆,说话却拖着撒娇的尾音“哥哥,颂声,你让我进去……”

严颂声懒得说话,伸手掐上粟裕的腰,提醒他明天还有作战任务。

“……狗日的小鬼子。”粟裕难得会骂人,他觉得自己好命苦,好不容易和媳妇儿一个被窝睡觉,媳妇儿还愿意教他怎么做,可因为天杀的小鬼子,不能彻底把媳妇儿娶进门,真是够憋屈。

唉,算了,娘说了,听媳妇儿的话要没有怨言。

他把自己埋进棉被里,沮丧的在被褥下使劲折腾严颂声,像没骨头吃的小狗,还哀嚎了两下,随即又被严颂声抚慰得尝到甜头,重整旗鼓,再摸上去。

“颂声我能用嘴吗……哥哥你要尝尝我的吗……媳妇儿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吗……”粟裕窜上来使劲亲亲严颂声的尖下巴,傻问题越来越多,称呼也越叫越过分,严颂声觉得越来越想打人。

“……你他妈少说废话!”

严颂声终于炸了,抬起膝盖就怼在粟裕身上,手下突然用了点力气,捏住粟裕的命根子,示意他专心干活,别总瞎扯淡,否则就地处决。

粟裕立刻认怂,凑上去啃严颂声肉乎乎的嘴唇:“好好好,谁当媳妇儿咱商量着来,你别躲着我。”

当前任务是先睡了严颂声,组织规定睡了就要负责,那他就是我的人了,还能跑了不成?粟裕这么一想,心里涟波荡漾。

粟裕要是真能忍住不说话,他就不是严颂声的小傻子了,才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去触严颂声的逆鳞:“我还是觉得,你是我媳妇儿……啊!”

真是难忘的一夜,粟裕前半段记忆还美人在怀,你亲我啃,下半段就因为试图称呼这个铁骨铮铮的美人为“媳妇儿”,被骄横傲气的一脚给踹下床了。

他比严颂声力气大,可是严颂声能轻松把他赶下床,只能说,是他自己宠出来的人,他就要继续怂着。

山里快要入冬,夜晚已经开始有些冷意,村里的房子都是泥砖混合的墙,保不齐哪一块泥掉了,冷风从缝隙里飘进来,吹得粟裕瑟瑟发抖。

每抖一下,粟裕就使劲想往被子里钻,他自信严颂声不会真的舍得让他吹冷风,还敢讨好严颂声,哆哆嗦嗦给严颂声哼资本主义小曲儿:

“你是我的灵魂,你是我的生命……我总能得到一点光明,只要有你的踪影……”他哼的没跑调,却伴随着冷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严颂声听得只想笑,传说中的靡靡之音,好像是贵党禁止的吧。伸手把粟裕捞进被窝里,问他:“你怎么会唱这种歌?”

粟裕如愿以偿进到暖烘烘的被窝,把严颂声搂得紧紧的,开始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自己:“缴获的留声机里放过,我一听就能记住,你要是喜欢这个,我都能用口琴吹给你听。”

粟裕说话的时候像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鱼,被窝都要被他蹬散了,严颂声安抚了好一会儿都没用,差点又想打他,想了想,轻声喝道:“立正!”

果然这俩字最有用,粟裕立刻静止了三秒,趁着粟裕条件反射的空档,严颂声摁住他:“闭嘴睡觉,不然别想有下次。”

严颂声许诺了下次,粟裕的脑袋里一捕捉到这个讯息,眼睛就在乌黑的夜里闪闪发亮。

不知道睁着眼陶醉了多久,怀里的人已经沉沉入睡,粟裕才又轻轻哼起歌来,这次不是资本主义的小曲儿,哼了几句他开始昏昏欲睡: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

粟裕的梦里有连绵成林的枫树,高大通直的杉木,是他熟悉的家乡。

童年的回忆从眼前划过,定格在家中老房子的门口,孩提时的他,抬头看着爹娘一起贴一副对联——莺迁乔木,凤栖梧桐。

那时全家人刚刚躲过一场匪祸,死里逃生,兄长成家立业不久,娶了心仪的对象,粟裕从那段日子开始,知道了什么是相濡以沫,什么是安身立命。

那时候他还幼稚天真,悄悄的想着,以后他也要有一间凤栖梧桐的房子,和喜欢的人白头偕老。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17.

眼看着天冷了,部队过冬的衣服却还没有着落,粟裕只好带着小兵们,把缴获的日军物资洗洗拆拆,趁着有太阳,在院子里教他们缝衣服。

乡亲们听说他们缺衣物,就想送来一些,可部队纪律不允许,不能收,粟裕原样退回去,却发现完整的衣服变成了毛线布料,又给悄悄送了回来。

本来只是缝衣服,现在他们在小院子里晒着太阳,一边缝衣服,一边织毛衣,闲了还能再补个袜子。

陈毅在屋里接完总部的电话,掇了个小板凳,啃着一个黄澄澄的大秋梨,坐在粟裕身边长吁短叹。

虽说战事变化快,但计划还是要做的,司令部的作战指令都是大调动,恨不得把下个月要打的仗都给安排了,过了今天傍晚,他们又要按照指令开始行军。

眼瞅着严颂声的部队最近正和他们的部队在一起,这么近的机会真是难得,几乎朝夕相处,陈毅就琢磨着给他俩制造机会,可是早上看见严颂声像个没事人一样带队出兵去了,他还以为自己牵红线失败了。

粟裕缝着一件冬衣,听见陈毅唉声叹气,他也不开口,只当没听见。

严颂声不说,粟裕也不说,这俩人都不着急,反而是为了兄弟的幸福操碎了心的陈毅同志开始着急了,他悄声给粟裕出谋划策:

“粟裕同志,你要有所行动才行啊!”

粟裕咬断一根线头,斜眼看他一眼,把凳子挪了挪,朝向另一边继续缝衣服,不作声。

陈毅见他这样,更肯定这小子是被拒绝了,他啃着梨琢磨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大声说道:“哎呀老粟!要是你俩都在的时候,日本鬼子突然进村就好了,你扛着他撒腿就跑,你俩这事儿不就一锤定音了?”

粟裕一听陈毅瞎说八道,看看小兵们,赶紧示意他小点声:“别扯淡,日本鬼子哪是你想让他进村他就进村的,你以为你是天皇啊?就不能想个稍微靠谱一点儿的招数。”

陈毅往院子外头看了看,严颂声的部队还没回来,他低头把啃出的梨核喂给一只路过的小鸡崽:“这有啥的,甭管啥招数,管用就行。”

“不行不行不行。”粟裕摇着头,连说了三声不行。

“有啥不行,小鸡崽子吃这个没事儿。”陈毅憨愣起来。

“老陈,你脑子里进鸡崽儿了,我说的是你那个招数,不行。”粟裕嘲讽了陈毅的智商,还拿缝衣针在陈毅腿上戳了戳:“碰见小鬼子进村,他比我打得还厉害呢,我要是扛走他,不让他打小鬼子,他非跟我分手不可。”

陈毅想了想严颂声傲骨嶙嶙的样子,确实,粟裕说的有道理:“……那咋个说,你俩还真没招儿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粟裕胸有成竹的笑笑,想起严颂声许诺给他的“下次”,就把来龙去脉给陈毅透露了一星半点。

陈毅听了先是嘲讽粟裕太怂没敢上,报了粟裕嘲讽他智商的仇,接着就担心起来,这时候每次分别都不能保证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他禁不住问道:“看你一点儿都不急,就不怕小鬼子搞事,让你俩天南地北见不着啊?”

粟裕想到从前的十年,他与严颂声几乎没有见过面,可他们还是两情相悦,什么都没变:“我们俩隔再远都能一条心,隔着个小鬼子又怕什么。”

陈毅又被恩爱秀了一脸,想到自己就是个大龄光棍儿,还巴巴的去给别人做媒,他抹了一把脸:“得了,我不操心了,回头你俩需要写证婚词了再喊我。”

“说不操心还要给我们写词。”

“谁让我是你最慈爱的老父亲呢。”

“滚蛋!”

粟裕踢起地上的梨核就往陈毅身上扔,陈毅一手捞起差点被吓飞的小鸡崽,迅速端起凳子,一路小跑着溜走了。

他原本挡着太阳,粟裕巴不得他赶紧走,好借着光缝衣服。

低头才刚缝了两匝,又感觉到身前的太阳被人遮住,粟裕以为陈毅又回来了,结果头顶上响起严颂声的声音:

“缝的不错,怪不得陈老师和叶军长都说你贤惠,能嫁人了。”

粟裕耳朵里捕捉到原来严颂声和叶军长也认识,还一起讨论过他贤惠,他仰着脸看严颂声,撇撇嘴,哼了一声:“那是胡说,我就算真是小姑娘,也不会嫁给他们。”

严颂声总能抓住每个机会来占粟裕的便宜:“没错,因为已经嫁给我了。”

“……”粟裕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连这个便宜也要占”,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什么,拉来一个板凳,示意严颂声坐下:“你要是真想娶我的话,有两个办法。”

严颂声本来想回去整理行装,听粟裕这么说,突然来了兴趣,于是坐下接着问:“哦?请讲。”

“第一呢,就是去那儿,”粟裕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山坡:“在那个小山坡上,为我念七天七夜的《共产党宣言》,不能串行,不能喝水。”

严颂声已经感觉到粟裕在耍贫嘴,但他还是礼貌配合的问下去:“……第二呢?”

“让马克思穿着大红袄亲自上门提亲。”

故意充满共产主义味道的两个办法,严颂声要是能做得出来才见鬼了,他站起身,冷着脸就要走:“我看你是在为难我严颂声,你还是单身一辈子吧。”

“别别别。”粟裕果断丢掉手里的棉袄,抱住严颂声的大腿:“其实还有第三个办法——如果是我看中的人,只要对我招招手,我就什么都答应了。”

严颂声低头看了看腿上挂着的粟裕,粟裕把脸贴在他大腿上,两个眼珠又黑又圆,充满暗示的看着他。

严颂声慢慢点了点头,把腿上的粟裕挣开,拍拍军装,向外走了两步,粟裕见他这样冷淡,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

没想到走了两步,严颂声突然转过身来,真的朝粟裕招了招手,眼中含着笑意,像是在问粟裕答不答应。

“!!”粟裕飞扑过去,整个人毫无保留的撞进严颂声怀里,他那么大的个子,冲击力格外强,好在瘦得像个竹竿,严颂声被撞得后退两步,才勉强抱住他。

“颂声颂声,你要去的地方有彪子的兵,回去我就给彪子打个电报,让他帮衬着你……我忽然想起来,叶军长也在皖南,我还要给他打电报……老陈刚才说我怂呢,咱们以后多在他面前亲热亲热,闪瞎他的双眼……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买的怀表,我还存着呢,你把它带走,装好啊,等见面了再给我……”

粟裕嘴上说着,不耽误手上抱着严颂声,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个铜盖怀表,塞进严颂声的胸前。

严颂声在收拾行装的时候,粟裕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严颂声不回应他,他就能自己絮叨好长时间。

昨天刚刚一个被窝睡了觉,今天媳妇儿就要跑,粟裕又不安又埋怨,一安静下来不做事,他就心里难受,只能不停地找话说,连自己小时候偷栗子吃的事都讲了,只差给严颂声背《共产党宣言》,恨不得一口气把后半辈子能说的话都讲出来。

说到最后,都无话可讲了,他就抱着严颂声不停的叫唤,叫一声就亲一下:“颂声,颂声,颂声……你怎么不说话了?对了,我昨晚上还做梦了呢,讲给你听听?”

严颂声在粟裕的喋喋不休中收拾完东西,熟练地给粟裕顺顺毛,把不安的粟裕顺得老老实实:“我昨晚也做了个梦。”

他从箱子底下拿出一套冬衣递过去,示意这是留给粟裕的,低着头似乎在想着怎么描述那个梦境,他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笑:

“我梦到,日本人被赶跑了,你骑着马,走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很威风,到处都是彩旗和鲜花。”

严颂声描述的,是梦里胜利的景象。

直到离开驻地,他都没有告诉粟裕,他早晨醒来时,泪水流满了两颊。

在那个令人神往的胜利景象里,他苦苦寻找,都没有找到自己。

18.

繁昌的冬日,风是能割破皮肤的寒冷,严颂声心里很平和,很安静,他甚至有一种命里注定的感觉。

他设想过自己死亡时是什么样的情景,或许是血液流遍全身的痛苦,或许是沉闷得无法呼吸的浑浊,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长年累月的积攒,以至于他竟然从中产生出一种无畏。

兵荒马乱,流离转徙,他们的命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这一点严颂声和粟裕始终都明白,但他们没有人主动提起。

严颂声设想的弥留之际,他或许会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可爱的小女儿,想起双亲模糊的面容,或者想起他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候,策马过青山,大雨汇入何川,而青山之外有他同样年少的爱人。

严颂声设想过的几百几千种画面,不变的总是最后一幕——他会再看一看粟裕的脸。

照片不大,正好能装在贴身的衣袋里,照相馆老板的拍照技术也一般,只是勉强看得出来面目,但严颂声能在脑海里补全所有照片上没有的细节。

他很爱惜这张照片,连拿着它的时候,手指都是轻轻的,不过此时,他怕山上的风会从他手里将照片夺走,于是想要紧紧攥住。

像是要攥住照片上的人,也像是要攥住他将要失去的生命,可是他就算想要用力握紧,也没有更多的力气了。

血从他身体里不断涌出来,沿着胳膊流下手指,血量大得已经浸湿了白手套,还在汩汩流向他手中的照片,淹没了上面的笑脸。

照片上少年的笑容像日出时的太阳光,那么明亮,又那么柔和。

严颂声依靠着的旗帜没有倒下,他却没能等到这片沦陷的故土上黎明的降临。

今日冬至,从此以后,白昼会越来越长,黑夜会越来越短,初日冉冉,他脚下的土地刚刚才开始被照亮。

破晓时分,粟裕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你来晚了”,冬至后的第一次日出,太阳照常升起,却在粟裕的心里先行西沉。

粟裕想起严颂声走的那天,亲手交到他手里的那件冬衣,比普通的物资衣料更好一些,尺寸像是用手指丈量过一样合适。

打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穿上身,胸前的暗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拿出来看,一个磨损了盖子的黄铜怀表,是严颂声随身的那个。

怀表的指针尚在一刻一刻的走着,而它曾经的主人已经停留在过去的时间里。

和怀表放在一起的,是一封十几年来严颂声第一次写给粟裕的信,字迹顿挫,像是踌躇了很久,信纸中还裹着五枚勃朗宁子弹。

那个令人惴惴不安的梦,让严颂声在无望和希望中徘徊,他留下了这些东西,仿佛将要一去不回,却又在信中许诺未来,许诺归期。

这封信没有装信封,只是两张信纸折叠起来,其中一张的背面,两个人的名字被写在一起。

粟裕记得严颂声临走前的讲述,他的梦里,未来充满彩旗花朵,胜利的颜色鲜艳夺目,可现在,他的名字和粟裕放在一起的时候,粟裕觉得自己的未来是空白的。

白得发灰,黯淡无光。

“小米吾弟

武汉相识,竟已匆匆十余载,然江山倾颓,故国零落,终不能时时相聚,实为一大憾事。

尝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与君共勉,明若吾弟,自当了然,不予赘述。

只此将别,心之念念,不胜眷眷,所怀抱之深情,纸笔浅短,书写不出万分之一。

犹记得江边之约,拂晓微风,盼江上之日出,也盼故国之破晓。

如若胜利之后故地重游,不知他日,梨花仍在否。

念及此去,则常盼归期,望珍重,改日再聚。

兄,颂声。”

粟裕拿着信,一字一句,读了又读,却不敢哭,每一个字都印在他心里,可他还是怕泪水滴落下来,弄糊了字迹,因为这是严颂声给他的第一封信。

也是最后一封了。

19.

十二年前,一九二七年的五月。

严颂声在武汉的时候,休息日也会按照军校的作息习惯早起出操,粟裕也从小有晨跑的习惯,就像个小尾巴跟在严颂声后面。

一个人是锻炼身体,两个人就成了四处溜达。

天气刚刚由暖转热,太阳升起之前,温度还不高,几乎没什么行人,小路边长满了朱红色的凌霄花,攀缘而上,葳葳蕤蕤。

“你走的那边,地图上没有。”严颂声站在路口观望一下,忍不住出声叫住粟裕。

两个人想去江边看日出,却都不熟悉路途,严颂声拿着地图一板一眼的找路,很谨慎。

粟裕刚走出两步,又转身回来拉严颂声的手:“没人走过而已,等咱们走过去,就有路了。”

“你上次和我宣传你的共产主义,也是这么说的,不靠谱。”严颂声刚过了生日,长大一岁也没沉稳多少,还是会出言挤兑一下粟裕。

“你对这儿也不熟悉,难道你知道怎么走?”粟裕把胸脯挺得理直气壮。

严颂声心里划过“小傻子”三个字,从容淡定地把地图抖了抖,瞥了眼,站在上面标注的路口,转身看着粟裕:“过来,走这边。”

粟裕这个时候确实还是个傻子,人生字典里还没录入“怂”这个字,被喜欢的人这样拆台,就偏要固执己见。

给严颂声过生日时,两个人还在街边的钟表铺里买了一对怀表,一人一个,不算贵,铜制的盖子,打开是白底黑针,印着花体英文。

粟裕抿着嘴,把自己口袋里的怀表拿出来,塞进严颂声手里,又把严颂声怀里的那块找出来,握在手心,丢下一句“以这个为定,我证明给你看”,就转头跑进他选择的那条路。

年轻人像山林里灵巧调皮的小鹿,即使周身黑夜漫漫,也让人觉得,黎明的光不久就会披在他身上。

粟裕自始至终都是如此,是严颂声的灯火和阳光,严颂声看着他,没追上去,低头笑了笑,转身朝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走去。

各自奔走,或许是他们的宿命,无论是信仰,亦或是今后的日子,只是他们坚持尊重对方的选择,同时谁也不向对方妥协。

粟裕跑远了才回头,他挥着手,天蒙蒙亮,破晓将至,手心中那枚怀表像远处的星星,他朝严颂声喊道:

“去江边!颂声,我等你看日出!”

严颂声攥紧手里的怀表,没回头。

他大步往前走,只轻轻向后抬了抬手,那一刻晨光熹微,他手指微曲,宛若一声克制又有腔调的叹息:

“粟裕,日出见。”

那天江边梨花一尘不染,两人都没有失约。

粟裕从另一条路,如愿走到江边,在破晓之时,握住了严颂声的手。

  1. 一个小番外

来人刻意轻手轻脚地进来,可还是被粟裕听到了,他躺在床上,并未睁开眼:“你还知道来看我。”

“怎么这么大怨气?”来人轻声笑了笑,站在床边,“我只是几年没来,你就这样老了。”

不来则已,一来就说人变老了。

粟裕有些不好意思,若是年轻时,他总会把被子一扯,盖住头脸,可现在他早过了古稀之年,力不从心,也觉得不必在来人面前躲藏了:“看我老了,你就这么开心,你明明比我年长,怎么一点都没变。”

他勉强撑着身体靠坐起来,指指屋里的椅子:“坐吧。”

来人似乎对粟裕有很多的不满意:“你怎么住这么普通的地方。”他坐在椅子上,正要去执粟裕的手,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

粟裕人老了,话也变少了,只是含着笑听来人训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打胜仗这么多年了,你还忙里忙外,派你去哪儿你就去,也不怕累坏了自己,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保重身体,你就当耳边风,是我打不动你了,还是你飘了?”

听着听着,粟裕好像回忆起什么,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要不要再用勃朗宁指着自己?喏,在你身后挂着的衣服口袋里。”

严颂声也回忆起来,可他没有转身去拿勃朗宁,只是坐在那儿冷哼一声,又想开始训粟裕:“你别转移话题,我今天也要问问你,还敢不敢了?”

粟裕止不住的笑,笑久了,他就必须停下来喘上两口气,才能接着说话:“我听你的,不敢了。”

他年轻时总是故意不这样从善如流的答应,只是想看严颂声生气时顾盼神飞的样子,现在当然也想看,可他舍不得让严颂声生气了。

严颂声对他的教训还没有结束:“我看了别人给你写的传记,差强人意吧,最不好的地方是没有写我,简直只字未提!太过分了你……”

传记不是粟裕写的,严颂声却埋怨起粟裕来,粟裕端起茶杯喝了点水:“怎么连这个你都要训我,我记着你就行了,你别一来就生气。”

“我还不想来呢,都是你让我来的。”

“过了这么多年,你反倒开始口是心非了。”粟裕有些头晕,拿起枕头边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可怀表已经停止走动了:“确实是我让你来的,我想同你说说话。”

严颂声收起训人的样子,静默了一会儿,看着粟裕花白的头发:“……我听外面护士说,你比前几天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前几天粟裕因为头脑中的病症,神智思维都不清楚,现在却很清醒,还能笑上几下。

“颂声,”病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还是粟裕先开了口:“我去看过梨花了。”

严颂声躲闪着他的眼神,只是垂着眼帘说:“你都这么老了,还去那么远,就应该挨训的。”

粟裕的眼睛带着温柔暖和的光亮,比年轻人少了许多锋芒,他叹叹气,也不在意严颂声总说他老:“老了好啊,老了咱们可以晒晒太阳,在胡同里走走,我给你哼哼歌,像两个普通的小老头子。”

粟裕这么一说,严颂声更是想要说大实话:“可是咱们不可能这样。”他停在这里几秒钟,才继续说道:“因为我肯定不是小老头子,我比你长得年轻帅气。”

知道他是要故意逗笑自己,粟裕很配合,一直笑得咳了两下才停住,严颂声皱着眉,看着粟裕脸上被光线投上的阴影:“我都看到了。”

粟裕不解的望着严颂声,严颂声就又说了一次:“和你一样,梨花,日出,安稳的日子,我都看到了,一切都是明亮的,谢谢你带着我走了这么久。”

粟裕听着严颂声说出的每个字,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潮水缓缓涨上来,温热的盈满了心口和眼眶。

说完那些话,严颂声看看窗外西斜的阳光,站起身,习惯性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是粟裕熟悉的动作,他挺了挺腰背,对粟裕行了个军礼:“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粟裕轻轻回礼,很想下床去抱一抱严颂声,可他病得只有抬起手的精力,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告别,是他对严颂声说了这番话。

记忆历历在目,犹如昨日,他想起自己当时是还这样说了一句:“保重,改日见。”

严颂声已经走到门口,听到粟裕这样说,他回头笑了笑,回答一如从前:“一定,保重。”

约定互相欠了那么多,也无所谓再多一个。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宁静,粟裕盯着门口,觉得分明是刚刚才走出去的人,却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

如何改日见呢,除了死亡这条路,没有别的办法。

一九八四年,二月的一个下午,粟裕望着门口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一年的梨花,还没来得及盛开。

那个冬日的破晓之后,他心里装着严颂声,独自走完了这辈子剩下的四十五年。

所有的约定,他们都记得,并且都在坚持而缓慢的执行,一件一件,直至终生,包括“生当长歌,死当慨然”。

而未能实现的约定,再也没有了提起的必要。

粟裕一生受伤无数,晚年头部伤患反复发作,病情严重,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直至他逝世,家人从他火化的骨灰中,找到了折磨他半生的,一块已断成三截的弹片。

那是件一生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21.

“从前我比你年纪小,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比你年纪大了。”——粟裕的32岁生日。

“那个旧怀表,离开你以后,还滴滴答答走了45年。”——比爱过的日子更长久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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