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裕x严颂声】子夜(上)

粟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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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党拉郎ooc预警☆
(貌似牵扯到革命人士,跨党拉郎容易被举报,为了保险,提前预警。)

还好声哥体贴,有“不谈工作不谈政治,你不想谈,我们就不谈”这种台词,为可以跨党做出重要贡献。

虽然时间线、人设和事件都有迹可循,但是我对历史了解不够深刻,党派和战争都是很难说的话题,不想写更深入的内容,就小打小闹一下日常而已。

请将本文脱离革命前辈,脱离历史,粟裕的形象是昊然弟弟,经历行为参考原型,革命者的可爱和魅力是他们的,ooc是我的,向先烈致敬(¦3」∠)(顺便要向粟将军表白)

为了不违规,敏感人物会把大名写成表字或者军衔。

剧里的严颂声是个坦诚的人,有情调,还会说情话,一个劲儿表白,根据传记和资料看,粟裕也是主动的,这俩人要是两情相悦,就是主动的遇上更主动的。

抗日以后,他俩的时间线对不上,为了多相处,我就直接放弃真实时间线了,开始努力拉郎,请不要把本文当做真实的战时情况,真实的战况要艰难很多倍(:зゝ∠)

(还要向被我拉来做配角的革命大佬们,趴地谢罪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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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二九年,下着雨,第一封信来自湘南,来信地址,是郴州县城的一个裁缝铺子。

“吾兄,近来可好?

家里还好吧,麦子收割了吧,梨子也摘了吧,

知道我想家吧,知道的话回个信吧,要不然我很难过的,你说是吧。

见字如晤。弟,小米。”

副官马当先凑过去,斜眼偷看了一眼,严颂声立刻将信纸叠了起来,随手夹进书本里。

马副官的大眼睛眨巴两下:“严长官,这就是封寄错了的信,有什么可看的?”

严颂声捏起放在桌上的信封打量,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是寄错的?”

“卑职是看,内容只是寄给乡下的家信,而且没署名,严长官也没有弟弟。”

“嗯。”严颂声只是点点头应了一下,就岔开话题:“今天怎么样了?”

马当先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严颂声是在问昨天抓住的那名共匪,他原地立正,开始认认真真汇报工作。

严颂声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指捏着空白的信封,折了三折,丢进一堆废纸中。

小米,在北方是剥了壳的谷子,而谷子,古称为粟。

这个故意闲散的语气,这个故意绕了弯的署名,不需要判断,严颂声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况且,只有那个想法独特的傻小子,会想到把应该写在开头的“见字如晤”,放在信的末尾。

不过,说是傻小子,事实上却一点儿都不傻,这封信藏着只有他们俩才能看懂的意思,看似通篇都是闲话,除了严颂声来看,否则落在谁的手里都没有价值。

信中问到梨子,一定是故意的,严颂声自然而然就能想起,两年前武汉的梨花,扯了扯嘴角,正要笑,抬眼看到马当先瞪着眼睛盯着他,汇报说,昨天那个共匪就剩下一口气了。

把眼里的笑也压下去,严颂声披上黑色外衣,拿了皮制手套站起身:“走吧,去看看。”

2.

武汉的梨花,开在两年前,一九二七年的春天。
在严颂声的回忆里,花开满城,梨花树下站着的粟裕正值年少,穿着教导队青灰色的制服,冲他一笑:

“我性格特别好,阳光开朗,思想进步,师范的,喜欢看武侠小说,想跟你……交个朋友。”

说着粟裕原地立正,肩背挺得直直的,抬高下巴,眉眼间都是稚嫩的光彩。

“我姓严,严颂声。”咬字轻轻的,听着有些距离感,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准确无误的传进了粟裕耳朵里。

《春秋》有言:“颂声者,太平歌颂之声。”

“好名字!”粟裕眼前一亮,跑过去就蹭到严颂声身边,挽住了严颂声的胳膊。

严颂声知道自己的名字好听,但是也不至于好听到让人扑到他身上来吧,他向来不喜欢与人拉拉扯扯,初次见面就不怕死,敢这样招惹他的勇士,粟裕是第一个。

他抬手正要挡开粟裕,没想到被粟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两手相握,粟裕的手掌带着些茧子,传来的温度是一种无可阻挡的热情:

“颂声啊,你看好多梨花,你说,等这些花落了,可以不可以摘梨子啊?”

严颂声仔仔细细正眼瞧了一下粟裕,这小家伙瘦高,脑袋格外圆,长得俊眉修眼,面目清秀,眼睛黑亮亮的,看起来挺聪明的长相,怎么说话像个傻子。

好看的小傻子,没什么用处,不过,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可爱。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黏着严颂声,没有叫长官,还去牵长官的手,却没被打死。

严颂声想了想,拧着眉,甩开粟裕的手,然后用指尖狠狠地在粟裕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教训他说:“叫长官。”

严颂声的手指细长,粟裕被戳得生疼,哎呦一声,捂着额头皱起脸。

粟裕虽然见到严颂声时心里喜欢,怎么都想套近乎,可是偏偏他个性格外倔强,说做朋友,就绝不叫长官,于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壮着胆子叫了一声:“……颂声。”

叫完以后,粟裕捂着额头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里想着,大不了先被严颂声打一顿,再被严颂声状告到教导队去,让军长再打他一顿。

挨两顿打要是能换一个严颂声,那也值了。

粟裕不听话,严颂声反而笑了,若是粟裕真的听话了,那才是没用的小傻子。

他看着粟裕脖子上紧张出的青筋,抬手握住粟裕捂在额头上的手,好像刚才凶巴巴的那个人不是他。

像许多携手赏花的人一样,严颂声拉着粟裕往前走了几步,才一本正经回答道:“这种树,只会开花,不会结梨子。”

记忆里有阳光,有梨花,还有脑袋上红了一块却还紧紧握着他的手,乐得像个傻狗的粟裕。

3.
“粟裕!快点儿写,没时间了!”远处的战友大喊。

“知道了!”粟裕扯着嗓子喊回去,趴在裁缝铺子的门板上,用一支出墨不太流利的钢笔写信,火急火燎的吭哧了半天,却没写出一行字。

郴州县城打得顺利,可没想到,临近黄昏时会被反攻,全团不得不撤退,临走前,城里一位裁缝铺的老先生终于答应替粟裕寄一封信。

战友跑过来也趴在门板上,勾着脑袋要看粟裕写了什么:“我说连长,您写个信怎么就这么难啊?寄给老婆的?”

粟裕把信纸用胳膊圈得严严实实,用眼神示意自己怀里的枪:“去,边儿待着去,没看见我老婆在我怀里吗。”

“那你还写那么长时间,快着点儿快着点儿,朱军长和二连已经先走了。”

粟裕咬咬牙,把怀里抱着的汉阳造往肩头一揽,趴下去刷刷几下写完了信,呼啦啦塞进信封,和一块银元一起,千叮咛万嘱咐的交给了裁缝铺子的老先生,起身同战友一起跑向远处。

一块银元可以做很多事,甚至够寄一整个连队的信了,粟裕藏了很久的小金库,可是还是给出了,他知道现在寄信不容易,也怕筹码太少,这封信送不到收信人的手里。

这时候两党已经撕破脸,正在打得不可开交,信送到对立的阵营里去,风险大,也不能讲心里话,所以粟裕抓耳挠腮了很久,都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想说的太多了,以至于一句都写不出来,想吐露心声,又怕信没到那人手里,反而被别人看见,要不然……就写些闲话吧。

吾兄——我的颂声。

近来可好——以你的能力,你应该还活着。

家里还好吧,麦子收割了吧——我自己没处住没饭吃,可还是想问,你住的好吗,吃的好吗?

梨子也摘了吧——两年前,我跟着队伍去南昌的时候,还是盛夏,秋天你有没有去看看梨花树,结梨子了吗?

我知道那些树不会结果,我只是想说,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去。

知道我想家吧——知道我想你吧。

知道的话回个信吧,要不然我很难过的,你说是吧?——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回信的。

见字如晤——收到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听说,红四军离开郴州县城了,我跟着队伍不停的行军,居无定所,你也没办法寄信给我的。

这样就当做见面了吧,见不着才好,否则如果真的在战场上见到你,互为敌军,那才是糟糕透了。

大部队一路撤退,战况紧急,撤退到耒水大桥时,粟裕让朱军长和大队先走,自己主动留下,带着连队做掩护,他看着河中涛涛的流水,恍惚了一瞬,而后抛下心事,专心投入战斗。

——不知道这一封信,他能看懂多少呢。

4.

第二封信来自江西瑞金,一九三一年,距离上一封信,已经过去两年。

严颂声拿到信的时候,正在江西宁都,和瑞金相隔不到一百公里,是个艳阳天,或许是他和粟裕四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如果这封信,不是从一个疑似共党的年轻送信员手里截获的,或许严颂声的心情会更好一些。

审讯室里总是鲜血淋漓,墙壁并不厚实,却深深围出一座囚牢,光线从小窗户打进来,照在一张还有些稚嫩的脸上。

是个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的男孩儿,受了刑以后已经憔悴不堪,血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涌出来,滴在严颂声的皮手套上。

严颂声忽然就想起了十九岁的粟裕。

四年前粟裕来与他告别时,也是这样有些稚嫩的面孔,他为粟裕擦汗,少年的汗水滴落在他的手上,也是这样轻轻的。

“吾兄泽流,见信好。

昔日一别,已二十七年矣。

老来多健忘,常忆家中往事,然病痛缠身,不知何时才能归去。

望兄一定保重。”

没有落款,而且通过驻地的送信员之手传出,太过于铤而走险了,不像粟裕的作风。

年轻人的身份很干净,普通老百姓,查不出什么端倪,这时候抓到共党就能请功领赏,严颂声主张不牵连无辜百姓,若不是有想要抢功劳的人提前动手,年轻人也不会被用刑。

坚持命人放了送信员,严颂声展开信纸,看到那句“病痛缠身”,拧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缴获的信件有十余封,一件一件拆开阅览,都是没有任何讯息的普通信件,唯有其中一封,让严颂声皱了眉,开头是写“吾兄泽流”,离家时间是二十七年。

《进瑞雪歌》有诗句:“王泽流而有颂声。”

严颂声与粟裕分离,是在一九二七年,故写作二十七年。

那年夏天,武汉热浪滚滚,像个火炉。

粟裕的部队突然接到调令,即刻启程,前往南昌,粟裕打完背包,收拾好行装,赶在启程之前,跑去武汉国民政府的大楼,找到严颂声,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们怎么走?”

严颂声刚知道粟裕马上就要远行,那时候,国民革命军的任何一支军队,随时都有可能调遣,他早就习以为常:“我们还没有得到通知,或许要比你们晚几天吧。”

他褪下手套,走上前去给粟裕擦擦额上的汗水,理了理军装的衣领,拍拍粟裕的肩膀,这才三四个月,粟裕好像又长高了许多。

严颂声去墙上的地图边看了一眼,南昌,离武汉三百多公里,还要走水路:“你们是今天的船?”

“是。”天气太热,粟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上前抱住严颂声,汗湿的小脑袋在严颂声的肩头蹭了两下,汗水落在严颂声的手背上。

严颂声怕热,可是现在天气已经够热了,也不介意两个人抱在一起时温度再升高些,他抚了抚少年的背,能摸到军装里被汗浸湿的小背心。

军令来得这样急,粟裕只来得及找严颂声拥抱一下,马上就要离开,出门时,他又从少年变回了一个军人的样子,朝严颂声行了个军礼:“保重,改日见。”

严颂声看着眼前这个日渐成熟,却还会在他面前露出稚气的小孩儿,忍不住笑了笑,不知道下次再见的时候,粟裕会不会再长高一些。

他拉过粟裕行着军礼的手,揽着粟裕的肩抱了抱:“一定,保重。”

几日后粟裕所在的部队于南昌发动起义,国共合作彻底决裂,两方分道扬镳。

枪声,炮火,对立,鲜血,流离,他们的生命里突然有了这些,就再也没有了“改日见”。

信上写,望兄一定保重。

白居易诗云:“老来多健忘,”

严颂声看一眼信上这句话,叠起信纸,轻声接了这句诗的下半句:“唯不忘相思。”

5.

江西瑞金,粟裕在党中央的政治军事学校,给新兵们做政治连连长。

顺便,养伤。

不久前的一场战斗中,一发迫击炮打来,瞬间在粟裕身边爆炸,弹片猛地击中他的头部,他满头是血的倒在地上。

挣扎起来的时候,血光模糊了他的眼睛,粟裕却还固执的要冲上前去,一次次倒下,风沙滚在身上,他好像不要命了一样。

战斗结束后,他昏迷不醒,一块锐利的弹片,深深地嵌在他的颅骨中。

战地医院条件简陋,无法进行大手术,医生只好用纱布把他的头部紧紧缠住,别无他法。

被伤痛折磨的时候,全身都是冷汗,粟裕在昏迷中做过许多走马灯似的梦,梨花,拥抱,汗水,严颂声沉静的眼睛,还有武汉的江边猎猎的风。

梦中有一轮明月,在天空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骤然碎裂,朦胧中,粟裕以为自己寿命将尽。

幸好,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全须全尾,不仅什么都没少,脑袋里还多了一块取不出来的弹片。

“这么一想,这波不亏,你似乎还赚到了呢。”
林育容一边说风凉话,一边把地图铺在病床上,拿粟裕盖着被子的身体当桌子。

粟裕懒洋洋的回他:“跟你待在一个屋里,我就已经很亏了。”

来探视的小兵娃子们一走,粟裕立刻就蔫了,瘫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林育容见他虽然精神不振,但身体状况正常,就故意逗他:

“哎,你怎么萎成这样,刚才跟他们说话还挺精神的,起来怼我啊。”

粟裕只是伤了脑袋,可没伤到腿脚,他毫不客气,抬腿就怼在林育容的腰上,没好气的说:“你来就来吧,还带着一群滋儿哇乱叫的小兵仔,成心聒噪我。”

“我是一片好心,怕你太寂寞。”林育容看在粟裕受伤的份上,只还嘴,不还手,拾起地图重新铺开:“别太感谢我,你上次做贼一样塞在枕头下面的信,我好心替你寄出去了。”

粟裕一下子没听明白,他一动脑子,脑袋就痛,于是斜着眼看林育容:“什么信?”

前几天他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不退,昏迷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育容敲敲眼前地图上的江西宁都:“你被烧傻了?国军第十九军,一二二师,就在咱们旁边儿,这么近的距离不寄信,岂不是太亏了。”

粟裕感觉自己的脑子确实出了故障,转得慢了点,他愣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这个师的师长就是严颂声,他一个鲤鱼打挺就想跳起来,结果挺到一半,被头痛震得差点背过气儿去。

他瘫倒在病床上,声音已经是奄奄一息的呻吟了,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嘲讽林育容的反语:“彪子,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林育容又“好心”凑上来,象征性的拍了拍粟裕,表示同情和安慰,故意问他:“那是,你别激动啊,就这么开心?”

我确实激动,我激动得想端起机枪突突死你个损人不利己的……粟裕先是沉默了一下,缓解了头痛,然后猛地抬腿就踹向林育容:“你是皮痒了,老子还没写完,你都敢偷出去寄了。”

林育容早有防备,抬手就挡住了粟裕的腿:“就凭没写完,你不至于踹我吧。”

粟裕咬着牙根,突然又是气又是羞的样子,看起来表情格外奇怪:“我,我就没打算寄,那上面都是矫情话,让他看见了笑话我……”

那封信是粟裕病得死去活来时,实在熬不住伤痛,只能想着严颂声,拼命硬扛,想到情深意浓的时候,就忍不住写点心里话。

没想到,还没写完,就高烧起来,信被他胡乱塞进枕头下面,更是没想到,信被林育容这小子偷偷寄了出去。

养伤的地方算是个根据地了,几个月内不会有变动,按理说,从这里往国军那边寄信,有被查过来的可能,实在是太险了,也只有林育容这个不怕死的,敢这么铤而走险。

更何况……粟裕捂住脸,在心里骂自己:我写的那都是什么啊,矫揉造作的,一点儿都不像个大老爷们儿说的话。

“你写的都是什么啊?”彪子同志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一句话就准确的戳进粟裕的痛脚。

“我写的是……请国军在战场上,务必枪毙了林家沟的彪子,别手软!”粟裕随手把枕头边的笔记本砸向林育容,然后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在赌气,还是在害臊。

其实,我写的是……

吾兄泽流——完了,完蛋了,第一句就要被颂声笑话了,肯定要嫌弃我引经据典、卖弄学问,弄得好像就我自己读过书似的,说我掉书袋子,我有嘴也解释不清了。

老来多健忘,常忆家中往事,然病痛缠身,不知何时才能归去——完了,这句更不行了,怎么能让他知道我受伤的事呢,他要担心的。

再加上我说不知何时才能见,那他必然以为我着急了,一定是想要回信的,可是如今国军阵营自己都内斗不休,稍不留神就要被当做暗通共党,枪毙处决,回信谈何容易,希望他不要回,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更何况……更何况我还说,唯不忘相思。

粟裕躲在被子里,不管林育容拍着被子说什么,他都不搭理,自顾自琢磨着严颂声会怎么办,一时间连头疼都顾不得。

四年,两封信了。

没日没夜的战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如果下次的伤病挺不过去,或许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两封信了。

粟裕突然又无比庆幸这封信被寄了出去,能让严颂声知道他在想他。

在暗无天日的时候,他们都只能以爱人为明了。

6.

一九三四年,距离第二封信,已经过去了三年,严颂声没有等来第三封信,但意外的等来了粟裕。

山上漆黑一片,雨下得像瓢泼,破窗户纸黑黄黑黄的,在风雨里呼啦啦响,屋里点着一盏玻璃罩子的马灯。

严颂声的队伍遭遇一小队共军的伏击,只能驻扎在一个小小的破庙,庙早就荒废了,背靠着山,后院一间稍微好些的破房子让严颂声做了办公室,小兵们都聚集在漏风漏雨的前院。

粟裕来的时候,像是一匹从山顶走下来的恶狼,满身雨水,狼狈至极,却带着狠劲儿。

这匹恶狼悄无声息,径直潜入后院,一口咬住严颂声,将他拖进大雨里。

前院里的小兵们都睡了,严颂声正在办公室点着灯研究附近的地形图,毫无防备,粟裕又是个身手不凡的,直到他将严颂声摁在泥泞的雨水里,严颂声才反应过来,找出破绽反击。

两个人在倾盆大雨中用最原始的方式扭打在一起,都没有出声,周围只有雨水落下和拳脚相接的声音。

严颂声在混乱中摸到对方手背上有一块伤疤,就立刻知道这人是粟裕,借着马灯透过窗户照进院子的光,严颂声看到粟裕的脸,那是一种极其痛苦和疯狂的表情。

雨水流进眼睛,严颂声闭上眼,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粟裕这样如同困兽之斗的举动,究竟是什么原因。

粟裕所在的军团遭遇了国军集中兵力的围剿,伤亡惨重,浙西谭家桥一战,团长阵亡,年仅二十二岁。

那是红军里最年轻的团长,青年才俊,是粟裕十分钦佩的人,说是良师益友也不过分。

而严颂声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杀了年轻团长的人,是国军黄埔毕业的王耀武,他不仅向许多黄埔毕业生大力宣传了这次的战绩,还挖出年轻团长的遗体,将头颅割下来,带向上级邀功。

如此猥琐恶劣的行径,连国军里的黄埔生都看不过去,私下里纷纷讨论,而严颂声听说以后,只是担心,粟裕会不会因为这次刻骨铭心的败仗而精神崩溃。

就在他等待粟裕寄信过来的时候,现实告诉他,粟裕受到的创伤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一愣神的功夫,严颂声手下只慢了一刻,就被粟裕一拳打倒在地,刚想撑着起身,粟裕就压过来,疯了一样在严颂声的嘴唇和脖子上撕咬着。

严颂声身上一阵阵的刺痛,可他没动,雨水从天空落下,重重砸进他的眼睛里,他看到粟裕在大雨里,像个可怜的、红着眼睛的小野兽,一边哭一边啃食着自己的猎物。

牙齿咬破了血肉,舌尖尝到了血腥味的粟裕突然间冷静下来,他在战场上见惯了血,可是他从没想过要让严颂声流血,他只是……脑袋瞬间空白的粟裕,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严颂声感觉到身上的啃咬渐渐停止,正要抬腿踹开粟裕,让他好好清醒一下,就感觉到身上趴着的人安静下来,小野兽绝望的哭泣慢慢变成了沉闷的哽咽。

大雨滂沱的声响,掩盖了这场带血的宣泄。

严颂声躺在雨里,手腕遮在被雨水打得生疼的眼睛上,等粟裕逐渐清醒过来,他才推开粟裕,慢慢坐起来。

粟裕发疯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严颂声摸了摸脖子上渗血的伤口,咬着嘴唇,揪起粟裕的衣领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大雨冲刷之下,不知道拳头上沾的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握住粟裕瘦削的肩膀,声音冷冷的,在大雨里听不真切:“清醒了吗?”

粟裕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慢慢搂住了严颂声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严颂声这次终于判断出泪水和雨水的区别了,粟裕的眼泪流在他皮肤上,是温热的。

粟裕发抖着,突然说道:“颂声,团长说,他不怕死,可是他恨自己没有死在抗日的战场上,而是死在同胞的手里。”

分离七年,第一次相见,粟裕真的长大了,身子骨结实了,他的嗓音褪去了青涩,带着刚哭过的嘶哑,低沉哀伤。

“别怕。”沉默片刻,严颂声抬起手,轻轻去抚摸粟裕还有些颤抖的后背,粟裕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他都听懂了。

因为战友惨死在国军手里而崩溃愤怒,因为突如其来的孤立无助而绝望,又因为年轻团长的那句话而悲戚,粟裕在想什么,严颂声都明白。

他们像在黑暗中走散,只得独自摸索前行的两个孩子,为了有一天能携手同行,他们咬紧牙关撑了太久。

曾经叠掌相誓,“为国家民族而战之决心,身做青山血做河,死亦慨然”,可是七年了,仍旧要面对暗无天日、见不到尽头的自相残杀。

严颂声知道粟裕在怕,怕那位年轻团长的遭遇,会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此刻粟裕的头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头上的旧伤留下了后遗症,如今一做过大动作就会头痛,于是他用力往严颂声的怀里钻,用脑袋在严颂声的身上呜呜的蹭啊蹭,像个求主人抚摸的小狼狗。

恶狼变成了一只恶犬,还是那种被驯服了以后,就开始在主人怀里摇尾巴的小恶犬。

可惜他们没来得及互通讯息,严颂声还不知道他头上留下的后遗症,抬手就敲了敲他的脑壳,让他老实点儿,才紧紧抱住他,痛得粟裕差点儿又张口咬人。

时间不多,千言万语都没有说的必要了,只剩下去拥抱对方这一件事,他们分开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面,可是粟裕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两人都知道相处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雨渐渐下得小了一些,沉默中,小院门外骤然响起小兵急促的敲门声:“报告师座!重庆来了急电!!”

一场匆匆的见面,也会以匆匆的分离收场。

粟裕趁着夜色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严颂声正要去开门,湿淋淋的背影在马灯的微光里很模糊,却那么挺拔,手还在背后示意让粟裕快走,不要被人发现。

这一眼之后,粟裕三年没有再见过严颂声,行军漂泊不定,也就没有再写过一封信。

7.

“团结抗战,共赴国难”的协议从蒋公手里传遍全国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三七年,国共长达十年的混战,终于要暂时落幕了。

一连几个月,粟裕都被困在浙南,在国军一次一次的围剿中,消息闭塞,可他敏锐察觉到了大局势要合作的苗头,主动讲和谈判,才与国军部队达成了停战协议。

粟裕率领的余部人员经过整合,编入了新四军,成为抗日正面战场上的主力部队。

自从开始了联合抗日,有一些话就能摆在明面上说一说了,原先知道粟裕和严颂声有关系的人只有林育容,现在可以不那么藏着掖着,就又有几个亲近的战友渐渐知道了粟裕有一个在国军的老相好。

可是大家伙儿都觉得,哪怕是合作了,也还是不同阵营,又隔着这么远,对方也不是个能生娃娃的姑娘,这可和普通娶个媳妇不一样,还有人觉着国军的人都心高气傲,就总担心粟裕会落得一场空。

粟裕打仗这么些年,长了几岁,在人后就变得有点深沉起来,常常把椅子反着做,将双手搭在椅子背上,一发呆就是半晌。

摆出这个他最喜欢的姿势,他就能坐一整天,从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能想一遍。

十年前刚闹起义的时候,粟裕跟着叶军长跑到赣南山区打仗,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一不留神,就被子弹打穿脑壳,负了伤,叶军长看他年纪还小,对他格外照顾,见他自己一个人坐着擦枪、绑草鞋、换伤药,就笑着问他:“你小子还没娶媳妇儿吧?”

粟裕猛地被军长点名问到这种问题,脸腾地一红,行个军礼,开始在脑袋上胡乱缠白纱布,直想把自己的脸都裹进纱布里:“没,没呢……还没过门儿。”

他迟疑了一下,才想好措辞,说了句没过门儿——刚在武汉和人情投意合,转眼就打仗了,还没在一个被窝儿里睡过觉,当然就算还没娶进门儿了。

没过门儿就代表有相好的,叶军长哈哈一笑,拍拍粟裕的肩:“好小子,咱们队伍里又少个单身汉了。”

周围一群小战士哄地就笑开了,粟裕揉揉自己纱布底下红热的脸颊,坐直了身子表明革命态度:“军长,仗不打完,我就不娶媳妇儿!”

“傻小子胡说什么呢,”叶军长拿了马鞭站起身,整理行装:“打仗和娶老婆,都重要,我等着喝你喜酒,听见了?”

小战士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小青年,听军长说起喝喜酒,自然就讨论起闹洞房之类的事,你推我搡的调笑着粟裕,粟裕只是低着头躲避,没吱声。

队伍立刻就要继续前行了,粟裕收拾好行装爬起来,才昂着头大声朝叶军长回答道:“是!军长放心!”,然后背起东西,捂着脸就跟上了队伍。

唉,叶军长啊叶军长,不是我粟裕不想娶老婆,是我的那个人……他实在不好娶啊。

粟裕正乱七八糟想着事儿的时候,他的老搭档陈毅进了门,靠在桌子边上剥花生米吃,还问粟裕大白天想什么呢,粟裕就同他说了这件事。

陈毅一下子没听明白,以为是粟裕着急想成家了,严颂声又不能嫁给他,粟裕在为这个发愁,他只好劝粟裕:“要不,你干脆换一个吧,我也等着喝你喜酒呢。”

粟裕趴在椅子背上,下巴往自己手背上一支,摇摇头:“不行啊,我已经把他挂在心上了。”

陈毅替兄弟的终身大事发愁,愁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儿,最后叹口气:“你呀,恋爱观和指挥作战一样,认准了目标就不改,还要一门心思的去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瞎说,这是一回事儿吗?作战还能有同志们团结着一起上,娶老婆这事儿,只能我自己来。”粟裕拽着椅子背,扭身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发愁。

陈毅瞧着粟裕这一团犟了吧唧的背影,就只想把他打得开窍点儿:“谁跟你争这个了!还不是你自己,天底下那么多人你不找,偏找了个厉害的,人家是咱友军的师长,吃的是老蒋发的皇粮。”

陈毅这话没说错,国军的军饷待遇是出了名的丰厚,他们新四军呢,军饷少得可怜,这要是搁在旧时候,就要说是“门不当户不对”了。

粟裕听不得这话,扭头就要和陈毅摆事实讲道理:“他吃皇粮的师长,还不是一样看上我了,再说了——”

粟裕挺起胸脯,把胸标上写着的职务亮出来,“谁还不是个师长啊,陈毅同志,你这个思想不端正,咱们是为了一口皇粮打仗的吗?”

陈毅在墙角的竹筐里翻出一把红红的小野果,毫不客气就塞嘴里,边吃边朝粟裕摆摆手:“得得得,你这嘴皮子比我还利索,我说不过你。照你说的,人家都看上你了,你还愁什么?”

粟裕又趴回椅子背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愁,什么时候能见着他。”

原来就为了这个,同鸡同鸭在这儿讲了半天。

陈毅吃完果子,拍拍大腿,心里想,得了,又浪费半天口舌,还以为粟裕这小子遇见感情问题了,有这吃狗粮的时间,我还不如去查查岗哨呢。

紧紧皮带,陈毅想啥做啥,这就准备去查岗哨,放粟裕自个儿思考人生去:“我看啊,你就等着吧,盼着吧,说不定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粟裕还是使劲儿支着下巴,说话直嗑自己的后槽牙:“那说不准,现在不比以前,只要有机会,我就要见他。”

“啥机会,你说说哪儿来的机会。”

“……反正我只认他一个,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粟裕不等陈毅回话,甩下椅子,抱着作战地图就埋头看起来,打算研究研究如何曲线接近严颂声。

粟裕的小笔记本里记着:毛主席说得好——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8.

粟裕还没来得及创造机会,严颂声就先他一步,把机会创造出来了。

陈毅一大早来堂屋打招呼,就看到粟裕不太对劲儿,这小子对着镜子给自己理发,开心得嘴都咧到后脑勺去了,四处一打听,才听到粟裕的警卫员悄悄说,国军十九军的一二二师前些日子刚到附近,严师长发帖子,说要来拜会,以示合作之友谊。

陈毅砸吧着嘴,琢磨这“拜会”,恐怕是拜会粟裕一个人吧,他耐不住好奇心,抢在粟裕前头,想溜出去看看严颂声是什么样。

自从开始行军打仗,风吹日晒,严颂声晒黑了不少,军装干净整齐的穿在身上,他站在粟裕驻地外头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下面,没打算一来就进去,他想先和粟裕单独见个面。

他不想进去撞见别人,却没想到陈毅自己走出来找他寒暄了。

陈毅先是在角落里把严颂声看了个清清楚楚,才慢慢踱步走出去搭腔:“哎呦,这不是严师长嘛,幸会幸会。”

陈毅也算是共军里有名的一员,碰见了总不能不打招呼,严颂声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陈军长,幸会,久仰大名。”

严颂声不常笑,但经常假笑,可就算是假笑,也还是蛮好看的。

本来就是客套的寒暄一下,没打算多说,点到为止,可陈毅似乎带着目的,直接就问他:“严师长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娶媳妇儿了吗?”

这问题要是让粟裕听见了,肯定要和陈毅算账,上来就问个人问题,有些失礼,可严颂声收起笑容,眼神忽闪一下,竟然认认真真回答道:“十年前在武汉就娶了。”

陈毅心里咯噔一下,没听说过粟裕喜欢的是有妇之夫啊,没想到粟裕同志还干这种挖人墙角的事,他干笑两声:“哈哈哈哈原来严师长那么早就成家立业了,我还想着要是没娶,就给你介绍一个呢。”

严颂声肃着表情,摆出一脸“只想谈军事不想说感情生活”的样子:“多谢陈军长美意。”

再尬聊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了,陈毅告了个辞,转身就回了堂屋,见粟裕还在那儿收拾自己,就故意跑去粟裕身边讲严颂声:

“门外头那位,就是你天天念叨的媳妇儿?脸儿挺俊啊,说话也斯斯文文,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粟裕听别人夸严颂声,就好像自己被夸了一样,骄傲的笑笑:“他黄埔的,和彪子同一期,家里有钱着呢,当然供他读书了。”

“黄埔啊,我还做过武汉分校的文书呢。那他……你们在哪儿认识的来着?”陈毅一边试探粟裕,一边拿起粟裕桌上的花生米,嘎巴嘎巴乱嚼。

“哦,这事儿没跟你说,是在武汉,当时我们俩都认识彪子,一来二去就见着了。”

陈毅眼睛一眯,好像发现了什么关键地点。

粟裕捧着破盆子哗啦啦抹了把脸,把皱巴巴的小汗衫抻抻直,再把裤腰带好好束一束,他们物资匮乏,军装都是旧的,可粟裕是个相貌端正的小子,洗洗干净以后,除了没换新衣服,别的没毛病。

陈毅眼瞅着他一副要出门赴约的样子,赶紧拉住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哎,你上次跟我说的,你俩认识多少年了?”

粟裕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丢下一句“十年啊”就甩着手扬长而去,那背影满满的都是欢心雀跃。

陈毅同志愣在原地,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原来粟裕同志才是被娶的那个?

一路上粟裕做了许多思想工作,想着上一次见面,都没来得及正经的说句话,就思考着这次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等见了严颂声,发现他正自己一个人站在树下抠树皮。

“你怎么一个人?也没带个警卫员?”准备的话都没用上,第一句话还是担心严颂声的安全。
这次见面是在太阳底下,还能不疾不徐的面对面讲话,说是十年来的第一次也不为过。

严颂声先借着太阳光把粟裕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慢慢回答说:“我让马副官领着一班人,跟你的警卫员先进去了。”
粟裕一听就着急了:“那不行,没人跟着你,还是不安全,指不定有小鬼子呢,你看那边儿,两个山坡后头就是鬼子的窝,有一个中队的人呢……”

他纠结着严颂声的安危,准备好要说的情话都忘了讲,拉着严颂声就想回屋里,要把严颂声藏起来。

粟裕已经不是个少年人了,可在严颂声面前又变得像个毛毛糙糙的小崽子,行军时他苦练端枪射击,一双胳膊劲儿格外大,着急起来,用力揽着严颂声的腰,严颂声竟是没能挣脱开,无奈只好抬手往粟裕刺猬似的头上捋了捋。

那头发是刚修剪的,后脑还有几缕枝杈似的翘起来,严颂声用手心把它们抚平,短发茬子隔着严颂声的白手套还有些扎手。

粟裕脑袋上被这么捋了两下,毛躁的心情就突然平复下来,停住了脚步,严颂声拍拍他的手背,没让他松手,只是看着他说:

“别着急,你不是正跟着我吗。这么多年了,落花时节又逢君,没打算对我说些什么?”

粟裕的胳膊还搂着严颂声的腰,曾经被战火分隔得遥不可及,如今却近在眼前,他有些恍然,眼神瞟来瞟去,最后落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这……现在哪还有落花。”

看来,还是个小傻子。严颂声粲然一笑,抬手就敲在粟裕的额头上,粟裕现在比他还要高一些了,正和以前一样捂着额头,凭借身高微微向下看他,目不转睛的把所有注意力都贴在他身上,老老实实的说:

“我想跟你说的太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我也是。”严颂声褪下白手套,弯下腰去,折了一束野草,朝粟裕递过去:“过往太多,不如就从现在说起。”

粟裕抓住严颂声的手,不明所以的拿着野草:“颂声,这是做什么?”

严颂声表情一本正经,眼睛里却带着笑意:“给你的玫瑰花,分开太久了,我觉得,我需要重新追求你。”

从前在梨花树下,是粟裕主动黏上的严颂声,现在,严颂声以一束野草当做玫瑰花,交到粟裕手里,反过来说出主动追求粟裕的话。

“现在的情形,只有野草了,你要是不答应我的追求,我就准备再等几年。”严颂声说得轻松,可眼神一直锁在粟裕身上,好像粟裕要是不答应,他就再也不给机会了。

他们俩本就两情相悦,彼此知心,粟裕觉得严颂的话语和眼神,都是故意在对他威逼利诱,不过是令人欢喜的威逼利诱。

他只知道捧着那束“玫瑰”站在那儿乐呵,笑得见牙不见眼,一颗小虎牙露出来,可爱的气质还像个少年。

“我当然答应你,答应你多少次都行,只不过——”粟裕把野草丢在一边,上前抱住严颂声,才接着说:“除了你,我不要别的玫瑰花。”

以前粟裕还会一脸共产主义的评价说,严颂声喝红酒喜欢西餐玫瑰花的行为是小资情调,而现在,他都学会把严颂声当做自己的玫瑰花了。

严颂声的手在粟裕的脑袋上摸索着,刚摸到一块伤疤,就听见粟裕跟他汇报,语气里满满的求表扬:“以前叶军长问过我,有没有娶媳妇儿,我说我早就有相好的了。”

摸摸那块伤疤,估计着粟裕受伤时伤势的大小,严颂声不动声色,随口表扬了一句,语调轻松:

“嗯,真乖,巧了,我刚刚还和陈军长说,早在武汉就娶过你了。”

“……”粟裕默默被摸来摸去,感觉自己主动的地位似乎在微微动摇了。

9.

短暂的会面之后,粟裕的部队留在原地,严颂声的队伍接到总部指令,开拔行军,到百里之外的一片树林应战,两方的队伍都各自投入了战斗中。

粟裕不温存不发呆的时候,打起仗来就像疯子一样。

平日里,带着手下的兵熬上几天几夜不睡觉,还能继续冲上去进攻,这如同猛虎下山的作战打法,传到各路人马的耳朵里,都说粟裕是个作战小神仙。

粟裕要真是小神仙就好了,为了打仗,他能撑好几天不睡觉,透支体力,等一场战斗结束,立刻就病得卧床不起了。

严颂声和日军在树林里打得艰难,一仗打上几天几夜都是平常,每每扛不住的时候,他就想起粟裕那种神仙似的打法,在心里感叹,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撑住的。

他干净的白手套渐渐在战火中蒙尘,耳朵在炮弹的爆炸中震得几乎失去听力,只有让他头晕目眩的耳鸣。

杀到后来,他甚至下了“上刺刀”的命令。

战场上最不愿意听见的指令,就是“上刺刀”,这说明已经走到山穷水尽,身上剩下什么,就用什么去打,哪怕有些人身上剩下的,只是自己的手脚和牙齿。

人倒下了,手中的旗帜就由赶上来的战友接住,只要旗帜不倒下,战斗就还没结束。

一个月的死守,日军终于向后撤退,绕到一座山后,半夜,严颂声在帐篷里听到敌人后方响起枪炮声。

披了衣服拿枪冲出门,山后的火光直烧出山头,马副官从百米之外跑回来:“师座!派出三队传令兵都没回来,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人马!”

严颂声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笑了:“捷克式轻机枪的声音,一听就是友军。”

这时候向来是友军打仗,他们就隔岸观火,马副官向大山的方向观望一下,迟疑着问:“那……师座,咱们是不是看热闹就行了?”

严颂声收起笑容,暼了马副官一眼:“看热闹?咱们也去打一枪,岂不是更热闹。”

马副官正要拦住严颂声,就听严颂声喊道:“留下一个营,其余的跟我走!”

满天扬起灰尘和火光,金属摩擦的声音和枪炮声充斥着四周。

粟裕的身体随着爆炸声扑倒,火焰四溢,天旋地转,手臂下意识想撑着爬起来,却再也用不上力气。

眼前一黑,一瞬间的恍惚让粟裕后怕,他感觉不到疼痛,挣扎起来握住枪,又冲到最前面去,心想,还活着,还好还好。

一夜的苦争恶战,两队人马都剩余不多,合并起来勉强够用,天亮时终于把剩下的一小撮敌军打散了。

留下一队清扫战场,严颂声领着余部回到营地,弄了些水洗脸,水溅湿了衬衣,他的衬衣领子不再是整洁的白,磨损得发软,带着炮火硝烟的灰黑色。

严颂声的后脑被飞来的弹片刮擦出一个伤口,已经被医疗兵处理过,粟裕胳膊受了枪伤,情况比他严重一些,却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眼睛肿着,一言不发,不肯治疗。

严颂声没有办法,只好命人找来粟裕的警卫员询问:“你们师长怎么了?”

“报告严师座,来的路上,碰见鬼子扫荡,三个村子,我们只救回一个,另外两个村,五六百人……”警卫员脸上都是土灰,说到这里哽了一下,眼里都是泪水:“五六百人,一个活口都没了。”

严颂声沉默不语,想起曾经一个老兵说过:“长官,这仗,是拿人命填的,不光是咱们的命,还有老百姓的命。”

粟裕的左臂有一处子弹的贯穿伤,擦破了血管,幸好当时身边的警卫员懂一些急救知识,替他做了应急处理,才不至于血流不止。

临近中午时,山间下了断断续续的小雨,粟裕才在严颂声的好言相劝下,答应配合包扎。

包扎好伤口,严颂声总算松一口气,立刻收起和颜悦色的神情,咬牙切齿的和粟裕算账:

“不要命了?嗯?我看你是硬气了,受了伤还敢往前冲,活腻了是不是,活腻了你说一声,老子亲手送你一颗子弹,让你死在日本人前头!”

他摸出随身的勃朗宁拍在桌子上,口头教训粟裕还不解气,可气头上也要分析判断,粟裕头上有伤疤,不能打,胳膊现在受伤了,也不能打,目光落在粟裕健健康康的一双长腿上,抬手就是两巴掌:

“不说话?我今天非让你说不可,拒绝治疗这账就算了,我好好跟你算算你不要命的账,说,还敢不敢不要命了?”

“敢。”一个字,声音虚弱,但语气确实十分硬气。

严颂声一口气提上来,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生气过,抄起桌上的勃朗宁就准备再教训粟裕,一低头却看到粟裕正倚着床头,仰脸看着他。

雨后的天光是朦朦胧胧的,连人的眼神也变得温润起来。

粟裕目不转睛,声音不大,咬字却很决然:

“士为知己者,死而后已。”

过了晌午,树林里又簌簌落起小雨,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营帐里响起勃朗宁的枪声,伴随着粟师长着急忙慌的认怂:

“好好好我不敢了!!严颂声你把枪放下!你有本事你冲我来,别指着你自己!”

战时变化这样快,什么都是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吵闹和陪伴,永远是覆盖悲伤和阴影最好的方法。

10.

两个部队相邻着安营扎寨,刚打完一仗,山穷水尽,都没有剩下多少物资。

粟裕那边还好,剩了些小米杂粮,严颂声这边已经完全断粮,向总部申请的物资还没有运送到位,一大帮小兵们都等着吃饭。

到了半夜,马副官趴在严颂声的营帐门口悄声汇报:“师座,咱们一天没吃饭了,兄弟们托我问问,什么时候开饭?”

严颂声把煤油灯拨弄熄灭,坐在暗处整理东西:“吃什么?你问问他们,能不能吃树皮啃青草,能,就立刻开饭。”

这一下把马副官难住了,他们一向不缺粮食,都没想过一旦没粮该怎么办,有几个在老家种过地的小兵自己偷偷出去摘果子吃,可环境不熟悉,收获数量少得可怜。

总不能告诉小兵们,严师座的命令是,抱着树或者趴在地上,直接开啃吧。

后来,没饭吃的问题,终于在隔壁粟裕师长来了以后成功解决,马副官捧着一碗分到的小米汤,虽然还是不待见友军,但是……真香。

粟裕的部队经历过山沟沟里啃树皮的日子,所以生存技能格外多,再加上粟裕自己就是山里长大,什么上树摘果子,下河摸小鱼,只要在山里,他就不会饿死。

大清早粟裕就和战士们跑去深山里找野菜,顺便晨练,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小鬼子可以玩,回来以后,竟然带着一小捧新鲜的栀子花,花朵重瓣浓香,雪白清雅。

粟裕穿着小衬衣,下摆没有束着,衣袖挽到手肘,两个手掌拢在一起,捧着那几朵栀子花,一路跑进严颂声的营帐,送到桌前,献宝一样捧给严颂声:“我找到的,你闻闻,香吗?”

严颂声闻到香气,放下钢笔,拿起一朵花看了看,又看看粟裕。

粟裕在树林里钻了一早上,满头露水,脸上还沾着土灰和草叶,看来,粟裕是脸都没来得及洗一洗,就急着跑来给他看花。

故意没顺着粟裕的心意,严颂声想了想,没接住,只把手上那朵花夹进一本书里,对粟裕说:“给我送花,你把我当做小姑娘了?”

“我没有!你还不是也给我送……”粟裕正要反驳说严颂声给他送过“玫瑰花”,还要立誓解释自己没有这个心思,结果抬头看到严颂声是笑着的,一看就是有意在打趣他,他浓眉一皱,马上配合的摆出委屈的样子:“我给你看花,你还绕着弯说我是小姑娘。”

“你现在这个表情,比刚才还小姑娘。”严颂声看着粟裕灰头土脸的样子,觉得他其实更像是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子。

他伸手把粟裕脸上那片草叶摘下来:“行了,花放下,去把脸洗干净,过来我看看。”

“是!”粟裕原地正了正军姿,一甩手当做行军礼,乐颠颠的跑去唰啦唰啦一通乱洗,跑回来垂着脑袋,直接埋进严颂声手上的毛巾里,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使劲去蹭严颂声的手心。

等蹭干净了,粟裕的脸变白了不少,严颂声捏着他的脸仔细研究:“你怎么晒不黑。”

“我晒黑了,你看。”粟裕拉开衣领给严颂声看,他确实没说谎,衬衣领子下有一条分界线,衣服裹着的地方不常晒太阳,白花花的,对比之下,上面的圆脑袋确实已经晒黑了很多。

“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白。”严颂声一边嘀咕,一边往粟裕领子里摸了摸。

“那是你忘了,我一直都这样。”粟裕抵着头傻呵呵的笑,好像没发现自己被严颂声占了便宜。

严颂声使劲撇着嘴,没接话,粟裕仔细看了看严颂声的脸,没有他的肤色那么亮,可是严颂声并不黑,只是普通男人的肤色。

粟裕灵光一闪,凑上去就扒开严颂声的衣领,脑袋直往他胸前贴:“你也让我看看你晒黑了多少……”

严颂声侧头盯着粟裕的后脑勺:“好看吗?”

粟裕点头:“好看好看。”

声音凉凉的:“好摸吗?”

还是点头:“好摸好摸。”

严颂声看看桌子上的栀子花,突然对粟裕喝道:“立正!”

粟裕多年当兵练就的条件反射,身体瞬间只听号令,不听自己使唤,“啪”地并拢脚跟,双手贴着身体,下巴一抬,标标准准的原地立正了一下。

严颂声拿起桌上的栀子花,捧着粟裕的小脸儿:“乖乖站着,不许动。”

那天,陈毅同志从帐篷里出来觅食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戴了满脑袋栀子花的粟裕。

花朵特别大,隔十米远还能闻到花香,粟裕本来就长着一张有些可爱的小孩儿脸,现在戴着花,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小姑娘。

稀奇,十分稀奇,陈毅食也不觅了,走过去就想问问粟裕这是犯的什么病。

因为粟裕实在是太贤惠,做饭缝衣服记账本照顾人,管家婆会的他都会,平时大家开玩笑时叫他大姑娘,他是拒绝的,现在怎么自己戴了一脑袋花。

陈毅抬起手还没打招呼,粟裕就先抢先一步开口问:“老陈,你知道怎么才能晒得更黑吗?”

“……?”陈毅被问得有点迷茫。

粟裕若无其事的走过来,花香更浓了,他推推陈毅:“老陈?你怎么不说话?”

陈毅沉吟了几秒钟:“……老粟,你觉不觉得,你脑袋上开花了?”

“哦,这是幸福的花朵。”粟裕昂着脑袋,泰然自若。

“……”

——宋代流行男人簪花,那是风雅,可是现在这时候,你小子这算什么,以为我猜不出来啊?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是从谁帐篷里出来的,男为悦己者容啊?

一腔腹诽都憋在心里,陈毅不忍直视粟裕,抬手捂住眼睛,感觉严颂声说的对,肯定粟裕才是被娶的那个。

11.

严颂声接到作战指令通讯的时候,是次日上午,山间飘着雾气,总部直接一通无线电打给严颂声,内容是物资已运送至附近的村庄,限一日内完成交接。

早晨有哨兵通报说发现一小撮流窜的鬼子,粟裕雷厉风行,抄起枪就带人跟了过去。

平常缴获的一点点东西里,无非就是平常日本兵的短刀、子弹、钞票,但是这次,粟裕找到了意外收获——水果硬糖。

一个铜黄色的小铁盒,有些生锈,印着连环画一样的图案和歪歪扭扭的日文,打开只有小半盒,是五颜六色的半透明糖果。

粟裕拿着盒子,低头琢磨了一下,蹲下身去,在横死的日本兵怀里摸了摸,果然翻出一张带血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和服的幼童,手上就抱着粟裕手里的那个糖果盒。

缄默了一会儿,扫一眼四周,跟着去的战士们都在低头搜着其他的日本兵,粟裕摸出随身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把小半盒糖果用纸包起来,将照片放进空了的糖果盒里。

糖果是难得的,粟裕不想放弃,他将装着照片的糖果盒塞回日本兵的胸前,把一纸包糖果装进口袋里,谁都没告诉。

回来的时候太阳刚爬起来,山间还有鸟鸣,严颂声正在营帐前,捧着水哗哗哗洗脸,眯着眼就看见粟裕慢悠悠的回来了。

严颂声双手沾着水,粟裕就没递进他手里,直接把纸包掖进他军裤的口袋,也不多做解释:“给你。”

说完擦身就要走过去,严颂声有些不明所以,但心里装着军令,没去深究,只是拉住粟裕的衣袖:“我马上就走了。”

粟裕好像梦游了半晌,才刚刚醒过来似的,表情有些发蒙:“你……接到指示了?”

“嗯,去一个村子,不远。”严颂声尽量说得轻松和安慰,可是粟裕听了以后,看起来很无措,眉毛有些可怜的向下耷拉着,每当这时候,他的眼神就格外的无辜。

严颂声把粟裕往身边揽了一下,用脸颊去贴他的耳廓,外人看来他们像是在普通的拥抱惜别,只有两人知道他们在做亲昵的动作。

“我知道你要去哪儿,这附近,能占据优势,扼守大路的地方,只有那一个村庄。”

一触即放的亲昵过后,粟裕不再恍神,他脑子里印着地图,迅速判断到严颂声要去的地方,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你等我,十天之后见。”

那座小村庄也在粟裕规划的推进范围之内,只是他还有其他任务在身,不能立刻就去。

粟裕总是这样的神态,瘦得薄薄的肩膀一挺,圆脑袋抬得高高的,嘴唇撇出个倔强的弧度,同十年前一样意气风发。

一二二师的小兵们已经开始在远处列队,整装待发,严颂声没再说话,摸出他随身的那把小小的勃朗宁手枪,也直接塞进粟裕的军裤口袋,转身走向列队。

马副官从队列里跑出来,捧着严颂声的军服外套和帽子,严颂声拎着领子将外套披上身,袖子长度恰到好处,露出他的一点手腕,一行一止又是军人的干净利索,又有点文人雅客的清癯。

他这样的风姿气质,在外是有名声的,人们都私下里评价他是国军最年轻、最有风度的长官。

粟裕这样远远的看着严颂声,想起刚才那名日本士兵怀里的照片,他一整个早晨都沉默寡言,是因为他也和这名日本兵一样,胸前贴身放着一张最重要的照片。

不同的是,粟裕还活着,照片上的人,没有沾染血迹,此刻也还活着在他眼前。

严颂声领着队伍走下山,忽然想起什么,侧身去摸军裤的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是几颗缤纷的彩色糖果,包糖果的纸,看起来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有钢笔写的黑色字迹。

用一个小小的香烟盒装起糖果,严颂声用手指抚平那张纸,便收到了来自粟裕的第三封信。

这封信不同寻常,应该是粟裕的日记,开始时只是几句玩笑一样的碎碎念:

“今天占了鬼子的便宜还跑掉了,开心。

今天没占成便宜,但还是成功跑掉了,开心。

二团里有人叛变了,十分不开心。

叛徒被抓到了,一枪解决革命隐患,开心。”

猜测粟裕是故意写得这么俏皮,严颂声低着头忍住笑,继续看下去:

“我不打牌,不跳舞,不喝酒,不吸烟,什么都不会,跟我一起,他一定觉得很没趣,要闷得慌了。

(此处画了五角星标志)
他喜欢栀子花,不喜欢小米粥。

如今国家仍旧危难,戎马生涯,四海为家,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再喜欢他,也要先放一放。
(此处钢笔画了一个蔫了吧唧的国画小人儿)

目前来看,战事相比以往会更持久,不过我可以很耐心的等,一年,两年,三年,多少年都可以。

即便是等到满头华发,也只能说明,我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12.

约定好的十天时间,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突然下了急令,要新四军调队阻击京沪之敌人,三日内完成任务,否则严厉处分。

任务来得太突然,太紧迫,粟裕和陈毅各自率领先遣支队,向不同方向部署,相机策应。

连续几个雨夜,一百多公里的急行军,途中粟裕不止一次怕怀里的照片被淋湿,他把笔记本、钢笔和照片放在一起,用一张油纸仔细包裹起来,抽空就要摸一摸,确认没事才放心。

那张照片,是他身上唯一可以用来怀想严颂声的东西。

照片上的严颂声没有穿军装,表情严肃,可稍微有些鼓起的脸颊还是让他看起来稚气未脱。

那是还在武汉的时候,刚认识没多久,五月份,严颂声二十岁的生辰。

按照年轻人流行的惯例,今日谁过生辰谁就是老大,于是那天粟裕乖乖听严颂声的话,把攒了好久的小钱包揣在兜里,跟着严颂声去一趟咖啡馆。

粟裕是湘西乡下出来的孩子,家境不算贫寒,在十里八乡甚至还算得上一个殷实的大家庭,可到底还是村里人,只在湖南上学时见过咖啡馆,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咖啡馆门面不大,褐色的木纹装修,玻璃门窗,小小的夹在书店和照相馆中间,颇有些精致的意味。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的喝上咖啡,因为严颂声一推门,就看见自己的老爹坐在里面。

严颂声的老爹是他的顶头上司,平时和他一栋办公楼,那么近都没有碰见的机会,现在反倒碰了个正着。

在战时身为军人,穿着便装牵着小恋人的手,想去咖啡馆谈谈理想,聊聊人生,结果推门就瞧见自己的老爹,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是转身就跑,更何况手里牵着的恋人还是个小小子,不是大姑娘。

严颂声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粟裕差点撞在他直直的背上,严颂声趁老严还没往门口看,当机立断,合上玻璃门,拉着粟裕转身就钻进了隔壁的照相馆。

粟裕想起自己当时还傻乎乎的问严颂声:“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让你来照相的?”

那时粟裕心里盘算着一个小计划——趁着严颂声生辰,给他照一张相片,以后严颂声的照片,就取代粟裕最宝贵的小钱包,塞在粟裕胸前的口袋里。

不仅如此,粟裕还想,等到旧历七月份,他自己过生日时,他就也来拍一张,偷偷放进严颂声口袋里,这样就算以后所在的队伍被派遣到不同的地方,彼此也有个念想。

说来是凑巧,幸亏有严颂声的老爹,要不然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旧历六月他们就已经各自分散,如同站在相对的两座悬崖上。

严颂声都没来得及为他过生日,如果按照他的打算,念想就要落空了。

那时严颂声穿着深色的圆领中山装,粟裕穿着粗布的对襟小衬衫,两人默契的没有合影,只是各自照了单人,拿到照片就互相交换。

这张照片,粟裕看过千遍万遍,只要合上眼,就能在脑海里描摹出严颂声的眉梢眼角。

茫茫雨夜,粟裕微微闭了闭眼,眨掉睫毛上积蓄的雨水,朝身后一挥手,带领部队阻截了路段,于凌晨发动进攻,借着大雨伏击,成功打断了这队日军的前进之路。

果断利索,又是一场快仗,连带着缴获物资的时间,粟裕总共才用了半个小时,日军的增援部队还没到,他就已经带队撤离得无影无踪了。

这次胜仗意义非凡,回到宿营地,新四军军部都受到了嘉奖,陈毅高兴得不得了,写诗的瘾又压不住了,给粟裕做了一首“镇江城下初遭遇,脱手斩得小楼兰”,自我感觉十分优秀,喜滋滋的给一群小兵们大声诵读了三遍,才拎着诗稿跑去给粟裕看:

“老粟!给你写的,送你送你!”

粟裕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抬头看了一眼诗稿,没搭理陈毅,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陈毅是个实心眼儿,也不觉得粟裕不理他,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还顺手拿起写完的手稿,看完才说:“哎呀,老粟,你这个写得好,这作战报告得有六七千字了吧,给军部的?”

“嗯。”粟裕慢条斯理的又写完一张,换了新的纸接着写,还是没怎么搭理陈毅的诗。

陈毅按捺不住了,他把诗稿递到粟裕面前,抖得嗦啰啰乱响:“我说,这位帅小伙儿?你先把作战报告放一放,瞧一眼老哥给你写的诗呗。”

粟裕终于抬头,给了陈毅一个略微无奈的眼神:“老哥,你进来之前,在外头给那帮小傻瓜们朗诵了三遍了,你要是再多朗诵一遍,我都能背给你听了。”

陈毅嘿嘿一笑,装作自己没做过这种事,把诗稿搁在桌子上,开始在营帐里东找西找:“你这屋里有没有能吃的?”

“向左转,背包里。”给陈毅指了条觅食的路,粟裕合上钢笔:“过几天恩来同志要在皖南视察工作,支队负责人集合,咱俩要去一个。”

陈毅翻出一把酱油炒的西瓜籽,嗑得起劲儿:“哦,是恩来兄啊,那去呗。”

他两脚闲不住,嗑着瓜子在屋里踱来踱去,踱到粟裕挂着的军装边,瞄了两眼,以为粟裕在裤兜里装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结果一伸手,掏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来。

“M1900??老粟,这玩意儿有意思,知道吧,刺杀列宁和伊藤博文的人,用的都是这个,你哪儿弄来的?”

粟裕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吭声,装深沉。

陈毅一寻思手枪出现的时间,估摸着是严颂声留下的,扭头看见粟裕的眼神,才想起来刚才粟裕说的话。

支队负责人开大会,俩人要去一个……陈毅把枪塞回去,着急了:“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开会吧?”

“你跟你的恩来兄不是法兰西留学老熟人吗,见见面,叙叙旧,挺好的。”

“别啊,说得好像你跟他不熟似的,他还是你周老师呢,再说了,那作战报告都是你写的,我去了说啥,难道背诗啊?”

粟裕点点头,好像就在等他说这句话:“跟我想的差不多。”

“那你……你去?”陈毅缩着脖子,重新嗑起瓜子。

粟裕指尖轻轻敲桌子,算是答应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作战地图,欲言又止,陈毅忽然在嗑瓜子的享受中想到了什么:“不会吧,你难道是嫉妒我能比你早见到严颂声?”

原本是两人一起带队向前推进,如果陈毅不去开大会,那他肯定比粟裕早两天见到严颂声。

粟裕深吸一口气,差点就想把瓜子抢回来:“你想什么呢,我是想把他拜托给你两天,那附近有鬼子的加强兵,你把人给我护好了。”

停顿了几秒钟,粟裕低声补了一句:“跟他说,我会尽快归队。”

“这倒是没问题。”陈毅一口答应,他打仗也不弱,不担心护不住严颂声一个人。

不过,他身为单身汉,必须发表一下个人意见:“你俩上次不是约了十天见吗,结果你放了鸽子,现在还约呢?都快一个月了,我看你们也不欠这两天。”

粟裕威胁他:“陈毅同志,你想去开会?”

陈毅一听,嘬着两片瓜子壳,立刻开始纠正自己:“欠欠欠,一天都不能少,‘又岂在朝朝暮暮’搁你俩身上不合适,还是毛主席说得好‘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下一次开拔就是要去严颂声驻扎的那个村庄,周边还有些散落的日军部队,粟裕自动屏蔽掉陈毅的声音,把地图上画的标记认真看了看。

这次,一定不会失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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