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x风天逸】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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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白龙×小妖精风天逸
设定是妖猫传的世界观。
是真的佛系小和尚,佛系写文,只是很文艺很漫长的日常故事。
电影里,白龙,也就是妖猫,在认清贵妃已经不在的时候,终于接受现实,放下执着,化作白鹤飞走。
本文设定,故事从这里开始,白龙命中有这一劫,已经成为惠果大师的丹龙要助白龙渡这场劫难,于是将他带入青龙寺,做了佛家弟子,因为他前缘未得善终,算是尘缘未了,所以是带发修行的。
白龙洗去前尘往事,什么都不记得,以为自己就是个小和尚,于是一心向佛,风天逸的到来打破了他的清修。
由于是在妖猫传的世界,所以羽皇跑到这来做妖,改设定是难免的,由于剧情需要,他就不是羽皇了,只是孑然一身的风天逸而已,并且不会有特别厉害的法术的,不然我写着写着就要翻车变成白蛇传了。
初衷就是想写写世外寺院里宁静的太平岁月,顺便表达一点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好。
由于不想剧透,就这样吧。自我感觉行文像老和尚,唠唠叨叨,所以在这儿先感谢有耐心看完的人。

晨起做了早课,换上一身褐色的僧衣,白龙就要去大殿前洒扫了。

正是秋风乍起的时候,大殿前一株千年的银杏被风一吹,叶子泛黄了一半,落下来的却不多,几片黄叶盖不住满地的瓜子壳。

白龙勤勤恳恳地洒扫了片刻,见瓜子壳只多不少,这一地的壳,少说也嗑了有半斤,不上火也会嘴疼,白龙忍不住抬头说道:“风施主,膳堂里还有吃的,去拿些吧。”

从树下望上去,枝干苍劲的大银杏树,叶子从下到上,逐渐由黄转青,越往树梢上走,那叶子就还处在夏末,迟迟不肯枯萎。

风天逸着了一身竹月蓝的绸衣,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枝头青叶繁密茂盛,他一头长发散在身后,捧着一个大向日葵花盘,听到白龙终于主动和他说话,便将花盘随手一丢,纵身跃下银杏树:“小和尚,你肯让我吃了?”

“风施主不要再玩笑了,我知道你不吃人。”

白龙刚在早课念过经,此时一脸淡然,说完话就继续低头扫地,风天逸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白龙木头似的反应,只管跟在白龙身后,用脚推着他扫好的落叶,在他周身绕来绕去。

风天逸方才跳下树的时候,白龙就发现他只穿着浅蓝色绸衫,原先披着的一件白羽衣不见了,初秋天气转凉,是该添衣服了,他怎么反倒丢了外衣。

风天逸初初踏入青龙寺的时候,就穿着那件雪白的羽衣,衣料柔软垂坠,肩头衣摆都有羽毛状的装饰,衬得他一张小脸俏生生,红唇乌发,配上修长的身姿,像个仙子。

只是像,风天逸不是仙子,是只妖。
青龙寺这等千年古刹,常有灵物闯入,佛法无边,魑魅魍魉在寺中来来去去,都没有长久逗留的意思,可是这只妖,来了以后就不走了。
风天逸赖在青龙寺,把寺庙掀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蹲在后山挖竹子的白龙,找到以后,挂在白龙身上就不肯下来了。
其实白龙不难找,如今不是香客云集的时节,寺里没有施主借住,白龙是除了风天逸之外,青龙寺里唯二拥有一头乌黑长发的人。
风天逸这一通高调的寻人,成功惊动了满寺僧众,那天青龙寺住持惠果大师的房门都快要被敲破了,汇报一条接一条:
“师父!白衣施主踏平了您的菜地!”
“师父,那位施主弄掉了您晒在禅房的袈裟。”
“师父,那只妖孽已经缠上了白龙师弟,还当众脱了衣服……阿弥陀佛。”
“师父,白龙师弟正在劝善于他,但他不肯离开。”
“怎么办,赶出去吗?”
“要不然,斩妖除魔吧。”
“师兄您会斩妖除魔?”
“……不会。但师父应该会吧。”
大大小小一众僧人围在惠果大师抄经的阁楼门前,他们都没有见过妖,不知如何应对,每个人修为不同,想出的办法就不同,一时间众说纷纭。
门开了,惠果大师稳步走出来,摆手遣散僧众,只淡淡说了句:让他留下吧。
白龙至今想不明白,为何师父要留容风天逸在寺里横行,整件事怎么看都是他一个人被风天逸折磨,可师父完全没有询问他的意见。
那天风天逸抱着他,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宽衣解带,他勉强摁住风天逸的双手,刚开口说:
“施主,我不认得你……”
风天逸一双眼是琉璃般透亮的蓝,白龙话音未落,那眼里就泛起涟漪,像是蓄了整个夏天的雨水,若是白龙再说下去,恐怕立刻就要夺眶而出。
白龙不知如何是好,念了声佛号,努力把自己从无措调整到淡定,垂眸将风天逸身上扯开的衣衫一件一件为他整理妥帖。
不知道为什么,风天逸就是觉得白龙应该认得他,于是他搂紧白龙的腰,高高抬起下巴,把眼中莫名涌出的委屈压回去,用上扬的眼尾斜了白龙一眼,笃定地说:
“你撒谎。”
诸佛菩萨保佑,小僧真的没打诳语。白龙在心底默默地说。他不敢再胡乱开口,怕风天逸真的被他惹哭,那罪过可就大了。
等周围僧众都散了,白龙才斟酌字句,指指腰间风天逸的手:
“施主,你这,要做什么?”
风天逸闻言,搂得更紧了些,圆厚丰润的唇就快要蹭上白龙的下巴,他盯着眼前小和尚清秀的眉眼,话语里一派认真:
“我饿了。”
白龙眼中泛起些笑意,他发现这只妖好像只是胡闹了一些,但秉性不坏:
“施主想吃什么,我去拿来。”
这一问倒是把风天逸问住了,他做妖的时候还灵性未开,天地日月的光华让他一朝化成人形,稀里糊涂就来了这里,根本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吃的又是什么。
不过,风天逸此刻抱着白龙,嗅到白龙身上浅淡的檀香气息,好像知道了自己想吃什么,他俯在白龙胸前:
“想吃你。”
见过得寸进尺的,可是没见过像风天逸这样如此得寸进尺的,绕是小和尚修身养性,也愣在了当场,心里默念了一句佛祖救我。
回想起这一场闹剧般的相识,白龙杵着扫帚深呼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风天逸在他身后把他扫好的银杏叶重新搅乱,成心不让他好好把地扫完。
看着风天逸单薄的绸衫,白龙索性随了风天逸的想法,将扫帚立在树旁,主动与他说话:
“风施主,这几日你在何处安寝?”
白龙不理睬风天逸的时候,风天逸偏要在白龙身边晃来晃去,可白龙若是主动开了口,风天逸又要做出一副不情愿搭理白龙的模样,移开目光,将嘴角一撇,丢下一句:“跟我来。”就昂着头走了出去,禅院古朴的石板路硬是被他走出了睥睨天下的味道。
风天逸自从化作了人形,才知道了冷暖,前些天他嫌弃外衣沾染了尘埃,忍着冷也要将它丢掉,宁可穿着单衣在树上吹冷风。
青龙寺是长安城里的第一大寺,寺里备了许多客殿厢房,可没有人为风天逸打理收拾,他就一间都不想进。
白龙跟着风天逸一路穿过了拱廊和小花园,原来这些天,风天逸都睡在大佛殿里。
大佛殿其实并不大,只是位于寺庙的中轴线上,幸亏不是上香的旺季,没什么人烟,不然风天逸就无处可睡了,只是这大佛殿……
白龙微微一笑,慢声问道:
“青龙寺屋宇房间无数,不知风施主为何要选这一间?”
“选?”风天逸身轻手快,一跃就上了香案,白龙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开始在供奉的佛像周围走来走去:
“我没选,只是觉得这些珠子挺好看。”
说着他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佛案上晶莹剔透的小珠子,珠子对着阳光,映射出许多光彩。
白龙挨个对着佛像合掌恭敬行礼,跟在风天逸身后,将风天逸弄乱的香案收拾整齐,才表情复杂的说道:
“施主手上,乃是殿上供奉的舍利子。”
风天逸呆住了,不知不觉松了手,他在寺里这些天,知道舍利子是什么,圆圆的小珠子一颗一颗从他指缝中落下,相击之声有如金石——他竟然和舍利睡在一起??
白龙一边重新把舍利子供奉起来,一边还好心好意劝解风天逸:
“施主莫怕,本寺历代德高望重的大师舍利都在这儿,很安全。”
风天逸一张小脸煞白,从香案上跳下来就去抓白龙的手,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拒绝: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老和尚睡在一起的。”
“施主随性挑选到这里,乃是佛缘。”
白龙点上香烛,态度仍旧是平和安静。
风天逸十分不满意白龙的态度,他看看烛影摇晃阴森森的佛殿,又看看自己单薄的衣衫,嗯,理由充分了,于是他拧起眉头,把冰凉的手塞进白龙手心里去:
“我害怕。”
一句话不仅说出了颤音,风天逸还低着头趁机往白龙肩头上蹭,他满头乌发比白龙还浓密许多,蹭着白龙的手背颈肩,触感是不同于发丝主人脾性的柔顺。
白龙犹豫了一下,伸手正想在风天逸发上抚一抚,劝解他要随遇而安,没想到风天逸猛然抬起头,碧蓝的双眼又闪着得寸进尺的光亮:
“这都是你害我的,不如你负责吧。”
若是真要追溯原因,风天逸都做好了应对办法,他打算说,这寺里他只认得白龙,白龙没告诉他大佛殿里有舍利子,所以害他和老和尚的遗骨睡在一起,可是他没想到,白龙真不愧是佛家子弟,一句辩驳都没有,就认下了他“你害我”的控诉。
阿弥陀佛,众生欢喜就好。于是白龙小和尚抱着一颗佛心,任劳任怨陪风天逸在寺里找住处。
青龙寺是第一护国寺,寺院大得堪比皇宫,饶是如此,风天逸都能把寺里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嫌弃一遍,他连达官贵人来上香时住的上房都不满意,临了还评价一句:
“破寺,连个能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白龙再是好脾气,也忍不住叹气:
“寺里处处都可住人,只是施主认为住不得而已。”
风天逸站在濯清池边,伸手勾来一支枯荷在手里把玩,装作不经意间提起:
“小和尚,你住的地方,宽敞吗?”
白龙聪慧过人,立刻明白了风天逸的意图。望天,合掌,点头,罢了罢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佛祖慈悲,就容这只小妖住下吧。
“风施主,请随我来。”
青龙寺清幽宁静,古木森森,白龙住的禅房在一间偏院里,临着松林,院里恰好有两间房,一间白龙住着,一间空余。
小和尚做善事果然像贴心的小棉袄,事事周到,空余的那间还没有整理出来,他先是把风天逸带到自己的禅房,给他找了自己干净的僧袍,还再三对让他穿僧袍感到抱歉:
“施主将就一下吧,好歹是件厚衣服,我还没穿过的。”小和尚如是说道。
他虽不动声色,可体察敏锐,猜到以风天逸的性格,一定是嫌弃肮脏才丢了外衣的。
等风天逸沐浴更衣,享受完白龙给他准备的热水,换上那件厚软的僧袍出去溜达,就看到小和尚用一束香草点燃的烟在熏屋子,垂着头蹲在那,十分认真,长发束成规矩齐整的发髻,还挽着一根白木短簪。
白龙虽瘦,可身量比风天逸高许多,僧袍不宽,却长,风天逸胡乱捋了捋袖子,对现在自己身上满满的“小和尚的味道”十分满意。
得到了想住的房子,又穿上了想穿的衣服,风天逸又变成了一只展示着羽毛的小孔雀,在禅房里来回踱步。
整理停当,白龙净了手,走过来将踱来踱去闲不住的风天逸安顿在桌前,动作流畅自然地就执过风天逸乱糟糟的袖口,为他抚平捋顺:
“施主,我去膳堂拿了点吃的,这个时辰只有馒头了,将就着吃点吧,不可再说吃人的话了。”
“我不吃人。”
风天逸将头轻轻一甩,说得干脆利索,白龙正要夸他一句,他又说:
“我只吃你。”
白龙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倒了茶递过去:
“施主,贫僧很荣幸。”
“那是自然,我的机会可不是随便给的。”
不知该说这只妖是天真还是顽劣,是任性还是不羁,总之白龙是彻底接不上话了,他沉默片刻,又把馒头推过去:
“施主还是吃馒头吧。”
风天逸才不会放过小和尚无语的时机: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饿死我自己。”
饿死,亏你说得出口,也不知道刚才的一地瓜子壳是谁吃的……阿弥陀佛,腹诽是不对的。
小和尚左想右想,还是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我刚才可没说让你答应什么。”
“我不问,只要你愿意吃饭,不伤了身体。”
“若是让你答应,你会爱上我呢?”
“……”
小和尚站起身,彻底无语,连腹诽都没了。
他闷头在屋里寻了一块布巾,把风天逸湿漉漉的墨色长发用手指轻轻梳拢起来,裹在布巾里擦拭,动作缓慢轻柔,仿佛用着所有的耐心。
风天逸没得到小和尚的回答,却并不着急,他今天想要的目标都得手了,不愁今后没机会,若是再得寸进尺,怕是会吓走小和尚。
低头发现风天逸乖乖啃了口馒头,白龙终于松了口气,不再担心风天逸要饿死。他从怀里摸出一根与他发上一样的白木短簪,将风天逸的长发挽起一半。
今后同风天逸彼邻而居,似乎也不是什么劫难。


白龙想收回那句话,因为,同风天逸彼邻而居,似乎……确实是件劫难。
半夜,窗外凄风苦雨。
小和尚端端正正打坐在禅房里,第九百九十九滴雨水落在他肩头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
偏院的禅房虽然没有寺里其他房屋修葺得那么好,可也中规中矩,以往尽管冬凉夏暖,但不进风不漏雨,对修行人来说已经是个好住所,可是今晚……这是怎么了?
正是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时节,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线交织在一起,连白龙的被褥都打湿了。
小和尚的坐不住,不是因为自己被淋湿,而是他担心屋子。他脱下被雨线沾湿的僧袍,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在屋里四处寻觅能接水的器皿,一个一个安排在漏雨的地方。
做完这些,白龙又重新回床上躺下,被褥濡湿,触手所及都是冰冷,闭上眼睛,默念经书。
难熬,但也可以当做一样修行,他要熬下去。
经书在心里念到第五遍的时候,白龙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睁开眼,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房顶,想起了白天时坐在他房顶屋脊上,说自己在晒太阳的风天逸。
一个打挺坐起来,白龙开始担心,这间禅房漏成这样,不知道隔壁那间怎么样了,若是也漏雨,那风施主怎么安寝呢?
心念一动,小和尚立刻跳下床,连伞也来不及找,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风天逸确实没有安寝,恰恰相反,他还有点睡不着,虽然他住的地方一滴雨都没有漏进来。
他在等,等白龙过来找他。
这一日晨起时,风天逸就凭借妖的本能察觉到了夜里要下雨,他故意跃上白龙的房顶晒太阳,在白龙做晚课念经的时候,辛辛苦苦挪动了一些瓦片,瓦片间空出的缝隙不多不少,恰巧看起来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
这些缝隙,应该够小和尚住不下去,跑来找我借宿了吧。
风天逸想得合情合理,可是他没想到,白龙不仅住得下去,还住得安心,跑来找他的原因,竟然只是担心他这里也漏雨。
跑出来不撑伞,白龙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月白的衣衫贴在身上,发髻也松散了,他站在风天逸的屋里,全身都在滴水,走动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小师父真是慈悲为怀,不担心自己会不会生病,竟然还来担心别人的房子漏不漏雨。”
在妖看来,人太脆弱了,淋场雨吹阵风,都有可能变成病秧子,这小和尚也忒傻了些。
“施主不是别人,是施主。”
白龙垂着脑袋,那根白木短簪快要从他松散的发髻上滑下来了,他就散开头发,将发簪捉在手里。
风天逸嘴上虽嫌小和尚愚善,心里却不忍见他湿淋淋的样子,找出个大被单把小和尚裹起来,胡乱揉擦了几下。
小和尚发上滴着水,狼狈的样子也挡不住眉眼间的泰然自若:
“多谢施主关怀。”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风天逸近看才发现,原来白龙的头发也是又黑又长的,平日里梳起来看不出,如今湿了雨水,散在身上,像一条绵延的河川,发丝是川上汩汩流水,映着烛火,有点点亮光。
抬眼看到白龙烛光下一双又亮又圆的眼睛,风天逸烫手似的甩开被单:
“谁关怀你了,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你狼狈。”
“愿我一身代受众苦。施主若是喜欢看我狼狈,那我就受着这狼狈,给施主看。”
白龙拿开身上的被单,朝风天逸张开手臂,坦坦荡荡任君观想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模样有多么令人想入非非。
风天逸觉得不够满意,他还想看白龙自己脱下衣衫的样子,瞟了白龙一眼,从柜子里扒出一件旧衣服,就随手扔在白龙身上:
“穿着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想不到还有意外收获,不仅让小和尚跑过来了,还能近距离观看小和尚换衣服。
白龙安之若素,不紧不慢褪下衣衫,他一双小臂上都有朱砂色的印记,像是用毛笔蘸饱了颜料绘制的图腾,颜色鲜亮,蜿蜒在他常不见光的皮肤上,他见风天逸一直盯着他,便解释道:
“师父说这是我的胎记。”
“与我何干。”
风天逸理直气壮顶回一句,一边抛了个白眼过去,一边继续观察白龙赤裸裸的肉体。
更大的意外收获很快就来了,风天逸随手扯出来的那件旧衣服,是一件白色的短褐夹衣。
夹衣是要配着衬里穿的,没有袖子,衣服的下摆也只到大腿,将够给人遮羞,小和尚一双平日藏在僧袍下的长腿映着烛光,晃花了风天逸的眼睛。
夜山秋雨滴空廊,灯照堂前树叶光,昏黄的一豆灯火竟能烘热了人的脸颊。
风天逸前日下山寻到过一件红衣,现从衣上扯了一段两指宽的红纱,强行摁着白龙的肩膀,将白龙泼墨似的长发草草束起几缕。
白龙说了要受众生之苦,就真的遵循受想行识,任凭自己去感觉身外的一切,他什么都接受,无论风天逸在他身上施加什么,怎么摆弄他,他都合着手掌,坦然容纳了。
风天逸从不觉得谁人能比自己更好看,可是这小和尚,着实是个小美人,白衣红纱装扮起来,青丝漫散,此刻神情柔和,面孔明净,任由他折腾着头发,十分乖巧。
“你没有剃度。”
“师父说,有劫未了,时机未到。”
“是什么劫?”
“佛曰,不可说。”
小和尚浓眉秀目,眉眼处的骨头很高,在烛火下有阴影投进眼窝里,像一潭深水,风天逸独自在水中探寻着,不满足,他想拉上白龙一起沉溺。
“我猜,你的劫,就是我。”
艳若桃李的脸庞猛地凑上前,那双眼眸在昏暗中变成两点深蓝,占据了白龙的眼帘。
欲望无需等待时机,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唇舌下即刻便能燃烧成熊熊火焰,心猿意马之间,已是欲放难收。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眼空色相,耳空听相,都非真相……情,不可愈堕弥深。
雨声纷落,盖住了小和尚颂念经文的声音,他裹紧衣衫,守着最后一丝清明,却仍是被风天逸隔着衣服得了手。
妖化作千般柔丝,万般烈火,在他身上每一寸袒露的肌肤上游走。
佛说众生无相,可这浅笑吟吟的脸,热腾腾的纠缠,哪一样都是活色生香的相。
湿漉漉的空气被一点点吸干,灯芯吐出最后一缕烟线后,昏黄光亮渐渐消散,归于沉寂。
秋雨扑簌一夜,天亮方停。
一场春梦。
寒山古寺,钟声幽幽。
雨停后却没有放晴,寺里云雾缭绕,几枝红叶隐在大片的青松涛海中,显出几许沉默中的热烈。
有年轻的僧人在青石道上行走,提着木桶给道边的朝颜花浇水,石板上浸出一些水渍。有的僧人在寺门前清扫落叶,不言不语,将修行融入每一天的日常之中。
风天逸昨夜一番纠缠,贴在白龙身上寻找暖意,檀香和松香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无比欢喜安心,醒来却不见了白龙,寺院的清晨除了鸟鸣,再无其他声响。
一个脑袋光秃秃圆溜溜的小小和尚蹲坐在他床前,用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数着自己脖子上的念珠。
“施主你醒啦!”
小小和尚才七八岁的模样,看见风天逸睁开眼,就呼啦一下站起来,正要蹦跶,就好像察觉到自己过于跳脱了,立刻正身合掌,恢复了一下出家人淡定的气质:
“我名寂念,寂静的寂,念佛的念,施主好。”
小小和尚见到风天逸的蓝瞳也不惊奇,自我介绍完毕,就回身去竹编食盒里拿出碗盘。
只有第一句话露出了点孩子气,寂念小和尚除了脑袋上没头发,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白龙,哪怕只有七岁,照顾起人来都像模像样:
“白龙师弟托我守着你,他说等你醒了,让我帮你洗漱,看着你把饭吃了,你今天如果想要去哪里,也让我带着你。”
小小和尚为风天逸绞好洗脸巾,摆好膳具,理好衣服,连昨晚弄得皱巴巴的床铺,都被他垫着脚换了个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风天逸面对这种言行举止无可挑剔的小可爱,就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一把抱住寂念的光脑袋,在小娃娃头顶蹭了蹭:
“乖小孩儿,你这是要替白龙爱我?”
“施主,我是替师弟照顾你。”寂念小和尚端出一盘小菜,认真说。
“他比你年纪大,为什么是你师弟?”
“白龙师弟进门比我早,但是受戒比我晚,师父说他尘缘未了,不急一时。”
“你很有空闲?”
“白龙师弟答应会替我做功课的。”
有问有答,不疾不徐。
寺庙里每位僧人都有自己的功课修行,就连浇花扫地也是功课,风天逸原以为这么小的孩子不需要做功课,看来当个出家人也不容易。
“你在这儿,白龙去哪儿了。”
“白龙师弟到诫堂领罚去了。”
寂念语气淡然,仿佛领罚也是一件平常的功课。
风天逸放下筷子,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领罚?”
小小和尚合起肉乎乎的手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寺里若有人犯了错,都要去诫堂受罚的。”
见风天逸双目圆睁,满脸不解,他又解释道:
“白龙师弟说自己破了戒,该主动去领罚。”
风天逸听了,不吱声,低下头去喝那碗清粥,寂念小和尚也不再说话,乖乖地收拾了一回屋子,又把院里落的松针扫了扫。
天上铅云徐徐移动,墙边开着白色的小秋菊,垂着的叶子上有讨喜的鲜活水色,让风天逸想起昨晚白龙湿润的眉眼。
“寂念,破什么样的戒,才要去领罚。”
“凡破戒都要受罚,不过有些时候,可以不算破戒,不需要主动去领。”
不等风天逸询问,小小和尚放下花铲,起身稳稳站定,话语平静:
“自己知道并非出于本心的时候,就不用。”
也就是,他不动心的时候。


松涛阵阵,松香幽幽,一片青碧之中独独那一抹素净的僧衣,如同栖息山间的野鹤。
白龙独自一人,坐在松林边的一块石头上,旁边还蹲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小松鼠。
他又挽起了头发,脸色似乎有些苍白,没什么血色,只是神情依然平静,一夜没睡,眉眼间带着一些困倦楞充。
诫堂对破戒的惩罚有许多种,白龙自愿领了较重的那一种,如此他才能让自己安心。
青龙寺有香客拜忏时总会颂《大忏悔文》,白龙也跟着颂过无数次,老和尚惠果讲经的时候说过,将忏悔文念诵上千遍,成为呼吸一样的存在,如果你再起恶念时,就会提醒你,你曾无数次当着诸佛的名号,立誓过心念,怎能再从恶念而生恶行。
直到昨晚,白龙才明白,尽管他立誓接纳众生之苦,愿意一身承担一切,以为风天逸对他做什么,他都可以安然接受,可是当他百般抵挡却还是在风天逸手下泄了情欲时,所有经文都失去了作用。
风天逸找到白龙的时候,白龙正坐在那咔嚓咔嚓剥着松子,那只灰灰的小松鼠,目光一凝固在松子上,白龙就捡出一个丢给它。石头旁边一个半旧的小布袋,装了半袋剥好的松子仁。
细细观瞧,白龙面色有些不好,像大病了一场,其余都与平常无异,好像昨晚那个慌乱的小和尚已经换了个人似的。
“你受伤了。”风天逸笃定地说。
“破戒自然要领罚。”
白龙安然自若,看见风天逸找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合掌行礼,只是抿了抿嘴角。
“因为我?”
“不全是。”
“寂念说你本可以不用受罚的。”
“果报轮回,不必躲。”
“那,是因为我强迫你做肌肤之亲?”
“施主没有强迫我,是我尚未修成无情,才有了罪过。”
“需要我跟你道歉吗?”
“施主没有对不起我,但如果施主想这么做,就可以做,施主欢喜就好。”
绕来绕去,风天逸也没能逼白龙说出一句“是因为我动了心”,这小和尚,破了戒以后,反而比以往更像个出家人了。
白龙抬起头,将那半袋松子仁装好,举着递往风天逸的方向。站着俯看下去,他浓黑的眉是毛茸茸的,眼瞳黑亮得像刚被雨水濯洗过,宽大的袖袍从举起的手臂上滑落,露出一截戴着佛珠的手腕,白得晶莹剔透。
风天逸盯着白龙熬了一夜的黑眼圈,皱皱眉,几步上前,小松鼠被他的脚步一惊,跳着窜走了,他不由分说就抓住白龙手腕上的佛珠,佛珠从白龙腕上滑脱,勾在两人手中。
以一串念珠为连结,风天逸扯着白龙向前走。
白龙跟上去,跌跌撞撞,眼前是风天逸红色的衣摆,划破了苍松,划破了铅灰的层云,是天地之间最鲜艳的一抹颜色。
这一路上无人言语,风天逸始终没有放慢脚步,白龙始终没有放开手,他们脚步相接,距离很近,那一串佛珠既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又是他们之间的隔断。
直到走进偏院,走到禅房门前,风天逸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听身后白龙气息不稳,低声说道:
“施主,该放手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没有人放手。
风天逸一身绣金红衣,长长的下摆像飞鸟的羽毛,即便穿着几层衣物,肩膀也单薄得令人心生怜惜,白龙在他身后,仿佛隔着岁月,将那从脖颈到肩膀的优雅轮廓望了又望。
“施主若喜欢这佛珠,就送予施主吧。”
白龙终于松开手,那串佛珠陡然间落了空,只勾在风天逸一人的手上。
风天逸回身,朱砂色的绳,串着沉香木雕琢的圆珠子,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荡荡悠悠。
白龙又一次执着地举起手里那半袋松子仁,他仍然抬着头,眼睛却没看向风天逸:
“给你的。”
这句没有叫施主。
“说要修无情,那这些是什么?”
风天逸将布袋和佛珠一起攥在手心,送到白龙眼前,高扬起下巴,一副吃定了小和尚的模样。
白龙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看他,只是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走进禅房,背影像是院外伫立的松树,亭亭如盖,却瑟瑟于风中。
小和尚是真心想修无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虽然率先松了手,可风天逸才不信这小和尚真的能放下,真的能无情。
思前想后,风天逸想出一个绝好的主意,既然小和尚退了一步,那他不介意再进一步。
青龙寺的膳堂在后山的银杏林里,风天逸路过几座大殿,见里面都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和尚。
木鱼声声,青烟袅袅,梵声空灵又悠远,浑不似在人间。
正好还不是吃饭的时候,膳堂里没有人,冷锅冷灶和一大堆食材,静静地摆在那,供风天逸挑选折腾。
好不容易点着了火,炊烟却没有正常的升起,而是弥漫了一屋子,他不会扇风,柴火又在秋雨里受了潮,燃起来浓烟滚滚,风天逸捂着差点迸上火星的手,在案板上胡乱砍着食材。
他根本不会做饭,所以就想胡乱熬个什么汤,灌给小和尚喝一喝,补补小和尚苍白虚弱的面色,没想到炊烟这么熏人。
风天逸一边在心里感叹,人间这危机四伏的膳堂真可怕,一边闭着眼从一堆蔬菜里往外捞,捞到什么就是什么,随便切一切就一股脑儿丢进个砂锅里煮。
一边煮着杂烩汤,切着菜,风天逸一边委屈,他化成人形也没多久,就要受这么多磨难,他平日里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哪里做过这些,全都是为了那个小和尚,全都怪那个小和尚。
越想越委屈,一刀下去不免多用了力气,风天逸抱着流血的手指,眉头拧得更紧了。
白龙的眉头,也拧得很紧。
这是一碗怎样的汤,不知道聚集了多少奇怪的蔬菜,像加了草木灰,还带着点锅底漆黑的色泽,也不知道熬了多久,食材都化成了糊糊,煮汤的人似乎非常在意品相,还在汤上摆了两根脆生的青菜叶。
哦对,煮汤的人,也就是白龙印象中粉雕玉琢得像个琉璃人的风天逸,此刻就在他面前,灰头土脸,并没有比这碗汤的品相好看到哪儿去,鼻子上蹭的灰遮住了鼻尖上那点小痣,方才还光华溢彩的金红外衣,已经沾了许多烟尘。
小和尚盯着碗,幽幽叹出一口气,不知道该不该喝下去,不过他知道过会儿应该去膳堂收拾一下,道个歉,不用想也知道,后厨一定被折腾得很惨。
风天逸也明白自己煮的这碗东西看起来很诡异,他见白龙犹豫了半晌,还叹了口气,便悄悄藏起流血的手指,侧过身,撇撇嘴:
“不喝就算了,倒了吧。”
“你……”
白龙将碗端在手里转了一圈,正要开口,却发现碗底沾着什么,手指一蹭,是一抹红,瞬间想到,风天逸虽然是妖,可他的人形总归是血肉之身,后厨有刀有火,他又不会做饭,一定是受了伤的。
捉住风天逸藏起来的手,果然,骨节瘦直的手上被柴禾划了许多小口,手指上还有一道渗血的刀伤。
“施主关心我,也要以自己为重。”
见到风天逸受伤,白龙的面色立刻阴沉起来,他找来药粉和白布,肃着脸拧着眉,给风天逸包扎。
他不开心了,风天逸反而开心起来,还抬手摸摸白龙圆圆的后脑勺,距离这么近,便宜不占白不占:
“你肯搭理我了?”
小和尚许久没吭声,直到包扎好,才低声说道:“又亏欠了施主一桩事。”
风天逸用手肘支上白龙的膝盖:
“你要还,我就随时奉陪。”
白龙摇摇头:
“观受是苦,观心无常,一切事都是苦,一切心都无常,施主当下执着于我,我就要渡施主出离苦,出离无常。”
白龙在受罚以后,曾于佛前拜忏,彼时,来寺里面见惠果大师的空海和尚正在殿前赏一树木芙蓉,听了他的拜忏,猫一样的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丢下一句话,就眯着细长的双眼,撑起伞,踩着木屐咯哒咯哒走远了。
空海和尚说:如影随形,即是有缘。
白龙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缘,风天逸总能与他有纠葛,他躲不掉,只能照着经书上写的,用自己的办法去面对风天逸。
“你又想怎么对我。”
风天逸仗着自己为白龙受了伤,更加得寸进尺,手都摸上了白龙的耳朵。
小和尚努力渡化着他的施主:
“施主,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风天逸用手指专注地研究白龙高挺的鼻梁,随意点点头:“嗯,接着说。”
“又好比刀刃有蜜,如果去舔,就会有割舌之患。再说,人妖不同路,施主与我,各归其类才对……”
小和尚开始学着师父授业解惑,可是风天逸根本听不进去,还失去了听下去的耐心:
“你的声音好听,可是我听不懂。我不要你渡我了,我只想要你爱我。”
“……施主,你怎么又说这个了。”
初次授业解惑失败,小和尚垂眸,无奈了,他每次与风天逸说话,只要风天逸搬出这个要求,就能把他堵得措手不及。
风天逸觉得白龙吃瘪的样子实在可爱:
“白龙小师父又想叹气了?”
白龙没有叹气,他闭上眼,开始自言自语: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你又在说什么。”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昨晚很暖和,我还想和你一起睡觉。”
风天逸的脸越贴越近,他抬起手去抚摸小和尚的额角,白龙睁眼,看到眼前的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他松开的那串沉香木佛珠。
都说妖不通人性,可这只妖,比人坦诚百倍。
“施主,我穿着袈裟,是出家人,你应该看得到。”
“我只看得到你是我的。”
心神恍惚,又乱了。
小和尚在无奈和心乱中,生出了一种迷茫的感觉,他下了决心要修无情,渡去风天逸身上的妖性和情欲,可是他眼下只找到讲经书这一种办法,如今经书不太管用,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风天逸不懂白龙看他的眼神满是悲悯,他见白龙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歪着头勾唇一笑,眼波盈盈流转:
“你说不出什么,就让我做点什么吧。”
“施主你应该……”
小和尚双手正合十着,还来不及推挡,草木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话语被截断,一个温热的亲吻落在他唇上。
施主你应该,找个能让你称心如意的人。


青龙寺晨钟暮鼓,前来拜佛的香客们从山下走上石阶,回首只见来路一片林木。悠远厚重的钟声忽然响起,重重叠叠回荡在山间。
那钟声好像一瞬间敲散了郁结于心口的繁杂思绪,归还世间一片宁静。
用寂妄小和尚的话说,寺里又到了师父讲讲话就可以拿香火钱的时候了。
八九月份是青龙寺上香的旺季,平民百姓和达官贵人都从长安城各处赶来,无数人潮踩踏着石板,熙熙攘攘,焚香听经。
风天逸见世人碌碌,心生好奇,偶尔会下山去看看,他又不乐意在拥挤的人海里行走,就常变作一只鸟儿飞过去。
钟声里一声清越的鹤鸣,一只白鹤轻盈掠过山间枝头的秋叶,轻巧地降在院子的角落,一瞬化作个蓝衣长发的美人。
青龙寺讲经的经坛燃起无数莲花形状的长明灯,中间高台坐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惠果,庙宇长长的出檐上挂着铜铃铛,在风中叮铃铃响。
经坛四周席地坐着的香客与僧人都非常安静,风天逸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身着朴素僧袍的白龙,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和顺温柔。
佛经什么的,怎么听都枯燥乏味,尤其是老和尚唠唠叨叨,没完没了,风天逸才不想听这些,但他想待在有白龙的地方。
院落一角有一棵枫树,已经是满树火红,树上的红叶落下,翩跹到风天逸脚边,还有几片落在他的衣襟上。
垂下目光,衣襟是深得发黯的蓼蓝色,红叶落在上面,像掉进了一潭深水,不起任何涟漪——他又想起了白龙潭水般深黑的眼睛。
捏起一片红枫叶,斜倚在树下,将叶子朝着天空举起来,天空与他的眼睛一样澄蓝,红叶上有两个虫孔,他又透过那虫孔去看人群里安安静静的白龙。
化作鸟儿飞来飞去挺自在,可尤其耗费他的灵神气力,现在暖阳晴空,微风拂面,老和尚还念着经给他催眠,风天逸竟然就这么倚着树安心的睡着了。
远处静坐的白龙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树下刚刚睡去的风天逸。
风天逸以前从不会允许自己就这样睡着,他时时刻刻都像是不安的,宁愿躲在高高的树上,藏在黑漆漆的佛殿里。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外人面前像个扎手的小刺猬,把锐利都摆出来装扮自己,更不愿意放松,总趾高气扬地紧绷着身体。
但现在,他在这儿睡的很安稳,用一种侧倚着的姿势,面朝着白龙的方向,是下意识的要面对着自己最依赖的人,小刺猬不再缩成一团,对着白龙露出了柔软放松的样子。
鼻端是长明灯散发出的莲香气息,白龙嘴唇阖动两下,脑中无数条经文掠过,却没有一条说出口。
红叶簌簌落在风天逸的长发上,又顺着长发滑落到手边,那搁在落叶上的手像朵半开的玉簪花,腕上拢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远山明净,闲云飘忽,是个心上有秋的时节。
风天逸皱皱眉,额头往前蹭了蹭,然后才睁开眼,看到了青山正衔着乌金西落,还看到自己手上抓着的一截眼熟的白色袖子。
讲经早就结束,经坛上已经空无一人,顺着袖子往上看,风天逸看到了先前坐在远处的白龙,正坐在他身边,他抓着白龙的袖子,脸贴着白龙的手,脑袋已经蹭在了白龙的腿上。
白龙正微微仰头,看着瑰丽的霞光,察觉到他醒来之后,低下头朝他看过来,秀挺的五官映着金色的残阳,让风天逸想要用指尖去描摹。
风天逸还没动手,白龙就先说话了,没有让他从腿上挪开,也没有对他讲经,只是问道:
“施主的名讳,是从何而来?”
难得白龙会询问一句关于他的事,风天逸睡梦初醒,浑身散漫,赖在白龙身上不肯离开,声音也是懒懒的拖着音:
“你们寺里一个眼睛细细的和尚。”
眼睛细细的……风天逸的形容很简练,却抓住了关键,白龙眼前立刻浮现出空海和尚那张常年挂着神秘微笑的脸。
“什么时候?”
“我还没化作人的时候。”
风天逸伸手去拈玩白龙脖颈上挂着的长念珠,像在自言自语讲故事:
“我只是一缕神魂,可他一点儿也不怕我,我就问他,什么是无拘无束,比鸟儿还自由的。”
白龙听到这儿,露出已经了然的神情,可风天逸仍旧说了下去:
“他回答:风。”
白龙短暂的沉默了一下,又问:
“施主可还记得成人之前的事?”
“算是记得吧。”
“记得什么。”
风天逸正执着白龙的手掌,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的去捏那手指,闻言手下一顿,湛蓝的妖瞳对上白龙的眼睛:
“一些连接不上的画面……很热闹,有花,有酒,很多人在看我,我流了眼泪,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风天逸的眼眸里又涌上水光,如同潮汐涌动,却迟迟没有涌出眼眶,他继续慢慢说道:
“还有一个很冷很黑的地方,我独自一人,面对着一场灭顶之灾,有绝望,有痛苦。”
他尽力将可怖的画面轻描淡写,枕在白龙的腿上,侧过身蜷缩起来,试图埋进白龙的怀里,去躲避那记忆里的剧痛。
风天逸记得的不多,可那些画面总像摇摇欲坠的楼阁,下一刻就要朝他倾覆过来。
白龙久久不能接上话。
他听过风天逸说缱绻的情话,任性的傻话,甚至是缠绵的淫话,可这是第一次听风天逸说起关于痛苦的话。
白龙以为,一只小妖,嘻戏人间,举止情感都只是在模仿人,不会有什么痛苦。
“就算我变成人,也没有人的眼泪,”
风天逸扯过白龙的手搭在眼睛上,无论他脑海里那份疼痛的感觉有多强烈,眼中的潮汐涨了又落,他仍旧没有流泪的能力:
“无论是真是假,我总记得很怕,记得我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
白龙的手指轻轻拂过风天逸的眉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风天逸,眉目间静如止水:
“施主的怕,我知晓了。”
风天逸暼一眼他:
“别骗我,你肯定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完全明白。”小和尚从不说假话。
“我痛苦,你也会痛吗?”
“会,我痛施主之痛。”
“算了,反正也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风天逸听他这样问,便靠在白龙身上坐起来,双臂环上少年的脖子和肩背,眼中骤然神采奕奕:
“还有最后,我看到一只白鹤,展开翅膀,盘旋着飞进光里。”
“所以施主才会变作白鹤。”白龙点点头。
“你偷看我。”风天逸一针见血。
“我看施主的时候,施主恰好没有看我。”
“小和尚你越来越会狡辩了。”
“施主,讲白鹤。”小和尚赶快转移话题。
风天逸笑得傲然,对白龙志在必得的模样,他从袖中摸出两根红绳,边说话边系在白龙和自己的手腕上:
“我想有双翅膀,自由自在的飞。”
“那为何还化作人?”小和尚还是任由他折腾。
“我本来,就是打算变个鸟儿飞了的。”
风天逸承认自己最开始没打算化成人,他系完红绳,在白龙眉头上偷了个亲吻,认真说道:
“可是后来,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你。”
白龙低头去看,他没了佛珠的手腕上,被风天逸系了根鲜亮的红绳,绳上有隐隐的金光流动。
心中暗道不妙,试着去解,果然是徒劳。
青龙寺在开寺上香时,会售给有缘人间缘之绳,所谓间缘,是结在缘分之间,若是心法开光加持过的金红,等闲人更是解不开。
除非,两人心中都想着解开。
是谁唯恐天下不乱,给了风天逸间缘绳?!
小和尚心事悸动,差点儿动了嗔念,可风天逸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愣住了:
“听老和尚对那些人说这是好东西,我就随手拿来了两根。”
四目相对,风天逸眼神澄澈,懵懂真挚,他只是见了好的东西,就想拿来给白龙。
情意暖暖,可白龙顷刻间如坠冰窟。
冥冥中,他们的羁绊愈发弥深,难以断绝。
佛经言,有漏皆苦。做人就有烦恼,有烦恼就是在受苦。他本可以变个白鹤,随风而飞,了却尘缘,没有纠缠之乱,追逐之绊,回忆之痛,可他看见了我,便迷迷糊糊,化成了人。
白龙不知该叹息,还是该自责,亦或是,他该向佛祖忏拜,该同风天逸说说清楚,这场情劫不过是个阴差阳错的巧合……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即便知道扯不断,他还是又去扯动那红绳,时值中元节,夜间寺里会有祭典,风天逸在他耳边说着要一起放水灯的事。
这只小妖对他无比信任,在他面前总是有许多话。
白龙一直沉默着,他心中明白为何自己说不出口——纵然巧合,也是缘。
中元节是逝魂路经人间的时候,青龙寺年年都会念经祭拜,点灯引路。许多人踏夜前来,和寺中僧侣一起,在山间溪流放上水灯,小小的木板,承载着白色的纸灯,顺流而下。
夜幕四合,山中溪水一路蜿蜒绵亘,清澈得像空气,放上水灯,一片星河灿烂,随着水声,牵引鬼魂死灵。
溪流两岸月华笼罩,熙来攘往,有僧人在颂念经文,人群时不时低声细语。
风天逸悄悄听有人讲故事,传说很久以前有人在水灯上写过对逝者的寄语,几百年来流传下来,如今有人会在灯上写不可言说的密语,让其随魂灵远去,不再扰心。
小妖又开始盘算着拉上小和尚一起写密语。
小和尚无奈的耷拉着眼皮:
“施主,这水灯是为了超度,写上心事密语只是民间百姓杜撰而已。”
“试试又不会吃亏。”
风天逸哼一声,甩甩袖摆,他捧着一盏水灯,衣袂随风飘荡,灯光照映美人,光彩潋滟。
他生得太出众脱俗,在一群布衣百姓中尤为显眼,早有寺里的僧人注意到他,低声讨论这位无端住在寺里,似乎同白龙有隐秘暧昧的妖灵。
“果真如传言,流风轻云,灵姿瑰丽。师兄你看,和佛经上写的妖怪不一样。”
说话的年轻和尚似乎挨了师兄的一记敲打,哎呦一声,旁边又有人说道:
“阿弥陀佛,色相不过空相而已。”
“白龙师弟是不是被迷住了。”
“听说是想渡他,阿弥陀佛,妖不通佛法,恐怕要白白浪费修为。”
“干脆斩妖除魔呗。”
“哪怕赶出山门,也不必如此时时心忧教诲。”
“既要渡他,就不能伤他,容他为所欲为。”
“白龙师弟选了最难的办法。”
“是啊,白龙师弟真可怜。”
……
风天逸手快,觉得和尚们没说什么好话,丢了灯就去捂白龙的耳朵,暗暗用了些妖力,不让他继续听那些窃窃私语。
远处似乎有资历老的和尚走过来,给了一人一记敲打,流言纷论才渐渐止息。
白龙刚想说什么,就被捂住了耳朵,一刹那世界都归于寂静,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诚然,是个修行人都明白,和斩妖除魔比起来,如此渡化,不仅容易陷入烦扰,还会浪费口舌,委实麻烦,况且对方还是个屡教不改的妖。
白龙知道僧众们没有说错,他的确可怜,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渡风天逸,但到如今为止,都是徒劳。
万千灯影里,他又想起,情,不可愈堕弥深。
“施主,你捂着我的耳朵,如何写灯。”
一人一灯,写上想要随水而去的扰心之事,互不窥探,放入溪流。
山间浩浩的风吹过来,宵月西沉,秋分将至。

微风拂落银杏雨,金黄的叶子撒了人满襟满怀。

直到过了重阳,寺里香火仍旧很旺,老和尚惠果不再讲经,只是让年轻和尚们出面,照应前来拜谒的香客。

大千世界中人人皆有自己的心事,众人怀着不同的悲喜苦乐而来,踏上石阶,进入佛殿。
逢上拜忏的日子,和尚们就领着香客在佛前跪拜,绕着佛塔环走,为香客们解惑宽心,安抚牵引。

连着好几日都有一位年轻女人前来,女人青丝尽挽,不簪珠花,一看就是已做人妇的妆扮,许是家中有什么遭难,每当颂起忏悔文时,她就禁不住崩溃,趴在莲花蒲团上嚎啕大哭,头上一朵纱堆成的白花,随着她的哀恸颤颤巍巍。

风天逸躲在角落里看了这几天,每天一到忏拜时,白龙出现在她眼前,她就开始哭,比寺里的更漏还准时。

妇人不顾精致的绸罗衣衫,无数次跪在佛像和白龙面前,捧着一枚赤金打造的长命锁,那小锁做工十分考究,錾着繁复的纹饰。

她一跪下求告些什么,白龙就连忙弯腰,将她扶起,一连几天白龙都只能这样,欲言又止,表情十分纠结,一直在推拒。

小和尚为难时皱起眉来,也是好看的。

风天逸总觉着,白龙虽然好看,总归不如他自己美,可是小和尚的温良浅淡中带着几分流风回雪般的少年气质,是他不曾有的。

白龙紧抿的唇是清淡的薄红,每每躬身去扶人,都先轻捋僧袍的袖摆,手指摁住胸前的长念珠,肩头膝肘上的清瘦骨节,透过柔软的僧袍凸显着,是嶙峋又温润的轮廓。

行止之间,如山中清风明月,出奇的灵动朗阔,有种无法言述的通透。

风天逸琢磨许久,这感觉,像……像记忆中矫翅雪飞的白鹤,丹砂做顶,白玉为羽。

正愣神的时候,那妇人终于如愿以偿了,她又痛哭了一回,将手中的长命锁塞进白龙手里,用丝绢掩着面容跑走了,只剩下小和尚捧着长命锁呆站在原地。

佛堂内往来络绎不绝,又有其他香客上前,围着白龙寻求开解,小和尚有一瞬的手足无措,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还是叹气将长命锁收进怀里。

白龙照旧给人授业解惑,风天逸反倒不高兴了。

那个女人拉着他的小和尚那么长时间也就算了,还敢给小和尚送礼物?别人敢送也就算了,小和尚居然还敢收下,还放怀里了?

越想风天逸的眉尖就皱得越紧。

出了佛堂是一片银杏树,明黄灿烂,中间还有几棵供人玩赏的桃树,翠叶尚存,结着极小的果子。

截下一段桃木枝,风天逸寻了把锋利的小刀,坐在银杏树下削削刻刻,身上落了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屑,却是一边鼓捣,一边舒展眉头,浅笑起来。

怀揣着捣鼓好的东西去找小和尚,小妖还张开双臂,难得欢心地在银杏雨里转了一圈。

最近小和尚总是似有若无的躲着他,不与他亲近,也尽量不与他对视,每天不等与他见面,就跑去勤奋积极的做功课,他觉着,小和尚可能是情窦初开,在害羞。

其实,时至今日,风天逸都还不太明白自己是对是错,他只是从混沌茫然的懵懂中,随了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上了什么就追随什么。

他曾经在山下游玩,看到人间的男欢女爱,爱恨纠缠,在街上,在歌馆酒楼,一场场花前月下,确实各有各的欢喜悲哀,像模像样的。

长安城是新鲜热闹,车水马龙,可是风天逸觉得没意思,什么奇巧的,过几天就腻了,什么欢愉的,平息了也就寂寥了,他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选择遵从心意,回到青龙寺,回到白龙身边。

风天逸踩着满地枯黄落叶,想起中秋节的时候,盈月当空,寺庙里都在赏月,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白龙还会做饭,和他以前乱七八糟煮碗菜汤的手艺比起来,白龙简直就是人间所说的贤惠。

那天白龙的功课就是和几个师兄在膳堂做赏月用的点心,风天逸坐在树上看了许久,听着他们忙来忙去,什么枣泥山药云片豆沙,直忙到月上梢头,僧众聚在一起,风天逸就要厌嫌人太多,可是白龙在人群里,他纵然不甘心,也只是看着白龙,不想上前去。

那么多点心,他也想吃,想和白龙一起。

直到深夜散了场,小和尚留下来默默收拾好院子,才走到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月光如雪,照映着枝头黄叶,和一只打瞌睡的小妖。

“施主,不饿吗?”

风天逸一个激灵爬起来,立在树枝上,他穿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看下去,白龙站在月光里,周身被镀了一层银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正抬头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看见我了。”

从树枝一跃而下,风天逸直扑进白龙怀里去,白龙怕躲闪了会让他摔着,只得敞开怀抱接住他。
打开那个小小的包裹,糯软清香的糯米团子,淡淡的甜,竟有几分冰雪般的晶莹洁白,托在白龙的手掌上,递到风天逸眼前。

“施主为了我挨饿吹风,不值得。”

“我可没为了你,我为的是这个。”风天逸举起糯米团,又口是心非起来。

嘴上不承认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

风天逸在捧着桃木枝削削刻刻的时候,突然欢欣愉悦起来,他想起为白龙受过的委屈,想起一夜秋雨的纠缠,想起夕阳下亲近的依偎,月光里带着银杏叶的怀抱,还有今日他看到白龙接了别人给的礼物,心里的嗔怪和不满意,这一件件一桩桩,一定都是值得的。

他孑然一身,带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零散记忆,几乎夜夜无法入眠,惊恐总会在熟睡时攫取住他的四肢百骸,无论如何挣扎求救,噩梦都像不散的阴魂。

于风天逸而言,躺在床榻上是煎熬,睡梦是冰冷的,只有白龙在的时候,他才能获得暖意,摆脱孤独,寂静安睡。

人间与他,不过只有白龙这一点值得。

相比之下小和尚就发愁得多了。

笔是用旧的羊毫,墨和砚也是平常物,都经过了岁月,古朴肃穆,轻拈笔杆,埋首看笔尖在砚上辗转吸墨,白龙眉间还是温和,只是眼中多了无数烦忧。

抄写经书是常做的事,可以练意志修静心,以往即便是心不静,抄上几遍也就停歇了,可是现在……白龙看了看桌案旁厚厚的一叠经文,他已经按住心神,抄过百遍,思绪仍旧无法停歇。
他正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窗外松林已落了一层松针,门骤然开了,带起的风吹动点燃的灯火,风天逸殷红的衣袂飘到白龙眼前,一根发簪递过来。

深秋的桃木,木质细腻芬芳,清苦的香气蔓延开来,如同浸润了空山云雨,做发簪的人刀功一般,梢头只是粗略雕刻了一下,但能看出是一只白鹤腾飞的形状。

白龙这几日都刻意躲着风天逸,唯恐与风天逸再有更深的纠葛,他自觉已经误了风天逸许多,也心不自控,眷注了许多,像堕入沼泽,不可再放任沉沦了。

风天逸的手抚上白龙不自觉蹙起的眉,对着他婉然一笑:“我给你刻的。”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收了笑容,狠狠磨了磨牙,又撇起嘴来:“我看到你收别人的东西了,我送的东西一定比她送的好上一百倍,你丢了她那个,只许拿我这个。”

白龙怔住,眼神一下子很无辜:“什么?”

风天逸蹭到他身边,开始动手在他怀里翻找:“你还装傻,我都看见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锁,你收在这里了。”

“施主,别动手。”

说话间手指已经搁着单薄的里衣,摸索到白龙的胸前,白龙连忙伸手挡住,眨眨眼便想通了其中原委,一时间哭笑不得:“那位女施主的弟弟几日前染了恶疾而歿,她在寺里见到我,说我形容相貌都像极了她的弟弟。”

风天逸还想寻找那枚长命锁,就差埋头拱进白龙怀里了,白龙边解释边退让:“施主,我这里没有那枚长命锁,她执意要将弟弟的遗物赠与我,说如此能断了失亲之痛,放在我这里也算延续缘分……”

风天逸从他怀里抬起头:“不在你这里,那在哪儿?”

白龙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选了能为那位女施主增添福德的法子,已经焚香超度,供奉于佛前了。”

小和尚从不说谎,风天逸点点头,这才满意,他笑意舒展,宛如纯真绵软的小动物,揉动人内心最软的那根弦,让人心生爱宠,心生怜惜。

白龙顿时心荡神驰,抄经都没能平息的愁绪开始变得杂乱无章,他慌慌垂下眼帘,又想对风天逸念念叨叨的开解:“施主,不可再生攀比之心了,施主的心意我恭领了,只是如此太危险,幸而未曾割伤手指,不然又是一桩因我而起的罪过。施主要照顾好自己,佛经言,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他心神不定,只得如此缓解,苦乐自当,一时不知是说风天逸,还是在说他自己。

白龙在佛堂为人述说了一天,嗓音略有沙哑,却仍是满载着少年气,娓娓道来,说的明明是佛法偈语,却如游丝缠绕,让风天逸心生旖旎。

小和尚的一双眼微合,线条如草叶般平直。

而今山间青翠都已枯黄,可白龙眼里却内敛着一片宁静苍绿,中间只有他这一点长发红衣的影子。

小和尚天天念经做课,惦记着芸芸众生,惦记着佛祖,只有在这种专心对他唠唠叨叨的时候,看起来才像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白龙,我夜间常梦魇,冷,怕,可我和你睡,很暖和,就不怕了。”

“施主,梦魇真真假假,也有也无,不必怕。”

风天逸听得明白,可白龙没有明白。

“那天我听到你的心跳声,很快,你动了情。”

“只是修行未满,一时起了妄念。”

“你写的水灯,我寻到了,是我的名字,可证明你对我动了情意的。”

“灯已经随水而逝,不再回转。”

“有情是错了吗?”

白龙正竭力辩解,没想到风天逸会突然如此发问,话语顿了顿:“不是错,做人是该有情。”

“可你总说放下情,要无情。”

“有情终须累此身,我是出家人,要修得佛法,理应放下。”

“你还未知有情,如何懂得无情?”

白龙本就方寸已乱,风天逸是真的疑惑,已经将他问得无话可说,还尚在追问:“若是没有的东西,你该如何放下?”

句句诘问如同金石抛掷在白龙心头,击得他缄默无言,心慌意乱,无路可走。

风天逸对白龙的慌乱毫无所觉,见白龙答不上来,还以为他是和往常一样语塞,趁白龙愣神不备,抬手抽下了他束发的短簪。

白龙满头长发倾泻下来,风天逸握着那枚桃木鹤簪,将他乌黑的头发挽起一半,余下的,就与风天逸半散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白龙低头去看,那三千烦恼丝,愁绪一丝胜一丝,纠纠缠缠隐没在黑暗中,好似没有尽头。

就在这一低头,他为心里的抉择做出了判定,须臾之间已经如醍醐灌顶,连血液都冷却下来。

小和尚没有再任由风天逸摆弄,他伸手就卸下发簪,紧握着,簪梢的白鹤硌着他的手掌,微痛,他声音低哑下去,竟是透着隐隐的萧索苍凉:“施主,灯要灭了。”

话音一落,灯芯倒在烛泪中,火光遽然熄灭,今夜无风无月。

年轻的和尚们聚在惠果大师的禅院门前,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尽管刻意压低声音不让人听见,也还是有只言片语钻进风天逸的耳朵里。

“师父他竟然……”

“师父以前不是说,白龙师弟不能剃度吗?”

“小点儿声。”

“哦,师父……下决心,任何人都不得……”

风天逸听不下去了,急步上前,揪住一个和尚的衣领问了白龙在哪儿,不顾阻拦,甩下僧众就直奔而去。

惠果大师带着白龙焚过了香,拜过了典,举着剃刀却迟迟不肯动手,只是一直转脸向外看去,像在等待什么。

阳光从禁闭的雕花门镂空中斜照进来,让天王殿内的韦陀造像脸上忽明忽暗,如同惠果老和尚举棋不定的心思:“白龙,劫数还未到,你不必……”

老和尚话说一半,余下的化作心中叹息,他知晓一切因果的缘由,却不能泄露一句。

“师父,我不能再犹豫了。”

白龙背对着眩目的日光,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脸庞融进阴影中,辨不清悲喜,他突然执意要剃度,无论如何劝解都抉择不改,惠果大师已经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剃刀冷冽锋利,轻软的发丝被切断,落在倾泻的阳光中,还犹自纷纷扰扰。

风天逸“砰”一声踹门而入,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惠果大师持着剃刀抬头看,见他气得红着眼眶,面色都黑了,连忙止住剃度。

风天逸听了年轻和尚们的话,以为是惠果大师要强行逼着白龙剃度,拆散他们,便狠狠咬着牙,怒气冲天地指着惠果大师:“老和尚!你连我的人都敢抢!”

老和尚惠果不知为何,面对风天逸,突然没了得道高僧的威严和淡定,他弓着腰,指指佛像,举着双手赔笑道:“风施主,是佛祖要跟你抢,不是老衲。”

这老和尚还敢狡辩?风天逸急昏了头,冲上去就想打杀,可他从未做过伤人的坏事,在佛殿里左突右冲也只是砸了几个香炉,扯了几幅经幡。

惠果大师容他泄了两下愤,才上前拦住他,语气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娃娃:“施主,施主莫生气,气大了伤身体……”

风天逸被哄得莫名其妙,他向来除了白龙的哄,谁的情都不领,当下就顶话回去:“我又不是黄口小儿,别想哄我,我要带白龙走,你不放过白龙,我就不放过你的寺庙!”

惠果老和尚是一肚子无奈,分明是白龙自己强烈要求要剃度的,他还担心白龙后悔,故意拖延了一会儿,这两个小娃娃没有一个人领他的情,如今他反倒还成了恶人,阿弥陀佛。

走到白龙身边,惠果大师在白龙脑袋上比划着:“风施主息怒,要不然……施主你看,这一半剃了的,归佛祖,另外一半还没剃,你带走吧。”

风天逸正想斥责老和尚信口胡说,经由老和尚的手一引,看到盘坐在佛前的白龙小和尚,这才从生气中清醒过来一些,正眼瞧了瞧白龙。

小和尚背对着他们,头发恰恰好被老和尚剃掉了一半,老和尚手艺不错,白龙的脑袋这时一半还长发垂地,另一半已经锃光瓦亮,甚是滑稽,陡然便把风天逸的怒气堵住了。

这……这也太丑了些。

生不起气,也笑不出来,风天逸扯着嘴角抽搐几下,表情十分嫌弃:“这样还不如剃光呢。”

老和尚见他不发脾气了,就又凑上来:“风施主,你又不是为了这副色相。”

“谁说我不是。”又傲娇起来。

“那风施主你这样就不厚道了……”

片刻之间,天王殿里就从哐啷哐啷砸东西,变成了惠果大师老不正经的絮絮叨叨。

阳光挟裹尘埃,笼罩着这一场闹剧。

白龙从风天逸闯进门时,就没有动过一下,他将自己隐在黑暗中,只给了风天逸一个盛满光亮的背影。

风天逸对惠果大师责问时,在佛殿闹砸时,白龙都下意识的想开口去教诲风天逸不可以这么做,可白龙记得,他那么多次试图教诲渡化,都没有任何结果。

更何况,他怕自己受不住风天逸的诘问。

一片错杂凌乱中,他想起方才惠果大师劝解他的话:若你执意要剃度,那便剃度,但你要切记,凡事有因有果,三千烦恼,不在发丝,而在心中。

“施主,你走吧。”

话一出口,如同斩冰切雪,三人都呆愣了一瞬。

白龙合起的手掌微微出汗,但他压抑心神,继续说了下去:“白龙但求众生脱离苦海,却不能以一己之力开化施主,如今贪嗔丛生,背离了本意,”

他迟疑一下,俯身朝殿上一拜:“当着诸佛菩萨,请施主,放过白龙。”

这话阐明了立场,还搬出诸佛菩萨,说得十分重,风天逸却不信他决计赶走自己,上前去扯两人腕上的红绳:“绳子扯不开,你就是在说谎!”

“间缘绳只要有一人心中不想解开,就都解不开,施主焉知是我不想。”

风天逸绕到他身前,努力去辨认他的神情,触目只见到了断情绝义,不由得心寒。

种种质问百转千回,最终只是颤抖着轻声问道:“以后,你怎么办?”

“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

小和尚低垂着眼睛,像一尊木雕泥塑的菩萨,毫无动容,眼角眉梢间处处拒人千里之外。

“你怎么舍得……”

“施主,我已容不下你。”

你怎么舍得我?

不等风天逸继续问说下去,白龙便断然截住了他的话端。

再容他多说一个字,恐怕就要动摇了。

风天逸做人以来第一次如此百感交集,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回应,瞬息之间只觉得,连山川天地都要一股脑凶神恶煞地向他倒塌过来。

这种时候,他反而撑住了,白龙决然的模样就在眼前,不解和失望差一点就要压垮他,可他勉强稳住眩晕的头脑,盯着阴影中白龙模糊的眉眼,迎着阳光,竟兀自笑了笑。

解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掷在白龙身上,走出几步,倚门回身,才吐露出一个字:“好。”

白龙闻声,像骤然被紧紧攥住了心脏。

再回头去看时,风天逸已经远远走出佛殿,华服鲜艳如落花,长发在阳光里缭乱地散开,揉织上细细亮亮的光边。

那双盈满泪水的蓝色眼眸,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剃尽烦恼丝,拾起佛珠,白龙踏出风天逸走过的这扇门,像是踏进了一片荒芜。

佛前灯一排一排,小灯花燃在案子上,烟气丝丝缕缕,一接近黄昏,寺里就响起钟声,随着日落一声一声回荡,直至夜幕,才恢复寂静。

朝雾初升,落叶飘零,山间逐渐由秋入冬,青龙寺里的生活依旧是晨钟暮鼓,朝参晚课。

风天逸倔强的履行着承诺,答应了会走,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可白龙每每夜深之时睡在禅院,都觉得风天逸还在隔壁的禅房里。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白龙还做不到如此,他原以为,剃了度,离了风天逸,无论是头上还是心中,三千烦恼早晚会随着时间消失,但是没有。

山间树叶落得干干净净,浩浩的风没有了遮拦,便比以往更加呼啸,洞穿了白龙,在他荒原一般的心上回荡。

他无数次站在那片荒原的边沿,看到里面不是空空荡荡的,风天逸的身影分明就在那里,时而是笑,时而是泪,好像这人没有离开,还是在白龙身边如影随形。

剃落了发丝,风天逸送给他的那根桃木鹤簪便无处可用,白龙还收拾了禅房里风天逸用过的物品,只是一件一件看过那些东西,白龙都觉得用尽了气力,他将东西连同桃木鹤簪一起,全部关进了一个柜子。

想要斩断过往时,就预料过会思念,可是他预料不到会有这么多可以思念的事,如今坐于佛前,那串佛珠在他手中,朱砂绳,沉香木,每拈过一颗佛珠,他就会想起风天逸在他眼前的一个瞬间。

小和尚甚至产生了愤懑,我与他,怎么会、又怎么能有如此多的瞬间可以去想?

剃去头上烦恼丝,心中又徒增了千千万万。

手腕上留下的那根间缘绳,红得刺目,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举手投足,这抹红便要闯入视线,白龙尝试过,在心里拼命念着想要解开绳子。

结果当然是没有解开,白龙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因为风天逸不想解开。

立了冬以后,白龙的禅院四周,松柏仍是苍翠的,风声流过松枝,愈发显得清冷。

白龙总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空余的时间也不放过,挑水劈柴,接应香客,抄写经书,来者不拒,一定要找些事做。

他开始夜不能寐,原本就瘦的人,硬是又清减了一圈,憔悴得脸色都灰了,以至于他一打算出去找事做,师兄们都看不下去这样的苦修,把他催回禅院,勒令他休息。

知道他回了禅房也会不睡,偷偷闷头抄经,师兄们还挨个看守他,一定要让他睡着。

寂念小和尚入冬又长了一岁,托着腮数自己的念珠,像当初守着风天逸一样守白龙,可他实在太小,白龙不听他的,还当着他的面抄经,明目张胆的不睡觉。

看着白龙圆溜溜的光脑袋,寂念不禁叹了口气,不知道白龙师弟为什么赶走风施主以后,还要这样折腾自己。

“师弟,别抄了,去休息吧。”

白龙低着头:“天还亮着,不休息。”

寂念默默腹诽,天黑了也没见你主动休息过啊。

禅院不远处的荷塘早已枯败,北风萧瑟,尚有野鹤掠过,寒塘渡鹤影,唳鸣阵阵,不绝于耳。

白龙听到声响,笔下一顿,墨点滴在纸上,染开一片污浊,他抬头看着窗外,似乎神智追着鹤鸣走了很远,才缓过神来,掷下毛笔,起身冲向隔壁的禅房。

不知是第几次打开柜子,衣物茶碗被褥,每一样都还在,独独没了那根桃木鹤簪。

放簪子的衣服上,有一朵带露水的月季花。

想寻找,可是没有方向,白龙抓起花朵,盲目中朝外一路疾奔,磕磕绊绊,追到寺庙前院的祈愿树下,才如梦初醒,止住了脚步。

祈愿树上只剩树枝,香客们寄托了心愿的红绸带数以千万,长长短短挂满枝头,像满树嫣红的流云,空海和尚一身青碧僧衣,立在树下远眺。

白龙望见山门外空荡荡的天际,没见到白鹤,想对空海询问什么,又忍住了,转身正要走,却听空海和尚突然说道:“你要问他吗?”

“不。”几乎是下意识的否认。

“他很好。”

空海和尚像是没听到白龙的否认,眯着眼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他同一个诗人在一起,而且,没有话要转达给你。”

说完,空海和尚看了一眼白龙手中的月季花,捧着几卷书,又咯哒咯哒走远了,细细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欲言又止,但白龙没心思去注意看。

他和别人在一起了,他没有话要对我说,他真的走了……小和尚捧着花朵,垮下肩膀,耷拉着脑袋,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可他心里像是有张纸,上面写密密麻麻满了这些话。

胸中压着叹不完的唏嘘,白龙躲在树下自我安慰:这不正是我想要的解脱吗,他喜欢别人去了,他找到了能让他称心如意的人……

小和尚心里的纸或许有他抄过的经书那么多,每一张都写得满满的。

白龙又低头去扯动手腕上那根红绳,隐隐流动的金光还是牢牢箍在他身上,贴紧他腕上的血脉,仍然没有解开。

冥冥之中,白龙产生了一种感觉,这感觉他自知从未体会过,可分明是似曾相识的。

那是像失了魂魄的感觉,就好像,他弄丢了最应该珍惜的东西。

恍然惊觉,似乎很久远的曾经,他也这么害怕过,害怕离开的那个人,再也不能回来,这害怕像从幽幽古井中回响出来的水声,让人脊背间一阵悚然。

寒风吹得刺骨,白龙独自蹲在那,倏而落下的眼泪被他迅速用衣袖掩住,月季花瓣从指间掉落,香气若有似无,已经很难捕捉了。

他想起风天逸送给他桃木簪的那个晚上,灯花寂灭之时,黑暗中,风天逸笑着在他身后说:“小和尚,看你这么苦恼,不如我来渡你吧。”

檐角的铃铛“叮——”一声,响进白龙心里的荒原。

间缘绳只听真实的心意,自我安慰再多,也不会变成真的,这次白龙终于认清,是谁不愿意解开红绳了。


诗人姓白,字乐天,辞官多时,有一间阁楼,暂住在青龙寺外的乐游原。

风天逸原本是要躲在青龙寺里的,他一边嫌弃自己没出息,一边又不想远离小和尚,可是天气渐渐寒冷,他夜间又常噩梦,如果没有能安居的地方,就不知该如何熬过去,惠果老和尚曾悄悄跟他说,以后有事便去寻空海和尚,他还没去,空海和尚就自己来找到他了。

出了青龙寺,一路去了诗人的阁楼,诗人正站在屋顶上诗兴大发,举着双臂大声念道“宫阙入烟云”,风吹起他没有束腰带的衣服,在空中猎猎作响。

空海不愧是人脉广阔的高僧,拉着诗人只说了三两句话,就让诗人乐颠颠的答应他,把风天逸安顿在了这里。

诗人虽然不富裕,但住的地方好歹比小和尚的破旧禅院充裕一些,最起码能烧个暖锅,温个酒什么的。

风天逸不知道空海对诗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诗人对他的态度为何有些敬慕,总是盯着他看,他只觉得住不惯这里,没有佛殿的檀香味,也没有小和尚。

桃花酿滤过三遍,酒液透着珠光,一口饮下去,温热,却寒到腹底。

原来咬着牙逼自己潇洒离开的人,也不会很快乐。

风天逸的日子虽然不算很快乐,但也不算闷,白乐天是个特立独行的诗人,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有趣戏码。

风天逸见过他写诗写到一半突然嚎啕大哭,趴在竹榻上悲痛欲绝的样子,这让风天逸想起去佛前忏拜的香客,若是小和尚在这儿,一定又要去唠唠叨叨的开解。

诗人还时常癫狂,写诗写到兴起,将诗稿凌乱的扔了满屋子,仰躺在榻上大笑,砚台搁在榻上,浓墨都染黑了诗人的衣袖,还好风天逸住在另一间房,不然诗人不像小和尚一样会收拾屋子,他又要没处住了。

诗人喝醉了酒,满脸通红,醉眼惺忪,拽着风天逸,嘴里颠来倒去一定要念诗给他听,什么“霓裳羽衣”“云鬓花颜”,念得诗人自己感动得不得了,而风天逸端着杯桃花酿,眉头皱得像小山,只感觉听不懂,没意思,还不如小和尚念经,最起码小和尚的声音好听,是他喜欢的。

“回眸一笑百媚生……”

诗人念到这儿,拖着长长的尾音,突然抬头看看风天逸,刚吃过肉的脸上有点油腻腻的羞赧,舌头打着结:“你,你能回眸笑一笑吗?我,我还想看……”

说完诗人还像虫豸似的搓搓手,十分期待。

“还?我什么时候对你笑过。”

下一秒诗人就被风天逸揪起来,扔进阁楼下面的一片月季花丛里,花刺扎得他一通吱哇乱叫,不一会儿,又响起他含含糊糊念诗的声音:“夜半……私语时,……愿作比翼鸟……”

念着念着,诗人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又把自己感动了,呜呜哭了起来,躺在月季花里喊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风天逸听着比翼鸟那句诗,自顾自想着两只白鹤比翼齐飞,又想起和白龙的夜半私语。

即便他离开了白龙,离开了那间禅院,可这些总占据在他心里,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想起来。他很想问诗人,你们人是怎么称呼这种心情的。

“真是做人不知道眼泪贵。”

风天逸摸摸自己的眼角,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说道:“你还能哭,知足吧。”

温凉的酒液喝下去,会在腹底化为滚烫的泪,可是就算风天逸可以哭,他也不会让人看见——人哭起来都是诗人那样聒噪无助的,我不要。

第二天,桌案上多了个青瓷瓶子,清水养着一捧带露的月季花,花开得正盛,人在屋里只觉得暗香盈袖,花气袭人,风天逸不用去诗人屋里看,就知道是空海和尚来过了。

空海和尚也有着出家人共有的贤惠,收拾了房子里的诗稿,把诗人从楼下的花丛里救出来,见诗人抱着一丛花不肯走,扎了一身花刺,还犹在嗅着花香喊贵妃,就善事做到底,撷了开花的枝条带回来供养。

风天逸想起青龙寺那座光秃秃的山,冬天就像老和尚的秃脑壳,半点花样都没有,不知道小和尚有没有看过在秋冬时开得这样盛美的月季花。

到了黄昏,空海和尚再来的时候,风天逸头上常戴的羽翎金簪就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桃木簪,空海看着簪梢上刻的鹤形,弯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一转眼雾冷霜湿,算算时节,也该要下雪了。

雪还没下,诗人就开始幻想着怎么赏雪,他扯出半张雪浪笺纸,用签子绾在墙上挂的毡子上,认认真真边念边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空海和尚从青龙寺里过来,抱着一卷经书和一枝红梅花,进了门就笑:“乐天,你又要请谁赏雪?”

诗人趴在墙上没回头,腾出一只手,向后指指桌前喝茶的风天逸:“反正不会请他。”

风天逸放下茶杯,正要去抓诗人的衣领,打算再把诗人扔将出去,诗人又接着说:“他那么畏寒,怎么可能出门看雪。”

空海和尚用袖端掩唇说道:“有道理,若是生病了,就不好了。”

“你难道不知道,他不会生病?”

诗人回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了一眼空海,立刻发现空海在装傻,他眼里明明就写着知道,可还是继续说:“我还以为风施主和小和尚一样会生病呢。”

话一出口,果然看到风天逸端茶的手微微一僵,诗人正抓着桌上的菱粉桂花糕往嘴里塞,顺着就随口问:“哪个小和尚病了?什么病,风寒?”

“你见过的白龙小和尚。”

空海若无其事的和诗人说话,也不看风天逸,只顾拿了个粗白瓷瓶去供那枝梅花,摇摇头带过一句:“疑难杂症,无药可救。”

诗人抗议空海讲话故弄玄虚,不说清楚到底怎么了,空海就与他一通辩解,话题渐渐扯远,从风天逸耳边溜走,什么都听不见了。

青龙寺里红梅尽放,老梅劲瘦的枝干上,花朵红如胭脂,像白龙身上溃出的伤口,惠果大师画在他手臂上的朱砂符咒将要失效,身体里残存的蛊毒终究是镇压不住了。

白龙病情一朝突发就如山倒,药石无医,寺里僧众都惊慌失措,只有惠果老和尚最清楚这是为什么,因果轮回,循环往复,白龙命中注定要渡这一场劫难,若还是渡不过去,则生生世世都还要为此受苦。

惠果老和尚想起十分久远的往事,在他还叫丹龙,还是个翩若惊鸿的少年时,他就想助白龙躲过这一劫,纵容白龙复仇,保全白龙的躯体,想让白龙了却心愿。

可是只凭躲避是没有用的,白龙到底还是心愿未成,带着一身创伤重历轮回,劫数难逃。

蛊毒蔓延侵蚀着身体发肤,白龙似是坠入了无尽的黑暗,四肢如覆冰雪,痛得如火如荼,几乎无法呼吸。

昏天黑地的挣扎之中,他像是在用自己的身躯拼命保护着什么,身体的苦痛也没能让他放手,那样东西起初像是块冷硬的石头,用力去推动,才发现是一具石筑的棺椁,没等他定神去看,痛苦又翻天覆地,身下的棺椁变作血肉躯体,却还是一样的冰冷僵硬。

泥沼般无法反抗的煎熬,不知挨了多久,终于有一只手握住了他求救的手臂。

眼前忽然有点点光亮闯入,白龙堕在荼毒之中,入目只是一层层黑色的涟漪,一圈一圈看进去,有一双澄蓝的眼瞳,泫然欲泣。

力竭之下无从呼喊,他从窒息中,深深喘息到一口气,仿似要从天际软绵绵的云朵里直直地落在地下,坠入山崖,跌个陨身糜骨。

可是他没有死,没有更多的痛,他一点点地感觉得见光亮,触得到冷暖,听得见声息。

那清澈的蓝眼睛含着泪,还在他一片混沌的视线里,他听到风天逸说:“他会醒过来的。”

白龙想起,自己也曾这样决绝的说过:“她会醒过来的。”

记忆刹那间打开,如同川流溯回,幻像丛生,瞬息万变。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白龙分明是见过的,那是经历过诸般苦难,明知一切无望,却还选择去拥抱一切的眼睛。

黑暗中浮光掠影,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前世,那是与今生全然不同的繁华世界,花灯美酒,喧哗如昼,仙鹤振翅而飞,白羽掠过一双含泪的眼眸,有一人微笑着侧身而立。

盛大的宴会,他的目光只在那一个人身上停留,那人一袭曳地红衣,衣上绣满仙鹤,脖颈到肩膀的线条优美得如同一朵花绽放的姿态。

一个声音幽幽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光阴荏苒,幻像转瞬即逝。

腊八节后,长安大雪三天,雪花落在诗人温好的酒杯里,喝下去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风天逸带着一身落雪回阁楼的时候,诗人正拿着根铜火箸拨火,吓得差点滚进火盆,门外的风天逸,红衣沾着北风,人已满头霜雪,竟是在大雪纷飞中白了头发。

接下来的日子,风天逸看似一切如常,可无论诗人如何询问关于他白了头发的事,风天逸都不发一言,还是空海和尚来的时候悄声对诗人说,这只很傻的小妖用自己七成的力量救了一个很傻的小和尚,灵神损耗太多,不说话兴许是为了调养生息。

“当然,也因为乐天你太吵,风施主懒得理你。”这句空海故意说得大声,毫不掩饰对诗人的挤兑。

风天逸不仅头发白了,身体也弱了许多,当日从青龙寺回来都是勉强支撑,原本就畏寒,现在更是怕冷,诗人囤着过冬用的家当都被他抢去了。

他抱着诗人的手炉,裹着一件青凫缎的暖兜,乖乖缩在暖笼上取暖,只听见空海和尚大声说的那句话,便冲诗人点点头,表示他确实是懒得搭理诗人。

被两个人同时挤兑,诗人却没生气,故事中一些深情的东西更让他感兴趣,听空海和尚说,小妖之所以傻,是因为他救了小和尚却不等人醒过来,就急急忙忙强撑着走了。

诗人靠在榻上喝着酒,把手搭在膝盖上唏嘘感叹,不就是年轻人分手嘛,至于吗,宁可冻死自己,都倔得不肯主动留下……转而一想,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份,诗人不禁汗颜,他喝高了差点忘了,他与空海和尚在一场追寻盛唐的奇幻经历中,见证过风天逸和白龙的前尘往事,掐指算算,那场往事距今已是几十年。

年年月月,春去秋来,长安城的牡丹花开了又谢,碧空流云中白鹤飞了又回。

有人终究遗忘了,有人却始终忘不了。

大病初愈的那天傍晚,正是第一场雪。

白龙在昏迷中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黑猫,他依偎在风天逸的身上,试图乞求一个怀抱,可风天逸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抚摸他一下,他难过得耷拉着猫耳,瑟瑟发抖。

腿上有伤,疼痛刺骨,身下那具早已失了性命躯体更让他觉得锥心,他想要呼唤,却只能发出凄厉的叫声。

风天逸像睡着了似的躺在那,无论小黑猫依偎得多么紧,都只得到一身冰冷。

醒来风雪初霁,月色如水,热泪长湿。

白龙不是常悲戚的人,可那天夜里,他觉得像是将风天逸流不出的眼泪也一同流下了,竟然泪湿满襟。

那眼泪是滚烫的,让他想起烘黄的斜阳里,风天逸躺在他怀里对他说,我记得一些很痛苦的事,但无论我多痛,都不能像人一样哭泣。

风天逸问,我痛,你也会痛吗?

那时他回答,痛,我痛施主之痛。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知道了,梦到了,哭了,醒了,才发现以前所说的那些只是空谈经文罢了,他怎么能如此愚钝,这穿过了岁月还犹甚的苦痛,若不亲身历过一遍,又怎么可能感同身受。

尚在初秋时,白龙曾去找惠果大师解惑,他问:“师父,那一劫,我终于等来了吗?”

彼时惠果大师说的话他还不懂,现在想来字字都是点拨,却没能让他开悟:“劫一直都在你心里,不在身外,不必等。”

撑着病体踉踉跄跄开门出去,只见松林冻冰,月映白雪,眼里的热泪滴撒在雪上,像点点伤痕。
除了病得奄奄一息时,看到过那双湛蓝的眼睛,白龙再没有见过风天逸的身影。

只有惠果大师立在禅院门口,白龙推门而出,两人无言相对,沉默半晌,白龙才涩声说道:“……丹龙。”

名字一出口,惠果就知道白龙已经想起了所有的事,他们曾一同盛妆羽衣出现在那场宴会上,用幻术化作白鹤展翅高飞。

有人对他们说:缺了一个,你们就不是白鹤少年了。

那个人是盛唐绽放的最美的花朵,她才更像是只疾飞的白鹤,匆匆从少年们的生命中掠过,转眼便流尽血泪,凋零在冰冷的石棺里。

轮回之时,承受的痛苦,绝望,泪水,她都可以放下,可她放不下那只苦苦守着她的小黑猫。

人间有落樱秋月,有夏风冬雪,她多么心疼因为她而错过了这些的少年,于是她才化作了一阵最自由的风,去追随陪伴他。

望着白龙满脸的泪痕,惠果伫立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合起枯瘦的手掌,朝白龙躬身一礼,转身踏雪而去。

时过境迁几十载,他已垂垂老矣,白龙却仍是从前的模样,白鹤少年早已不复存在。

白龙站在那,寒风卷起雪花灌满他的衣袍,曾经丹龙无数次对他提起,他有一场劫难,他此刻才如梦初醒,终于看清了他的劫是什么。

这情劫,根本不是佛经里说的那样恐怖颠倒挂碍,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应该无情。

他的劫数,不是妖娆柔美的皮相,也不是烈烈燃烧的情欲,只是风,飘渺无定,却拂动万物,与他如影随形,在他周身穿梭。

方才的梦里,他还曾幻化为白鹤,振翅凌空,只为去追逐那一阵风。

攥紧佛珠,合上双眼,眼底还有泪在攒动,禅院空空如也,只剩下风声。

雪落了又霁,一连三天,山间无鸟无人,一片空白,山上飞雪孤寺,佛殿烛影。

白龙醒来多久,就被回忆折磨多久,那回忆不仅仅有久远的,还有近来的。他无论做什么,在哪里,耳边都有回忆的浪涛声。

汹涌中,他听到自己说,我不能死,我死了,就没人陪伴贵妃了。

白龙没能死,可他全忘了。

原来他曾如此赤诚的痴恋过,将少年时代拥有的一切,都倾注在一份执着的追寻里,无望的守护着那个人,希望那个人不要冷,不要怕。

他想到风天逸说过,不知为何认定了他,只有他才能让风天逸安睡,让风天逸觉得暖和。

原来小妖才是对的,小和尚从一开始,便错了,不知道他拒绝逃避的,是他曾求之不得的。

佛说的因果轮回,自有定数,想不到竟是如此造化弄人。

烛影摇晃,佛像面目无悲无喜,白龙把身体俯在蒲团上,卸去一身重负,如同曾经跪在这里的芸芸众生,轻声呜咽,泪水潸然。

在往事中浮浮沉沉,恍如隔世,那个疯狂执着,不肯面对生死的白龙,如今已是痛过了,懂过了,也悔过了。

雪停了以后,空海和尚又来了诗人的阁楼,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酒,他当着风天逸的面,问了诗人一个问题:“乐天,如果你爱的人惹你生气,把你赶走了,你会怎么做?”

诗人正研究着怎么让风天逸同意,剪给他几缕细软的白发,让他做一支颇有纪念意义的毛笔,听了空海的话,随口说道:“那我就离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风天逸知道这个眯着眼睛的坏和尚空海又要说什么暗示他的话,懒得听,就翻个白眼,把被诗人捏在手里的白发抢回来,裹着大红的羽缎对衿斗篷,抬脚就要回自己的房间,只听空海又对诗人说道:“如果这个人现在追来道歉,而且就站在你门外呢?”

风天逸推门的手一下顿住,连着后退好几步,像个小蜗牛一样迅速缩回墙边的暖笼上。

诗人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和空海交换了一个眼神,端起一杯酒,毫不在意的语气里还含着笑意:“那就让他在门外待着呗,活该。”

诗人与坏和尚对面而坐,用酒杯遮着嘴唇偷笑,只听见角落里风天逸捏得斗篷沙沙作响,坐立不安的声音,两人仿佛能听见这只小妖在狠狠磨牙发脾气。

风天逸灵神还未恢复,说不出话来,只得瞪一眼空海和尚光秃秃的脑袋,转头面壁,听到空海和诗人你来我往,聊得津津有味:“那怎么行,天寒地冻,若病了,你不心疼?”

“对哦,空海你想的真周到,那怎么办?”

“是我在问你。”

“放他进门岂不是答应原谅了?太便宜他了。”

“非也,开门也不是就等于原谅。”

“哦……那,要不然,就让他进来呗。”

风天逸坐在暖笼上面,对着墙壁,努力把自己往斗篷里蜷缩,缩得整个人像一个红色的团子,只露出雪白的发顶,和一双透亮的蓝眼睛,配着斗篷边沿一圈软软的白色绒毛,像只躲起来的小兔子。

躲了一会儿,他才发觉身后很安静,好久没人说话了,悄悄转头去看,发现诗人和空海和尚都用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

你们人的套路真多!小妖在心里愤愤的想。

其实,风天逸早就知道白龙和空海在互通消息,这几日从不爱熏香的诗人,突然在屋里燃起了檀香,问了只说这是空海和尚送他催眠的,让他记得燃起来,风天逸再迟钝也闻得出来,这就是小和尚禅房里常有的香气。

这香没能催眠诗人,却让风天逸安睡了不少。

除了佛香,每天桌案上还多了许多变着花样的补品,有药有膳食,有些甚至是奇怪的方子熬出来的,黑糊糊一小盅,诗人每次都骗他说这是空海和尚好心弄来给他补身体的,可是空海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些对人有用,可对妖却没什么用。

明知道没用还要做,一定不是那个精明的空海和尚,至于是谁……风天逸冷哼一声,装作不知道。

空海和尚揭起火盆上的铜罩,拨了拨碳灰,又拈了块佛香丢进去,仍然罩上,香味随着热气浮动出来,氤氲在周身。

诗人擎着自己夹袄的衣袖,拿牙去啃上面的四合如意纹,还在眼巴巴瞅着风天逸,用眼神问风天逸要不要放门外的人进来。

风天逸仍旧把脸埋在斗篷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伸出一只粉白的手,指尖戳着诗人墙上挂着的一幅《桃花春雨图》,嗒嗒点了两下,又怕冷似的迅速缩回斗篷里。

诗人体察细微,是个极聪慧的,立刻便懂了风天逸的意思,一手抓住空海的肩膀就摇晃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让他等春暖花开再来就好了!”

空海方才低着头,没看见风天逸细微的小动作:“你说什么?”

诗人不知是觉得小妖有趣,还是觉得应该替闹分手的“年轻人”开心,笑得酒液都撒在衣襟上:“我是说,现在多冷啊,我才懒得出去开门,让他等春天,暖和了再说吧。”

“这是什么说法。”

“就是只想让他受点儿小惩罚的说法。”

“也就是说,早晚会原谅他的说法。”

“知我者,空海矣。”

听着诗人的笑声,风天逸裹紧身上的小斗篷,又忍不住嫌弃起来,愚蠢的人,让你揣测我的意思是给你面子,笑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又不是小和尚,瞎乐什么呢。

门外北风紧吹,屋里说这一通话的功夫,雪花就又落了半日。

一串脚印从屋门口一路行向远方,挨门最近的那一双印子最深,似乎有谁没带伞和斗笠遮蔽雨雪,就站在这儿任风吹雪落,呆立了半晌。

一串沉香木佛珠静静放在脚印上,朱砂色的绳穗有一半已经掩埋在雪里。

再过一节大寒,便要立春了。


除夕将至,人间正是热闹的时候。
年节下青龙寺香火不断,都是前来祈福的人,一根根红绸带拴着祈福竹牌,高高挂上树枝。
白龙仍旧待在寺里,却没有再跟着师兄们为香客解惑,只是一到这时候,他就把自己关在接引殿旁边的小偏殿里,面对着观音菩萨,僧众们也看不见他念佛,他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
在佛殿里坐够了,白龙就会下山看看。
长安已经不是他回忆里火树银花烈火烹油的模样,走过了极盛的时期,就逐渐衰微了。
红烛灯花和丝竹箜篌已然寂灭,但坊市间人群来来往往,屋宇林立,犹是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
世事无常,可是无论经历兵变狼烟,还是被迫颠沛流离,人间都不曾断绝过相爱相守,芸芸众生的太平岁月,不过都是三餐菜式四季衣裳,如此平凡,却生生不息。
路经歌台水榭,落了雪的柳枝凝着晶莹的冰茬,榭中有歌女弹拨琵琶,正在唱一支西北有高楼,唱到最后一句“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坐中有人涕泪横流,有人鼓掌叫好,白龙站在桥边,只是安然的笑。
这时候,他就无比庆幸,那根红绳还牢牢栓在他手腕上。
兜兜转转经历过生死茫茫,幸而他们又活着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他会继续压制自己的心,可现在,他怎么可能甘心等到春天才见风天逸,那会把他逼疯的。
小和尚换了身灰白色暗纹冬衣,戴上青竹斗笠,遮住他头发还没蓄起的脑袋,装作个路人,第无数次悄悄跟在风天逸身后。
前几日诗人又试图挑战风天逸的底线,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本经书,在阁楼里朗读起来,读得风天逸不停地想起白龙的脸,最后风天逸实在忍不住,又把诗人拎起来,滴溜溜扔出了阁楼。
这一下可坏了,外面冰天雪地的,诗人恰好滚进一口冰还没结实的池塘,冻得他卧床不起,一下从生龙活虎的模样变成了药罐子。
诗人病了也闲不住,捧着煎好的药,抱着个南瓜状的铜汤婆子坐在棉被里,一边吸溜吸溜喝药,一边抽抽搭搭的哭诉:
“空海给我的经书,说你……你睡不好觉,让我读给你催催眠……我还不是为你好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
风天逸原本不肯出门,此刻看着诗人的惨状,稍微内疚了一点点,就在诗人一天十次的碎碎念里穿上斗篷,出门去药铺取下一次的药。
乐游原上正摆着过年的集市,小摊子一个接一个,热热闹闹卖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公子!来瞧瞧胭脂吧,都是新鲜式样,送给喜欢的女孩子最合适了。”
卖胭脂的铺子前有好几位姑娘,皆是一模一样的钗环妆扮,一身松花色小袄配蜜合色罗裙,两靥嫣红,见到风天逸走过来,便捧着胭脂盒子冲他笑,声音任谁听都觉得甜美轻柔。
风天逸原本想要拒绝,可是一低头看到胭脂盒子上镌着两行字,他就好奇的停住脚步看了一眼,结果卖胭脂的姑娘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长安城里好看的少年很多,可是风天逸这样白发蓝眼的确实少见,姑娘们又年纪小,七嘴八舌的就说开了:
“公子瞳色与我们有异,难道是波斯国来的?”
“公子的银发真好看,我们铺子里还有发饰呢,要不要进来选几个?”
“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心上人啊?”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没有心上人的话,公子看奴家如何?”
“哎呀你真不害臊……”
一群小女孩儿正是叽叽喳喳的年纪,眼下又是年节,街上热闹非凡,她们花红柳绿的凑在一起,笑闹起来毫无遮拦,却不算讨人厌,风天逸接了胭脂盒子,正要开口说话,远处跟了他几条街的白龙却忍不住了。
小和尚本来是偷偷摸摸跟着风天逸的,这下看到风天逸被姑娘们围在中间,又是拈头发又是碰衣服的,心里一着急,冲进去就想把风天逸拽出来。
他一手压着斗笠盖住脸,一手在人群里抓住一只纤细的手腕,就这么低着头,仗着斗笠宽大,别人看不见他的脸,就壮着胆子大喊一声:
“别碰他,他是我喜欢的人!”
众人愣了一下,顿时鸦雀无声,姑娘们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都落在风天逸身上,风天逸也傻眼了,这声音是……白龙?可是白龙正当着他的面,拽着一个姑娘的手腕。
抬着下巴嗤笑一声,什么痴呆小和尚,手都拉错了,还说喜欢我。
白龙把视线从斗笠下面挪出来一看,风天逸离他有三步远呢,再低头一看,手里的竟然是个涂着红蔻丹的手,腕子上还套着玉镯,吓得他手一抖,连忙松开,刚要和风天逸解释,风天逸已经背过身去走远了。
他穿着大红羽缎飞鸟纹的斗篷,还是白龙熟悉的样子,可是那背影看在白龙眼里,透着满满的不开心。
小和尚自觉又闯祸了,只能无措的低着头,也不敢再藏着了,亦步亦趋地跟在风天逸后面。
他刚握过姑娘手腕的整只手都在火辣辣的烫,在素白的衣衫上蹭了又蹭,又拢在身前搓着,无论如何都无处安放。
他知道自己以前说过混账话,还做过糊涂事,攥紧的手指骨节已经泛红,却还是不敢追上去牵风天逸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这一路走得是跌宕起伏。
风天逸走到糖葫芦前站一站,小和尚就想摸出钱来买给他,风天逸在卖果子的摊子上摸摸果子,等他走了,小和尚就要去把那个有幸被风天逸摸过的果子买下来,塞进怀里好好揣着。
有卖糯米团子的大婶儿给路上玩闹的孩子们分糯米团子,见风天逸一身红衣站在一边,像个雪团儿似的看着她,就将最后剩的一个分给了风天逸,
白龙看着风天逸斯文的行了一礼,接了团子,糯米团子是晶莹的白,中间有浅碧色的薄荷馅儿,风天逸捧着团子的手指是白的,吃着团子,小脸儿也是白的,整个人映着雪,像个水晶玻璃做的小人儿,看得白龙心里痒痒的。
风天逸虽然做人不久,但他不笨,小和尚跟着他,他心里清楚得很,可就是装作没看见,不知道,不认识。
糯米团子包着油纸,啃了一半,薄荷味儿太凉,风天逸就不肯多吃,路过水池,故意随手放在了木桥的栏杆上,走出几步再回头看,那一半团子果然不见了踪影。
转身看到木桥边一丛常青树,树叶在嗦嗦抖动,风天逸走过去轻轻拨开树叶,一只小和尚蹲在树丛里,摘了斗笠,手里捧着半个团子啃得正开心,轻轻一嗅,寒凉的空气里都是丝丝缕缕的薄荷香。
白龙把最后一口团子塞进嘴里,抬头一见风天逸就在他头顶上,垂下的发丝触到他毛茸茸的眉毛,让他骤然呆住,连呼吸都放慢了。
“这是谁家没出息的小和尚。”
风天逸努努嘴,自言自语一句,表示自己不认识这个偷偷捡他剩饭吃的小和尚,背着手又走远了。
白龙再也耐不住,跑上去跟着风天逸,手在风天逸周身虚虚招呼了好几下,都不知道该碰哪儿:
“我那个……我不是故意跟着……”
风天逸好像没听他说话,抬着头继续走,不理他,他突然慌了神,话多起来:
“施主……天,天逸,你别生气了……跟我回寺里,我让丹龙,就是惠果,让他给你解释,我没做坏事,我也不是跑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你别不开心,你也别怕……”
说着说着,连以前还是小黑猫时的心事也说了出来。
其实小和尚心里清楚,风天逸根本不记得往事究竟如何,他就算真的要生气,也是因为被白龙说了狠话赶出寺庙,而不是因为这些,可是一看到风天逸,白龙脑袋里突然乱成了浆糊,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天逸听着白龙的话,差点要翻白眼,蠢和尚一派胡言乱语,什么都听不懂,于是还是不回头的走着,反正现在小和尚会追过来,不理他也没关系。
白龙慌乱了一会儿,见风天逸始终脚步没停,无动于衷,又很快冷静下来,捉住风天逸斗篷下的衣袖,哑着嗓子唤道:
“天逸。”
名字喊出来,却不知道要说什么,白龙心里有太多的心事,原先平静无波的深潭已经水流涌动,可是这水流里挟着太多让人心痛的东西,他不愿意全说给风天逸。
他忘掉过去是坏事,可风天逸忘掉了却是好事,那些更细节的痛苦,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天逸……”
看着风天逸满头的白发,和白发上那支桃木鹤簪,白龙又是怜爱又是疼惜,又叫了一声爱人的名字,拖着长长的音。
“闭嘴。”
风天逸惜字如金,丢下两个字,没有回头看白龙,也没有停下来,只是突然将胳膊向后一振,甩开了白龙揪着他衣袖的手。
白龙一瞬间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可是下一刻,风天逸的手摸索着在身后一捉,就那么准确的捉到了白龙刚被甩开,还在半空吹着冷风的手,白龙一颗吊到喉咙口的心,立刻又咣当落回肚子里。
生活哪里平淡,分明大起大落,这么刺激。
白龙的小心肝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不过反反复复无数次的折磨以后,他终于不是两手空空了。
他的手指慢慢嵌入风天逸的手指之间,自然而然的紧扣在一起。
“你可真厉害,连你的人都能认错。”
不用看白龙都能想到风天逸说这话时是什么神情,可他还是盯着看了,果然是斜着眼尾瞟他一眼,红润的嘴唇轻轻抿着,表情别扭,话却很直白。
你的人……
即便语气有一些小小的不屑,故意说得像蜻蜓点水,可白龙听到了隐隐的欢喜。
薄荷的香气还在舌尖,少年人想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却发现另一只手被斗笠占着,索性握紧了与风天逸牵着的那只手,眼神像黏在风天逸的脸上身上:
“我再也不会认错了。”
说着他抬着下巴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派,语气是笃定的,隔了几十年,他好似又在这个瞬间变回了宴会上气宇轩昂的白鹤少年:
“不会放开你的。”
风天逸闻言,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了一眼小和尚,他们此刻已经要走出集市,身边有卖花鸟的摊子,凛冬时节只有水仙和兰草,馥郁芬芳的摆满了一排架子,小和尚一身白衣站在架子前头,光秃秃的圆脑袋在花丛里十分显眼。
风天逸用空余的那只手掌贴了贴白龙的额头:
“别动。”
两个人的手还扣在一起,白龙不怕风天逸会丢,就乖乖站着不动,盯着风天逸看,好像总也看不够似的。
微凉的手指沾着些湿润的东西抹在了白龙的眼角,一边一下,然后又仔细的用指腹推开。
白龙呆呆看着风天逸手指上还残留着的红色,香甜的气息像豆蔻年华,是胭脂的味道。
“这样挺好看。”循着甜甜的气味,风天逸凑上去在白龙红彤彤的眼角亲了亲:“我觉得你以前就是这样的。”
那场宴会上,白鹤少年确实用红色妆点着眼角。
他不记得什么前尘往事,只是说了心里直觉所想的,可白龙全都记得,这一句话让白龙眼底储蓄过的泪水又再次翻涌上来,惊喜,哀伤,嗟叹,颤栗,最终都在唇边化成呵出的一口白雾。
风天逸亲完以后,装作没事儿人一样,拉着白龙大步流星的继续走。
这次白龙拖着的尾音里有胭脂馥郁的香气:
“天逸……”
风天逸甩开白龙的手,摸出怀里那盒胭脂,塞进白龙手里,刻意用冷冰冰的声音回他:
“叫施主。”说完转身又走。
“天逸!”
白龙不听他的,几步追上前,把碍事的斗笠随手一丢,然后一把揽住风天逸的腰,用手指挑起一点胭脂膏子,准确无误的抹在风天逸的唇上,欺身就用鼻尖去蹭风天逸的脸颊,亲昵得像是变回了那只黏人的小黑猫:
“施主,我现在因为你,连佛祖都不敢看了。”
这是什么世道,几天不见,小和尚竟然连撒娇都学会了。
风天逸被白龙这突如其来的不正经腻得一个哆嗦,皱着眉头正要抬手擦干净胭脂,小和尚的唇就贴过来,与他的嘴唇互相摩挲,蹭开了那一抹胭脂。
红红的眼角,红红的嘴唇,这样的白龙,让风天逸眼熟得很,好像他曾经怀想过很久。
他不记得了,在他还躺在一片冰冷中时,就无数次心疼过这个曾经白衣红翎,却被世事变幻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美少年。
两人在街头亲吻,路过的行人都用衣袖掩着脸走过去,几个逛街的女孩儿结伴走过,窃窃私语从绣花丝帕下泄露出来:
“你们瞧,两个仙子似的……”
“别打主意,人家才是一对儿呢。”
“好不容易碰见好看的小公子,却是一对儿,真可惜。”
“……快别看了,走呀。”
女孩儿们莺莺燕燕笑得开心,可有人盯着风天逸,白龙又不开心了:
“你以后还是不要出门了。”
“凭什么?”
白龙黏上来的时候,风天逸偏要推开白龙,擦着嘴唇转身就走。
白龙被风天逸的话一噎,总不能说,他恨不得把风天逸踏过的雪都铲回去收藏起来吧,还是要维护一下形象的……
沉默了一下,白龙把痴汉似的表情收起来,挺起肩背,昂起脑袋,底气十足,像以前和贵妃说话似的端起了气势:
“凭你是我的人。”
“……??”
小和尚这是什么态度?骄傲了?扬眉吐气了?
风天逸不吃霸道强势这一套,摇摇头,觉得这样不行,不顾白龙一系列的撒娇挽留认错,径直去药铺里抓了药,就执意回了诗人的阁楼。
一路上白龙还在不停的解释:
“你别生气,我是怕你出门久了身体撑不住……”
“你反省到春天再说吧!”
咔嗒一下,门闩落下来,上锁了。
白龙捂着心口,像个小黑猫似的在门前挠了很久的门板,嘴角却是上扬的,他手里还握着那盒胭脂,小木盒子上镌着两行字:
珍重少年时,不负云和月。


寺院清冷,到了冬天更是寒意逼人,白龙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盼着春天快些来,盼着天气快些变暖。
倒不是因为和风天逸的约定,只是他每每觉得寒冷不能安睡时,就想起风天逸曾说过总噩梦,只有在他怀里睡,才觉得很温暖。
风天逸总是能让他觉得又忧愁心疼又温情爱惜。
有时候他太担心风天逸睡不好,就会趁夜色悄悄摸下山,跑到诗人的阁楼去,守在风天逸窗外。
偶尔他会从没有落锁的窗户偷偷进去,凛冽中他带着一身寒风,生怕冷意惊扰了风天逸,就趴在风天逸的床边,盯着睡颜,嗅着白发,不知不觉匆匆就是一夜。
冬去春来,山间冰雪渐渐消融,报春花开过之后,百花才次第开放。
青龙寺多得是樱花,芳菲时节一场雨过后,一夜之间满寺樱花烂漫。
枝垂樱的花色水润粉红,枝条低低垂下,花朵层层叠叠簇在一起,微风拂过就落下花瓣雨,风天逸站在樱花树下,银白的发上落满了粉色的花瓣。
正是春分的清晨,白龙要下山去寻风天逸,走到这株八重红枝垂樱树下,心神的撼动使他站在那久久不能平息。
繁美的樱花被微风吹拂,轻扬起漫天轻柔的花雪,一袭红霓裳立在树下,是他回忆里,小黑猫曾经见过的画面。
那是丹龙用幻术制造出来的美景,小黑猫满怀希望的扑过去之后,顷刻间人与花都化作云烟,白龙清晰的记得那种强烈的失落和无助。
风天逸觉察到白龙的脚步,回身抚落红衣上的落花,冲白龙盈盈一笑。
什么幻术,什么不可捉摸,都不那么重要了,白龙一见到风天逸澄蓝的眼眸,回忆里的流云飞鸟刹那间都变成了虚无。
脑海里有风天逸的声音:小和尚,看你这么苦恼,不如我来渡你吧。
相顾无言,白龙的眼泪又无声无息的流下来。
风天逸有些惊愕,这小和尚是怎么了,一见到他就开始流眼泪,他从树下走过去,带着一身粉红的落花,有些粗暴的去揉小和尚的脸:
“你哭什么,我先前为了救你,那么疼都没哭。”
白龙一把将风天逸抱了个满怀,蹭着风天逸的白发,一听风天逸这话,默默的流泪突然变成嚎啕大哭,像怕谁和他抢似的,死命把风天逸往自己怀里揽,哭得像个嗷嗷叫的小动物。
风天逸原本想说自己比白龙坚强厉害多了,可他从没见过白龙哭得这么失态,只好摸着白龙蓄了些黑发的脑袋,这脑袋手感还是圆圆的,顺着一下一下安抚:
“你别哭,我刚才骗你的,我这么厉害,当然不疼,救你简直小事一桩的。”说着还挺起胸脯证明自己身体很好。
白龙抱着风天逸,手里掬着他的白发,攒了好久的心疼一下子被风天逸的话引出来,哭得泪如雨下,好一会儿才止住。
在小和尚看来,他的小妖当然是最厉害的,可是眼见着原先乌发红唇的漂亮小妖为他白了头发,他更觉得难过自责。
青龙寺的晨钟响起,山间起了薄薄的白雾,萦绕在樱花四周。
白龙哭够了,在风天逸手上擦干净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核儿,理了理衣衫,拉着风天逸在樱花树下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天逸,你听我讲个故事。”
风天逸闲闲的依在白龙身边,拈着他头上落下的樱花瓣,不懂白龙在严肃什么,只是点点头。
白龙握着风天逸的手腕,一颗一颗数他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讲着一个佛经中的故事:
“善慧比丘曾想买青莲去供养如来,执花女说,我今日将此花给你,你便允诺我,愿我生生世世常为君妻。”
数完了佛珠,白龙取下风天逸头上的桃木鹤簪,仔细揣进自己怀里去,继续讲道:
“善慧回答说,我生生世世修行,不能许诺你生死之缘。执花女又说:若你不答应我,就得不到莲花。”
风天逸听到这里,摁住白龙给他梳发的手,问道:“善慧拒绝了吧?”
白龙摇摇头,继续梳理风天逸的白发:
“善慧说,汝若决定不与我花,当从汝所愿。这个,就是我心里所想的了。”
从冬天到春天,他们都没有这样专心坦诚的机会,风天逸只知道白龙突然追到阁楼,承认了对他的感情,却并不知晓让白龙开了窍的原因是这些,他安静了片刻,说道:
“白龙,我手中没有执花。”
白龙为他挽头发的手微微一停,答道:
“即便无花,也……当从汝所愿。”
风天逸曾说,让他反省到春天再说,虽然是故意为难他的话,可他是认认真真反省过的。
风天逸关于从前的记忆只是零碎的片段,所以在风天逸的眼中,白龙还是那个呆傻得要命的小和尚,如果知道他是因为前缘而幡然悔悟,以风天逸的聪明,一定会想到和那些零散的痛苦画面有关。
不如还是让风天逸以为,他是这样迟钝开窍的吧。
风天逸眯着蓝眼睛,盯上白龙黑黝黝的眼瞳:
“嗯,很别致的告白。”说着他便凑上去轻轻揉捏白龙通红的耳朵:
“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个傻的,直接说一句爱我就这么难吗?”
白龙整个人轰一下从耳朵红到脖子:
“不,不是,以前是没机会说……”
“现在有机会了。”
白龙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舔舔嘴唇,像是回到了那次雨夜的缠绵,鲜活的热的气息交缠在一处,他满心的爱意都从眼中泼洒出来。
人一激动,就容易说大实话:
“秋天下雨那晚,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我没带伞,去找了你。
风天逸没想到小和尚是个有心机的,原来是他先动了情念,后来自己心乱了,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却推卸责任,反说是风天逸不放过他。
风天逸使劲睁大了眼睛,对白龙真是刮目相看,惊奇过后,紧接着就是委屈和生气,这蠢和尚,是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想出把他赶走这种馊主意的,他把脸一冷,伸手一推:
“走开,我看你应该反省到明年春天!”
白龙急慌慌的从背后抱住他,双臂扣得紧紧的:
“你别生气,以前都是我糊涂,你别走……”
——我今后的岁月,已经都允诺给你了啊。
抓心挠肝的等了一会儿,白龙的手被风天逸拉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还泄愤似的用牙齿用力磨着血肉,白龙却把脸埋在风天逸的肩背,痴痴笑了。
这个以前让他执着疯狂的人,已经在他怀里了,开心时会追着他走,往他身上蹭,不开心时会生气,会咬他出气,不管是笑还是怒,都是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
天地间的长笑长哭也好,生离死别也罢,都在晨钟暮鼓中蒙尘,成了长安的一缕残辉。
一袭红衣划破满地落花,白龙亲吻风天逸的后颈,那脖颈到肩头的线条像一阵从容的风,穿过了春樱秋雨,一如盛唐时那样浓丽,丝毫不曾褪色。

小番外
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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