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x张显宗】少年

这可能是最邪教的拉郎。
我是真的想不出来名字了。
正文就是一个巨简单的,投胎在唐朝的张显宗会从咸粽变成甜粽,认识一个小白龙的日常故事。
就简单想想,咸粽如果没有生在乱世,只有十五岁,从小衣食无忧,有亲人可以依靠,还没历经过辛苦,会不会是这样的甜粽子。

这文可能只是我表演的一场幻术吧
灵感来源是,一个电影里,女主在房顶念黄鹤楼这首诗的画面。
文后有长篇无用碎碎念。

关于少年,每一次对视,可能都是日后回不去的好时光

一、
张显宗在廊檐下念书,身边一盘甜瓜。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
甜瓜盈润新鲜,撩着衣袖拿起一个,果汁就顺着手指滴下来。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念完一遍,见花园里四下无人,张显宗便啃一口甜瓜,调皮起来,故意像唱歌一样,把一首诗念得韵律跌宕起伏,音节全改了一遍。
他是在长安长大的人,原本官话说得很好,如此念诗便如鹦鹉学舌一般,腔调奇怪,可他觉得很有趣。
花园是表哥家的后院,花木幽深,最得张显宗青睐,两日前他刚成为金吾卫预备役,如今暂居表哥家学武,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就都投在这花园里了。
抬头看云,正值初夏,参天的古槐,怒放着白花,风一吹枝叶唰唰地响,苍穹如洗,云朵是厚实的,浮在天上,让人想触摸。
张显宗念着诗,愣愣地望着天出神。
他刚及束发之年,在家里却没有流露过多少应有的少年神采。虽然母亲慈爱,但父亲太严格,张显宗待在家里每天都有小小的烦忧,比如——别人家的儿子一次试练就能当上中郎将,他却经过两次试练,才勉强通过,当了个小小预备役,这点事就够父亲训他一天的。
更别提还有其他鸡毛蒜皮的事。
发愁归发愁,可这点愁绪还不足以让他读懂“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心情,他早就抛开这句,想着蓝天白云去了。
“白云千载空悠悠”,那就应当是御风而飞,看千载白云,再也不发愁。

叹口气,眨眨眼,天上就变了气象。
微风带着金粉闪烁,飘在空中流光溢彩,忽然刮起大风,扬起张显宗豆青色的薄衫,他想要驾着风飞起来,便真的腾空而起。
风挽住他的手腕,直把他卷上树梢那么高,白影一闪而过,张显宗手指在空中捉住一片白色的羽毛——是白鹤!
耳边风声里伴着鹤鸣,他在空中见到远处街市十里不绝,白云近得伸手可摘,万里晴空仿佛千载之前就如此,以后的千载也会如此。
凌空飞翔不过是转眼的时间,张显宗恍然惊醒,发现自己还稳稳站在方才出神的地方,一步未动,大惊之下他伸手去扶廊柱,才看到手中握着一片鹤羽。
应当是幻觉,可是刚才风吹着面颊,树梢槐花香气熏熏,他还抓到了白鹤的羽毛,如此真实,怎么会是幻觉。

一声轻笑从山石边的花木后传来,张显宗立刻反应过来是有人在窥视,三两步过去拨开花丛,没见人,猛地回身,眼前白影一闪,有张似笑非笑的脸,带着些得意的神态。
“不喜欢吗?”
这人年纪与张显宗相仿,素净的脸,一身白纱裳,红绸绲边,轻薄得像能随时乘风而起,肩上缀着羽毛,张显宗手里的一根羽毛应该就来自这里,他见张显宗还楞充着,便歪着头笑问,露出一边的小虎牙,眼眸盈亮。
张显宗看呆了,讷讷道:“什…什么?”
白衣少年张开细长的双臂,盈了一袖的风,刹那间化作一只白鹤,在庭院的花木中穿行而过,又落回张显宗身前幻化回少年。
这是碰见了鸟儿变的妖怪?他下意识就摸佩剑,这才想起来,纳凉读书谁带刀剑啊,于是后退一步,一副紧张得要喊人的样子:
“妖怪?什么目的?”
白衣少年懒洋洋看他一眼,嗤笑道:
“别装了,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害怕,不如现在立刻昏倒还真实些。”
张显宗被看穿了心思,皱皱眉,难道是个厉害角色?他索性坐回廊檐下倚着栏杆:
“阁下费心进来,不是为了看我昏倒吧。”
“当然不是。”
“那究竟?”
这下白衣少年收起笑意,仿佛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
“刚才不过是幻术,也有也无,真真假假。”
他这么说足以服人,长安是最繁华的都城,各地的能人异士汇集在这里,张显宗也在街头见过会幻术的人。
“我更不是妖怪。”
白衣少年绕过石阶,纵身从花园跃上走廊,他没有穿袜履,半散着头发,衣衫单薄,绸带随着走动飘拂。
张显宗指指天空,示意方才的奇幻经历:“这又是为什么?”
“我看你想试试,就帮你了。”
“竟然也是幻术做到的?”
“你能想到,我就能做到。”
“……我什么时候说想了。”
“不用说,全写在你眼睛里。”
这话语气自信满满,让张显宗听着一阵懊恼,他平日心思藏得挺深,偶尔这么放出来一次,偏偏就让这人看见了。
沉默片刻,白衣少年见他不再说话,就转身离开,赤裸的双脚在石板上踏出闷闷的脚步声,快要穿过一面影壁时,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谢谢你的款待,很甜。”
行走间除了绸带飞舞,还有个晶莹的物件随着摆动。
张显宗定睛一看,白衣少年的腰侧挂着一块莲花翠鸟玉佩,通透的白,他这才想起来,穿得家常没束腰带,他的玉佩就随意坠在手腕上把玩,一时没注意,不知怎的就跑了少年的身上。
“白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白衣少年走远了,开始学着张显宗的语气背这句诗,还将黄鹤改为白鹤,他背得音节更不准,声音里全是笑意。
“我的玉佩!”
张显宗刚想气得磨牙,又想起刚才的幻术和少年白白的手腕,一时之间怒气竟然卡在他心口出不来。
捂住心口盯着那抹白色的背影,张显宗忽然想起什么,扭头一看,一盘甜瓜只剩下一堆瓜皮,其中一块还像是刚被人啃干净扔进盘子,摇摇晃晃两下才静止。
“我的甜瓜……”
看见瓜皮的一刻,张显宗怒气瞬间冲天,在原地打了个转,抬头一看白鹤早没了踪影,又彻底熄火,趴在盘子上喃喃自语,整个人都蔫了。

二、
表哥姓唐,字山海,刚及弱冠之年,便是左金吾卫的上将军,在张显宗眼里,这位兄长是个虽然武力值很高,却不常动用武力解决问题,温文尔雅见谁都微笑的人。
现在表哥就正对他露出那种看穿一切的微笑。
“宗儿,你说有人抢了你的什么?”
“我的甜瓜,一整盘甜瓜。”
张显宗神情无比认真,他是个记仇的人,一小点点过节也要记着,来日慢慢算,反正有母亲和表哥宠他,他什么也不怕。
唐山海看着小弟气鼓鼓的脸,知道他在绕圈子,还没说出真正在意的东西,便不置可否,默默给他添了点茶压惊。
显宗是姨妈家里的独苗苗,比山海小四五岁,虽然娇贵,但是平时装得一副很有分寸的稳重模样,从没见过他为几块甜瓜就如此计较过。
张显宗悄悄观察兄长的表情,又加了两句: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玉佩。”
他边说边比划着,“我的莲纹翠鸟玉佩,你见过的。”
“整个长安只此一枚,你出生时御赐的。”
张显宗听了猛点头,唐山海却慢悠悠喝口茶,半点都不急,“可是你手里御赐的玉佩都装满一匣子了,不缺这一个。”
张显宗想起自己的一匣子库存,上次还当着兄长的面不小心掉进水池里一个,顿时被噎得没话说,赌气梗着脖子面向墙壁。
唐山海见他撇着嘴,颇有少年人的可爱,就端起茶盅遮掩了一下笑意,听见张显宗蚊讷般地小声嘀咕:
“我就想知道,他是谁。”
待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目的,唐山海才拈起那枚白色的羽毛:
“白鹤少年,他师父黄鹤是陛下如今最宠信的幻术大师,今日他随太子前来表演幻术,就被你碰上了。”
“不是我碰上他,是他跑进后院碰上我。”
张显宗算账算得清清楚楚,“哥你不能说反了。”
唐山海又无言以对了,只得默认,再给张显宗添点茶。
张显宗想起那句“白鹤一去不复返”,忙着打听消息,仰头牛饮,把一盏茶喝得咕咚咕咚响。
“他师父叫黄鹤,难道他就叫白鹤了?”
唐山海看他喝完茶才摇摇头:
“他叫白龙。”

第二次碰见,是在几个月后清晨的街市。
长安城已经醒了,一些客商趁着清早的微凉穿行在楼阁之间,有人挎着篮子卖花,鲜花的气息带着露水降落在街道的每处角落。
张显宗与金吾卫的同僚值夜归来,从大道边打马而过,少年们皆着绯色官服,气宇轩昂。
白龙抱着几包药材,手里握着一束新鲜的桂花,从朱雀门大街走过去。
这次他没有着那身轻纱羽衣,只穿了普通的素布衣裳,一根木簪挽起长发,仿佛连眼中神采都挽了起来。
张显宗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才确定真的是白龙,同行的金吾卫都是自小玩到大的朋友,不必刻意告辞,他摆摆手,策马调头去找白龙,还故意叫他:
“哎,又见面了,白鹤少年。”
到了近前,张显宗才看见白龙拿着一束桂花,香甜浓郁的气息让他想起桂花酿的滋味。
白龙虽然不像几个月前那样得意雀跃,却仍旧高仰着头,看看张显宗的衣着,没有行礼:
“又见面了,甜瓜少年。”
张显宗被这话一呛,顿时想起旧账未算,翻身下马就上前盘问:
“我的玉佩呢?”
“卖了。”白龙比他更理直气壮。
“你说什么?销赃了?!”
张显宗以为这家伙是个惯偷,气得差点拔刀。
“买桂花用了。”白龙把那束桂花举到张显宗面前,眼神里写着理所当然:
“反正你有一匣子。”
“……!”
张显宗一惊,被白龙坦荡荡的眼睛看得心里直发怵,顿时纳闷了,开始自我反省:难道我又写在脸上了?
“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在窗外。”白龙还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这是梁上君子的所为!”
“我是随风而行,风要去你那的,不是我。”
“???”
张显宗彻底拿这个一脸无辜的白龙没辙了。
人家这会儿看着老实巴交的,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问什么答什么,还句句都是道理,若不是见过他翩若惊鸿的傲慢样子,张显宗差点就信了他的邪。
白龙说完话也不看张显宗什么反应,绕过他的马就要继续往前走,张显宗赶紧跟上去。
他对这个白鹤少年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看着白鹤少年肩胛瘦得突出的蝴蝶骨,把上次在幻术里的感觉又想了一遍。
能随心所欲化成白鹤御风而行,多美妙的事。
一边是对小白鹤的向往,一边是被顺走了玉佩,张显宗纠结好一会儿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搭腔,眼看一条道要走到头了,他才去扯扯白龙的衣角:
“小白鹤,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唉,这搭讪也太没新意了,张显宗心里一声叹气,舔舔嘴唇掩饰一下紧张:
“我还能请你喝酒,就去上次的花园里。”
又指指白龙手里的桂花:“有桂花酿。”
白龙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显宗,当日他在阁楼上听到有人读诗,就窥探了一眼,豆青衣衫的小公子皮肤白净,仰着脸看天,一双眼揉碎万点清辉,温润澄明。
廊檐下面的花园里尽是浓荫新绿,花枝摇曳,他低头却只看见那张带着期许的小脸,于是一场幻术,造出凌空白鹤。
金吾卫上将军家的后花园,绯色官服,御赐的玉佩,贵公子,不是名门望族,就是皇亲国戚。
而且还不知道御赐的东西卖不得,是个傻的贵公子,白龙默默又为他加个标签。
低头看看怀里的药包,白龙将那束桂花塞进张显宗手里,还把其中一簇别在他前襟,而后笑了笑,转身隐入人群,不见了踪迹,行人如织的街头只剩下抱着桂花的张显宗。
“下次吧,小甜瓜。”

三、
上元灯节,皇城难得三天没有宵禁,金吾卫们也得了不用值夜的空闲,以往入夜后沉静无人的朱雀大街,如今变成了火树银花的河流。
长安的元宵夜像花纹繁复的金盘上一枝盛放的牡丹花。
精美的宫灯悬挂在街头,绛红纱衣的宫妆仕女发髻如云,簪着半开的绢花,唱着唐调《太平乐》,衣襟上结着花朵的孩童们嬉笑着跑过去,高鼻深目的胡姬纱衣上缀满珠串,随羌笛起舞,又随着波斯幻术师一声呼哨,变做一只流光溢彩的孔雀。
人群摩肩接踵,举袖成云。
正月里寒冷,天上飞着细雪,张显宗朱衣鹤氅,独自跟在游人中亦步亦趋,长安子弟年年都饱览如此景致,美则美矣,看久了就觉得浮华无趣了。
张显宗的眼神在方才变做孔雀的胡姬身上停留许久,他趁周围人乱哄哄喝彩的时候,一步跨到胡姬身边,拱了拱手就忙问:
“你能变成一只白鹤吗?”
胡姬刚跳完一支舞,摘下珠光宝气的锦帽,梳拢着金发,张显宗说完,她便摇摇头,浅绿色的眼睛忽闪着疑惑——她听不懂这个少年所说的语言。
张显宗却以为她不会,垂下脑袋,不免有些失望,胡姬虽语言不通却心地善良,用哄孩童的方式,一小串冻得挂了霜的紫葡萄递入少年手里,转身又去跳舞了。
张显宗拿着晶莹饱满的冻葡萄,刚发现自己是被当做小娃娃哄了,肩膀就被人一拍,转身只看见纱裳羽衣,笑语盈盈。
白龙看见张显宗在胡姬面前低着头,还以为他是和人家表白被拒绝了,拍拍他肩膀正要叫他甜瓜,却见他手里拿着葡萄:
“你这次是葡萄少年?”
“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张显宗窘着脸,越过白龙就走,“每次都说我是果子。”
白龙跟上去,摘他手里的冻葡萄吃:
“那我就不能是个人吗,每次都叫我小白鹤。”
脚步一顿,张显宗拉长了一张脸,用一双大小眼翻了个白眼:“就算叫名字,你也是只小白龙,还不是人。”
白龙被噎了个正着,无法反驳,张显宗扳回一局,乐了:
“你也是来表演的?”
“嗯。”
“那你怎么没有妆扮。”
张显宗指指表演的乐伎,他们眼角都描画了带着金粉的彩色妆容,额头点着花钿。
白龙理理毫无装饰的长发:
“我还要顺便看看风景。”
“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一样。”
两人并肩而走,披着锦绣鹤氅的少年用手指捏捏白衣少年的纱裳,又趁机去摸他背后凸出的蝴蝶骨:
“你这纱衣太薄了,不冷吗?”
白龙抬手一擒,抓住那只心猿意马的手,在张显宗宽敞的袍袖下趁机借点暖意,心中暗想这小子捧着冰葡萄这么久,手居然还热乎乎的。
“当然冷,不过习惯了。”
“喏。”
“干什么?”
“我的鹤氅,给你。”张显宗一把扯下披风要塞给白龙,话还没说完就是一个喷嚏。
“……身娇体弱的小公子,你还是自己穿着吧。”
白龙一边笑他,一边把披风接过来看,果然是好衣裳,柔软的里子上张显宗的体温暖烘烘的,外侧片雪不沾,他用手抚平扯出的褶皱,将它规规矩矩穿回张显宗身上。
这鹤氅缀玉镶珠,衣带繁杂,好脱不好穿,家里常侍弄人的大丫鬟还有弄不成这个的,白龙却将它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显宗乖乖任白龙给他穿衣,盯着白龙低垂的眉眼开始胡思乱想,小白鹤这么聪明能干,要是跟他一起过日子,家里的下人们就都可以打发走了,省了钱都给白龙……
“你爹知不知道你竟然这样会替他省钱。”
“嗯?!”脑补突然被打断,张显宗发现他又被白龙看穿了。
白龙笑了笑,趁张显宗面红耳赤的时候,迈着一双长腿,疾跑两步幻化成白鹤,从游人头顶掠过,围着张显宗绕了两圈才变回来。
张显宗想想白龙光溜溜的胳膊和腿,又看看天上的雪花,赶紧把正嘚瑟的白龙捉回来:
“你就不能穿多一点吗。”
“没事,比这更冷的时候都有。”
还是担心白龙冻出病来,张显宗扯着白龙的一只胳膊,想了想,干脆塞进自己鹤氅里暖着,还用手心去暖白龙的面颊,全然没留意白龙的手趁机在他身上占着便宜。
隔着轻软的布料,用手把张显宗的肋骨都数了一遍,白龙才心满意足,顺手揽住张显宗的腰,带着他左拐右拐穿进一条巷子,不知从哪间小屋拎出一个小坛子,七拐八拐转眼又回到街市上。
张显宗一瞧,小坛子裹着锦缎,金丝黄绳束封,怎么看怎么眼熟。
白龙拎着封绳饮了一口,递给张显宗:“不是要同我一起喝酒吗。”
酒坛竟然是温热的,张显宗闻到桂花酿的香气,才想起上次街头重逢之后,他回去就在遇见白龙的那株西府海棠树下埋了这坛桂花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白龙悄悄刨了去。
你一口我一口,分着一坛桂花酿走在流淌的灯火中,花灯照映年轻的面容,两个少年身形背影皆是颀长瘦高,毫不矫饰的灵秀风姿。

“上次你送我的桂花枝,两个月才败,也是幻术吗?”
“这么说,用玉瓶清泉供养,如此‘贵重’的风雅也是你的幻术了?”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张显宗忍不住腹诽。也对,他是小白鹤嘛,总蹲在角落里偷看我做什么,张显宗想了想白龙四处蹲墙角的样子,觉得还蛮可爱。
“宵禁解除的日子还有一天呢,我说过要请你吃饭的。”
“下次吧,小甜瓜。”白龙把空了的酒坛塞给张显宗,仍旧没答应,“我要跟师父出趟远门。”
一听他要走,张显宗急了:“你几时回来?”
白龙看他急得都不反驳小甜瓜这个绰号了,笑着摸摸他发上垂下的结带:
“极乐之宴。”
“嘁……那还有五个月呢。”
“到时候我妆扮好给你看看。”白龙用手指在眼角示意一下涂抹色彩的样子。
张显宗本来还嫌时间太久,长日聊聊不能见面,多没劲啊,又听白龙说要在极乐之宴上妆扮,就立刻有了期待。
等五个月又能怎样,正是饮酒赏灯尚年少,手中不知道有多少可以等待的时光,再有五个月恐怕也等得起。
张显宗心想,很快的,不过是从春到夏罢了。
流光易逝,令人惋惜,会盼望着时间快点流逝的,只有少年人。

四、
这一年张显宗从金吾卫预备役升做长史,又从长史升为中郎将,官衔变了,轮班值夜的日子却没变。
最近表哥一被召进大明宫就是好几天,没人教导他习武,他就一觉睡到过午,傍晚揣着根羽毛爬上最高的屋脊,皇城楼宇如烟,恢宏壮丽,立在高高的屋顶张开双臂,他闭上眼把自己当做一只白鹤。
说起来他和白龙总共也不过见了三次面,若要说出去,怕是只称得上萍水相逢,那场御风而飞的幻术本身也如梦似幻,稍纵即逝,他却一直想着念着。
想起白龙微凉的手和花灯下明亮的笑,张显宗就觉得,他还是不吃亏的,牵了手摸了脸,赚到了呢,完全没想过自己也被摸了个遍。
张公子就是这样,有时候算账算得清楚,有时候脑袋里一团浆糊,他自己并不觉得,甚至还美滋滋。
知道白龙出远门了,不会蹲墙角偷看他,他就放心模仿白龙,赤着脚在屋脊上跳来跳去放飞自我,像只尾巴蓬蓬的小松鼠。
至于后来他脚下一滑扭了筋,在床上养了三天才下地的蠢事,就不提了。

长安几百年来都是明而动,晦而休,过了元宵庆典,夜晚又照常宵禁了。
闭门鼓从承天门开始响起,传遍家家户户,八百声鼓落下,就要肃清街道。
白龙小时候最讨厌闭门鼓声,因为鼓一敲,他就要从街巷的角落回到破败的家,回到嗜赌如命的父亲身边。
回去有什么用呢,家里和街上,都一样的挨饿受冻,不走运的时候还会碰上父亲刚被追债的人收拾过,父亲遭了殃回到家里,跟着遭殃的就是他。
即便如此,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白龙也怕夜晚滞留在街上触犯了夜禁,那几十下笞打的责罚,或许能要了他的命。
只有一次,在十二岁那年,白龙无意中走到城中心,没有及时回家。
那天傍晚他在跟几个乞讨的孩子抢半块馒头,他身形比别人都高些,占了上风,正当他把馒头塞进嘴里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东躲西藏的漂亮小公子。
白龙背靠着墙,用野蛮的力道狠狠啃着石块一样的馒头,打量那个小面团。
投胎果然是件技术活儿,分明看上去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脸面,生在个好人家,就能娇生惯养得像粉团一样。
小公子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妥妥帖帖,鼻尖一点小小的痣,缂银锦缎腰带上用丝绦系着一块剔透的玉佩,白龙看看自己的破衣烂衫,啧了一声,想转移目光不看他,却总是不由自主。
那时候白龙还没学会察言观色、推形辨貌的本事,认不出小公子是什么身份,只看出来肯定是个偷跑出来玩的有钱人,而且十分有钱,要是被人逮住了,说不定还能换点钱用。
眼看着小公子蹦蹦跳跳跑走了,白龙不知道是出于嫉妒还是艳羡、看不惯还是看不够,他鬼使神差一般跟了上去。
向北过了环城路,经过贵族云集的盛业坊,绕过歌舞风流的胡玉楼,穿过朱雀大街,直到小公子跑上一座高墙府邸的大门台阶,被一个绯红官服的少年逮住,训斥过后拎进门,白龙才发现自己跟到了人家门口。
一路上像失了心魂,如同流星一样的玉佩在眼前晃悠,白龙只知道跟着走,他没注意夜鼓响起了很久,所有的门户都在依次关闭。
鼓声将息,来不及回家,白龙无奈只得赶到桥下拱洞蜷缩了一宿,更深露重让他差点风寒,第二天晨鼓响起,他跑回家时,才知道父亲又一次赌输,无钱偿还,便签字画押将他卖给了现在的师父。
短短三载,恍如隔世。
白龙依旧不喜欢闭门鼓急促的声响,但现在等待鼓声落下,万籁俱寂之时,他就知道有个鼻尖一点痣的少年,要穿上官服带上佩刀,挑灯夜巡,一盏宫灯晃晃悠悠,如同流星。

没能等到极乐之宴,春分那天,张显宗就出了件事,跪在大明宫前两个时辰,才得了一句大赦:扣除俸禄,停职反省一个月。
失职却没得到什么大处分,简直是福大命大,一群金吾儿郎把他拎到值班的仗院,当做吉祥物又围观了俩时辰才送回府里。
要说失职的经过,其实是场无妄之灾。
初春时节草长莺飞,荣王的世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偏要携一众家眷去城郊外放纸鸢,皇家排场浩浩荡荡,还拨了一队金吾卫跟着,张显宗这个刚走马上任的中郎将就领命负责世子的安危。
世子殿下在游玩时莫名来了勇气,竟然爬上了城头的高垒,站在窄窄的垒墙上放纸鸢,姿态确实英姿飒爽,可惜失足掉下来的时候他拼命挣扎,形象完全崩坏了。
张显宗对世子殿下的营救是成功的,只是一不小心,世子在挣扎中一头磕上凸起的石块,当场血洒石墙晕了过去。
事到如今张显宗都忍不住吐槽,世子确实是筋搭错了,不过这话不能真的说出来,为了这件事,他已经被表哥和父亲轮番训斥三天了。
第一次接任务就搞砸,虽然没受到危及性命的责罚,可是也让张显宗第一感觉到为人臣子的莫大压力。
“那么高,以我的身手,爬上去都紧张。”
张显宗小脸阴沉沉,写满幽怨,正给他揉膝盖的白龙捏捏他的脸颊,笑道:
“别咬牙了,我知道你一点都不紧张,而且你确实把世子殿下救下来了。”
“那有什么用,差点被革职。”
“失职令皇族受伤,本来就是重罪。”
“……”他又什么都知道了?
张显宗心中一阵不爽:
“而且这种糗事居然连你这种出远门的人都知道了,那岂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我是担心你,才回来看看的,另外,”白龙话说一半,从张显宗怀里翻出一条青绢弹墨样式的半旧手帕,团了团捂在口鼻上才道:“你们这场乌烟瘴气的品香会是打算通宵吗。”
张显宗尴尬地看着阁楼里飘出焚香的烟雾,呛得咳嗽两下,这香气最少是七八种香料扔在一起了。
白龙默默抬手,用衣袖替张显宗也捂住口鼻,头顶明月熠熠,两个高挑的年轻人在栏杆前瑟缩成一团。

长安城长大的少年们都随了这座城的血脉,个个风雅中带着不羁,还热衷于赶潮流。
贵族间流行各种品鉴会,于是少年们也就借着品鉴会的由头,在不当职的宵禁之夜,偷偷集结在某个玩伴家中,关起门小聚。
张显宗拍着胸脯发誓,今晚一开始确实是正经的品香会,长安城如今赏香品香是最盛行的风雅事,这些长安儿郎手里有数不清的新奇香料。
起初张显宗还好端端坐在阁楼里,香料花样繁多,如初冬冷冽的寒芜香,夜里发出荧荧光芒的眀岁香,还有如逢万物生长的千秋复,着实风流雅致。
接下来对张显宗来说就像劫难了,几个混小子喝了几盅酒就露出本性,把几种香扔进一个香炉里,开始拼酒舞剑,场面堪比焚琴煮鹤。
张显宗不擅饮浓酒,还被烟熏得窒息,心里叫苦不迭,千推万辞才得以逃出门外。
刚靠着栏杆喘了口新鲜的空气,一低头就看见白龙素衣单衫,蹲在雕花砖墙的角落,瞪着眼睛猛啃一块干粮。

初春的风体贴入微,吹散了一点焚香和酒液的熏人气息,张显宗扯下白龙捂在他嘴上的袖子,抹抹脸:
“有最能喝酒的顾大人在,不一定通宵。”
他想起白龙刚才啃的干粮,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包桃花琥珀糖,塞进白龙手里,接着道:
“我这事传出长安城也不奇怪,荣王殿下最宠他这个宝贝世子,闹得没完没了,没闹到边塞去就不错了。”
白龙顺手把张显宗的手帕塞进自己怀里,拆开糖包,琥珀色糖块包裹着桃花瓣,圆润得像一滴滴美酒,他捡出一个喂给张显宗,自己没吃,剩下的照原样包好也收进怀里: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不是在边塞听说的。”
“那不可能,太远了你回不来。”
“那不可能,”白龙学他讲话,“既然听到你出事了,我怎么着也要回来看看吧。”
张显宗把一颗糖在嘴里颠来倒去,弄得嗦嗦响,含混不清地说:“小白鹤你可真好。”
白龙肃起脸凶他:“我还能不能是个人了,按你这么说,你今天就该是小桃花。”
知道他不是认真在凶,张显宗就不搭理他,只当听不见,指指他怀里塞琥珀糖的地方:
“桃花性寒,你记得一次少吃些。”
白龙看看他鼻尖上近在咫尺的那点小痣,又看看他舔糖汁的舌头,轻声问他:
“那你也少吃些吧?”
张显宗含着糖懒得再说话,刚胡乱点点头,白龙就突然偏头凑到他嘴边,迅速吻上去,吮了吮唇上的甜味,舌尖一勾,噙走了张显宗口中吃了一半的糖。
没等张显宗反应过来,身侧镂花排窗就“哐啷”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拢袖骑装的高大少年直接从窗户里跳出来,举着的佩刀上还戳着一个橘子:
“粽子!哈哈哈哈哈我赢了!那几个刑部的小子都被我喝趴下了!!”
张显宗下意识挡在白龙身前,制住高大少年兴冲冲挥舞佩刀的胳膊,白龙反应迅速,手臂一挥幻化成一只黑猫,趁着夜色从栏杆跃上阁楼顶上的飞檐。
高大少年觉得自己压根没醉,还扯着嗓子嚷嚷:“你们左金吾卫来的人一个能喝的都没有,全躺在桌子底下呢!”
张显宗黑着脸给了高大少年后脑勺一捶:
“顾大人小点声吧,要是被逮住按犯夜处置,庭杖能打断你的王八腿。”
顾家武将世家,时任右金吾卫将军的顾玄武是张显宗从小的伙伴,这会儿已经从玄武醉成了王八,举着没剥皮的橘子咬了一口,在张显宗看猴戏的目光里嚼得有滋有味:
“不信我是不是?来来来你进来,看看是不是都躺下了!我就问你是不是!”
说完一马当先又窜回屋里,手里扯着张显宗的衣摆,张显宗无奈随口应着声,将手伸出檐下,悄悄给白龙示了意,这才慢吞吞进门。
把顾玄武扔给他家的丫鬟婆子们照料,又吩咐仆从将躺倒的同僚们一个个抬去客房,张显宗忙活完才长吁一口气,回到檐下。
无论是白龙还是黑猫,此刻都趁着夜色离开了,方才他和白龙缩成一团的栏杆下,静静摆放着一枚玉佩。
产自边塞于阗的昆山之玉,配上描金琉璃珠,结佩丝绳打着西域样式的莲花络纹,润泽的白玉上一抹翠色,雕刻的是一株攀蔓结果的甜瓜。

五、
万千灯火高高悬挂,通明如白昼,仿佛是银丝串起了散碎的金屑,结成一重华丽而绵密的网,把盛大的宴会从上到下笼罩起来。
花萼相辉楼,极乐之宴来了。
张显宗运气不错,一个月的反省时间正好过去,没让他错过这万方来朝宾客如云的盛景。
干燥烛火的气味中夹杂着一丝鲜润的水气,那是太液池中美酒升腾的味道,池上光怪陆离的幻术正在上演,总角小童穿着锦簇花衣,挂着铃铛叮铃铃从池边跑过,四处赤红勾金的宫灯像楼外怒放的几万株牡丹,燃烧着浓红的火焰。
白龙的出现果然令人惊艳,他依照承诺上了妆,金红的色彩涂抹在眼尾,斜挑入鬓角,发髻高高装饰着羽翎,手臂上勾画了朱砂的纹饰。
与白龙同行的还有另一位蓝绸装饰的少年,张显宗拉走白龙的时候,白龙正在和那个少年说话。
“你们聊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你是巡夜巡出呆症了,看谁都鬼鬼祟祟,”
白龙闪身抢了看客手里的酒杯,喝了两口就又丢进人群,嘴上还继续和张显宗说着闲话:
“刚刚丹龙拾到了贵妃娘娘的翠翘,我让他还回去呢。”说话间还想再化作白鹤扑腾着飞两下。
张显宗看他像个野孩子一样到处放肆,忍不住把他从喧闹中心拉到安静些的边缘,白龙活泼起来是只唧唧喳喳的小鸟,要是能有个捕鸟网,白龙早就被罩进去了。
“一会儿还有羯鼓和傩舞,丹龙这会儿要是不去还,可就没空了。”
白龙不以为意:“他喜欢贵妃娘娘,巴不得没空,这样就能不还,自己留着了。”
张显宗一听白龙这么说,顿时想到自己多次要请白龙吃饭,白龙却一直推说没空。
脚步顿了顿,张显宗出其不意,侧身摁住白龙的肩膀,把白龙原地转了一圈,他盯着白龙旋转飞舞的衣摆仔细看,果然发现一枚透白的莲纹翠鸟玉佩被有意遮在外衣下面,亮晶晶的光芒透过织物,在白龙腰间若隐若现。
张显宗此刻心情突然复杂:说好的桂花是卖掉玉佩买来的呢?亏我还相信了,居然骗我,还像模像样赔了我一个新的?居心叵测啊小白鹤。
白龙的小心思被发现,赶忙捂住腰间的玉佩不让张显宗抢回去,见张显宗满脸写着“你居然这样欺骗幼小的我”的怨气,他理直气壮挺了挺腰背:“我可没骗你。”
“卖了买桂花这话,总是你说的吧。”
“你看,你的玉佩给我,我的桂花给你,不就是卖了玉佩换桂花吗。”
白龙扳着张显宗的手指帮他算账,笑得像长安西市上刚做了一笔大生意的波斯奸商。
“而且——”他长胳膊一绕,环住张显宗的腰,正好摸到张显宗佩在腰侧的那枚甜瓜玉佩,“你现在有了新玉佩,不是没吃亏嘛。”
张显宗竟无言以对,看着白龙的脑袋顶,那几枚红白相间的翎毛都在得意得抖来抖去,他抿嘴仰头深呼吸几下,反手就准备拔出佩刀杀杀白龙的得意。
“诶!张大人息怒。”白龙一边笑着躲避,一边推刀入鞘,去挽张显宗的胳膊,两个少年嬉闹着穿过流光溢彩的八宝灯树,和钗环叮当的宫女擦肩而过,白龙还从来往的金盘中捞得一串葡萄。
“极乐之宴无有尊卑上下之分,你再叫我大人,我就去告诉贵妃娘娘,让她治你的罪。”
“我从没把你当有身份的人,谁让你要拔刀吓唬我的。”
两人跑到楼外的牡丹园,辉煌灯火和丝竹乐声都被抛在身后,牡丹花大朵大朵开在身边,白龙拈一片花瓣扔进水潭,灯光月光下潭水荡漾着暖黄色的涟漪。
那串葡萄被白龙捡出几颗好的投喂给张显宗,张显宗吃着葡萄,手指沾了果汁,就在白龙的纱裳羽衣上擦擦。
白龙怀里藏了个硬硬圆圆的物件,张显宗在他衣襟上擦手,一下子就摸索到了,隔着衣物探了几下,椭圆形,粗糙的陶土质感,有六个孔。
“你会吹埙?”
“会的不多,只有竹枝令熟悉。”
张显宗满怀期待拿手臂戳戳白龙,白龙就顺着他,摸出怀里的陶埙,吹起竹枝令,埙正面用朱砂绘了一只鸾鸟,伴着白龙手臂上的花纹,像在回旋腾飞。
埙声幽沉凄婉,花园里灯火暗淡阑珊,在丝绸一般的花瓣上撒下星星点点的光,远处盛宴还在继续,珊瑚色的楼台亭阁里金光闪烁,他们似乎正站在星汉云霄和艳阳晴空的交界之处。
花萼相辉楼的方向延伸出数条闪烁着微茫的彩绸,像月光凝成的轨迹,张显宗仿佛看见彩绸尽头两个身姿轻盈的少年,身侧都有流星般的玉佩,他们像气泡一样浮游在云中,转眼化成一对白鹤,往闪着微妙亮光的天际飞去。

(最后一小段日常)

那天蹲墙角的时候,究竟是哪里来的怒火,推门就闯进去了呢,白龙想不明白。
极乐之宴结束后紧跟着就是端午节,过了端午,长安城内柳荫垂地,蝉声四合,艾草和雄黄浓重的气味还飘在整座城池里。
侯门贵胄家的少年男女系着五彩丝绳,在荫凉中笑语喧哗,轻罗小扇拍打着熏风,绚丽的服色在青空下明艳夺目。
白龙躲过炎炎烈日,寻到张显宗常待的花园,本以为会见到深翠浓茵中那点浅淡却亲昵的笑容,然而当他跳下飞檐绕过回廊,却看见一个玄衣青年坐在张显宗曾经读书的廊檐下面。
“他去哪了?”
神出鬼没在自家院落,还问了如此唐突的话,唐山海捏着一封信函,抬头看看眼前的素衣少年,好像并不介意少年的无礼,脸上挂起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用信封指指西侧的宝盖阁楼:
“他刚饮了苏叶莲子汤,往凉风阁去了。”
白龙无意与他多交谈,足下一点就要赶去凉风阁,唐山海收回信封抵在下巴前,像是自言自语:“尚书仆射岳大人家的嫡小姐,最近拜访得真勤快,听说是个文武双全的才女,也会些幻术,看来和我那个傻弟弟很投缘呢。”
说完话,全当眼前无人,低头继续看信函,明明是在凉风习习的绿树遮蔽之下,白龙却瞬间觉得身上脸上火一样灼烫。
草草行了礼告辞,穿花拂叶向凉风阁走去,白龙刻意不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那么急促,想抬起下巴露出个笑容,却扯不动毫无笑意的嘴角。
“——我还能让这纸人化成各种飞禽走兽,甚至化成公子的模样。”柔细的女子声音,带着娇嗔的语气,像碗甜蜜的玉琼酥酪。
“小姐的幻术真可谓精彩绝伦。”
一声赞叹让少女声音里又多了几分羞涩:
“公子谬赞,明日便是夏至,家父欲邀请雅客异士集会,公子若能前往,寒舍定是蓬荜生辉。”
扑面而来这读书人的酸气,真酸倒牙了,还扭扭捏捏。白龙倚靠在门边,默默为阁中两个咬文嚼字的人下评论。
凉风阁上垂挂着水晶帘,风一吹透出花影和人影,张显宗薄衫外罩着半透明的绫衣,执一柄浅碧色的檀骨折扇,仍旧是温润可爱的模样,他一露出笑容,白龙内心就又窜出灼灼的急躁。
“既然岳小姐如此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
“依我看不如算了!”
白龙擎起水晶帘,打断了阁中虚文缛节的气氛。
他这次着了有祥云绣纹的素衣,将木簪换做玉簪,加之身量高挑容貌俊秀,如此气宇轩昂的气派,把桌边一身朱红的严妆少女惊得站起身来,不知这位突然闯进来的白衣少年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白龙看看满脸惶惑的少女,不顾张显宗的错愕,上去就要拉女孩的手,口中“中郎将大人归我了”“姑娘若不嫌弃回头我夜黑风高去找你”等浑话一通乱讲,把岳小姐羞得差点动了武,摔下帘子跑出了凉风阁。
“……这是何必呢,她也是教养严格的规矩小姐,你不至于这么对她。”张显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知道白龙这次又在玩什么花样。
“她都对你芳心暗许了,还不至于?!!”
白龙从未如此失态过,一声责问冲出口,才发觉自己对张显宗发了火,余下的话都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只得在张显宗面前狠狠瞪着一双眼。
张显宗在家背不出书就经常被老爹这么对待,所以他面对白龙突如其来的怒火,表现出了异常的镇定,只是一动不动观察着白龙。
白龙却以为张显宗被自己吓傻了,转念担心起张显宗来,一口气提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恨不得时间立刻倒流,直到张显宗纤细温凉的手指抚上他的额头,他才泄了气,然后就看到张显宗的眼神,那双不怎么完美的眼睛平常似乎不是耷拉着就是发愣着,如今却像突然放了一尾活鱼的潭水,搅动着灵动的神色,在咫尺之间凝视着自己。
这种对白龙来说极为珍贵的名为依恋和信任的眼神,像黑夜里一点融融萤火,让他不由自主跟随过去,想张开手掌护拢它,被这点光亮诱惑,白龙忽然企图得到更多,他扣住张显宗的下巴,俯身就吻在唇上。
猝不及防地侵入让张显宗来不及后退,他和白龙之间第一次有如此近于色情的厮磨和吮吸,肌肤隔着夏日的单衣紧密接触,太过新鲜的体会正试图卷走他的神智。
少年的唇舌经过的地方,一路留下炙热又冰凉的印子,脸颊,脖颈,就连交掩的衣领也被蹭开,白龙的唇凑进去,捕到张显宗匀秀的锁骨。
张显宗终于缓过劲儿来,这么多年武着实没白练,下意识就是一套护心挡,把白龙推开又顺便后退两步,原本是要全身而退,脚下却绊了绣墩,连人带墩仰倒下去。
倒下的瞬间,张显宗徒劳地挣扎,珠帘纱帐被他抓着散了一地,白龙火急火燎地想救他,拉住他的衣袖一带,一时间叮呤咣啷,身体倒地、珠玉坠落、衣帛拉扯的声音齐齐响起,两人都滚落在地上。
张显宗姿态比白龙狼狈得多,发髻半散,衣襟凌乱,一副云雨之态,看在白龙眼里格外漂亮,他在张显宗身上狎昵的揉捏,还想得寸进尺。
“蠢货!”
张显宗耳听得阁楼后传来脚步声,忍不住骂了一句,一把摁住白龙的脑门儿,手忙脚乱将他塞到一张梨花木软榻下面,扯过塌上半旧搭子的锦穗使劲往下遮一遮,盖住白龙的身影,自己用衣袖擦干净白龙留下的口水印,背靠着软榻,龇牙咧嘴装作摔疼了的样子。
阁廊后头候着的一众丫鬟奶娘刚听到响动,就呼啦啦全朝阁楼里跑来,珠围翠绕的一群人涌进门时,张显宗刚好拉上滑下肩膀的单衣。
下人们对小少爷担心得不得了,张显宗被丫鬟们搀起来关照得无微不至,为他重新梳拢了发髻,换了衣服,收拾了房间,又端来冰凉凉的茉莉梅子汤,奶娘还搂着宝贝少爷心肝肉儿地叫了好一阵才松手。

“灾难,你家的女人们真是灾难啊。”
“住口蠢货,你才是我的灾难吧!”
“我做错什么啦?”
“……”
“你的梅子汤也给我喝一口呗。”
“……”
“真生气了?”
“……”
“你说句话啊!我错了我错了,都怪我,你别不理我,要不然我变成那个岳小姐给你看?”
“……”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下次能不能聪明点。”
“下次!”白龙两眼放光。
“嗯,下次……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

窗外蝉噪高柳,槐花繁密得遮天蔽日,白龙还是没喝到梅子汤,不过他尝到了梅子汤味的张显宗。

END.

关于这篇的碎碎念:
(论 我究竟想搞什么事情)
(我是有多么喜欢折磨我的男主角们)

看完妖猫传,觉得白龙很像我以前想写的盛唐少年,于是想给他拉个郎,没想好拉谁就开始写了,结果写了开头,就莫名其妙是张显宗,虽然他怎么看都和白龙扯不上关系……而且完全不是明朗恣意的少年啊(掀桌)
不过还好,我给他人设十五,就当他还没长大。
一直写到他从清晨飘着桂花香气的街头打马而过,我才觉得我可能是想写个甜甜的粽,让他做一回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而不是穿着军装下着雨,跟着不靠谱的司令在泥泞的山上骑马飞奔的苦咸粽。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一到关于少年的故事,我就十分不想让少年长大。

如果一定一定,要继续往下写,那我肯定忍不住要虐他们了,管不住我be的手。
情节不复杂,但是很不轻松。
极乐之宴五月结束,七月就是马嵬驿兵变,虽然我写的白龙离开了害死他的贵妃这条线,但是显宗离不开,他的父亲因为搞事被处死,一家受牵连,显宗勉强保住性命,其他的什么都没了。
(中间还埋了山海和皇帝的线,传说中的想写但懒得铺开摊子,只是冲着皇帝的演员,不毕海一下,觉得对不起山海的出场费。
山海是想去上阵杀敌的好儿郎,他心里有家国,属于向往边塞“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的人,然而皇帝看上他,他就只能做个鸟笼子里的家雀,屈居于金吾卫,走不出皇城,他应该会纠结到死吧,杀了皇帝于国不利,不杀皇帝就对自己不利,最后挺惨,想靠自己牵制皇帝,保住家族,但是妄图和皇帝交换筹码的人,一定会死在皇帝手里。)
(其实还有很多没写出来的客串人员,比如嘴巴很毒但查案水平一流的大理寺卿秦大人,比如为人很好却被诬陷搞死在天牢里的右金吾卫中郎将裴大人,或者任司天监的妖艳贱货风大人,或者正直严肃的御史中丞严大人……呃,这段是我的恶趣味,只是脑补让他们都去盛唐浪一次)

其实咸粽还是那个咸粽,从小不深沉时候就会装深沉,动不动就怨气很多,会有小心机,但是大多数时候智商又不够,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想请他吃饭,给他糖吃,没有小枪枪就拔刀吓唬人,现在小粽子是张洁白无瑕的纸,一旦出现打破他安逸生活的事,他就很容易被染脏。
白龙面对张显宗的时候,是个可爱的收集癖,会暗戳戳收集张显宗的各种小东小西,关于他的结局,没仔细想,反正要让我这种寡妇文学代表人物去写,他肯定死得很惨。
白龙很像电影里遇浪溺水的空海,尽管诵经无数,可是面对生死,所有的理智都忘光了,他拥有的一切都可以为了爱人而抛弃,最终他可能会为了显宗而毁灭自己吧。
至于小甜粽,太容易be了,一下子从高处掉进苦难的坑里,比如曾经冬天锦衣玉食,披着鹤氅喝好酒,后来冬天可能就要冬夜围着破毡,咽着雪充饥。(他后来饿到瘦骨嶙峋的时候,就能知道为什么白龙背后的蝴蝶骨那么凸出了)
如果再往下be,白龙之仇,家破之仇,他肯定不甘心如此,要一步步往上爬,他最终还会是个阴狠忧郁的苦粽。
小甜粽长大变成了苦咸粽,他就不再是少年了,不再盼着长大,也不再觉得几个月的时间不算什么,他被痛苦磨难包围,度日如年,甚至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快乐。

为了活下去而费尽心力的时候,或许某天在街头,他会匆匆路过一个卖花的姑娘,花篮里装满桂花。
他闻到桂花香,突然想起,有那么一个初夏,他在庭院里遇到一只白鹤,此后种种快乐都像是幻术,说着卖了玉佩去买桂花的玩笑话,灯火阑珊处一同饮酒,吃一颗琥珀糖,夏天冰凉凉的吻,一切美好得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他抬头去看,晴空万里丝毫未变,依旧是当年那样,白云千载空悠悠,白鹤却一去不复返。
曾经读不懂诗句里的愁,如今想来却像刻骨铭心。
be最后的最后,他卷入许多争斗,即便略有心机,也斗不过更有权势的人,或许他会中电影里那种蛊毒,身体溃烂着死去。

这篇,就是咱们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就看甜甜的少年日常。
要是只写甜甜的日常,我估计能写八百集流水账出来。
如果是he,那他们以后可能会像两只白鹤,飞出重重皇城,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永远做一对少年。

想想果然写日常轻松一些呢(。・ˇ_ˇ・。:)

写给语文不好的马甲小伙伴的注解:

1.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出自唐代诗人崔颢《黄鹤楼》,意境很宏大,很苍凉,感叹岁月匆匆而过,故人不可再见
长安官话的意思就相当于现在的普通话
1.5 存在感很强的甜瓜——唐朝人喜欢吃甜瓜消暑,唐诗里有写“羽扇摇风却珠汗,玉岔贮水割甘瓜”
2.束发之年是十五岁,弱冠之年是二十岁,古代一般算的是虚岁,按照现在的算法要再减一,比如咸粽其实十四。
3.金吾卫——是皇家内卫,分左右两卫,最高是上将军,往下依次有将军、郎将、长史等等
金吾卫可以世袭,也可以有世家子弟试练加入,妖猫传家里进妖猫的那个人就是世袭了他爹的金吾卫
4.豆青——其实就是一个灰灰的浅绿色
5.鹤氅——泛指装饰了羽毛的斗篷之类的披风外套,咸粽这个御赐的绝对华丽
6.桂花酿——金丝黄绳是标志,说明也是御赐的小东西啦(粽子:好东西要留给白龙)
7.关于白龙为什么懂很多事,是因为他师父暗地里结交权贵,带他进过很多达官贵人的府邸
8.咸粽小时候跑出去玩被白龙跟着那次,把他拎进家里的绯衣少年就是当时十七岁的山海啦,他那时候还是中郎将
9.咸粽被罚反省一个月那件事,白龙说的对,重罪,但是山海去找了皇上,于是他就没有被重罚(山海真是亲哥了)
10.于阗——现在的新疆和田,和田玉由于产自昆仑山,所以古代又称昆山玉,带翠和田玉是上品
11.总角小童——总角大概八九岁至十三四岁
12.羯鼓——就是电影里玄宗拍的那种鼓,据说他十分擅长这个
13.傩舞——宫廷一般盛大宴会有的节目,驱鬼敬神用的,没什么意思,所以除了皇帝,其实大家都不爱看
14.尚书仆射(ye)——约等于首辅宰相吧,和显宗家还真是门当户对呢(被白龙打死ing)
15.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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