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昊然第一次见到张若昀的时候,他们穿过陌生或熟悉的人山人海,轻轻的碰了碰酒杯。
在无人可以攀谈的时候遇到张若昀,无疑是让刘昊然庆幸的,这个人就好像住在网上的梗堆里,是个偷偷把身份证年龄修改成八零后的九零后,懂得无数的梗,看过无数的电影和书,刘昊然与他说话完全不需要考虑代沟那玩意儿。
和刘昊然平垂的眉角不同,张若昀的眉毛是直斜的,或许就是武侠小说中讲的剑眉,眉尾上扬,走到眉头却压低了。
说到什么激动人心的八卦话题时,他就乐得见牙不见眼,微微低着头,从下往上盯着刘昊然,眉毛一压,极像一只认真盯着人类的哈士奇,笑起来牙还白得直反光,傻傻的,可刘昊然看到他分明有双有些忧郁的眼睛,时常从眉睫之间忽闪出来,又立刻被他察觉,眨眨眼就遮掩得云销雨霁。
这一点点的情绪很短暂,如同黑夜里的树枝,凝神凑近了看,才发现上面开着花,足以令人过目不忘。
闲聊中,张若昀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问起刘昊然的生日,得知在十月,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果然。”
“你说的是什么果然?”
“没什么,直觉你生在深秋。”
声音很轻,京腔的卷舌音很清晰,遣词造句很书面用语,却讲得像一句“吃了么”一样日常。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腻在一起,张若昀趴在那里,把下巴放在刘昊然的膝盖上,点燃了一根烟,动作缓慢得似乎在梦游,先把它放到离嘴巴一寸远的地方,朝前探了探,再张口含住,吐出的舌尖那一点,是红红的柔软的,要命的好看。
刘昊然常偷偷在微博看粉丝怎么天花乱坠的夸他,夸他是暖阳温和的春天,夸他是热腾腾滴着汗水的夏天,却没人夸过他是秋天,也从没人对他说过“直觉你生在深秋”这样的话,这好像一句诗,从张若昀弥漫着丝丝烟雾的嘴唇里说出来。
刘昊然不怎么喜欢闻烟味儿,也不怎么有诗意,可是带着烟味儿说着诗意话的张若昀味道很好。
或许和一个人靠的太近,就一定会沾染上那个人的一部分,气味,腔调,姿态,诗意。
冬天要来临的时候,张若昀给自己放了大假,窝在家里做宅男,光着脚丫带领皮特在屋里尽情奔跑撒欢,拉着窗帘在屋子里刷微博打游戏。
电脑屏幕白荧荧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忽然翻到一个粉丝的控诉微博:“张若昀又偷懒在家里抠脚了!”他抱着显示屏笑得皱纹都快出来了,赶紧用脚指头捡起掉在一堆抱枕缝隙里的手机,给在外面出差工作的刘昊然发一条微信。
配字:在家抠脚想刘源,偷得浮生半日闲。
配图:一张把脚丫子放在柴犬玩偶脑袋顶上的照片
发完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或许源源在努力工作养家糊口,于是自己读了读,还真挺通顺,压上韵了嘿,男人的快乐就这么简单,抱着手机狂笑,又是一顿自嗨。
嗨累了就躺下,一口气从下午睡到傍晚,窗帘没拉严实,留着窄窄的缝隙,吸着一点太阳落山的红光,屋里不冷不热,似乎时间静止了,他的手机在床头边缘摇摇欲坠。
打开手机,两条在他睡梦中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条文字: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
一条图片:是一张在飞机上拍到的照片,窗外黑夜沉沉,云层像海洋,海底明灭着星斗般的城市。
呼唤和美景?
张若昀不知道这个小崽子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诗意的,甚至傻愣愣的纳闷儿刘昊然这是跟谁学的,那点点光亮像极了机翼末端的太阳或星光。
男孩儿在他睡着的时候,远远的念着他的名字,发给他一幕夜晚的天空,这样的刘昊然看起来就像是个永不落地的飞行员,星星和爱人都是他的苍穹。
数了数,大约有二十个“若昀”,世界上应该多一条刘昊然公式:若昀×20=我想你了。
公式?
忽然想起什么,张若昀看了看联系人备注:“平方”,睡前发消息时他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被刘昊然拿去改了备注……啃着手指头思考了片刻,这次张若昀没花多少力气就想到了,在刘昊然那边,自己的备注一定是“公式”。
平方差公式,平方插公式……这梗玩得也太土味了。
上次一起上节目,刘昊然分到的小恐龙装,胯下龙头巍然屹立,张若昀笑得差点背过气儿去,作为好哥哥,亲手把没有驾照的弟弟塞上车,还顺手把车门焊死了,谁知道他的源源从此以后不仅学会了开车,而且越开越稳,越开越熟练。
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你改的备注太俗,土气,别回来了。”
叮咚,这次“平方”秒回:“再土也和你改的那个差不多。”
上一个备注是张若昀改的,不知道他能从中找到什么乐趣,十分热衷于给两人用土味情侣网名,趁刘昊然不注意就改成了“人类”和“真香”。
洗了澡顶着浴巾出来的刘昊然露出了个黑人问号的表情:“人类?你难道不应该是王境泽?”
小男生不工作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卸了妆的脸比上镜时更青涩一些,带着疑惑的神态蹭到张若昀眼前,左半边脸颊上像星座似的一连好几点深深浅浅的小痣,从脸颊中央一直点到下巴尖,他湿漉漉的靠近,距离近得张若昀下意识数了数,一、二、三、四、五,深一些的有三颗,浅一些的有两颗,等亲吻一下又分开,微微侧过脸的时候,又看到最边缘还有一颗。
果然是个来自B612的小王子,连脸颊上都带着一串小小的星球。
“因为人类的本质是真香。”张若昀的本质是刘昊然。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梗很土味,得意的冲刘昊然晃了晃手机,又抱着男孩儿的大脑袋数起星星来,一手摸着鼓鼓的后脑勺,一手用手指尖轻轻在星星之间连上线。
“人类的本质还是复读机呢,一会儿我自己加上。”脸上有细微的痒痒,可刘昊然没动,他突然觉得人类是复读机这个梗很本质,过于真实,因为……
“若昀。”
“嗯,别乱动,好像你眼睛下面还有一颗。”
“若昀啊。”
“干啥?说。”
“若昀若昀若昀~”
“你给我叫魂儿呢?说话。”
啪啪两巴掌拍在刘昊然噘着嘴、皱着眉卖蠢的脸上,说是拍还不准确,虽然有声响,力道却很轻,张若昀才不会舍得真打他的小男孩,虽然偶尔他们会互相殴打。
之前节目里他把刘昊然胯下有龙的车一脚油门踩到底,一下子所有人都在玩梗,小孩子很少经历公开集体飙车的大场面,还是太嫩,脸皮薄,耳朵腾一下红了,羞愤得左看右看,却不找别人,只在镜头前对着他一阵穷追猛打,逃到镜头之外他才找到机会反击回去。
两个人明明都已经是成年人,凑在一起却像幼儿园小孩儿,用最幼稚的爪子互挠打法,菜鸡互啄了五分钟,倒在一起抱着刘昊然胯下那只充气小恐龙,笑得差点抽抽过去,最后还是化妆姐姐冲上来,把他俩分开补妆,一边用一根软软的刷子戳他们俩的脸,一边小声抱怨说,昊然你笑得皱纹都出来了。
对这两个频道十分同步的人来说,笑点诡异的张若昀一旦咯咯咯盒盒盒地笑起来,容易被张若昀传染的刘昊然也会吼吼吼得笑到虎牙起飞,反正镜头拍不到,于是在化妆姐姐手底下,他们又是一阵你推我搡的胡闹。
“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
脸上被轻轻拍了两下的刘昊然立刻化身碰瓷专家,表情委屈得好像张若昀刚对他实施了家暴,闭着眼就亲上去,皮肤挨着皮肤,皮肤下的骨骼又互相抵蹭,幻想他们在用身体解剖对方,得到一根手指或是一小块皮肤,放进嘴里咀嚼,好像还是口唇期的婴儿,离不开这些亲昵原始的厮磨。
身体的交流还伴随着刘昊然一声声黏在唇齿间的“若昀”,刻意放软的语调在尾音上划了个圈,圆润润的传递出依赖和向往,像个找不到主人的小柴犬,可是连着重复许多次,无辜里还有些不容拒绝的强势。
张若昀顺着他,一声声答应着,手指穿过刘昊然短短的黑发,突然很想吐槽,这个自己一个人时能独当一面的小子,一旦在他身边就变成了这样撒娇黏人的样子,大白兔奶糖似的,稍微往手心里暖一暖,就会软绵绵的沾人一身甜甜的奶味儿。
当男孩儿不爱他的时候,是个挺聒噪的小孩儿,出了名的话匣子,能说会道,还在采访里说,自己看的东西多,和谁都能聊得来,他想,如果这小孩儿不是数学成绩好,而是语文成绩好的话,说不定会比他这个文艺青年更诗意。
回想起刘昊然决定要和他坦白心意的时候,这个好像还处在青春期的男孩儿,就像一头在非洲大草原上由于视力不好而横冲直撞的小犀牛,带着夏夜里满天繁星的气息朝他冲过来。
小犀牛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冲到他面前,想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却拼命刹住脚步,怕这些东西碰疼了他,可是又觉得如果放下这些东西,就没有了能让他高兴的礼物,结果急得在原地打转转,变成了一只想捉住自己尾巴的小狗儿。
原本感人肺腑的画面突然有些滑稽的可爱,还是先解救这只小柴犬要紧,张若昀一边笑一边接过刘昊然手里大大小小的东西,帮他一样一样先放下。
张若昀发现这些零零总总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他曾在微博和朋友圈提到过喜欢或是感兴趣的,就连他拍戏时最舍不得的张松(一匹马),刘昊然好像都特意找来拍了张合影,照片上一人一马脑袋凑在一起,要不是刘昊然脑袋圆,简直亲得像兄弟。
太幼稚了,哪有告白还送自己照片的……连一匹马的醋都吃,看来以后的日子会醋香四溢了。
“半夜都还在翻我的微博,你可真勤奋。”明明是刘昊然要表白,先开口的人却是张若昀。
话一出口,刘昊然偷偷摸摸的行为被揭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面上也傻了眼,他刚从一个活动赶回来,妆都没来得及卸掉,这会儿摘了帽子,嘴唇还是红红的,微微张开,隐形眼镜也没摘掉,眼睛里水汪汪的落着满天的星。
“我,我没有……”下意识磕磕巴巴的反驳,刘昊然眉毛鼻子皱成了一个花卷馒头,一着急就睁大了眼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似乎张若昀提出了什么高深的数学题。
“微博特别关注提醒,凌晨3:48分,用户‘天生我柴必有用’点赞了我的微博。”
张若昀是个手里拿着确凿证据的侦探,步步紧逼这个窘得结结巴巴的小犯人,这一招先发制人玩得小孩儿连准备好的告白词儿都忘干净了,大脑一瞬间的空白,呆呆傻傻的站在那里。
“你像个呆头鹅哈哈哈哈哈,以后咱们家里要开动物园了。”
刘昊然呆傻的表情戳到了张若昀诡异的笑点,他收起刑讯逼供的表情,趴在刘昊然肩头上笑得浑身乱颤,他T恤领口很宽大,抬起一边的臂膀,衣服歪着滑下去一些,另一边就堪堪挂在肩膀上,露在刘昊然眼前一截象牙色的颈肩线。
男孩儿的玫瑰落在了他的肩头,他用目光亲吻了那段汗涔涔的线条,直至吻到耳垂,都是银色月光下的告白。
刘昊然的应变能力超绝,只愣了短暂的一秒钟,立刻伸出手臂把投怀送抱的张若昀圈禁在自己怀里,只觉得见了这个人,紧紧抱着,他像是晕船的人坐了很久的船才抵达码头,太阳晒得树叶上泛着盐粒,他终于踩在了能给他安全感的地面上。
“我这里也有微博点赞提醒,你也用小号偷窥我。”小孩儿大夏天却感冒了,说话带着微弱的鼻音,哼哼唧唧的把满头汗水往张若昀身上蹭,还不许张若昀嫌弃他。
“那是你的团队给你买赞,买到我小号了,回去让你团队少营销一点儿。”
想起刘昊然的团队给他买的各种热度,抠脚老艺术家张若昀不能苟同,一定要吐槽出来,被刘昊然小狗儿似的又蹭又舔,他伸手去推了推,刘昊然立刻箍住了他的手腕,低下头又是一阵让人喘不过气的亲吻。
得到了张若昀的刘昊然,就是个捉到了猎物的小猎人,志得意满的把猎物捂在手里,还盘算着要在以后的日子里趁着风雪下山,去麦田里烫一壶酒。
看,爱一个人的时候,他都可以是诗人了。
当然,也会是复读机。
“张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
“嗯?”
张若昀随口答应着,埋头在那一大堆礼物中翻找,发现一张唱片,甲壳虫乐队走过艾比路,一身白衣的约翰·列侬手插口袋走在最前面。
他高高举起那张唱片,哼起其中一首《Here Comes The Sun》,对刘昊然唱着:小宝贝,太阳总算出来了。
他的小宝贝为了他喜欢的东西,辛辛苦苦补课做笔记,真的把他的取向摸了个透彻。
“若昀,若昀若昀若昀,喜欢吗?”
刘昊然似乎在问那张唱片,可是他把自己凑到张若昀眼前去,看着张若昀的眼睛问“喜欢吗”这个问题。
张若昀看着他,眼角温温柔柔的下垂,不上镜的日常时候脸素净着,唱着歌模样很乖,似乎也是个刚满二十岁的人。
“不喜欢。”嘴角带着笑,故意不遂刘昊然的心意,张若昀又埋头在礼物里,就要晾着这只黏人的小柴犬。
刘昊然报复似的把他从礼物堆里挖出来,他却揪住一只可爱的哈士奇玩偶,用软软的玩偶去怼刘昊然的脸,结果是惹得小孩儿荷尔蒙突然爆棚,把他压制在云一样漂浮的被子里,落在他身上的亲吻滚烫,在夏夜里灼热成碳火,嘶嘶的闪着情欲的红光。
刘昊然知道张若昀喜欢,无论是唱片,还是他。
在他对张若昀表白之前,他能说出许多话,甚至像做一项课题的研究报告,在心里记观察日记,寻找各式各样的素材。
为了一个人去读诗句,读王小波,博尔赫斯,跑去很远的地方找这人喜欢的一匹马,在冰岛的流浪诗人身前驻足,只是想听一听别人是如何为爱人谱写情歌,他可以用张若昀喜欢的东西堆满他们的房子,在银色的月光下对张若昀告白。
后来他爱的人,心里也有他,他就成了一块笨拙的石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用鼻尖去触碰他的脸颊,这块石头里的心就开始狂跳,每一次心跳声就是一次呼唤——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比爱人的名字更缱绻激烈的情话呢。
“若昀……若昀。”
“在呢,别叫了,像叫小狗儿似的。”
“……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
抗议无效,叫得更厉害了,还理直气壮的说这是召唤他的哈士奇。
哈士奇和他的复读机男孩儿。
如果写成一本书,用这个做标题,很类似于《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谁看了题目都会搞不明白这里头到底写了什么沙雕内容。
关于张若昀,确实沙雕的东西有很多,最初刚认识的时候,就连刘昊然都以为他就是传言中的傻狗,可是突然有一天翻到他的微博,那里很久以前写着一句:
“我是一个诚实守序,感情丰富却严肃悲观的年轻人。”
有些幽默,可是仔细揣测,又让人笑不出来。
那时候张若昀带他去一个音乐节,他们戴着帽子一路上都是头发各式各样颜色的人,几个在人群里格外引人注目的人都是纹身、浓妆、钉环,刘昊然侧头看了看张若昀嘴唇旁边小小的唇洞,他用舌尖舔舐过那里,觉得这块叛逆的地方似乎废弃了很久。
闷热的夏日,天是灰的蓝的都不打紧,所有人东拼西凑的说着话,张若昀却安安静静的,直到一个有些走调的小乐队上台,吉他弹起一首曲子,主唱扯着喉咙重复着“let it be”,张若昀才开心起来。
大海报上印着一行翻译过来的歌词:阴云密布的夜空,依旧有光明,它照耀我直到明天。
感情丰富,却严肃悲观。
张若昀指着远处一个人身上白色的T恤,那上面印着一块方形的图案,四个人走过斑马线,其中穿白色西装的人手插裤袋,像个精神领袖。
他的眼里又忽闪出眉睫下的忧郁。
刘昊然把T恤的短袖子往肩膀上卷了卷,穿过人群,在音乐节的小摊子上给张若昀买了一瓶白桃汽水,回来时距离又挨近了些,呼吸贴近呼吸,裸露的皮肤也紧贴着,他握住张若昀的手腕,触摸到青色的脉搏,心底一阵细微的震颤。
喝了两口,白桃味的汽水,甜蜜得充斥着粉色的轻盈泡沫,张若昀不怎么喜欢甜味,腻得他牙疼,可里面又掺了些酒精的味道,微辣,像他身边这个男孩儿,汗涔涔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又甜又青涩,让人想多尝一口。
他们在互相观察,仔细得像要写一篇研究报告似的。
刘昊然的眉骨很高,鼻梁也很高,压着一双短圆的小眼睛,眼白很干净,睁大了的时候很懵懂,让他即便在有些强势和掠夺的时候,眼里也带着深情的无辜,张若昀用细细的手指盖住刘昊然的五官面容,轻轻摸了摸眉眼,诗人曾写秋天,黑琉璃,白琉璃,一个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于是直觉他生在深秋。
张若昀生在初秋,只不过还比刘昊然早了许多个秋天。
最后一次参加明侦录制时,他们穿着节目组准备的小校服,悄悄牵起手,拈着彼此手指的骨节,变成了两个早恋的十几岁高中生,中间那几个秋天的距离,就都抵消在唇齿间。
刘昊然吻了他,当所有人一起走进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区域时,在周围人大呼小叫的声音里,唇齿相贴,一瞬间他们像在上学时突然停电的教室里,趁着黑暗,那一个吻流淌进他的血液,温热的流向他的心脏。
这个小朋友越来越肆无忌惮,敢在有夜视拍摄的地方这样吻他。
好在当时一片混乱,节目又经过了严酷的后期剪刀手剪辑,播出的时候,只剩下后来刘昊然背着小恐龙,穿过无数空房间,叫着他的名字跑到他身边。
“若昀,若昀……”
他的小男孩儿乐颠颠的跑过来,却看到蒲校草正和他在一起,剩下的话突然噎住,笑容逐渐消失,却还不服气似的,佯装镇定问起了案情分析,只在搜证时把他堵在角落里,小声抱怨说:“你竟然在外面有狗了。”
张若昀抬头看到那张刻意把委屈和不满都放大的脸,把手里的道具放在一边,揽过刘昊然的脑袋,像摸皮特似的顺了顺毛,指指远处勤勤恳恳搜证的蒲校草,哄小孩儿:“你看,他是一只单身狗。”
回应他的是一个角落里躲藏的吻,刘昊然瘦瘦的,身材肩膀也都单薄,可是个子高,把他遮在角落里,也能挡住一些工作人员的目光,嘴唇上轻轻的啃噬好像在说他只能有这一只柴犬。
那天节目组准备的赞助小零食里有一样梅果,酸酸甜甜的,小孩儿幼稚得很,贪食这种清新甜蜜的滋味,多吃了几个,唇齿间传递过来的都是梅果甘甜的气息,柔情蜜意的味道。
节目录到最后一个环节,张若昀都有些累了,他老年人体质,习惯性懒洋洋的,日常起居又和刘昊然一起,什么都不用操心,于是又被养胖了一些,脸颊鼓鼓圆圆的,原本就懒散得没多少肌肉,现在又添了些软肉。
为了最后收官颁奖准备的衣服穿上胸前都有些紧绷,刘昊然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斗篷飘过来,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揽住他的腰,不安分的摸来摸去,摸到胸口就用手心拢住微微鼓起的地方,揉两下就能让刘昊然眼里放出格外满足的精光。
“在外面该断奶了。”
张若昀微微躬身躲过了那双还想得寸进尺的手,压低眉毛,后退两步打量起他的小朋友,表情像他刚才抱过的那只可爱的小哈士奇。
刘昊然穿了身黑黑长长的斗篷,配上白色的衬衣和小领结,像个中世纪时随时都会为公主奔赴战场的少年骑士,他手臂卷着斗篷转身,又像是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歌剧魅影。
张若昀脑洞大开,正觉得刘昊然这一身颇有些莎翁戏剧的味道,刘昊然就开始冒傻气,在休息间隙,从包里掏出那根前几个环节里节目组给他准备的长筷子,拿在手里充当魔杖,高高扬起披风,一定要给张若昀表演哈利波特上天。
在他面前,小孩儿永远充满了表现欲,无论是耍帅还是卖蠢。
张若昀看着刘昊然自编自演了一出独幕剧,又像个小绅士一样优雅的行了谢幕礼,好像张若昀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观众。
张若昀曾经做过一个梦,仿佛是平行世界,在那里,他的爱人是个快乐的小小少年,总爱穿灯芯绒衣服,活泼鲜艳得像一片梵高的向日葵,他们趴在一张小桌子上吃晚饭,脚踝碰脚踝,橘黄色的吊灯低低垂着,照着他们的脸。
小小少年是个马戏团的小魔术师,由于蹩脚的魔术技巧,并不受欢迎,而他是小小少年唯一的观众。
永远有一个文艺青年躲在张若昀的身体里,他会写许多感情丰富的话,尤其是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写出接吻时玫瑰色的天空和雨,写漫无边际的世界,写一个慢慢运转到他宇宙中的小小星球。
不过这个小星球是带着摧枯拉朽一般的气势运转过来的。
由于气场太强太烈,张若昀起初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来毁灭他,还是来填满他,年轻人似乎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脆弱跳动的心脏颤巍巍塞进他的手心里,他几乎都要退缩了。
他怕这个男孩儿只是糊涂,手心里攥紧了碎玻璃片,血肉模糊也不愿意放手,还以为那是星星。
“我不会。”
他的小男友总是这样胸有成竹的语气,扬起下巴,将嘴角往下一撇,就和在节目里扮演侦探时的状态一模一样,自信能把一切都握在手里,而且不惧怕失误。
刘昊然是为了他眼底的一点点忧郁而来,想要把他从阴云密布的夜空中抱下来,放在暖暖的阳光下晾晒一番,如果他不愿意,那么他的小少年就打算和他一起站上去,做一点点光亮。
“这么说,别人趋光,你却趋暗?”
“我趋的是你。”
一巴掌糊过来,收着力气,轻轻捂在他额头上,象征性的拍了两下作为嗔怪。
那还是一起录制国家宝藏的时候,他们接到的文物在不同的博物馆,录舞台却难得凑在一场,小男友闲不住,录完了自己的部分却还不走,绕到舞台边缩着,默默看他演聂耳和国歌的故事。
中场调试灯光的时候,他看到刘昊然悄悄摘下眼镜,用袖子乱七八糟的抹着眼泪,想起他们两个扮演的角色——一个是战争中点燃星火的作曲家,一个是向着星火奋不顾身的热血青年。
那天节目录到很晚,他为小提琴前世今生的故事哭了许多次,最后忙完了大大小小的事,回家卸了妆躺在床上时,刘昊然对着床头的灯仔细检查他哭红的眼睛,突然轻轻说了句:
“那时候我觉得你就是聂耳,你奏完那首曲子,就要离开我了。”
小孩儿少有这样多愁善感的时候,或许是和他在一起久了,都被他传染了,抱着他的身体,黏黏糊糊的赖着不走,不哭了,可是却哼哼唧唧的不肯抬头。
“你那一笑,我还觉得你也要离开我了呢。”张若昀把刘昊然的脑袋从怀里捧出来,捏着小孩儿脸颊上不多的肉肉。
刘昊然演绎的那个角色,最终留下动人的一笑,年轻的生命瞬间便牺牲在战火中,他还没从戏剧学院毕业,第一次尝试这样话剧似的现场舞台,台词情绪还有些青涩生疏,可张若昀又觉得自己是他唯一的观众了,就像那个梦境。
若是仔仔细细的观察,能看到刘昊然的鼻尖底下有很浅很浅的一点小痣,浅得似乎要消失了,像是上天在创造他们时候,先点在他的鼻尖上一笔,剩下的墨水不多,甩了甩,就敷衍的给刘昊然也点了一下。
相信他们是一起被创造出来的,尽管中间隔了许多个秋天,可他与他,初秋深秋首尾相连,又是一整个秋天。
“你那次说的果然,是什么果然?”
“没什么,直觉你生在深秋。”
刘昊然拧亮了床头的灯,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有浅浅的阴影,阴影里他的眼睛盈盈的亮,他伸手从远处勾来一本书,放在张若昀手里。
张若昀叼着烟翻身坐起来,拽了枕头依靠在那里,自然而然拿来书一看,竟然是他闲来写东西的笔记本,明明藏得严严实实,却被这个小柴犬嗅着味道扒了出来。
搂过刘昊然的脑袋,张若昀咧咧嘴,也没追究,熟门熟路翻开本子,像个给儿子读睡前故事的年轻爸爸:
我们并不降落在彼此的星球上
因为我们是两颗独立的小星球
但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要去的。
毁灭也好,失望也好,我要去。
春天和夏天,秋天和冬天,我也要去。
路上我途经一些星星,一些雪花,一些泥土,一些阴云密布的日子,但我终究是要去找你的。
你超出了我贫瘠的语言,我无法描述你。
见你时雪初霁,雾在你眉头,雨在你眼里。
张若昀一个人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个语文不太好的小孩儿面前读出来,可是现在他一字一句的读着,内心很平静,一点儿都不担心小孩儿会嫌他矫情,吐槽他多愁善感。
他终于知道他在刘昊然面前是可以毫无顾虑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他,身体里那个别扭又较劲儿的文艺青年,还是有一些在意他对刘昊然的沦陷,背对着他,悄悄哼了一声。
刘昊然枕在他怀里,把脸贴上他柔软的胸腹,那里有血液温热流淌的声音,也有心脏震震跳动的声音,双臂揽住他的腰,把他抱得紧紧的,听完之后,突然傻了吧唧的笑起来。
张若昀低头看到刘昊然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手指去戳他的脸颊,一不小心又戳出一阵傻笑,张若昀突然有了一句诗,却来不及记下来,只能脱口而出:
“夜晚是留给傻笑的。”
男孩儿听到了,突然间关了灯,在黑暗里把他压在云一样漂浮的被子里。
亲吻和抚摸像在春天的夜晚,全身的毛孔都暖洋洋热腾腾的,满地都是即将睡着的花朵。
这个生在深秋的男孩儿,身上活着一个完整而馥郁的春天。
他还在生机勃勃的喊着爱人的名字,一遍一遍,随口就能补上那句诗的结尾:
“还有吻,还有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