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哈RPS】追溯

一部长江图一样不知所云的文艺片

1.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刘昊然,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这次我是想说,然字一定是‘桃花流水窅然去’的然。”

“……其实我小时候叫刘源。”

“那就对了!”

张若昀一拍大腿翻身坐起来,船舱微微晃动,头顶橙色的灯光照着他的笑脸,有些厚的单眼皮盖在黑眼珠上,撑出浅浅的一道褶。

刘昊然觉得那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脸,而是对某种趣味执着时的自嗨。

“源就是‘桃花源’的源呐!”

这造冷梗的趣味,非要把他和桃花联系起来,圆了梗才满意。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分析了他的昊字一定是“倏忽造昊苍”的昊,可能张若昀读过很多书吧,文化人的嗨点,刘昊然实在不太懂。

刘昊然看着沉浸在自己的梗里笑得前仰后合的张若昀,沉吟了一下,努力抓了抓笑点,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江上满是夜色,将暮未暮的时候,江面是朦胧中带着雾气的深蓝,躺在船舱里,闭上眼睛就能体会到漂泊的滋味。

自始至终,刘昊然都未曾有过漂泊江上、四海为家的念头,他只是早晨随便到处走走,看到了站在码头上抽烟的男人。

“你的船上哪儿去?”刘昊然裹紧宽大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凑过去搭话。

“我也不知道。”

男人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转过头,原来他叼着的烟已经熄灭了,可他出于惯性还在吸着,吐出的白烟只是由于太冷而呵出的雾汽,他长得很有辨识度,至少在刘昊然看来是这样,饱满的嘴唇和微微下垂的眼睛,鼻尖靠右位置的一点小痣像个醒目的标记,足以迅速捉住目光,让人记住他。

那双眼睛让他看起来很温顺,也很疏离。

“没有目的?”

“如果一个人做事儿,每一件都有目的,那就太无聊了。”

男人随口回着话,仔细打量这个跟他搭话的陌生人,毛刺刺的头发勉强遮住一点额头,露出浓黑的眉毛和一双单眼皮,鼻梁高得让他忍不住从侧面多看了两眼,这人起先瞪圆了眼睛走过来,见他转过头就又眯起眼看他,像是视力不太好的样子。

他猜不出来这人的年纪,或许在二十岁左右徘徊吧,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是个年轻又好看的小男孩儿,咧嘴一笑又让他看见一颗小虎牙,于是印象中再添一条可爱。

不知道小男孩从何而来,想到哪儿去,之前有什么人生际遇,又以什么为生,他不问,也不想参与。

江面起了雾,扔了烟蒂,张若昀踏上他的那艘船,正要离开码头,小男孩便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蹦蹦跳跳的跑上来,脚踩在船舷上,身上那件衣服上印着的字迹都模糊了,看上去有不短的历史。

“你带我一起吧,我正好要旅行,虽然你看起来像是在流浪,说成旅行还挺勉强的。”

小男孩举起相机,抬起了下巴,垂着眼帘看张若昀,一个有些桀骜不驯的表情,是年轻人无意识流露出的锋芒。

张若昀披上厚实的外套,拧亮了船头昏黄的灯泡,没拒绝,只是反驳道:“流浪和旅行一样,不好吗?会产生莫名其妙的诗歌,还会是一种自由。”

一个没有目的的人,但他有艘船,还会文绉绉酸溜溜地说有诗歌和自由,足够有趣了。

很快,在相处中刘昊然就发现,这个男人脑子里不止有酸溜溜的诗和远方。

比如许多奇怪的梗,原本紧锁眉头站在江边抽烟的人,多说上几句话就开始自顾自耍贫嘴,被他自己的梗逗乐,笑得露着大白牙,好像从早晨冷蓝的江边,进到夜晚暖黄的船舱里,张若昀就换了个灵魂。

四周只有行船的声音,船是破旧生锈的老货船,航行起来零件都在互相摩擦,发出锈迹斑斑的声响。

他们是早晨天将明时相遇的,刘昊然不由分说直接跑上了船,同许许多多进入张若昀世界里的人一样毫无征兆,像一道风,来了便不客气的坐下,研究他如何航行,研究他如何吃如何住,如何走到了这里。

从早到晚,一整天的相处,刘昊然没研究出什么结果,反而是张若昀知道了刘昊然许多,这个年轻人比他小九岁,是个抱着相机到处拍照片,吹牛说将来办摄影展、一定会成为摄影大师的人。

一个有梦想,并且有些狂妄的年轻人,张若昀曾经也是这样。

刘昊然还说自己怕生,不爱说话,很难和别人熟络,可研究完张若昀船上的发电机,他就不客气的从旧冰箱里翻出一盒甜牛奶,看了看生产日期,大摇大摆喝起来,边喝边绕着船舱喋喋不休,讲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讲的最多的还是他自己,熟得好像这艘船是他的,完全是个话痨,一点没有怕生的样子。

“我和万物都能自来熟,除了人。”

张若昀觉得刘昊然在瞎说,狡辩,因为刘昊然对他很热情,热情得像他们很熟似的,入了夜就在有些暖意的船舱里脱了厚衣服,穿着件白色的小背心,贴过来开始研究他的身体。

他没拒绝,触碰新的人和寻找新的人都不是坏事,所以他每次都沉浸,每次都敞开,如同江边的码头,人来人往,可以停泊任何一艘船。

“你嘴唇旁边是什么?”刘昊然明知故问,趁着亲吻的时候用舌尖去舔张若昀饱满的嘴唇,那下唇左侧有一个小小的唇洞,像个不起眼的伤疤。

目光是游弋的鱼,带着不经意,张若昀眨眨眼,没回答,沉默或许也可以是答案。

“我想摸摸你的纹身。”

“随你。”

灯光下刘昊然的眼珠变成了透亮的褐色,腿和胳膊都是光裸的,坐在张若昀的床边,眼神专注,用手指借着灯光描绘他脚踝上的纹身。

年轻人习惯啃咬自己的指甲,指尖有些毛刺,顺着张若昀脚踝上干净的皮肤由下至上划过去,毛刺刮过绵延起伏的腿和腰肢,那肤色在橙色的灯下像秋日随风摇荡的麦田,柔软细腻,有太阳的味道。

“你在闻什么呢?”腰间被呼吸拂得有些痒,张若昀伸手揪了揪年轻人后脑的头发。

“我想把你拍下来。”刘昊然的脸颊蹭在张若昀身上,用鼻子深嗅他的皮肤。

“你拍照难道用鼻子拍?”

感觉到后脑揪着头发的手用了用力,刘昊然埋着脑袋也沉默了片刻,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以后我们得省钱了。”

心脏颠簸了一下,张若昀对着空气扯起漫不经心的笑容,问道:“为什么我也得省钱?”

他把“我”字咬得很重,要将“我们”分开。

“我有了个想法,我想给你拍很多照片,然后省出钱,去办一个摄影展。”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有钱了。”

“然后呢?”

“有了钱,可以开个照相馆了。”

“然后呢?”

“我教你摄影,你来拍别人,我以后就只负责拍你一个人。”

张若昀抬起手臂,搭在床边的铁架子上,金属有些冷,架子上码放着一排排都是他的书,他用手指拨过那些书页,像拨过年轻人额前的黑发。

他的手可以称做是美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刚刚好,刘昊然握住那只离开了他身体的手,拉到眼前低头亲了亲,觉得这手若是戴上戒指一定会更好看。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要穷困潦倒了,流浪呗。”

雾气凝成的水珠点缀着他们的眉眼。

刘昊然抬起头,下巴从张若昀的腰间蹭到颈窝,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面目笼罩在柔和的灯光里,亲吻他时神情真挚得仿佛一个信徒。

张若昀恍惚间觉得他们相恋很久了,侧头看了看,才想起来他们早上还是陌生人。

方才的对话,像是发生过场一时兴起的诺言,又像只是幻觉,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刘昊然,你已经问第三遍了。”刘昊然毛茸茸的凑到他脖子边,龇出尖牙磨着他颈侧上的软肉。

“这次我是想说,然字一定是‘桃花流水窅然去’的然。”

张若昀笑得身体轻轻颤动,突然主动抱住刘昊然,这样头颈交错的姿势,谁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洗刷怅然的眼睛,送给年轻人一个自嗨的傻笑。

他觉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像一朵刚从树上掐下来的桃花,新鲜又充满希望的气息,尚未经过秋风冬雪的沾染。

那种完好,直刺痛他的神经。

2.

天亮时走出船舱观望,能看到一整片江面,远处零星的船只仿佛静止了,又仿佛始终在航行。

冰冷的江水掬在手心里像一捧雪,洗漱过后刘昊然觉得整个人都冷到麻木了,他把那件黑色的旧羽绒服盖在张若昀身上,换了件蓝色的穿上,这衣服又长又宽让他像披了个小被子。

张若昀赖了很久的床,当太阳赶走一些雾气的时候,他才爬起来,随手开了音乐,在朴树温柔清淡的歌声里慢腾腾的洗漱。

刘昊然坐在船边,把腿耷拉在船沿外面,晃荡着脚丫看江上的景色。

海潮推着船只,沿江逆流而上。

路过县城的小码头,河道变窄了些,两岸吴侬软语,发动机咳嗽的声音里还夹着岸边不知谁家在放的评弹,刘昊然捧着相机拍下来往的货船,岸边的白墙黑瓦,还拍到了也被江水冷得麻木的张若昀。

每一艘船都像江面上的孤岛,他们又是岛上最孤独的两个人。

刘昊然拢了拢身上这件蓝被子,他洗漱时用冷水随意洗了洗头发,湿淋淋的,也不擦干就坐在船头吹冷风,张若昀检查完发动机,绕过他身后时,扯了块毛巾扔在他头上。

“去屋里,有吹风机。”

“这样就行,不用吹干了。”年轻人很聪明,可笑着讲话时有些傻里傻气的,他似乎习惯了这样,也不怕会冻病。

张若昀站在船边看了一会儿,刘昊然用毛巾乱七八糟的擦着头发,穿得鼓鼓囊囊的背影如同一只笨拙的企鹅,他果然是视力不太好,今天戴上了一副眼镜,普通的黑方框款式,仿佛是个正在读书的学生,拿起书包就可以去上数学课了。

“若昀,你要去哪儿?”

张若昀刚让船靠岸抛锚,还没下船,刘昊然就挂着相机跑了过来,黏黏糊糊的抱他的腰,更黏糊的叫着他的名字,轻快的语气还假装叫过很多次了。

“我去买东西。”过分亲昵的称呼让张若昀浑身不自在,他避开了刘昊然的手,笑了笑独自踏上岸边,“内河就这点儿好处,经常上岸,缺了吃的用的很快就可以补齐。”

他笑着说话时,嘴唇的形状和颜色让刘昊然很想去亲吻,明明是柔软好看的,可是他双眼里涟漪不惊,情绪迟滞而平和,没有一丝笑意,坚持要一个人走。

于是那句“早点回来”刘昊然没能说出口。

冬天虽然所剩无几,但仍旧寒冷,张若昀个子高高的,又瘦,穿得很少,冷风灌进他的外套,他卷起了裤腿,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那段裸露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白。

每当风更冷一些,刘昊然觉得他要瑟缩的时候,他都无动于衷,仿佛没有知觉。

那身影消失的时候,刘昊然才放下相机,想起昨夜一寸寸抚摸过的皮肤,张若昀的身体似乎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的每一次迎合,都是一支万分缠绵的曲调,其中的每个音符都冰冷无情。

如果船上没有东西可探寻,以刘昊然的个性也不会真的留下来。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船尾盆栽的底部,床头旧柜子的抽屉,船舱底层的地下室,全部都被检索了一遍,这场游戏一般的探险搜索,让刘昊然挖掘到许多细小的痕迹,他动用了所有推理和猜测的能力,根据所有的物品,幻想着这艘船上都发生过什么。

掀开被褥看到床下塞满了旧海报和DVD,刘昊然抽出几张海报抖了抖灰,上面沾染了污渍,模模糊糊只能看到半张男人的脸,窄窄的内双,猫咪一样勾起的嘴角和圆眼睛,浓眉大眼长得还算不错,一连翻了许多张,都是这同一个男人。

拼了拼残缺的英文字母,这似乎是个年代久远的乐队,海报角落里还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些歌词。

拧亮铁罩子下的灯泡,刘昊然蹲下身,在发动机四周摸了摸,黑色的机油蹭上他的手背,他轻轻勾住手指,拽出一个锈得黝黑的铁盒。

打开盒盖,里面只放着一本老旧的线装笔记本,陈放了太久,纸质几乎松散了,长着黑霉斑,每一页都泛着积年累月的微黄。

正着翻开第一页,才发现所有文字都是倒着写的,刘昊然把笔记本颠倒过来,低声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两百年,三百年,大雁还是在飞

我心有不甘地迎接我应得的生活
笑中带刺地讥讽我曾有的无辜

一切人彼此拥抱又彼此反对
悲伤高于快乐

2017』

这是……诗?

一页只有短短几行,潦草歪斜的字迹,有些字迹笔画勾连得太过奇怪,刘昊然甚至都辨认不清。

这一页的末尾属着时间和地名,地点是这条大江的入海口,也是那个码头上印着的名称——他与张若昀相遇启程的地方。

行船的方向是逆流而上,由东向西,从入海口走向发源地,他们已经远远离开了那个港口。

张若昀拎着一堆日用必需品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手指被便利袋的提手勒出一道道红痕,他停下来点了支烟,远远的听到刘昊然坐在船舱门口大声唱着歌。

江上的空气是湿乎乎的,破旧生锈的船停泊在岸边,亮着暖黄色的一盏灯,被深蓝的夜包围。

看起来很孤独,却有些像幻想中的家,好像旅人即将归家,已经望到昏黄的灯火了,便知道里面有人正在等他。

如果这人唱歌能不走调就更好了。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海里出生,海里成长……”

“这是大江,不是大海。”在刘昊然正要扯着脖子嚎出高音的时候,张若昀为了耳朵不再受折磨,开口打断了他。

刘昊然的歌声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张若昀没回头,后脑的几撮头发倔强的翘着,在风里抖了抖,硬是继续梗着脖子嚎完了这一句:“……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

张若昀从便利袋里摸出一包泡面,随手就砸向刘昊然圆鼓鼓的后脑勺,泡面十分争气,准确的飞了过去,随着面饼狠狠撞上脑袋咔嚓碎裂的声音,歌声也戛然而止。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张若昀用手指夹着烟,默默提了袋子进船舱,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下一个港口他不打算再停留,买够了食物和用品。

东西都是两人份,船上多了一个人,懒得赶走,就不得不养活。

才刚清净了一会儿,刘昊然就重整旗鼓,抱着那包泡面冲进来唠唠叨叨:“晚上吃什么啊?我给你煮泡面好不好,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放点儿芝士香肠萝卜干什么的,保证好吃到你捧着碗说真香!”

这小男孩怎么回事,不会好好说话,说着说着就要动手动脚,原本抱着泡面,现在换了抱着张若昀,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把胳膊伸了过来,先搭在肩上,又迅速滑到腰间,没给张若昀推拒的机会。

船只起锚入江,刘昊然话前所未有的多,这艘船的晚上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再闹腾的人,在宽阔无风的江面上也会显得十分沉寂,一点点吵嚷和无声无息的自然相比,总归是渺小的,但刘昊然像极了江里最灵动活泼的一条鱼,他待在船上,即便不说话,船里也不会是一汪死水。

“你还是别碰我的厨房了,搞不好食物中毒,我挂在江里都没人发现。”

“要挂也是我跟你一起挂,你怕什么?”

“我怕被别人发现以后盲猜咱俩是殉情。”

“我保证你活着,来来来,我给你表演一个徒手煎蛋!……我靠,你这个锅怎么回事,这么难用??”

“煎个蛋都弄不好,还好意思怨锅,国家一级废物。”

“……张若昀,我是不是废物你昨天晚上不知道?”

“不知道。”回答得毫不犹豫。

能力被质疑的时候,年轻人立刻气血上涌,从张若昀背后扑过去,一口咬在他的后颈上,尖尖的犬齿在皮肤上磨出一块红印。

张若昀皮薄,很容易留下痕迹,在江上不知被风吹日晒摧残了多久,身上却还是这么软乎乎的,被占有欲强盛的刘昊然啃啃咬咬,故意弄出许多痕印。

“若昀。”刘昊然的手不老实,慢慢摸进张若昀衣服里。

“不怕烫毁容你就继续。”张若昀举起油汪汪的锅铲,像电视剧里演的要刑讯逼供那样。

他眼神里是突然摆出的抗拒,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像个冷清迷人的反派角色。

年轻人秒怂,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撇撇嘴。

他还摸不清楚张若昀的底线,不敢随意挑战,这个时而心事重重时而若无其事的男人,身体里似乎绷着一根弦,不知什么原因就会被触碰,铮一声断掉。

两人心照不宣时气氛有些尴尬,刘昊然跑到角落里的储物柜前,埋头在柜子里翻张若昀买回来的东西,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抗拒的失落,大声惊呼:“坚果?!我昨天说饿了的时候喜欢找坚果,你竟然记着!”

他举起那包坚果欢快地朝张若昀晃了晃。

没得到什么反应。

夜幕降临时,船行过灯火通明的城市,四周喧嚣声骤然大起来,贴身的衣物洗了,干干净净挂在窗户外面吹风,沾满了夜风的味道。

刘昊然伏下来舔张若昀肩胛骨边的凹窝,那个地方也被称作蝴蝶骨,像两片翅膀,他的唇舌变成利刃,只负责探寻肉体,再也不多说话,与这具身体相比,一切语言都是虚无的。

小男孩仿佛一座爆发不完的火山,他带着恋慕的眼神,削瘦高挑却充满力量,动作莽撞急切,摁着张若昀的手紧紧扣上去,轻而易举便又赢得了主动权。

张若昀不再迎合他,不再听他说那些赞美似的言辞和突如其来的承诺,他就带着些埋怨用狠劲挺动,叼住张若昀长长的手指,含糊的叫着“若昀”,想要一声回应,而这场较量持续到最后都没有结果,他输了。

背包里藏着白天找到的那本笔记本,第二页也潦草的记着几句诗。

船缓缓穿过城市,走入山间,随着月涌大江流,航行过这首诗的末尾标注的港口。

『被赞扬的同时也开始厌倦
不再拥有那些自负得要命的骄傲

他们只会说说
然后无声溜走
留下一个烂泥潭

2016』

船驶向未来,纸上的数字却在倒数。

3.

船行至江水的中游,没有了海潮的推动。

不见奔流,唯有静谧,无声无息。

醒来时刘昊然发觉船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航行的货船犹如一柄生锈的斧头,钝钝地劈开江面,于是有了两岸,有了人间烟火,岸上一排排破旧肮脏的小房子,窗外的雨落在灰蒙蒙的地上。

船分明还在走着,张若昀却不知去向,刘昊然彷徨的爬起来在船上翻找,慌张中碰倒了书架,突兀的声响令人浑身一震。

衣服和日用品都在,张若昀什么都没带走,就像凭空消失了。

生活起居的地方会不可避免的凌乱,但是由于船的主人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触手可及的地方还算有条不紊,干干净净。

刘昊然压下心里的急躁,把掉下来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

每本书都保存得很完好,无一缺损,只有一本灰黑色的书中间一页折了个角,打开看到其中一句用横线划了出来: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

这段话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刘昊然捧着书愣了两秒钟,突然冲向自己的背包,手忙脚乱翻出那本笔记本,松散的纸张差点被他扯得破碎。

『你是我的军旗,我的战歌
我废墟中的房梁,沉船上的桅杆』

一切的答案都在那本笔记里。

停船靠岸。

阴雨连绵,氤氲潮湿,刘昊然抓着笔记本跑出船舱,望见前方不远处的码头,白油漆写在斑驳的红木板上。

笔记本翻开着,潦草的字迹末尾,署着同码头上一样的地名。

落后的街道、集市,泥泞的道路和逼仄的小旅馆,到处都有点脏兮兮、灰蒙蒙的湿气。

刘昊然戴上黑色的鸭舌帽,套着一件大卫衣跑在人群里,衣服松松垮垮挂在他肩膀上,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显得更细瘦了。

他怀里的笔记本在风中开了又合,像一扇窗户。

『你知道我所有寡言和赘言的时刻
你知道我的思念是如何盛开及消亡

说走的留,说留的走
我埋葬了一些东西
又继续前行

2015』

人没有刘昊然想象中那么难找,张若昀就蜷缩在码头和小镇的交界口,刘昊然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灰色的毛衣和外套,除了红红的嘴唇和眼角,整个人都是灰色的。

他在哭,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毫无保留的痛苦,哭得心无杂念,无视周遭的人来人往,连刘昊然靠近他都没什么反应。

这样的张若昀似乎与先前有些不同,放在膝头的手上戴着一个宽宽的戒指,上面有道黑色的花纹,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刘昊然还看到一个小小的金色耳环扣在他的耳垂上,亮光颤抖着。

他的手戴戒指果然很漂亮,耳环也漂亮,像一颗金色的星子——刘昊然呆呆站住,木木地想着。

“……别再哭了。”踌躇了好一会儿,刘昊然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他想努力说得温柔一些,却还是不太像安慰。

张若昀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小男孩正偷偷瞄着周围的人群,把手伸到他面前,舒展的手指被风吹得有些粉红,眼睛瞄回他身上时黑亮亮的。

太年轻的面貌是一种透着奶味儿的白嫩干净,与阴湿破败的小镇格格不入。

可是这奶白的小孩儿唇上却有零星的胡茬子,头发乱糟糟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大眼镜遮住了半张脸,不修边幅,是张若昀最嫌弃的邋遢模样。

又奶又糙?张若昀突然间被刘昊然身上这种违和感逗笑了,肿了的眼皮压着他的眼睛,笑出了大小眼:“你现在可真难看……”

“你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刘昊然伸手揉他。

“屁话,我肯定比你好看。”张若昀没躲,还用脑袋顶了顶刘昊然的手掌。

“得了吧,你现在像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狗。”

“那你是流浪狗旁边的胡茬流浪汉。”

刘昊然莫名觉得现在的张若昀没有那么紧绷绷的了,互相开玩笑时能看出他是松懈的,他的手指也松开拳头,软软的蜷在刘昊然的手掌心。

似乎他所有的力量都被拿去抵御内心的痛苦,再也分不出什么给这副躯壳了。

房檐滴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衣服,见张若昀没动,只顾着斗嘴耍贫,刘昊然有些强硬的把他拉起来,往没雨的地方推了推——都哭成狗了,肿着眼,嘴上还要硬挣颜值,很难说张若昀是有出息还是没出息。

“能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哦,你叫什么来着?”

“……”

刘昊然突然深深怀疑张若昀是不是老年痴呆,或者有严重的健忘症。

他仔细看了张若昀一眼,张若昀脸上还沾着泪水,挂着湿漉漉的笑容,眼睛、嘴唇、鼻尖都泛着水光,眼神如同在梦游一般。

目光往下移动,灰色的毛衣领口不高,露出的脖颈和锁骨上皮肤干净漂亮,他昨晚在男人身上吮咬出来的痕迹全都无影无踪了。

昨晚与他睡在一起的人,却比他提前到达了下一个码头,蹲在这里哭泣,他光洁如新,就像从没离开过这里一样。

“我叫,刘,昊,然,你记清楚。”刘昊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把名字说出来。

“哦~”张若昀勾着嘴唇把一个音节发出了一波三折的效果,皱了皱鼻子,甩开刘昊然的手,满不在乎,“不说这个了,我先走了。”

刘昊然赶紧跟上去,看张若昀的表情,他敢打赌,张若昀下次还会再问他的名字。

张若昀的恢复能力让刘昊然惊讶,不一会儿他就在小镇的泥路上蹦跳着走路,还哼着小曲儿,似乎在他的身体里还有一份理智清醒的头脑,压住了他的情绪,强迫他振作起来。

小镇的道路四通八达,曲曲折折,刘昊然跟在张若昀身后,看他轻车熟路的走进那些弯弯绕绕的小路,找到一家又一家店铺。

原来他在买“药”,寻找能治疗痛苦的东西。

一条烟,两盒巧克力,一堆二手DVD,租了影碟机,窝在小旅馆看电影,还单曲循环的听一首歌,摇头晃脑像喝醉了一样。

这期间,刘昊然只是看着,他没有和张若昀有过交流,不是他不想,而是张若昀在无视他。

傻子都看得出来,张若昀眼下青黑,眼白浑浊昏黄,他在疯了似的期盼着能安安静静睡一觉。

“是他自己要走。”张若昀在一首嘶吼与尖叫并存的死亡金属里回头对刘昊然说。

刘昊然在丧心病狂的音乐里被折磨着耳膜,他不动声色的对照了几个标志——鼻尖上小小的痣,没错,右边耳垂根儿边上有个浅浅的痣,也还在,唇上的唇洞,仍旧像一点伤疤。

这确确实实是张若昀,却又不像张若昀。

他没接话,张若昀也并不在意他。

“那天晚上也下雨,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外套,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一个人到处找他,沿着江岸走,哭着喊着找他,他没出现。”

简直是言情小说,因为张若昀显而易见是个被失恋打垮了的痴情种子,他买了一整条烟,却只拆了一包,抽了一支,而且把那一支烟抽得很漂亮。

刘昊然如同一个木头人,看张若昀在他眼前又矫情又惹人怜的挣扎,他忽然明白了常言所说的悲伤并不相通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能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去活一遍。”

刘昊然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哪里奇怪呢,似乎就是这里——现在的张若昀,讲话更文绉绉酸溜溜了。

当然也更爱哭鼻子了。

“那乐队呢?”刘昊然试探着问出自己的猜测。

“无疾而终吧。”不管是人,梦想,还是别的什么。

无疾而终是个好词儿,一旦说出这四个字,其中再有多么唏嘘感叹的故事,识相的人也不该往下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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