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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暗恋桃花源》的梗,原剧中,“暗恋”和“桃花源”两个话剧剧组,在彩排时巧合共用了同一个舞台。
此篇强行借话剧梗,让主角借话剧角色说心里话。
没有文笔,瞎写。
不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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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都的冬天雪下得很早,也很久。
街上都是成双结对的年轻人,圣诞节快要到了,四处张罗起彩灯,积雪都跟着流光溢彩起来。
张若昀沿着路一直走,中途停下来买了块巧克力,拆开啃一口,继续往前走。
他出门总要把自己打扮一下,好看是好看,可是风衣有点薄,冻得手指和鼻尖都红彤彤,垂着眼角,远看仿佛刚失恋一样,可怜巴巴的。
“不是让你多穿点儿吗?”一条路还没走到头,刘昊然就在半道上成功截住了张若昀。
他和张若昀相反,他只要温度,不要风度,穿了一件被子一样厚实的羽绒服,圆滚滚得像个小企鹅,站在张若昀面前。
就在刚才,他敞开羽绒服,像猎人打开了捕捉兔子的网,张若昀低头吃着最后一点巧克力,一头撞进网里,贴着刘昊然的胸膛,羽绒服在他背后收拢,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真暖和。吃着巧克力不想开口说话,张若昀在羽绒服里摸到刘昊然的腰,白斩鸡一样的身材,天冷了还是这么瘦,也没储存点脂肪御寒。
巧克力的香气混着烟草的味道,张若昀是个老烟枪,吃着巧克力都盖不住烟味儿,刘昊然虽然不怎么抽烟,但他装模作样的用了烟草味的香水。
他想无限接近张若昀的味道。
羽绒服上的帽子很大,大到刘昊然这样圆的脑袋戴上都绰绰有余,帽子盖下来,一下子遮住了两个人的脸,张若昀好像就这样消失在街上,消失在刘昊然的怀里。
一个有雪花寒冷气息的吻,分享了巧克力的味道,刘昊然咂咂嘴,酒心的,微苦,还有点辣。
“去哪儿?”
“没想好。”
2.
剧院里黑漆漆,一个白衣的人被绑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影子。
舞台上一束灯光缓缓亮起,照在他们头顶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相信他会爱你,可是你不听。”瘦高的影子声音里有些叹息,白衣人垂着头,没动,也没说话。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这间房子我为你准备了很久,久到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喜欢的,却只差一个你。”瘦高的影子仰起脸,灯光白森森,看得出他还是个很年轻的人。
独白还在继续。
“现在你终于来了,我的朋友们都在劝我放弃你,他们说你不可能会忘了那个人,说我这样是做没有收益的投资,这毫无意义。他们还说,我对你太好了,你不配。”
瘦高影子把手搭上白衣人的肩膀,低下头像是要去亲吻:“我确实不配,因为我总在厚颜无耻的想着你,我想把我对你的爱,变成长长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伸向你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你平时所有麻木的器官……”
背景灯光突然亮起,导演弓着腰背着手走上台,在椅子周围徘徊:“不对,不是这种感觉。”
刘昊然直起身子,抻平身上宽松的戏服:“导演,刚才我的戏有哪里不对吗?”
导演抹了抹头发,还是在背着手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你要更专心,去了解这个角色他的内心,他的感情在那样的情况下,到底是什么样的。”
“导演,我没经验,你可不可以说得再具体一点?”刘昊然皱着眉,瘦高的身影跟在导演后面,也走来走去,他不知道导演所说的内心是什么样。
导演停下转身,冲着他,着急得把手里的一卷剧本拍得啪啪响,话说得很严厉:“你要知道这段戏很重要,如果你现在不好好演,等到了结局,你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那……导演,现在怎么办?”刘昊然挠挠头,还是有点不太明白,只能再问。
“排,重排!”导演大手一挥。
“从哪儿开始?”
“从头从头。”
3.
刘昊然认识张若昀的时候天气还很温暖,北都的大街开着花,一切都正好。
胡同里阳光明媚,刘昊然骑着一辆小单车,背包斜挂在肩膀上,一阵风似的路过一扇扇窗户,玻璃反映出的光让他的面目清澈透亮。
“啊啊啊!”前方破房子里冷不丁窜出个人,刘昊然差点没刹住车,迎着太阳,眯着眼,模模糊糊看到一件红上衣和一架墨镜。
“是我差点儿被您撞着,您叫什么啊?”红衣服一手抱着堆杂志,一手抓住刘昊然的小单车,嘟囔了一句抱怨,开口普通话标标准准,只是还带了点儿北都本地腔。
刘昊然不是本地人,他家乡在几百公里外的东都,跑来当北漂还没几年,有些傻了吧唧的学生仔样子,一句话听岔了,以为红衣服在问他叫什么名字,条件反射就回答:“我叫刘昊然。”
说完睁眼对上红衣服脸上的墨镜,才发觉自己会错了意,刘昊然尴尬得直皱眉,拼命倒吸凉气。
红衣服笑点又低又奇怪,趴在小单车的前篓上盒盒盒自嗨了几秒钟,突然又收住,低头在前篓里看了看,一份剧本,夹着几张红色的宣传页,露出一点页角,只能看到“恋爱”两个字。
“行吧,我叫张若昀。”
抬手耍帅似的用一根手指抵了抵墨镜,张若昀点点头,把手伸到刘昊然面前,头顶是北都天上白晃晃的太阳。
“握个手吧,小演员。”
他怀里的杂志露出封面,刘昊然看了看,那么厚一摞,封面全都是一个白毛。
4.
“抓紧时间,把布景放下来!从头排一次!”
舞台上灯光调了调,光线亮起来,校园的布景是学校的黑板和窗户,几张课桌,几个年轻人七零八落的坐在周围。
“哎,你最近怎么回事儿,我看见你手机屏保了,一个男人。”戴眼镜的凑过来,手里藏着半根烟,说完话低头偷偷吸一口。
“瞎打听什么。”瘦高的男孩儿把宽松的袖子卷到手肘处。
“人类的本性就是八卦,你要是告诉我,我这半根儿烟就给你了。”
一边又凑过来一个厚刘海:“要说八卦,我这儿有一条,我猜那个男人,是个医生,最少,是个待在医院里的人,因为他身上有股医院味儿。”
“别猜了,告诉你们吧,我只是在一个星期前,拔掉了我的智齿。”说着,瘦高男孩儿朝四周张了张嘴,示意自己的牙真没了。
“智齿是什么?”
“是一种埋在牙床上……会让你疼,让你揪心的东西,可是它没了,又好像心里缺了什么。”
“不明白,你心里缺了什么?”
瘦高男孩儿在原地站着,他低着头,眼睫垂下,半张着嘴,用舌头去探智齿的空缺。
“这些话我能跟你们说吗?”他转过头去找两个朋友,结果一扭头,发现课桌后面远远的站着几个灰色的病号服。
这时厚刘海在他身边接上了台词:“可以啊,都说爱情是人类共同的智慧,说不定我们俩还能为你出谋划策。”
刘昊然磕巴一下,努力接上词儿:“谁,谁说我要讲爱情?我只是觉得,那个牙医给我拔完牙,好像拿走了我的一样东西,我不疼了,可我突然觉得失落……”
台词没说完,又走上来一个白衬衫,戴着奇怪的假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毫不客气就坐在课桌上。
刘昊然表情再也绷不住了,实在演不下去,扭头喊起来:“导演!导演!导演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场地不是咱们订的吗?”
导演端着杯没搅开的咖啡冲上来,人已经七七八八站了一舞台,开始把课桌搬下去,导演赶快拦住:“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要排戏呀,你们搬走了,我们怎么排。”
白衬衫高高坐在课桌上:“这场地是我们租的,我们明天要演一场,海报都贴在门口了,《心脏》,那么大海报,你们没看见啊?”
他一开口,刘昊然才后知后觉,这声音和口音,是张若昀吧,还没接话,身边厚刘海的演员就惊讶了一句:“心脏?原来演这场的就是你们啊?”
“不可能,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这个场地是我亲自去租的,一个剧院只能排一场戏,我们后天也有一场。必须赶快排完。”导演的咖啡烫嘴,他喝了一口,烫得语速都变快了。
“我想请问,你们排的是什么戏啊?”张若昀的眼睛藏在假发后面,瞥了刘昊然一眼,没动。
“《玻璃》”眼镜儿的演员搬着课桌路过。
张若昀似乎还挺有兴趣,想继续问下去:“玻璃?哎,玻璃讲的是什么?”
几个病号服围过来:“别管他讲的什么了,咱们把这些搬走,快排戏吧。”
“不行!这里是我们租的,奇怪了,明明告诉我只有我们一个剧,怎么又多了个你们。”导演拍着脑袋。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您想想,我们是明天,你们是后天,哪一个比较急?当然是我们急了,您看我们连妆都没化完就赶过来了。”
说着,张若昀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纱布,解开衬衣,贴在自己胸前,抬高了下巴,一副浑不吝的北都气质。
眼看导演被这个北都小爷气得要暴走了,刘昊然赶紧一把拉住导演的胳膊:“导演,问一问剧场管理员不就知道了,走走走,我这就陪你一块儿去。”
说完也没给导演说话的空闲,刘昊然一把架起导演,急急忙忙就走,他这一解围,《玻璃》剧组的演员们也纷纷下场去了后台。
张若昀歪歪脑袋,理了理乱糟糟的假发,拉了张病床上台,穿着长裤坐在上面,敞开衣领露出纱布。
“老张,咱们从哪一幕开始啊?”
“从第二幕吧——回应。”
5.
刘昊然一个北漂小青年,一边上学,一边在忙话剧院的新剧,这个剧是他试镜好几次,好不容易拿下来的,不敢放松。
一连几天他都扔开手机,切断通讯,没日没夜泡在剧本里,背台词背台词,找情绪找情绪,没完没了,自己的生日都给忘了。
开门看到提着蛋糕的张若昀,还带着点酒气,靠在他家的门框上,他才想起来过生日的事。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他和张若昀说亲密,很亲,毕竟滚过床单,但是说陌生,也很陌生,毕竟只滚过床单而已。
“给你买了蛋糕,不请我进去?”张若昀把蛋糕拎起来冲刘昊然晃了晃,粉色的包装,粉色的蝴蝶结,刘昊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打开蛋糕盒,粉嫩嫩的蛋糕上一圈小花,缀着可食用的珍珠,正中间放了一顶闪亮亮的银色皇冠。
刘昊然战战兢兢地伸手捏了捏,金属的,巨大,简直像个没了底的脸盆,镶着许多水钻,不好的预感应验了,这造型特么的就是个女孩子才戴的发饰啊!该不会……?
张若昀坐在屋里的小沙发上拍自己的大腿,他像是顺路从一个饭局过来,醉醺醺的脸上笑容格外灿烂:“来,特意照着你的头围选的,加大XXXL号,太漂亮了,快戴上给爸爸看看。”
“……”刘昊然认命了,谁让他就是这么喜欢张若昀呢,顶着那个又大又闪的皇冠许愿吹蜡烛的时候,他耳朵边全都是张若昀盒盒盒盒的狂笑。
张若昀不仅带了粉嫩的小蛋糕,还带了一瓶红酒,不知道心里藏着什么开心的事儿,一边狂笑一边狂饮,也不怕呛着。
刘昊然对自己的酒量心知肚明,用四个字总结就是心比天高,不过他打算今晚多喝两口,壮壮胆子,趁着气氛做点什么。
虽然彼此好像都心照不宣,但他还没有正式表露心意——他喜欢张若昀,很喜欢很喜欢。
张若昀几乎一个人干完了一瓶酒,他喝醉了,往后一仰,就这样瘫在小沙发上,一脸的不高兴,像个诗人一样:
“……没有谁能够从所有的根茎,从太阳重叠在水面上崭新的痛苦光辉……挽回我那颗丢失了的心。”
是刘昊然熟悉的话剧腔,念完以后,歪着头冲空气笑了笑,喃喃自语:“不是我说的,是聂鲁达说的……”尾音坠下去,消失在喉咙里。
刘昊然坐在对面听着,也跟着笑了笑,他站起身,走过去想把张若昀扶起来,低头却看到张若昀面上带笑,泪水已经沾湿了眼睫。
低头想了想,刘昊然想起一撮白毛,他喜欢的人,现在正为了另一个人流眼泪。
张若昀像是睡着了,却还自言自语:“我等了你很久,我以为你会来……我还以为,我不怎么在乎你。”
皇冠从头上滑落下来,掉在沙发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刘昊然关了灯,把脸埋在张若昀柔软的腰间,安安静静。
显而易见,他还没说出口的喜欢,是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可能,连一点微小的回应都得不到。
6.
舞台上躺着一排穿病号服的人,只有一个白衬衣的人坐在病床上,他手上扎着吊针,身边放着药瓶,头发蓬乱。
一个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要检查他的身体,他很配合,但一直盯着医生看。
“你的心脏跳跃很正常,一如既往。”
“医生,你说你爱我,那你对我就一点儿都不好奇吗?比如,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白衬衫向医生敞开双臂。
“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这颗心脏。”医生收起病历本,“你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
“完全没有。”白衬衫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任何感情,“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别做梦了,心脏只是个血液循环器官,没有承载记忆的功能。”
“它是怀有爱情的,你的血液由它输送,它使你有了生命,也会使你想起爱情,他说过只要他的心还在,就会爱我。”医生似乎比病人更像个疯子。
白衬衫显然一刻都不想多容忍:“这是我听过最愚蠢的情话,承认你是个骗子吧,你想骗我爱上你,可惜爱情不能通过血液和精液传播。”
“你除了心怀感激,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天使!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留着你这样写黄色小说的废物,而要处罚一个天使!”医生被踩到痛脚,话语变得激烈起来。
“老天就是这样的。”白衬衫的假发晃了晃,似乎在摇头。
“他救了你!他的心脏给了你!”
“我并不感激,从小我就知道自己随时会死去,有没有人救我,和我没有关系。”
医生没说话,白衬衫接着说:“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医生看着白衬衫无动于衷的表情,突然像被浇了一头凉水,冷静下来,转身走了出去:“这颗心,以前是温暖的。”
“以前的事更和我无关,我只是个写黄色小说的废物。医生,幸亏我没有爱上你,但愿我没有爱上你!”白衬衫冲着医生的背影喊着。
他随手拔了手背上的吊针,光着脚跳下床,压低了声音回头看:“虽然我知道,它现在也是温暖的,我感觉……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张若昀一挥手,背景乐戛然而止,刘昊然搀扶着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舞台,正站在病床边看着他,导演挥着剧本慷慨激昂:“我们有场租租约!”
“场租租约谁都有啊,你们这么快就找过剧场管理员了?”张若昀把衣服扣子扣上几个,穿上鞋子,假发还是遮着他的脸。
“管理员不在。”刘昊然终于开口和他说了话。
张若昀拨开假发,看了刘昊然一眼,从病床的被子里摸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给剧场管理员:“喂?我想问这个剧场,这个剧场……我说我想问……算了,这里信号不好,等我出去说。”
他手插在裤兜里,急急的就大步走出去。
导演看到他走了,立刻回头指挥演员们:“快快快,别傻站着,把这里清理一下,咱们继续排,抓紧时间,直接从倒数第二场开始!”
台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刘昊然低着头,闻到空气里有一点烟草的味道。
7.
张若昀的家有许多人来过,刘昊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让张若昀喝醉了酒还流泪的人是谁,他也知道。
曾经有一次,在他敲开张若昀家门的时候,张若昀没有让他进去,那是一段最不愉快的记忆,如果大脑有可以删除的选项,刘昊然一定毫不犹豫就点击删除。
个子长得太高不是好事,尤其是视线轻松就能越过张若昀,看到屋里走过去一撮白毛,还光着身子,这画面不管回想多少次,刘昊然都觉得辣眼睛。
那天张若昀堵在门口问他:“你来做什么?”
无言以对,张若昀总说自己的真爱是白毛,可他会同许多人上床,调情,刘昊然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好像没有任何身份可以在这个时候,让他理直气壮的做些什么:“我……”
“来给我送生日礼物?”张若昀没有关门,就斜靠在门框上,把薄薄的睡衣领子抻平。
“没有,我,我想你了。”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告白,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既然没有,你还来做什么。”张若昀选择没听到后半句,他装糊涂的本事与生俱来,门里有一个他一直追求的,他就懒得再应付门外头的那个。
刘昊然忘记了当时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总之那一定很尴尬很搞笑,因为张若昀当时笑得很开心,甚至有些狂妄。
或许张若昀又喝醉了吧,但刘昊然不确定,门很快在他眼前合上,时间太短暂,他好像失恋的同时失去了嗅觉,没闻到任何气息。
张若昀生日那天,他失恋了,张若昀在笑,现在,在他生日的这天,张若昀好像也失恋了,躺在他的沙发上,泪流得好可怜。
刘昊然笑不出来,但他有些高兴,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那个沾花惹草泡女人的白毛终于不再吊着张若昀的心,而张若昀这份“明月照沟渠”式的单箭头爱情撞上了南墙,也该回头了。
第二个念头是:太好了,他回头第一个找的人是我。
白毛算什么,风风光光大明星,背地里不过也就是个约架还打不过他,只能叫手下群殴他的傻逼富二代,迟早要被张若昀从脑子里删除。
——会这么想,真是没救了,刘昊然简直就是个沉迷张若昀不可自拔的傻子。
他把脸埋在张若昀的腰间,忽然十分幼稚的觉得,自己是个怀抱美人的小英雄——这是一种卑微的喜悦,他在想,那些打架受过的伤都变成了他的小勋章。
谁知道呢,爱情这种事,不好说,熬到最后的那个傻子,说不定可以接住被别人松开的另一个傻子。
——自我安慰对他来说永远有用。
8.
“他真是个可恨的人,我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为他做。”
白衣服的人原来是个牙医,他垂头丧气的站在瘦高男孩儿的面前:“太可恨了,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简直像个小狗儿似的跟着他,你能想象吗?”
瘦高男孩儿背着书包,嘴唇嚅嗫几下,轻轻“嗯”了一声。
牙医失恋了,很难过,虽然说着一些心里话,可他还是没有真正放松自己,他对男孩儿很客气:“对不住,你生日那天,我不该去找你,我只是等了他太久……可是,你后来也不该去找他,更不该打他,没用的,为了向你证明他是不可打败的,他更不会离开我。”
“那你就离开他。”瘦高男孩儿抓着牙医的肩膀,一瞬间,又在牙医疏离的目光中慢慢松手。
“我不会离开他,只要他还能让我爱他,只要我还能忍受,他可以对我做一切事情,让我俯首帖耳,让我义无反顾。”
“你只看到他,看不到我,你拔掉了我的智齿,那颗智齿也带走了我的心,你住进来了,住在那个空缺里……他到底有什么好?你再试一试,离开他。”
瘦高男孩儿还很年轻,认准了人就不会轻易放弃,他声音里带了些哀求,还在试图动摇牙医的心。
“不可能,我做不到。”拒绝斩钉截铁,但牙医避开了他的眼神。
男孩儿感觉到了失落和绝望,但他仍旧不甘心,愣愣的站在那里,没有焦点的胡乱说着话:“你即便对我露出厌烦的神态,我也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你是玻璃那样纯粹的,你是我丢失的智齿,我想要让你幸福。”
“我不是你的智齿,你的智齿早就被扔进了垃圾桶,或许你的心也在那里,你可以去找找。”牙医背对着他,只是一直在拒绝。
“停停停,不对不对,昊然啊,你怎么就找不到那个感觉呢?”导演又开始在台上焦躁的走来走去,他很发愁这个年轻的小演员到底能不能胜任角色。
“导演,我已经很到位了吧,难道我的眼神不够深情吗?”刘昊然的眉头皱成一团。
“对啊导演,他看起来情绪还挺到位的。”牙医的演员帮着说话。
“不对,昊然你看剧本,你爱着他,但他完全爱着另一个人,这时你虽然是盲目的,但你应该还有自我,不应该只有卑微的感觉,你的情绪很复杂。你们这两个角色其实都是玻璃一样很纯粹的……”导演双手比划着想解释清楚。
“导演,三角恋嘛,我懂,但是你总说我演的其实是个玻璃一样透明的男孩儿,这么抽象的形容,我很难演啊!”
刘昊然学着导演的样子比划着,还小声吐槽:“什么玻璃男孩,非主流啊,你还不如说他是个阳光男孩呢。”
导演被他的吐槽噎得倒吸一口凉气,牙医的演员赶快上前扶住导演:“导演啊,我们知道这部剧对您很重要,只有您才知道是什么情绪,但是我们真的很尽力在演……演两块玻璃。”
张若昀顶着假发,捏着手机凑过来,指指刘昊然,对牙医说:“玻璃?我看你们演的是块木板,还是榆木疙瘩的那种。”
导演觉得问题很大,一把拉住刘昊然的胳膊:“听到没有,连人家都说你是木板。”
“这位导演,别着急嘛,让小演员再休息一下,下去多揣摩揣摩角色,”他用手指把刘昊然往边上一推,朝后台招呼:“来搬道具,他们出了点问题,咱们抓紧,再从头排一遍。”
“老张,没多少时间了,来不及从头了!”
“那中间的先不要,捡重要的来!”
“好,让一让,搬东西,从倒数第二幕来。”
9.
演话剧本来知名度就不高,刘昊然是个名气为零的小演员,曝光在头条都没人认识他的那种,和他比起来,张若昀接过点电视剧,算是小有名气了,偶尔还能有个采访。
“单身?直男?想要女朋友?”刘昊然捧着手机,一条一条朗诵张若昀的采访,“你就不怕哪天被狗仔偷拍,人设崩塌,粉丝哀嚎?”
“行了行了,闭嘴。”张若昀把手里湿湿的浴巾团了团,捂在刘昊然脸上,“干这行就怕您这样儿的八卦乌鸦嘴。”
刘昊然把有些沐浴露香气的浴巾扯下来,搂住张若昀的腰亲了亲,像个小狗儿似的蹭来蹭去:“要拍也是拍到咱俩,把我也捎带上,一起上头条火一把。”
“别,到时候恐怕不是跟你火一把这么简单的事儿。”张若昀陷在床上,用小腿去勾刘昊然,闻到浓浓的烟草气息,像他常抽的烟,但好像只是香水味。
刘昊然故意没有去洗澡,他想试试在张若昀的身上留下各种味道,张若昀以前经常和不同的人做爱,却有点洁癖,嗅到刘昊然的气息,表情很嫌弃,偶尔微弱的反抗,挣扎躲避,或是拍打几下,但很快被刘昊然压制下去。
他没有推开刘昊然,给了可以为所欲为的默认。
没过多久,事实很快验证,真正的乌鸦嘴不是刘昊然,而是张若昀,他和白毛被狗仔偷拍的照片真的上了头条。
照片其实是旧图,刘昊然仔细看过,那是他还没有认识张若昀的时候,张若昀头发还长,顺毛,跟在白毛身后,看着很乖。
圈里人才知道内幕,白毛这个渣渣睡私生饭,睡了又不负责,人家小姑娘气得要命,直接曝光了好几张偷拍照。
同时被曝的有许多人,但只有张若昀有些知名度,还是明明白白的倒贴,被大明星白毛的粉丝逮住,开始疯狂攻击。
不懂粉丝的脑回路,居然用这种办法给白毛洗白,真奇怪。刘昊然捧着手机,从吃瓜中抬起头,扭头看看背后卧室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那个白毛靠不住。
事情一出,白毛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张若昀似乎沉浸在失恋的心情中,傻乎乎的连帽子都不戴就上了街,一个人被记者和粉丝围追堵截得没处可逃,最后还是刘昊然挺身而出救了他,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带回家。
“这下总该彻底死心了吧。”刘昊然靠在门板上,用后脑勺磕了磕门,张若昀已经把自己关在他卧室里两个小时了,太久,容易出事,要不是里面时不时传出动静,他早就强行闯进去了。
这个文艺青年肯定在哭,哭吧哭吧,哭完就扑进我怀里吧,我会好好疼你的。
背后的门突然开了,刘昊然正放松着靠在门上胡思乱想,毫无防备就向后倒下去,就在他以为后脑勺会狠狠砸在地上的时候,他倒进了一个气息湿漉漉的怀抱。
他能为张若昀做些什么呢,失恋的人总要有个寄托,如果张若昀有那么多选择,刘昊然不介意做第一个。
被需要总比不被需要的好。
10.
白衬衫坐在病床上,似乎非常焦躁不安,他搓着手,不停地动来动去,一边抽着烟,一边哼着一首音乐剧的曲调。
“你在唱什么?”医生垂着头坐在椅子上。
“一个魔鬼捧出自己的心,天使不屑一顾。”白衬衫的脚搭在床沿上晃荡,“你感受一下,我其实是个诗人。”
“还不如你的黄色小说,写诗你不是内行,听起来很无趣。”医生兴趣缺缺,只是看着病历本,摸着上面关于心脏的记录。
“那说点儿有趣的吧,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好对付吗?”
医生摇摇头。
“就是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你可以给,也可以不给。给,可以让他听话,不给,会挑起他对你更大的欲望。”白衬衣站在病床上,把手举得很高。
“这是一个游戏吗?”
“这是现实,对于你,我只做爱,不恋爱,我要跟你亲密无间,但也要保持距离,因为我的心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白衬衫拍拍自己的胸口,“我更不知道这里跳动的是什么。”
“你是一个善于挑逗,又善于抛弃的愚人。”医生看了看他的胸口,“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一颗能够赖以生存的心脏,这太愚蠢了。”
“如果我继续愚蠢下去,你会一直陪我吗?”白衬衫拿起床上的药瓶,晃了晃,里面的药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们用来治疗他对这颗心脏的排斥反应。
“那要看你有多乖。”
“我一直都乖得像个小孩儿,”白衬衫躺下去,把头往医生身上放,“我昨天才发现,我的环孢素不管用了,即便吃了它,我也觉得心脏里流出一股不属于我的血液,它们想冲向你,你才是能安抚它们的环孢素。”
“你今天的甜言蜜语比以前更像真的,”医生起身抱住他。
“这是我发自心底的爱情表白,是这颗心说的,这颗心到我的身体里才一年零几个月,那时候开着花,到处都是大太阳。”白衬衫抬头看医生的脸,还看见医生背后站着厚刘海、眼镜儿和导演。
“卧槽。”张若昀翻身从病床上爬起来:“老哥啊,您站在那儿把我吓了一跳您知不知道?”
导演耷拉着嘴角,脸色很丧气:“老弟,我也不想吓你,只是我们也时间紧迫,急着排戏啊。”
张若昀还没从被吓中缓过来:“你们就不能等我们排完,我这好好的一出爱情喜剧,被你们搅得乱七八糟……”
“你不说我都不好意思讲,你们这个喜剧看得我笑不出来,”导演很心烦场地租约的事,也忍不住吐槽,“一个心脏病人,竟然还坐在床头抽烟唱歌谈情说爱,哪有这样的事。”
“你不说我本来也没想说的,”张若昀顶着假发,摸出个墨镜架在假发上,“你们这个玻璃,海报上写的悲剧吧,还是别演了,我怕观众会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话!”
“你让人家演一块玻璃,怎么演?啊?”张若昀学着导演的样子比划着,“你演啊,你演一个给我看看?莫名其妙。”
“你!”导演举着剧本就要冲过去理论,张若昀把脸一甩,完全不怕,两边的演员一会儿安慰这个,一会儿又请那个息怒,忙得团团转。
刘昊然在后台换了件戏服才上来,张若昀一见他,立刻后退两步,装作没看见,气势也弱了下来:“这样,老哥,舞台咱们一人一半,各排各的,行吧。”
“什么?一半一半,没听说过这样的。”导演摇着头,还想再理论。
刘昊然上前拉住导演:“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导演。”
“唉,我这部剧第一次这么内忧外患,算了,你就照常演吧,你能演成你说的阳光男孩儿也行。”导演佝偻着腰,慢慢走下舞台。
11.
离开了白毛的张若昀,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变了很多,他不再哭,不再喝酒,开始收拾东西,背着行礼四处旅行,他对刘昊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别再跟着我了。”
刘昊然背着自己的小恐龙背包,咧着嘴对他嘿嘿一笑:“我没有跟着你啊,咱们肯定刚好要去同一个地方,纯属巧合,顺路而已。”
张若昀戴上墨镜,冷漠脸:“我要去厕所。”
“……行啊,走,结伴上厕所还能互相搀扶。”刘昊然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搀扶”的含义。
张若昀的白眼隔着墨镜都十分明显,天气有些冷了,他还穿的不多,都是单层的衣服,但显得挺拔利索,走在路上很惹眼,但刘昊然从来不这样打扮,一看就是规规矩矩长大的孩子,衣服里套着秋衣秋裤,秋裤的裤腿还扎在袜子里。
两个人走在路上,看脸是一个画风,都好看,但看打扮,像是两个季节,甚至隔着次元壁。
其实相处也像是突然隔了一面墙壁,最起码应该是一块玻璃,反正刘昊然总觉得看得见,但摸不着,张若昀对他爱答不理,话也很少,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听说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都是平静的。
一路上刘昊然都找各种奇怪的问题,不停地在违法的边缘试探,比如打听张若昀脚踝上的纹身是怎么来的,以前在张若昀家发现的蛛丝马迹都是谁留下的,还问张若昀嘴唇上有唇洞,为什么不戴唇钉。
其实用膝盖想都能想到,纹身以前他近距离看过,是那个白毛的名字,唇洞这么叛逆嘻哈的行为,肯定也是为了那个唱电音rap的白毛打的。
——真不公平,那个白毛身上可啥都没有。
张若昀靠在座椅上装睡了半天,听到关于唇洞的问题,终于睁眼看了看刘昊然,表情非常认真正经:“这不是唇洞,这是我吃鱼,不小心被刺戳出来的。”
“……那,那条鱼?”白毛?
“魂归垃圾桶了。”该扔的就得扔。
刘昊然抱着小恐龙背包,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美滋滋,虽然现在张若昀还总对他客客气气的,不让他跟着,但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他不走,就肯定有机会。
趁着张若昀又闭上眼,刘昊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恐龙挂件,偷偷摸摸折腾了一会儿,挂在张若昀的背包上。
欣赏了一会儿,他一低头,张若昀这个爱美的体面人,穿的衣服一坐下就露着脚踝,刘昊然仔仔细细把两个脚踝都检查了一遍,发现那个纹身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掉了。
他伸出手,捂上那块还没痊愈的皮肤,他们的相处过于平静了,平静到许多事他都不知道。
——或许这段日子,张若昀的心里也在汹涌翻滚,说不定还歇斯底里过,和他一样。
他们没有争吵,还不如争吵。
12.
舞台中间放着一个箱子,一分为二,一边是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绳子,另一边还是那张病床。
白衬衫和几个病号服举着酒杯和香烟,在床上地下疯狂的蹦来跳去,气喘吁吁,说着胡话,还大声唱着歌。
病号服脱力趴在地上:“我不行了,我生病的部位疼得要命。”
白衬衫就着酒吃了两颗药:“我还觉得这不够刺激,即便我全身都在疼,我的头,我的胸口,我的手脚,我的心,但我必须要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平静。”
他站在床上:“还有什么是心脏病人不能做的?蹦极?我现在就要去蹦极!”
医生走上来看了他一眼:“你在找死吗?”
白衬衫招呼医生:“欢迎欢迎,快来看看你的手术多么成功,我完全是个健康的正常人。”
医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他察觉到这样的疯狂毫无意义,放下手中的酒杯,慢慢颓然:“说吧,你又来干什么?”
舞台的另一边,瘦高的男孩儿背着个行囊,像是要去旅行,他走到椅子周围徘徊:“我来这儿,是等待你的出现,在这样明媚的天色里,我应该能一眼找到你,你就像窗上那块透明的玻璃,总是闪着光的。”
医生拿走白衬衫手指间的香烟,检查他的心脏有没有出毛病:“我来看你。”
“看我?看我还是看我的心脏?”白衬衫有些抗拒,他后退一点,把被子堆在他和医生之间。
“……看你。”医生说道。
瘦高的男孩儿面对着前方,专注的大声独白:“在我眼里,你整个人从里到外,心脏,血管,肝脾,每一处都是玻璃一样的,纯洁的,天真的。”
白衬衫回头看了一眼瘦高的男孩儿,往前一步,对医生说:“你终于要说实话了,你爱上了我,和这颗心脏无关,和我的外表无关,和他无关,你敢承认吗?”
医生低着头:“是,你说的没错。”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白衬衫又往前凑了凑,耳朵快要贴着医生的脸。
“我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已经七天了。”瘦高男孩儿趴在椅子上说道,他跪在那里,背对着观众席,“我等了你这么久,你都在拒绝我,你不让我见你,也没有来见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台词莫名的接在一起,舞台上场面有些混乱,甚至很尴尬,白衬衫勉强往下接着台词:“你别管多久了,如果你再不承认,你就走吧。”
瘦高男孩儿还是趴在椅子上,念着自己的独白:“难道要我就这样走了吗?”
医生已经撑不住戏了,走到舞台另一侧想制止尴尬的局面,白衬衫朝着他走动的方向继续说着台词:“你为什么还不走?”
“不,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走,你说过,只要你还能让我爱你,只要我还能忍受!哪怕我的爱只是像一束阳光穿过玻璃,而玻璃没有丝毫改变!”瘦高男孩儿抬起头,固执的走着自己的剧本。
张若昀霍然起身,光着脚跑到舞台另一边,冲着刘昊然:“我说了让你走,你快离开我的病房!再多看你一眼我的心脏病就要复发了!”
“你这块冰冷的玻璃,你简直像块石头一样毫无感情!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你!”刘昊然一脚踩上椅子,和张若昀杠起了台词,“我为你还去看了《恋爱的一百种技巧》,可是完全没用,现在的书都是骗人的。”
“你不要打扰我写黄色小说,如果你再不走,我就要当着你的面,大声读出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我写了一首诗给你,我一定要念给你听,如果你不来,我就把你绑来!”
“你到底走不走?!”
“死也不走!我不会离开你!”
其他演员围上来,七手八脚想把他们两个拉开,舞台上一团乱,越来越吵,声音越来越大。
“你快滚啊!别让我看见你!”张若昀大声吼着台词,把假发拽下来摔在舞台上。
“停停停别吵了!下台下台!”演员们拉着两个人往舞台的两边扯。
“都松手!我看谁他妈敢动!”刘昊然被吵得头都要炸了,他一步上了椅子,站在高处像顶着炸药包的董存瑞。
“停!!!!!”导演扶着腰从后台冲出来。
张若昀烦得直甩手:“求求你帮帮忙,不要再喊停了老哥,这怎么一回事啊?我看一分为二行不通了,你们到底还有几场戏?”
“导演这下怎么办?”刘昊然双手抱膝,把自己团在椅子上,刚才吼得太猛,他有点头晕。
导演也觉得自己头大了一圈,指着刘昊然:“他,他要把牙医绑架过来,就剩这最后一场了!”
“好,好,我们让。”张若昀摆摆手,捡起假发和墨镜,推着病床就要下台,“我们先让,你们排完,我们再排。”
“好好好,太好了,谢谢你老弟。”导演挥着手,“快!拿道具,最后一幕最后一幕。”
医生的演员小声对张若昀说:“老张,咱们真的要让?”
张若昀回头看看椅子上缩成一团的刘昊然,小演员正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休息,他戴上假发:“让吧。”
“来帮忙,把这个搬下去。”
“布景!《玻璃》最后一幕!”
13.
旅行不会太久,因为张若昀在谈一部话剧的巡演活动,刘昊然也有自己的工作,他连站在东京塔上看夜景的时候,都在朝着张若昀背自己的台词。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相信他会爱你,可是你不听,但其实我懂。”刘昊然趴在张若昀家的地板上念念有词:“你告诉过我:有很多次我也想放弃了,但如果没有那么多痛苦,那么多感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若昀抱着几本书从他身边路过,抬脚踩了踩他的后背,脚踝上已经痊愈得干净如初:“别念叨了,起来起来,把你买的那三筐乐高收拾了。”
“哪有三筐?”刘昊然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做起来,摸着热烘烘的地暖,“你换下来的衣服呢?拿来,打扫的阿姨这几天来不了,我先洗了去。”
远远的扔过来一个柴犬玩偶,张若昀把一个收纳箱推出来:“我刚扔洗衣机了,幸好我机智,搬新家先收拾洗衣机。”
“我的呢?”
“一起了。”
刘昊然把柴犬玩偶放在脑袋上顶着,帮张若昀搬了一个箱子,又赖在地上背台词,像个拖布一样在地板上拧啊拧。
张若昀拎着刘昊然的行李,远远的招呼他:“你要是再不起来干活,我就翻你的行李,让你失去隐私。”
“我能有什么隐私,都是你知道的。”刘昊然趴在桌子边,随手拉开一个抽屉,以前张若昀家连放零食的抽屉里都是酒和套,要不然就是白毛喜欢吃的,现在,几袋坚果,刘昊然喜欢吃的,两盒巧克力,打开看看,樱桃酒心的。
“我真拆你的行李了,你这都什么,光屁股小娃娃手办?还穿着奶牛装,你什么癖好?”张若昀一个人在卧室里拆得开开心心,感觉自己捉到了刘昊然的把柄。
刘昊然剥开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几乎立刻尝到了浓浓的苦酒味,喉咙里还有些辛辣:“我什么癖好?我癖好就是你啊。”
“那我要是离开你,你岂不是要被自己的癖好逼疯。”张若昀随口和他抬着杠。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回答,张若昀探头看了看,只看到柴犬玩偶放在地上,他像是没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继续开行李:“你跑哪去了?这个包里是什么,不太好打开……”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背后拥抱起来,耳畔一个酒心巧克力味儿的吻,酒香蔓延开,刘昊然的呼吸就在他耳根。
行李被两双手一起打开,一顶有些夸张的皇冠掉出来,银光闪闪,落在张若昀怀里,没发出声响。
14.
舞台上只有一把椅子。
白衣服的牙医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瘦高的影子,一束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相信他会爱你,可是你不听,但其实我懂,我们都这样,如果没有这么多痛苦,这么多感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瘦高男孩儿俯下身,把脸贴在牙医的肩头:“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渴望你,我总在厚颜无耻的想着你,我想把我对你的爱,变成长长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伸向你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你平时所有麻木的器官。”
牙医还是垂着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男孩儿似乎陶醉在自己的情感中,蹲下身将头埋在牙医的身上:“你拔掉了我的智齿,我的身体和灵魂之间就突然有了缝隙,只有你才能把我填补完整。”
“你就是玻璃一样的,纯洁干净,夺目刺眼,聪明灵巧,愚昧无知,可我不是,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伤害你,让你受到惩罚。”男孩儿摇晃着牙医的肩膀。
“我过生日的那天,你来找我,似乎喝醉了,你给了我一个随手买来的礼物,对着我哭,让我不要离开你。
你不会知道那个廉价的小礼物让我多么开心,我甚至把它藏在我的书包里。
那时候,虽然你没叫我的名字,但你抱的人是我。而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牙医慢慢抬起头,原来他的眼睛被蒙蔽起来了,男孩儿继续对他说:“我答应过不离开你,所以,你说要去找他,这违背了我的原则,我们必须待在一起。”
扯掉牙医眼上蒙着的白布,牙医看到了他近乎精神失常的表情,拼命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要去找他!”
男孩儿手里有一支口红,很像一把匕首,却比匕首脆弱许多,轻轻一触,红色就染上双手。
“我想为你放弃一切,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点点自尊,但它一文不值。”红色带着香气,像血液一样涂在男孩儿的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圈出一个标记。
“你这个疯子!我让你不要跟着我,你绑架我,是要杀了我吗?”
“听我说,我为你写了一首诗,我要把它念给你听。”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
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做一个骑士,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
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
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
“可我什么都不是,我和你不一样,我充其量不过是一束阳光,一会儿就散了。”
医生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在挣扎着拒绝。
“你不需要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男孩儿突然拿出一把尖刀刺向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涌。
牙医发出惊恐凄厉的尖叫,刀刺得那么深,义无反顾,男孩儿像是没有痛觉,缓缓把脸贴在牙医的膝盖上:
“别害怕,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东西,我的心,只要你需要,它将在你的膝盖上跳动,你是我亲爱的,温柔的,甜蜜的……”
男孩儿的血流到牙医脚下,他的心脏脱离了身体,还在跳动着。
探照灯突然亮了,警察的影子在窗外晃动,警笛声刺耳尖锐,盖住了牙医崩溃的哭嚎,和男孩儿最后的喃喃自语:
“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玻璃》剧终—
灯光恢复正常,刘昊然呆呆的站起来,在舞台中央喘着气,好像还没有从这一幕剧中脱离出去,导演从后台走上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昊然蹲在舞台边缘,又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剧场里安安静静,只有搬动道具和升降布景的声音,张若昀站在舞台另一端,看着刘昊然小小的背影。
“时间到了,收了,收了!”剧场管理员从后台跑上来,手里晃荡着一串钥匙,“快收工,我要锁门了!”
张若昀摘掉假发看了一眼管理员:“开什么玩笑,我们的戏还没有排完。”
“你们还没有排玩戏关我什么事啊?收了!”管理员瘦得尖嘴猴腮,跑过舞台就要去锁门。
“先生,拜托你,我们已经受了一天的干扰,你再给我们十分钟,让我们把戏排完好吗?”医生的演员拉住了管理员。
“就是,再给他们十分钟嘛!”牙医的演员很快就从戏中恢复过来,搬着椅子也过来求情。
管理员很不耐烦,皱着眉,眼看就要凶起来,导演立刻上前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带出了剧场:“来来来这位老弟,我请你出去喝一杯啊,想吃什么我请客,咱们十分钟以后再回来锁门也不晚……”
刘昊然仍旧蹲在那儿,好像和世界脱离了,台上又忙碌起来,道具放好,灯光调试,演员就位。
“大家抓紧时机,《心脏》最后一幕!”
15.
“到底去哪儿啊?”
“你有没有看过夜场电影?”张若昀的声音贴着刘昊然的嘴唇,闷闷的。
“没有,你带我去?”街上又开始下起雪,刘昊然摸了摸张若昀的手和脸颊,好像暖热了。
北都不算太大,步行走过繁华的商业街,里面装饰着许多彩灯彩球的圣诞树,路过服装店,刘昊然拉着张若昀进去,弄了件更像被子的羽绒服把他从头裹到脚。
现在是两只企鹅,拉着手走到一条安静的小街。
影院是私人的,门面不大,只有一个售票窗口,应该开着暖气,坐在里面售票的年轻女孩只穿着长裙子,长发一直卷到腰间,似乎和张若昀很熟悉,指了指窗户上贴着的一排电影名称:“你们选一场吧。”
张若昀凑过去认认真真的选起来,刘昊然向窗口里看了看,果然是个符合文艺青年品味的地方,墙上横七竖八贴满了老电影的海报,他们来的时候,售票员低着头,原来是在看一本《红与黑》。
“这个。”张若昀点了点其中一个电影,售票员起身在架子上找了找,翻出一个碟片,刘昊然看到封皮印着的是一个他喜欢的女演员。
两张白纸裁成的电影票从窗口递出来,上面是售票员手写的影片名称和座位号,字写得很好看,翻过来发现这是从一张水彩涂鸦上随手裁下来的,纸的背面画满了向日葵。
售票员扬起手,冲他们亮了亮封皮,笑容灿烂,好像在让张若昀确认:“《李米的猜想》,你们进门吧,我去放片子。”
刘昊然接地气的程度让张若昀咂舌,在电影还没开始的时候,他竟然从口袋深处摸出一小袋香香的葵花籽,嗑了嗑喂给张若昀,小影院里顿时弥漫着过年看春晚的气氛。
影片九十多分钟,不算长,两个人都熟悉里面的台词,一个关于寻找和等待的故事。
剧终时李米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却又在同时失去了他,画面在她流泪的笑容上暗下去,响起周迅的歌声。
手里拿着开满向日葵的电影票,张若昀在黑暗中甩掉自己的羽绒服,钻到刘昊然的衣服里去,摸到刘昊然的脸颊上有泪水。
他又想起来那个人,染了一头白毛,对他很温柔,却总让他抓不住,他像李米一样痴迷,收集照片,收集杂志,背下他们所有的通讯内容……
那人含着酒喂给他,带着烟草味儿,他迷迷糊糊就觉得陷入了爱情,是一场持续空茫,没有安全感的爱情,他很久才清醒。
张若昀听着电影里的声音,把脸埋进刘昊然的颈窝,穿过掩盖在外面的烟草香水味,闻到刘昊然身上原本的味道。
当然这里面还掺着葵花籽的味道,在遇到这株温暖的向日葵之前,张若昀从没有摸到过自己的心在哪里。
李米在电影里对他们讲:“后来,他跟我说,遇上我,是他这么大最开心的一件事。”
16.
白衬衫没有再戴假发,坐在病床上,他这次穿得很整齐,好像已经完全痊愈,要离开医院了。
“离开他的每一个晚上,我都蜷缩在屋里瑟瑟发抖,我开始用所有的陈词滥调安慰自己,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地震,一场暴雪,一次飓风。”医生站在白衬衫的面前,不再痛苦和疯狂。
“我是个医生,可我总胡乱吃药,阿司匹林,维生素,板蓝根,胃药,感冒药,安眠药。”
白衬衫望着医生,想了想,上前拥抱:“别这样,你没有生病。”
“不,失恋是一场重感冒,一次长期的失眠……”
医生还没有说完,白衬衫就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还是一种让人全身疼痛的排斥反应,就好像我没有了环孢素。”
医生抬头看着白衬衫,又看看他的胸口,似乎在看那颗心脏:“你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别的?”
“是的,我爱上了你,你满意了对吗。我背叛了我曾经的爱情,有了新的爱情,我不再去找你们身上的共同点,我爱上了你,你的气息,你的温度……”这是医生第一次说了心里话。
白衬衫愣住了,他低着头很久,终于开口说话:“我作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杀死我,他用尖刀抵着我的胸口。”
说着白衬衫捂住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动:“我对他大喊:打我的头,不要碰我的心。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的心是你的,我要把它留给你。”
医生抱紧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也会爱上我。”
“别说的那么肯定,我是故意这么讲的,这样能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就不会把我丢下不管了。”白衬衫坐在病床上,乖得像个小孩儿。
“我不会。”医生毫不犹豫。
“其实我没什么好的,但是你舍不得你的这颗心,所以你会一直跟着我,抱着我,照顾我。”白衬衫张开双臂,“看,我得逞了,现在你又把我抱在怀里了”
“你拒绝我的时候,对我说,你的身体里全都是黏稠的液体,让你无法呼吸,将你包裹起来,最后凝固成一颗琥珀。”
白衬衫的背后有一张琥珀的图片,他指着那张图:“对,琥珀的中心,就是颗心脏。几百年几千年,都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穿透琥珀,触摸到中心的核,所以我才对你无动于衷。”
“我明白,你就像把自己关进玻璃盒子里,我只能看到你,但我不能靠近你。”
“你真聪明”白衬衫笑起来,自从他换了个心脏,就很少这样笑了。
“可你现在说,你爱上了我。”
“是的,因为你很像一样东西,可以轻松的穿透它们,抵达中心。”
“是什么?”
“就是阳光。”
白衬衫丢掉床头的药瓶,砸碎了酒杯,把写满黄色小说的手稿撒向天空。
他有了新的依赖品,再也不用做一个用黄色小说填补自己的废物。
医生从衣袋里取出一颗琥珀,挂在白衬衫的脖子上,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光线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过它,在白衬衫的胸口投下一片浅黄色的影子。
再没有谁能比他找得更准确,那就是白衬衫心脏的位置。
收音机里放着新闻,暴风雨停了。
—《心脏》剧终—
17.
张若昀卸了妆出来的时候,外面没有下雪。
刘昊然正像个企鹅一样蹲在剧院门口,用一块湿巾擦着手上残留的口红。
出门正是圣诞夜,街上一点也不沉寂,一群女孩儿们举着会发光的气球,嘻嘻哈哈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十二月的末尾,再过几天,就该到坐在家里看春晚嗑瓜子的时候了,不如回家路上就买一点葵花籽。
“走吧,终于结束了。”
张若昀伸手把刘昊然拉起来,刘昊然的手被湿巾擦得冰凉凉。
接着灯光,张若昀看到那手上还残留着口红印迹,撇撇嘴,努力不去嫌弃它,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家呗。”
—《玻璃心脏》剧终—
【两个话剧,剧情其实都很简单,
玻璃 是悲剧,一个学生爱上了为他拔牙的牙医,但牙医一点也不爱他,他爱而不得到疯狂,最终自杀。
心脏 是喜剧,一个抗拒爱情的心脏病患者,那颗换给他的健康心脏,是医生爱人的心脏,他们互相试探,怀疑,最后相爱,皆大欢喜。
他们俩演着两个话剧,现实里他们相安无事,只是扮演话剧里的角色时才说着心里话。
(其实吵架的时候说对了,这个悲剧只不过是男孩一个人的感动,让人想笑,喜剧呢……其实只是个普通的爱情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