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枪毙了顾玄武之后

【故障】枪毙了顾玄武之后

枪毙了顾玄武之后,张显宗一路上红着眼,回了宅邸就扔掉了顾玄武所有的家当。

他咬着牙,指挥人把一堆堆值钱的不值钱的统统用力砸在地上,丝毫不见犹豫,物品碎裂的声音像鞭子在抽打地面,闻者胆战心惊,张显宗反而平静下来,他终于听不见脑子里顾玄武的声音了。

文县的老百姓乌压压的蹲在路边,眼睛都觑着地上的东西,只等个蜂拥而上一抢而光的机会,嘴里还窃窃喳喳说着这位新上任张司令的闲话,被张显宗一眼瞥过去,又不约而同的缄口不言。

闲话不听也罢,张显宗一直都知道人们议论他什么,无非是顾司令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好兄弟是个两面派狠角色,那眼神像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贴在顾司令的领子上,下雨天他看雨落在顾司令身上的时候,眼神都恶狠狠的,想造反肯定不止一天了云云。

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会儿,张显宗觉得没甚趣味,旁人的言语来来去去总不过这些,现在他不是以前的张显宗了,房子、钱、地位权力、尊严脸面,他觉得自己再也不需要顾玄武的赏赐,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一个兵进门告假,正赶上张显宗在屋里烟熏火燎的抽雪茄。雪茄本没什么烟气,只是张显宗一大早翻箱倒柜找衣服,忽地从衣箱最下面拽出顾玄武的一条裤衩子来。

早晨的阳光是缓慢爬进房里的,而张显宗坐在床边,阳光还没爬到他脚下就断了气。

他在阴影里思索了片刻,才记起是有那么一次,他被顾玄武强按着做,那混蛋王八一把撕坏了他的裤衩,他心下顿时不悦,抬腿就踹了上去,却被顾玄武顺势抓住脚踝又啃又舔,结结实实吃了口豆腐。

越想越来气,张显宗拎起裤衩子,仿佛这物件烫手似的迅速丢进屋里的火盆。看碳火腾起小小的火苗,散发出些难闻的烟气,他才慢慢吁了口气,叼了根烟点上,略带询问的看了一眼刚踏进门的年轻下属。

司令,我想家去一趟,这不,老婆要生娃了么,我想在她身边候着。年轻人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些羞赧的笑。

张显宗想起自己也曾这么笑过,可惜不是真心,也不是为了喜悦,他低了低头,年轻下属却以为他首肯了。

许是太期待那个新生命,让他忘了这个顶头上司的阴晴不定,就颇带了些自得的语气,邀张显宗将来赏脸去孩子的满月酒,脸上的笑像只关不住的小鸟儿,扑棱棱舞着翅膀。

张显宗好些日子没见过这样生气蓬勃的人,夹着烟怔了怔,想起顾玄武意气风发时的傻脸。

顾玄武没有孩子,若是有,也许会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带着他的影子,就像一棵树被砍断了,却能从根部新生出的枝叶里寻找到老树的样子。

思绪一旦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张显宗继而就想起顾玄武在操他操的得意的时候,曾一边开着黄腔一边瞎扯淡,什么让宗儿给他生个娃,长得一定好看,什么宗儿要是怀上老子的种,老子就散了一屋子的姨太太,什么张显宗我最喜欢你了……

顾王八这张破嘴,净说些笑话,你的姨太太们早他妈让我毙了,张显宗心下暗暗骂娘,更懒得吭一声,挥挥手遣走部下。火盆里的裤衩子早就化了灰,烟气再一升腾,连灰都无影无踪。

张显宗看着空荡荡的火盆,心里这才生出些快慰。

那时顾玄武哄他说,不就是个裤衩吗,哥哥明天把文县所有的裤衩都给你买来,你喜欢哪个就穿哪个。

床上的话自然都是不做数的。张显宗第二天醒来,发现顾玄武把自己的裤衩套在他身上,他抓着顾玄武的裤衩,咬牙切齿想扔在顾玄武那张王八脸上,手抬了几次都没成功,最终还是压进了衣箱的最下面。

他不过是想要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从顾玄武身上扒下来的零零碎碎,他张显宗不稀罕。

而今这裤衩终于和顾王八一样化成灰了。

张显宗终于从灰堆里捏出了一点报复的快感,他立刻把这点快感贴在肩头,标榜成心满意足的勋章。

那天之后张显宗好像忽然发现了一个能获得满足的途径,他吩咐部下把顾玄武的家当一件一件找了回来,堆在后院焚烧,宅邸里连天数日的弥漫着烟尘。

张司令这一把硝烟烧的是痛痛快快,然而顾玄武的影子就像他本人,油盐不进坚不可摧,依然赖在那没被销毁。

顾玄武从来不会安安静静的赖在张显宗的心里,即便是个回忆的残影,也关不住打不服,照样嚣张的骂天骂地骂娘,还会指天画地的控诉张显宗是个白眼狼。

他活着,张显宗尚且可以打死他,现在,张显宗拿他无可奈何。

想起顾玄武的时候,张显宗不觉得有疼痛,想一个死人,比想活人少了许多刺儿。

他不必再看到顾玄武轻浮的眼神,也不必心知肚明还要装出心甘情愿,他看厌了顾玄武有恃无恐的模样。

可想起他这件事又像呛人的烟雾,能把张显宗和周围的一切隔绝,烟浓的时候,万物都褪去了颜色,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这封闭感让张显宗几乎喘不上气来,像落入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他迫不及待想用一把刀划开四壁,哪怕只划破一点,让他喘口气。

奇怪的就是,顾玄武既是那把刀,又是禁锢他的盒子。

张显宗看到岳绮罗送来的书,才想起宅子里是有书房的。

顾玄武一个泥腿子,大字儿不识几个,却还装模作样修了个书房,请过几天教书先生,从外头搜刮来些不正经的话本子小册子,把水曲柳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从此就敢对外宣称自己是读过书的人,暴殄天物的架势就像他对待一切的态度。

张显宗去过几次书房,述职,被压着做那事儿,无论哪种都不愉快。

顾玄武一命呜呼以后,后院空了下来,正好扔给岳绮罗住着玩,书房也就归了岳绮罗,她挑挑捡捡留下几套话本诗词,余下的都让张显宗扔到柴房当柴火了。

和书一起送来的是夹在里面的一张纸,那狗爬字一看就是顾玄武的,夹在书里还算平整,并排只写了两个名字:顾玄武,张显宗。

张显宗见过这张纸,顾玄武刚新取了名字的时候,就写在纸上献宝一样给张显宗看:张显宗你看看,哥哥我名字比你有文化了!

张显宗正要挤出个笑脸,抬头看见顾玄武敞开的衣领里一片胭脂印,就阴沉下来,瞥了一眼没吱声。

顾玄武见他闷得像个锯嘴葫芦,大步上前捏住他的脸颊,手劲大得让张显宗险些咬住自己的腮帮子。

顾玄武凑近他认真盯了盯,蓦地笑了,又是这幅吊儿郎当的神情,和在外逢场作戏秀兄弟情一样,夸张荒谬。

张显宗最讨厌顾玄武这德性,想咬牙切齿,无奈被紧紧箍住脸颊,只有嘴唇翕动几下,碰到顾玄武的手掌,柔软湿润,顾玄武刚在温香软玉那里平复的欲望又被点燃起来。

野兽撕咬一般毫无温情的交合,疼痛是张显宗唯一得到的东西。

张显宗只记得冷硬的桌子和顾玄武身上那片艳红的胭脂印,直到今天他都能想起那片红在他眩晕的眼前晃动的画面,他宁可咬破嘴唇,也不愿意尝试顾玄武的肩膀。

这张写着名字的纸不知去向也就罢了,偏偏被人随手夹在一本书里,又偏偏被岳绮罗留下、翻开、找到,偏偏执拗的被时间送回他眼前。

死了就死了,还要留下些痕迹,好像不甘心被忘记。

张显宗气极了只想笑,顾玄武,你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翻开话本,夹着纸的一页书大片空白,只有一句: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雾冷霜湿,冬天像漫长得没有期限。

街巷人迹罕至,张显宗却难得有兴致四处走动,他向来讨厌夏天,嫌弃和顾玄武一样聒噪的蝉鸣,冬天阒无一人,正合他心意。

文县刚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院子里有一树腊梅,鹅黄的花瓣像用蜡纸剪成的,虽透着七八分的假,却有十分的香。

张显宗站在院子里,大雪扑簌了满身,他突然很想将这件事告诉某个人,还要装作是句平常的搭话:下雪了,挺美的,一起看看吧。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顾玄武对他说“张显宗,城里的月亮是真他娘的圆”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不是闲话,也不是贫嘴,那是和自己的含蓄完全相反的东西,是句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情话。

顾玄武直接的情话有七八分的假,张显宗含蓄的废话却有十分的真,可笑。

张显宗动了动嘴角,扯出个七八分假的笑来。

他低下头,像要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腹腔,将五脏六腑都翻一遍,把顾玄武残留那二三分的真也拽出来烧干净。

张显宗始终不明白,他和顾玄武这场战役,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硝烟弥漫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凭借那一枪得胜了。

顾玄武乐于玩这个游戏,他的对手和他手里的利刃,都是张显宗。

这份肆意妄为的资格,是张显宗亲自交到他手里的。

顾玄武买了这宅子,看都不看就要最贵的,说他喜欢,却只住了几年;
张显宗对房子没什么要求,给什么住什么,却多住了几十年。

枪毙了顾玄武之后,张显宗活得心安理得。

只是他每天都死去一点点。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