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番外

腊八番外

有风,漫天飘落着雪,飞雪纷纷扬扬,裹着细细的风声,密密斜斜地侵占了半个庭院。

张星云围着白毛领的厚斗篷,抱着手炉坐在前厅里百无聊赖的翻书。

飞流无声无息地走进房内,怀里抱着一大捧嫣红色的山茶花,花朵像一个个圆茶碗,重叠的瓣,浅浅淡淡的红,映着他冻得有些泛红的脸颊。

他从架子上随手抓了一只雾蓝釉的宽口瓶子,把一束花都塞进去,随后便朝毛绒绒的地毯上一坐,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张星云的腿上蹭了蹭。

正是吃橘子的最好时节,前厅的桌子上都堆着橘子,飞流伸手抓了一个剥开,把鲜嫩的橘瓣递给张星云,张星云摆摆手,他便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皆是静默无声。

“师父!我做好啦!”一道清亮的声音刺破了室内岁月静好的气氛。

萧平旌端着一个米色的小砂锅,从远处跳脚似的蹦跶过来,砂锅里冒着腾腾的白烟雾,他冲到屋里放下小锅,用被烫着的手指捏住耳垂,挤开飞流就扑进张星云怀里去。

“师父,冷!”哆哆嗦嗦说着冷,小徒弟发上沾着雪花,笑着拥住师父的腰,年轻人躯体上洋溢的快乐顺着拥抱时的热量传递过来,让张星云全身都微微地暖了起来。

从外面跑来说冷的人,比屋里坐着的人还暖和。

张星云也没推拒萧平旌,天气实在太冷,有这么个天然的小火炉暖着似乎也不错,张星云把微凉的手贴在萧平旌温热的脖子边,凉得小徒弟缩着脖子一耸肩,没躲,反而是用肩窝夹住他的手暖了起来。

“走,拿碗。”飞流把冷冰冰的橘子皮拍在萧平旌笑容灿烂的脸上,揪住萧平旌的衣服,硬是把他从张星云身上拽了起来。

转眼上山将一年,萧平旌在对付飞流这方面进步不少,三两下就躲闪出来,整理着衣服嚷道:“这锅就一丁点儿大,还拿什么碗啊,三个人一起喝就算了,我还没说嫌弃你呢!”

飞流从桌上抓出一个橘子,毫不犹豫地直扔向萧平旌的门面,萧平旌迅速后退两步接住橘子,正要再扔回去,转头却瞧见张星云没看他们,只顾用布巾垫着小砂锅,正舀起一勺粥,轻轻吹着热气。

腊八节就是要煮腊八粥,萧平旌昨天和飞流比赛箭术,定好了赌注,输了的人要负责煮腊八粥,若是煮不好,就要脱光衣服在雪地里打滚。

入了冬天寒地冻,日子就无聊起来,萧平旌写信央求大哥派人送来的弓箭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总用各种理由找飞流比赛。

下这么狠的赌注,是因为萧平旌根本没想过会输,他出身将门,射御是从小就学过的,况且飞流的射箭也是他指点的,可是,飞流脑子不够用,在这方面却格外灵光,两人不相上下的比了一通,最后还是飞流险胜他一箭。

外面可是冷得滴水成冰,要是真的脱光衣服在雪地里打滚儿,那他寒潭小神龙绝对瞬间变成雪地小冰龙。

还好张星云已经开始心疼自家徒弟了,手一挥给小徒弟指了条路,去山下找卖米的大婶,大婶每到腊八节便会配出现成能煮粥的食材来卖,若是买了,就能获得附赠的煮粥秘方,若是白净好看的小郎君买了,那更是会亲手指导,包教包会。

萧平旌把橘子往飞流怀里一扔,凑到桌边专注的看小道长喝粥,白烟带着粥的香气蔓延开,红豆和红枣的气息特别浓。

张星云慢条斯理的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看到萧平旌眼巴巴的望着他求表扬,故意舔舔嘴唇不评价,又舀起一勺叫道:“飞流,你也来尝尝吧。”

飞流正扯着萧平旌背后的衣服,一听张星云招呼,身形一晃就挤过来,不伸手,张着嘴闭起眼:“啊——”

这种好事怎么能少了萧平旌,他立刻学着飞流的姿势,闭眼仰着脑袋:“师父,啊——”

两个小孩儿像两只鸟窝里等着投喂的小鸟。

“小心烫。”张星云手里的勺子绕了一圈,喂进飞流嘴里。

“……”萧平旌瞪着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道长总是这么气定神闲,看着自家徒儿又酸又嫉妒的盯着飞流,转脸又泪汪汪的装可怜给他看,脸像会变戏法一样精彩,等看够了萧平旌的表演,他才舀了一勺粥喂过去:“急什么,从我手里吃难道味道不同?”

萧平旌鼓着脸吃东西,含含糊糊:“师呼喂的好吃……”

飞流突然冒出一句:“不好吃!”

空气突然安静,萧平旌没见过这么会拆台的,一时竟接不上话,窘迫得鼓脸皱眉,眼珠子在粥和张星云之间乱转。

张星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边笑手还边捂着嘴,笑得肩头微微颤动:“平旌啊,飞流可比你诚实多了。”

门外大雪还纷纷扬扬的散落着,屋里燃了炭盆,比外面暖得多,可张星云秋天时才病过一场,身体恢复得慢,冷得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此刻一笑,黑亮眼眸像雪水洗过似的,又清又净。

“不好吃,对不对?”小道长笑着拿出哄飞流时柔柔软软的语调。

萧平旌看着张星云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眼里柔和的光亮,完全忘记了师父随时都会坑他,放松下来点点头,露出了个狗腿子一般灿烂讨好的傻笑:“嗯,不好吃,嘿嘿嘿师父说的对。”

“好!”张星云突然提高声音喝了一句,吓得萧平旌一哆嗦,如梦初醒,愣在当场。

张星云拍拍手,收起那副甜腻腻软乎乎的模样,指指地上萧平旌的厚棉大氅,抬起胳膊朝飞流潇洒的一挥:“脱光就免了,扔出去。”

“什么??师父!”

萧平旌被飞流拽起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刚才师父竟然是在用美人计,他想到外面冰天雪地的样子,嚎啕得撕心裂肺:“师父!师父救命啊!”

太傻了,哪有向亲口下命令的人求救的。

他师父听着他的嚎叫,摇摇头,捧着热乎乎的粥又吃了一口,嗯,煮得过了火,有些糊味,糖又放得多了些,确实算没煮好,不冤枉。

“输了!”愿赌服输这道理连飞流都知道,他说得斩钉截铁,拖着萧平旌就走出去,心里记着张星云那一指,顺手捡了大氅。

拉开门,寒风凛冽,卷着雪花吹进来,飞流动作敏捷,拿大氅把挣扎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萧平旌包了个严严实实,像个春卷儿似的丢进了院子中间松软的雪里。

“快滚。”飞流戳着蠕动的春卷儿催促道。

那件厚棉大氅是萧平旌的大嫂特意为他备了挡雪用的,外侧一层浅灰野鸭绒,茶水泼上去也会滚落下来,萧平旌此刻窝在大氅里,不仅不冷,反倒还暖和。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怒斥师父冷酷无情让他打滚儿,还是该感谢师父细心体贴怕他着凉生病。

“快点快点。”飞流脑子直,才不会轻易放过萧平旌,隔着大氅,团了雪球砸他。

“飞流,不管他,过来写春联,我们又要过年了。”

“过年!!过年喽!”

对于过年,飞流和所有小孩子一样怀着兴奋和欣喜,跳起来扔了手里的雪,拍拍一动不动的萧平旌就跑回了屋里。

张星云把飞流叫过来,总算是解了萧平旌要被迫打滚儿的困窘,小徒弟不能总欺负,欺负得狠了又要闹别扭了。

“我们飞流今天真乖,知道拿衣服保护平旌了。”明明是张星云吩咐的,可是他把这个功劳归到了飞流身上。

“很乖!”小飞流果然很吃这一套,使劲点点头,开心得马尾辫乱晃。

“对,很乖,去帮哥哥到书房拿红纸好不好,上面有金子的那叠,飞流一定认得,”张星云放慢了语速,让飞流记住都有什么,“再把架子中间那根毛笔也拿过来,要蘸墨哦。”

他声音低低的,声线冷清,说什么都有条不紊,飞流听了一遍就点点头,跳起身去了书房。

院子里的春卷儿动了动,冒出一颗头发乱乱的脑袋,看了张星云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平旌,手炉冷了,帮我换些炭吧。”

小道长语气平平的,也不哄人,总是这么准确的掐着小徒弟会心软的地方。

果然,他远远的说冷了,院子里那个春卷儿就突然活了过来,鲤鱼打挺坐起身,卷着大氅冲进门,转身迅速把房门拉紧,隔绝了满天风雪。

“你就爱看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身体还没好,挨了冻你又要病了。看看外面冷得,皮都要冻掉了,你这么喜欢欺负我,也要挑个好日子欺负吧?”

一牵扯到张星云的事,萧平旌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嘴里不停,手上也不停,熟练的揭开手炉的小盖子拨了拨灰,换了几块炭,又丢了点梅花香焚着,盖好了塞回张星云手里。

“屋里有花,还焚香干什么。”张星云指指桌上飞流弄来的山茶花,懒洋洋的抱着重新热起来的手炉,不冷了还要挑一句毛病出来。

“这么好的花,肯定是老阁主花园里的,”萧平旌摆弄了一下那瓶浅粉红的茶花,花香很淡雅,“我看,他跑到别人地盘辣手摧花的毛病,就是你惯出来的。”

不就是挑毛病嘛,对着挑就行了,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萧平旌早就摸索出来应对之道了。

“这孩子不是咱们俩个人在教吗?”张星云睁大了眼睛,他眼皮生得不对称,睁大的时候弧度反而向下,显得眼神十分无辜,“责任归你。”

萧平旌又背了个教坏小孩子锅,但两个人一起教孩子这话说得太过巧妙,颇有一家三口的味道,他都舍不得反驳。

随手从一捧花里撷下一朵,往脑袋上一插,萧平旌顶着一朵茶花就要凑过来偷亲张星云,还没等张星云反应,一叠红纸飞过来正中萧平旌的肩膀,哗啦啦撒了一地。

“花!!”飞流气得鼓着脸,萧平旌头上那朵花,是他自认为最好看最漂亮最像哥哥的一朵,竟然被萧平旌这样摘下来戴在脑袋上。

气急了的飞流冲过去就要抢回那朵花,萧平旌闪身就躲,飞流追着他打,两个熊孩子一会儿窜上房梁,一会儿钻进桌底,在屋里鸡飞狗跳的闹了好一阵。

“飞流,不许闹了。”张星云见屋里又乱了,才话语里带了些严肃,出言制止。

屋里满地红纸,小书架也差点扔倒,墨水甩在地上,萧平旌还知道绕着走,飞流只会蹭得衣服上都是墨。

茶花是抢回来了,可是一阵闹腾,花瓣早就掉得七零八落了,被制止以后又不能打架,飞流气得又想拿脑袋撞柱子去。

“哼……”不仅生气,还要发出点可怜的声音。

“飞流?”

“哼!”

“飞流,还记不记得上次买了烟花?想不想放烟花啊?”

“哼?”

“要是飞流乖乖换干净衣服,哥哥就陪飞流放烟花,还有我们飞流最喜欢的爆竹,只要不把它扔进老阁主的院子里,哥哥就允许。”

“好!”飞流听到有最喜欢的事可以做,立刻振作起来,可想起那朵花,又不甘心,还是不肯离开柱子。

“老阁主院子里?你们上一年经历了什么?”萧平旌逃脱了追捕,衣服没脏,又蹭过来想抱张星云。

“飞流啊,”张星云感觉到萧平旌的鼻尖在他耳根蹭过去,抬手在小徒弟脑袋上狠狠敲了敲,“让平旌赔你一捧山茶花好不好?”

“好!!”

“让他去把爆竹放在老阁主院子里,老阁主关他禁闭好不好?”

“关禁闭!”飞流高兴得都拍手了。

“让他打扫屋子。”

“扫屋子!”

“让他……”

小道长两片丰润润的唇一碰,就是给萧平旌挖的一个个坑,这张嘴真是让萧平旌又爱又恨,索性猛地站起身,脑子一热破罐破摔,挡住飞流的视线就亲了上去。

“……”

嘴唇相碰又热又柔软,可惜小道长是豆腐嘴刀子心。

从入秋时他生病,萧平旌就用不放心病情的理由挤进他屋里了,这次飞流百般阻碍,把人扔出去许多次,勉强保住了床铺,可萧平旌硬是睡在了屋里一张窄榻上,天天晚上两眼发光的盯着床上的他们。

“飞流,把他的被褥扔出去!”

“好!”

“衣服也扔了。”

“师父!!”

“人也大逆不道,拖出去。”

“师父我错了!你好歹让我过完年啊!!”

“飞流。”

飞流停下拖萧平旌的手,看着张星云,等待发令。

“……拖到山下去。”

“师父???”

“好!!”

要过年了,萧平旌也被扔得一年比一年远了。

除夕番外

“飞流,告诉哥哥这只是不是平旌?”

“嗯!”

“是我??这什么东西……”

“小黄狗!”

雪停了几日,大寒那天又下了起来,雪片不多,却很大,穿过庭前一株白梅树,翩翩如飞花。

前厅里碳火烧得旺,飞流趴在地上,也不怕冷,卷着袖子,握着毛笔,在铺开的红纸上铆足了力气写写画画,张星云坐在一边看着他笑,捏捏飞流沾了墨的小脸,还把他不小心垂在砚台里的马尾辫捞出来擦了擦。

“你们以前原来就是这么写春联的?”

萧平旌盘腿坐在一边皱着眉,对着那两张鬼画符一样的红纸研究了半天,十分嫌弃,怎么看都觉得纸上那团有棱有角的墨疙瘩不是只小黄狗。

“以前飞流看到山下的人家门口都贴春联,回来吵着也要写,他喜欢就随他弄吧,”张星云手掌托着一个带叶的砂糖橘子递给萧平旌,用眼神示意他剥开,“写了也贴不了几天就被他揭下来拿去玩了。”

萧平旌在小道长温柔的眼神里醉得一塌糊涂,接了橘子就乖乖剥起来,还淘气的把橘子叶插在飞流的头发上:“飞流,我是小黄狗那你是什么啊?”

另一张红纸上也画着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飞流瞥了萧平旌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没察觉头上有叶子,指指一个墨疙瘩又指指自己的鼻尖:“小兔子。”而后又指指旁边略大些的墨疙瘩,指指张星云:“大兔子。”说完还冲张星云晃晃脑袋,求了个表扬。

“什么啊师父是我的,我这边也要画!”萧平旌不能忍受兔子成双成对,快速摇头,提高了声音嚷着,“回头我就烤了那群兔子。”

他掰开剥好的橘子只递给张星云一半,把剩下的一半一口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脸四下看了看,没有多余的毛笔,索性挽起袖子拿手指蘸了墨汁就往纸上涂抹。

手指画画自然是惨不忍睹的,不一会儿那团黑漆漆的小黄狗旁边又多了一只更黑的东西,萧平旌还十分得意,指着说道:“师父你看我比飞流画得好,这只是我这只是你,很般配吧?”

他正坐在那丛嫣红的山茶花旁边,清秀年轻的脸庞荣光熠熠,看着张星云眼里全是兴冲冲的快乐。

腊八节萧平旌被飞流拖下山以后,没过一个时辰就卷土重来,真的爬上了琅琊阁,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朝老阁主求来一枝山茶花,花枝扛在肩上就一路跑回了庭院,推开门依旧是大喊着“师父”奔进来,还举着一根从山下买来的红彤彤糖葫芦。

这个小徒弟不管吃过多少醋,被扔出去多少次,掉进多少回张星云挖的坑,总会这样活蹦乱跳的重新跑回张星云的眼前。

“飞流你都贴歪了!”萧平旌将手拢在嘴边大喊。

“没有!”飞流倒挂在门框上,回头瞪着萧平旌,俊秀的小脸板得紧紧的。

弄好鬼画符以后,萧平旌本想邀请小道长和自己一起贴春联,没想到飞流抓起两张红纸足尖一点地便冲了出去,他追上来的时候飞流已经用浆糊粗暴的把两张红纸歪歪扭扭拍在了大门口。

“第一次见写这么丑的对子还贴歪的。”萧平旌低声嘟囔了一句,又冲慢慢走过来的张星云喊道,“师父你来看看,飞流明明就是贴歪了!”

本以为小道长又会向着飞流说话,可是小道长把手暖在袖子里,站在门口认真看了一会儿才轻轻笑着说道:“小飞流,今年比去年更歪了一些哦。”

张星云天生有些畏寒,体温总是不高,这时候说话间呼出的白气也很稀薄,刚从暖和的屋里出来还不觉得很冷,可萧平旌总担心他又受了风寒,快步走来,不由分说便将他的手揣过来暖着,小火炉一样的温度烘得张星云手心微微出汗。

“飞流,再往右一些,不对不对往右,哎呀就是你吃饭用的那只手!”萧平旌一边在斗篷底下悄悄握着张星云的手,一边还对着飞流指指点点的出着主意。

“不要!”飞流挪来挪去弄了半天也弄不好,似乎又生气了,“哗啦”一下从门框上冲着萧平旌扔下来一大团雪。

张星云正抬头看着飞流,躲闪得十分及时,一点都没被散雪波及,可正一门心思盯着张星云的萧平旌就遭殃了,一团冰凉凉的雪正落在他脑袋上,四散开来全都滑进了衣领里。

雪一挨着萧平旌的皮肤瞬间化成了雪水,冷得萧平旌瑟瑟发抖,从脖子到脊背打了个哆嗦,差点都冻懵了。

转头见到张星云立在竹篱笆边上看着他,微微弯着腰,隔着呵出的雾气笑得唇红齿白,背后是白梅翠竹,寒香拂鼻,一片粉妆银砌的世界里萧平旌又觉得看见了小仙子。

“师父!”萧平旌缩着肩膀跺跺脚冲过去就抱住了张星云,把脸全都埋上去,低声黏黏糊糊的说道:“师父你又香又暖的,抱抱我吧好不好。”

这话虽然说得声音软黏,听来像撒着娇乞求似的,可小徒弟结实的胳膊把师父抱得紧紧的,还霸道的揽着师父的腰往自己身上贴。

这次身体接触的动作太过明显,飞流立刻冷了脸翻身从门框上跃下来,拽着萧平旌披风的衣领就要打:“松手!”

萧平旌这些日子胆子越来越大,毕竟想要追小仙子总要豁出去,只要张星云不推开他,他就一定要抱着不撒手:“我不!都怪你拿雪砸我,我冷死了,必须要师父给我暖一暖才行!”

两个小孩儿又闹了起来,飞流讨厌萧平旌碰他的哥哥,还担心萧平旌带着一脑袋雪,寒气再弄病了哥哥,当下急得差点出了汗,脑子更不够用了,往前跨了一步:“我更暖,抱我,快松开!”

说着飞流就突然强行要抱萧平旌,这小家伙个子虽然没萧平旌高,可力气大得出奇,这时候一根筋的想着要让萧平旌松开哥哥,更是使了全力,萧平旌躲闪不及,被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立刻吱哇乱叫起来:

“飞流你别过来!你干什么啊快放开我!”

萧平旌正贴在张星云耳朵边上,这一叫差点震聋张星云的耳朵,小道长立刻就嫌弃起自家徒弟来,撇着嘴角微微抬起下巴,斜了萧平旌一眼,巴掌拍在萧平旌的脑袋上,一顺手就把萧平旌推到了飞流怀里。

“飞流难得亲近你,你们两个相亲相爱去吧。”

卖了小徒弟以后小道长曳着玉色的斗篷一转身,折了朵白梅花拈在指尖,独个儿盘算着收些花上的雪煎茶去了。

萧平旌哭丧着小脸像个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一边挣扎着一边叫唤:“师父!我只想和你相亲相爱啊!!”

他不挣扎倒还没事,一挣扎起来,飞流又觉得他十分好玩儿,拎起来他就又要比试身手,还说输了的人今晚要睡在兔子窝里去,他们在山头上吵吵闹闹,庭院终于没有那么冷清了。

日暮下沉,山窗寒夜,大雪洒上竹林,淅沥萧萧,信鸽缩着脚落在窗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三指宽的信函,落款是大哥平章,只有一句招萧平旌回长林王府过年的话,却让萧平旌捧着脑袋为难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王府送来的第一封信了,从外面接二连三飞过来信鸽催萧平旌回去,张星云一定知道,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萧平旌等了张星云好久张星云都没有出言挽留他,他再有耐心也经不住这样的煎熬,总要求一个答案。

室内烛光摇曳闪烁,昏黄幽昧,照着张星云侧脸的轮廓,他微抿着唇神情很恬静。

萧平旌借着闪烁的灯火,迟疑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道:“师父……”

“平旌,你该回家了。”不等他说完话,张星云就突然出声制止了他。

烛火的光辉里,萧平旌呆愣愣的盯着张星云,小道长的笑容很是明净温柔,像是对他没有丝毫留恋。

萧平旌再也抑不住,上前抓了张星云的手,缓下声音央求道:“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过年好不好?”

张星云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却是换上了一副意兴阑珊的倦意,目光仍是被柔和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出其他情绪,也没再说话。

飞流和衣躺在床榻上,也没盖被子,抱着张星云的斗篷,闭目睡得很香,窗外风停了,雪落无声,四周静谧得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响。

又是这样令人寒冷孤独的静谧。

“师父,我不放心,”萧平旌心头一沉,眉眼都垂下来了,急切的想找些理由,“这山上太冷清了,你在这儿没我陪着怎么行?”

他急得脸颊微红,眼底深处与其说是乞求,倒不如说是茫然与无措,握紧了手,与张星云指节交缠,紧贴在一起的掌心都在微颤。

“一直如此,冷清惯了,”张星云稳着心神,率先抽回了手,“没有你也还有飞流,回去吧。”

这张让萧平旌又喜欢又埋怨的嘴巴,总这样轻描淡写的对他说话,一字一句都像一双手,要把他推得更远,推他离开,赶他回家,他不懂为什么。

夜深落雪积得重了,窗外时时听闻竹枝弯折的声响,屋内悄无声息,再没有一句话。

年前腊月二十八,又下了一夜大雪,雪霁时已晨光熹微,晶莹白雪映照冉冉升起的朝阳,极是明艳,萧平旌起得很早,没有辞行,独自踏着晨辉离开了庭院。

山回路转,人却没有回头。

“哥哥?”

飞流一边肩膀上挂着一件新衣,在哥哥面前转来转去,等着选新年的衣装,可哥哥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看着院外那条蜿蜒下山的小路。

张星云愣了愣,收回目光,有些心不在焉,撑着精神,给飞流挑了件月白色的外衣,又为他梳了头发,用浅蓝色的发带系好。

察觉到屋里并不寒冷,才发现是萧平旌走之前燃好了炭盆,炉火上温着水,竹帘子也已经卷了起来,庭院里扫开了雪,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张星云心里的平常,已经变成了被萧平旌仔细照顾过的平常了。

日子总不能发呆着熬,张星云走到书架边随手抽了本帖子,铺开宣纸认真抄临,想以此稳定心神,飞流也扯了半张纸,拿了毛笔不声不响地趴在旁边乱画,默默地陪伴他。

心绪没静一会儿,飞流就耐不住了,从早上梳头发时,他就觉得少了什么,直到刚才想去院子里折两枝白梅花,他才想起,今天没有人和他争抢发带,也没人在他认真涂鸦时跳过来趁机捏他的脸,他要折花,也没有人指指点点给他出主意了。

“不见了。”飞流在张星云身边坐下,看着他又写过一个字,才突然出声。

笔下微微一停,张星云不知道该说什么,搁了笔,揉揉飞流的额发,飞流却以为他没听明白,拿来了自己的涂鸦,指着上面一团墨疙瘩小黄狗,继续说:“坏家伙,在哪?”

张星云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想起昨晚萧平旌渐渐黯然的眼睛,给飞流一个安慰的笑容:“飞流想他了吗?”

飞流慢慢转着眼睛,好像真的在思考,他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不回答,反而还问他,于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平旌有自己的家人,过年应该回家的。”看着重新摆弄起梅花的飞流,张星云似乎在哄小孩儿,似乎又在自言自语。

日脚慢慢移动,转眼已是黄昏,屋内渐幽暗,一日的时光走得很慢,却很煎熬。

天上又飘起雪花,冬至后白昼一天比一天长,可今天张星云却觉得,天黑怎么得这样早。

院子里青石地面上落着朵朵白梅,压了雪的竹枝停着一声不发的麻雀。

飞流虽然天性爱玩又闹腾,可是他鲜少主动与人交流,总是自己四处跑着玩,张星云也不是爱说话的人,小院里被萧平旌吵吵嚷嚷的聒噪了一年,如今突然恢复了寂静,倒显得比从前更加冷清了。

没了互相斗嘴怄气的人,飞流也就没了淘气的兴致,他早早就爬上了床铺,从萧平旌留下的衣服里翻出一件织锦灰的披风,闷闷的裹在身上倒头就睡。

更漏响过几遍,张星云仍是没能睡着,碳火烧久了,滋滋响着,有些熄火,张星云摸到手边飞流身上的衣物,随口便说道:“平旌,屋里有些冷了。”

黑夜里寂寂无声,没有人应答,只有飞流轻轻的呼吸声,张星云这才有些恍然,萧平旌已经走了一天了。

起身走到窗前,推窗看雪,院子里白莹莹的映了一地清辉,院外是影影憧憧的树林,黑暗蔓延到远远的山下,年节灯火通明,直到半山腰都还有亮光。

凝神看了片刻,远处的一径小路上,一点光亮向山顶移动着,渐渐的,那点光越来越明,模模糊糊有人影,提着一盏灯笼朝庭院走来。

张星云心头一紧,只觉得呼吸都滞了滞,愣了一瞬,连衣服也忘了披便推开门冲了出去。

风雪漫天,遮蔽了视线,他不能确定那是谁,但当下,他无比希望那个人就是萧平旌。

冷月挂在头顶,映照着满山的白雪,空气里隐约浮动着白梅的香气,冷清又热烈。

那人挑灯夜行,瘦高的身量,梳着马尾辫,辫上银环和颈中银锁都熠熠发亮,由远至近,面目逐渐清晰起来,与心中所想之人逐渐重叠,张星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疑心此刻是在梦中。

风雪夜归人,该是迎上去的时候,可张星云莫名的有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他远远的站着,不敢问来人。

摇摇晃晃的灯笼映着萧平旌的脸,年轻人冷得鼻尖微红,眼里盛着星辉,鹅毛大雪落了他满头满肩。

张星云站在门前,散乱的长发被风簪上了许多雪花,他方才是真的着急了,跑出来时只穿着单薄的内衫,连鞋履也来不及,赤着脚站在雪地里。

两个人遥遥对望,相顾无言。

萧平旌愣了一下,往日的这个时候,师父早已经睡下了,不应该站在门前,更不应该这样狼狈——细瘦的腰间只有薄衫随风拂动,一双光裸的脚被雪冰得通红。

来不及说话,萧平旌丢了灯笼就要冲上去抱起张星云,冲到近前,却突然想起自己赶路带了一身的风雪寒气,贸然抱上去又怕张星云更冷,他抓耳挠腮的在原地徘徊了一下,才迅速解开自己身上暖得温热的斗篷,把张星云紧紧裹起来,连赤裸的脚也包了进去。

“师父!我回来啦!”小徒弟还是像小火炉一样温暖,顶着满头落雪,抱紧了怀里的张星云,笑着用冰冷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我回来陪你过年。”

明月年年升起,雪花年年飘落,可张星云居然从未觉得有此刻这样安稳。

萧平旌回来了,屋里的炭盆就重新燃了起来,他赶了远路归来却不歇着,换了衣服就忙前忙后的照顾师父,张星云摁着他坐下,他都闲不住,非要把师父的脚抱在怀里暖着才放心,无论张星云如何推拒,他还是脸上软软的笑,手上仍强势的抱着。

“就算看到我回来了,你也不用这样着急,我才一天不在,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让我怎么安心回家啊,我都和大哥说了,师父离不开我,我要留在这里陪师父……”萧平旌抓到了教训师父的机会,在张星云面前做出一副老妈子絮絮叨叨的样子,说着说着他声音就逐渐大了起来。

睡得正香的小飞流在灯火里突然坐起身,双眼毫无焦距的看了看萧平旌,眨巴眨巴长睫毛,吓得萧平旌突然收声,就在萧平旌要出声喊他的时候,他又软趴趴的躺了回去,继续睡起来。

“?吓我一跳,还以为他又要打我。”萧平旌腾出一只手来拍拍胸口,夸张的松了口气。

“你的声音他已经熟悉了,如果是陌生人,他会立刻清醒的。”张星云莞尔一笑,看来小徒弟的唠叨模式连睡着的飞流都忍不了。

等的人已经回来了,他就不太想承认自己刚才傻乎乎冲出去的行为,把双脚收回来,将手炉塞进萧平旌怀里,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天晚了,暖和了就去睡吧。”

这话分明就是要让萧平旌继续睡冷榻,萧平旌抱着手炉,皱眉噘嘴弄出一脸腻歪的撒娇样,委屈巴巴说道:“师父,我好冷我不要自己睡。”

徒弟太过可爱也不是好事,撒起娇来谁抵挡得住,张星云咬咬嘴唇,故意不看他,干巴巴的说:“冷了就多暖一会儿。”

“我真的冷嘛,今天赶路一直吹冷风,大概是要生病了,师父你快摸摸看。”萧平旌一边说一边拉住张星云的手塞进了衣服里。

张星云原本是想斥责萧平旌胡搅蛮缠,可是手一触碰到萧平旌的皮肤,就觉得确实不太正常,那温度烫得吓人,说不定真的发着烧呢。

“怎么不早说?必须去医馆看看……”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明天再说吧,我要师父抱我睡!说不定睡醒就好了。”

小徒弟也学会了拿捏师父心软的地方,嘴里嘟囔着,脑袋趴过来蹭啊蹭,三两下就抱紧了张星云,霸道的样子一点没少。

担心他真的会发烧,张星云也不忍心再推开他,暖洋洋的屋里,小道长拍了拍这个小火炉——罢了罢了,回来就好。

除夕时一整天都格外晴朗,太阳照着雪地,是个好兆头。

到了夜里,飞流不知道又从谁家弄来了一大捧盛放的水仙花,用浅色天青瓷供着,白色的花瓣中间一点鹅黄色的花蕊,馥郁芬芳飘散了满屋。

“你们以前除夕竟然不包饺子?!”

傍晚该准备东西过除夕夜的时候,萧平旌才知道小道长他们的过年节目只有放烟花爆竹和贴春联,对于他的惊讶,小道长很是淡定,慢条斯理答曰:“反正人少,就只做飞流喜欢的,其他的无所谓。”

这下萧平旌突然就更忙碌了,他闹着要教师父怎么过年,用红纸乱七八糟糊了两个红灯笼,不顾飞流嫌弃他糊得丑,坚持挂在房檐底下,还又跑去山下卖米的大婶那里,请教了如何和面弄馅包饺子。

小孩子总喜欢玩面粉之类的东西,包饺子时萧平旌和飞流又斗了起来,互相往对方脸上抹面粉,摸得像两只小花猫,还下了狠赌注比赛,招式中必须点中对方,身上面粉点数最多的人就算输,结果萧平旌又挖坑自己往里跳,输得太惨,要不是张星云及时拦住,他差点要被飞流逼着吞下一个生饺子。

“不对不对,要跪在这个垫子上双手叠在一起,弯腰,说你今年也会乖。”萧平旌给张星云拜完年,一板一眼的教着飞流拜年。

飞流哼一声,瞥他一眼,踢开小垫子,直接在木纹地板上一跪,大声说道:“拜年!”

“飞流今年也一定会乖的。”张星云笑着拍拍他的脑袋,拿了个红包放在他手里,虽然飞流不知道这个包得红通通的东西有什么用,但是也高高兴兴拿在手里。

“哎?不对吧师父,我有红包也就算了,飞流怎么也有?”萧平旌指着飞流的红包。

“他还是个小孩子,比你年纪还小当然有。”

“可是他辈分比我大!”

“这时候你倒想起来他是你的小师叔了。”张星云觉得小徒弟可太幼稚了,摇头笑了笑。

见师父又不向着自己,萧平旌转头就去套飞流手里的红包:“飞流小师叔?我告诉你啊,辈分大的人都要给晚辈红包,你是我小师叔,比我辈分大,也要给我,你准备了吗?”

“没有。”飞流还没明白他要干什么。

“你看看,”萧平旌指指他手里的红包暗示他,“你手里这个就行,给我吧?”

“……哦。”飞流把红包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觉得这东西红彤彤的,没有什么用,于是真的递给了萧平旌。

“飞流,红包可以去山下换糖葫芦哦。”张星云又能给小徒弟挖坑,眯着眼笑得格外开心。

“啊?!”飞流一听糖葫芦,登时不给了,迅速收回手,他喜欢那种酸酸甜甜的红果果,要留着红包去换。

“师父你怎么又不向着我?”

“饺子应该煮好了吧。”

“师父你又岔开话题!”

“吃饺子吃饺子,飞流快来。”

“……”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冒着氤氤的白气,香味四溢,飞流不常见饺子,觉得十分好玩,抓起筷子就抢,萧平旌偏要和他比赛争抢,两人拿着筷子连剑法都使上了。

飞流虽然抢起东西来速度天下无敌,可惜他猫舌头,怕烫,吃的很慢,他才吹着热气吃了两个,萧平旌就风卷残云干掉了一盘,他抬头只能瞪着空盘子发呆。

“飞流,来吃我这个。”张星云从自己碗里拨出一只吹凉的饺子给飞流,飞流果然听话地端起碗接住,把整只饺子塞进了嘴里。

“我也要吃师父的!”萧平旌的脑袋凑上来,也快速从张星云碗里夹走了一只饺子。

飞流咬着饺子刚嚼了一口,眼睛突然瞪大,鼓着嘴巴呆了呆,吐出一枚铜钱来,砸在桌上当啷清脆一响。

“平旌你看是铜钱,我们飞流是最有福气的人了。”张星云又拨给飞流一个饺子,哄他再吃一个,还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要沾沾福气。

正说着,那边萧平旌也呆住了,嚅嗫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慢吞吞吐出一个铜钱。

“怎么还有一个??”张星云难得露出个呆傻疑惑的表情。

包饺子时萧平旌说,他在家时过年的饺子都要包一个铜钱进去,吃到的人就是最有福气的,可是张星云记得他分明只包了一个进去。

萧平旌讪讪的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是我偷偷多包了一个,本来是想让你吃到的。”

说着说着他又不满起来,和飞流互相斗嘴抱怨是对方抢了张星云的福气,张星云笑着看他们俩小孩儿瞎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最后一只饺子,觉得有些异样,塞进嘴里嚼了嚼,果不其然也吃到一枚铜钱。

“嗯??”萧平旌立刻举双手发誓他只多放了一个。

两个人目光瞬间都落在飞流身上,飞流捡着那枚铜钱观察了一番,才很满意的笑笑,认真用力点了点头:“是我的。”

吃饱了饭就是守岁,按照习俗要守够一夜才行,为了赶困意,萧平旌趴在灯前,借着灯光和飞流比赛捡豆子,可是捡着捡着,飞流的整个脑袋就都埋进了豆子碗里,困得睡着了。

“亏他年纪最小呢,结果第一个睡着,真不经熬。”萧平旌无奈还要照顾小孩儿,把小少年的外衣收好,头发解开,安顿在被窝里。

“他不习惯也是正常,以前困了就睡,从没有这样守过夜。”张星云垂着眉眼给飞流整理了额发,灯下他眉睫展开一小片阴影,面容温柔恬静。

“师父!”萧平旌出神的看了张星云好一会儿,突然悄声唤道,“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小徒弟突然笑起来,烛火光在他的黑瞳中摇摇晃动,也像是夜里一点星光。

白日里晴了一天,屋脊上的雪化了一些,坐在房顶上向四周看,满天繁星如同点点春水,在天上荧荧璀璨。

张星云起初觉着看星星又冷又幼稚,可萧平旌伸长胳膊揽着他,两人打着灯笼披着一件宽斗篷,手握在一起倒也不觉着寒冷了。

萧平旌还抓了壶温好的清泉酒,壶中酒渐渐浓酽,氤氲缭绕出香气,微醺得恰到好处。

夜空里突然有依稀的小雪纷飞而落,空气中浮动着白梅的清香,天上的星斗映照着他们的脸——天地间的一切忽然间显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平旌。”张星云轻声一唤,年轻人便应声转过头来专注的看着他,四目相对,他立刻转开目光。

家家户户或许都在守着除夕夜,远处山下红色黄色的灯火汇聚成河,时不时有炮仗和烟花,灿烂喧嚣。

“人间烟火这么热闹,你为什么要回来陪我。”张星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一声叹息。

萧平旌着迷的看着张星云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远处的热闹灯火,目光流转,可里面分明都是寂静,他倒靠在张星云肩头:“我想一辈子陪着你啊。”

这话也太暖心了些,被萧平旌清亮的嗓音讲得轻快欢欣,却让张星云心底一酸。

山中无岁月,一辈子可以很长,也可以是顷刻间的一眨眼,可萧平旌的姓氏与出身,注定了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归隐避世。

“又胡说了。”张星云伸手捏了捏萧平旌的脸颊,萧平旌怕他手冷,赶忙握住他的手,暖意传来,融融舒适。

院里梅花开得正盛,团团朵朵,挤挤挨挨,厚重的落雪沾满梅香,恰逢有一枝白梅正横斜到房檐的灯下,萧平旌起身去撷了来,抱着梅花扑进张星云怀里。

“飞流总给你送花,以后我也要送!”

“送的太敷衍了,不如飞流。”张星云嘴上不说好话,却凑近了细细打量梅花,轻轻托在掌心,俯首低嗅。

梅香沁人心脾,灯笼的微光映着张星云冰雪似的面容,笑意淡雅得如同枝上白梅,萧平旌一阵心动,低头就想吻上去。

“住口,你想得美。”张星云举着那枝梅花,在萧平旌眉心一点,笑容里多了点狡黠。

“想当然要想美一点了,”萧平旌有些尴尬,杵着下巴皱起眉头,给自己灌了两口酒,凝眸看了张星云片刻,突然傻乎乎的问了一句:“师父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如何才算喜欢一个人?”张星云反问了回去,望向他,眼神清清亮亮。

萧平旌愣了一瞬,不太明白师父为何这样问,可还是答道:“心存悦慕,便是喜欢了吧。”

“那什么又是心存悦慕?”

“心存悦慕就是……”萧平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看着张星云的眼睛,他恍惚觉得像喝醉了,心底的情意自然而然便吐露出来,“看见了便很开心,不见便很思念,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都心仪欣赏,眉间心上无时无刻都不能忘。”

说完这一通话,萧平旌耳朵一热,猛地把脑袋扎在张星云怀里,脖子上小银锁又叮铃铃响了响,他长这么大都没对谁说过如此缱绻的表白,此刻又希望张星云当真,又希望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小徒弟即便有些羞赧也从不会胆怯,后退一步和向前一扑,他总是选择后者,张星云理了理他脑后的马尾辫,倏而默然。

萧平旌只埋头了一瞬,脑袋就一下子钻了出来, 他急慌慌的还要接着说什么,远处便骤然放升了漫天烟火,烟花五彩斑斓。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辞旧迎新的时辰。

“师父!到子时了快许个愿,会实现的!”

萧平旌很相信这个,兴奋得差点蹦起来,欢欣雀跃着要张星云许愿,说完却自己先合着手掌闭上眼,口里念念有词。

“你许了什么愿望?”小道长学着他的样子,却没许愿,等他睁开眼,才笑着问他。

萧平旌咧嘴一笑,嘴唇刮到小虎牙,他便伸舌尖舔了舔,表情立刻多了几分促狭:“若我说出来了,师父要满足我吗?”

想起刚才小徒弟的表白,张星云就大概猜得到他要说什么,本想开口制止他,可看到萧平旌真挚的神情,又于心不忍了。

他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经被萧平旌抓住空挡,愿望脱口而出:“我想每一年都可以和师父一起过年,以后一直陪着师父。”

张星云心下一震,吸进一口寒凉的空气,猛地撞到心里的暖意,他用衣袖遮掩着嘴唇咳嗽了两下——萧平旌的愿望,竟然与他重合了大半。

不同的是,萧平旌许了每年和一直,张星云心中所愿的,却只许了来年,再往后他不敢想了,长林王府的小公子,身上落着无数的期望和责任,迟早是要离开的。

或许萧平旌还对此一无所知,或许是已经心照不宣,张星云不愿意说破,躲在山中可以不问尘世,但萧平旌总要被推向人间。

即便来日可以预料,张星云也无法回绝当下,萧平旌热腾腾的体温抱过来,又将他环绕得严严实实,一个吻落在他发顶。

满天星斗寂静无声,此刻身边人的呼吸才是真实的,相拥取暖的夜才是真实的。

砌下落梅如乱雪,卷着风飘落了两人一身。

“师父,月……星光如水啊,难得飞流不破坏气氛,一起睡一起睡!”

“你说过守岁要到天亮,你守着吧,我先睡了。”

“为什么师父新的一年还是这么无情。”

“愣着干什么,过来铺床。”

“我?”

“星光……确实不错。”

fin.

元宵番外

上元佳节,满城华灯灼灼,十里如昼,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上元节也称作元宵节,传统里便是个呼朋唤友出门看花灯的日子,往年由于飞流爱热闹,总想在这时候拉着张星云下山去玩。

这次也没例外,天没黑飞流就开始做准备,偷偷摸摸的在衣服堆里选了半天,自己换好了一身漂亮的衣服,绑好新发带等着出门看灯。

月朗星稀,明月高悬,飞流跑到院子里和小鸽子们闹了一阵,雪白的鸽影越飞越远,像飞到了月亮上,飞流就仰着头一直在看。

萧平旌抱着半筐蜜橘路过,看到他这个姿势,忍不住过去撩了一把他的小马尾辫:“小飞流,你在等天上掉下来小仙子吗?”

飞流闻言立刻摆出怒脸:“不是!”

“恼羞成怒的否认就是事实,你慢慢等哦。”萧平旌摇晃着脑袋,上扬的语调像带着波浪。

“就不是!”飞流恼了时格外粗暴,一伸手便揪住了萧平旌的领子,抬手就要打。

还好小飞流现在和萧平旌关系缓和,手下没使大力,不然萧平旌就不止是被勒得趔趄了,被自己的衣服领子勒死,说出去可太丢人了。

萧平旌拽回衣领,笑着闪开飞流拍来的一掌,顺势把半筐蜜橘塞进飞流的怀里,转身就跑,飞流又想飞身追他,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怀里的筐子,急得抓起一个橘子就砸了过去。

“坏家伙!”

“不许这样玩吃的,我是珍惜粮食的好人,教你拿水果砸人的才是坏人。”萧平旌抬手接住橘子,一边剥开一边随口教育飞流。

一整个橘子塞进嘴里,他正鼓着脸嚼,转脸就瞥见张星云站在门边眼神凉凉的看他,把他噎得直瞪眼——糟了!怎么就忘了呢,小飞流肯定是跟师父学的。

“师呼……”橘子还没嚼完,萧平旌噘着嘴努力想解释一下。

“飞流收拾好了吗,下山看灯去吧。”

萧平旌梗着脖子翻白眼,又被冷落了。

“好!有谁?”

“当然是飞流和哥哥,咱们两个人一起。”

“哦!”

虽说过了春节便算是步入春天了,可天还是很冷,张星云给飞流加了件外衣,自己裹好了披风,笑盈盈的和飞流边走边说话,完全把萧平旌当做空气。

山脚下虽然不是富庶之地,但过节时也是张灯结彩,再加上春节的余热还在,街上游人如织,一片火树银花。

“上元节要吃元宵的,师父咱们一起去吃啊。”

一路上萧平旌都在用力搭话,从上元节的传说讲到习俗,还讲到他在王府时是怎么过节的,可张星云就是不搭理他。

“我们小飞流喜欢哪个灯?”

“小兔子!”

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飞流最喜欢这种亮闪闪的小东西,那些花灯盏盏都精致漂亮,让他目不暇接。

兔子灯其实不大像兔子,脸是圆的,红眼睛是弯弯的,只有两个长耳朵能让人觉得这是兔子,飞流说完便跑过去抱住一个,回头冲着张星云笑。

“听说上元节的灯会年年都有小孩子走丢,飞流你可别乱跑,一不小心就丢了。”萧平旌远远的站着,故意吓唬飞流。

“不会!”飞流自以为是个大孩子,才不会迷路走丢,觉得萧平旌的话是看不起他,立刻生气了。

“一会儿要是人多起来你就知道厉害了,挤着挤着就丢了。”萧平旌表情认真,说着说着就严肃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唬得飞流心里发毛,更生气了。

“不会丢!”小孩儿愤怒地坚持着。

眼看着飞流又要气得跳脚,张星云忍着笑揉了揉飞流的脑袋,柔声哄他:“飞流不要急,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自己走丢了,才故意说你的。”

“我是认真的,说不定连师父你也会走丢……”

“你闭嘴。”张星云终于对萧平旌说了句话。

飞流闻言愣了愣,虽然坏家伙总是骗他,但是街上这么多人,哥哥肯定也会走丢的,他认真思考了半天,突然紧紧抱住张星云的手,大声说道:“哥哥不丢!”

“好好好不会丢的。”哄孩子效果不错,张星云松一口气,转移飞流的注意力,“飞流要拿红包换个糖葫芦吗?”

“好!!”飞流拉着哥哥的手,顺手牵羊就抱走一个兔子灯。

张星云被他拉着往前走,只好摆摆手示意愣在一边的萧平旌付账,萧平旌摸出自己的钱,一边付给眼巴巴看着他的摊主,一边撇着嘴释放怨气。

飞流在亮晶晶的糖葫芦前挑了半天,终于挑出一串果子最大最红的,塞进张星云手里,然后才给自己拿了一个。

“飞流,要不要给那个人一串?”张星云指指刚跟上来的萧平旌,小徒弟快步走过来悄悄扯着他的衣袖,表情又委屈又埋怨。

按照张星云的经验,不说话的萧平旌一定是很不开心需要哄哄了。

“不要。”飞流啃着糖葫芦一口回绝。

“刚才平旌用红包给你换了兔子灯,哥哥教过你知恩图报吧?”小道长戳戳飞流鼓起来的脸颊。

飞流低头看看兔子灯,又看看萧平旌,内心挣扎了一番,想到萧平旌故意气他的样子,还是决定不给:“他坏!”

萧平旌抬手拂开垂到张星云头顶的柳枝,搬出撒娇的模样,举起自己空了的红包给张星云看:“师父……”

“飞流,哥哥一个人吃不完,扔掉好可惜,让平旌帮我好不好?”张星云心里一软,快速咬下一颗红果,把剩下的都递给了萧平旌。

萧平旌心里乐得开了花,高高兴兴接住糖葫芦,从他的视角能看到张星云含着红果时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可爱得他心都要化了。

高兴起来的萧平旌双眼目光灼灼,顾盼神飞,引得路过的姑娘们都用团扇遮着脸偷看他。

飞流才不管萧平旌,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间聪明起来,伸手就要抢:“给我!”

“你是不是答应过哥哥,不能多吃?”张星云拦住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手指。

飞流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智,喜欢吃的食物就会吃得停不下来,以前还曾经因为一口气吃了一筐甜瓜而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张星云便严肃的和他约法三章,无论什么都不可以一次多吃。

想到自己生病时哥哥生气的样子,小飞流缩了缩脖子,看着萧平旌手里的糖葫芦,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才乖乖点点头:“答应。”

小道长哄孩子的时候,萧平旌一边吃糖葫芦,一边悄悄去牵小道长的手,上元灯节人人都能上街游玩,于是许多才子佳人便能在灯下邂逅,成双成对携手同游,这种好气氛怎么能少了他和小道长这一对。

正当萧平旌要握紧小道长的手时,飞流冲过来拉起张星云就往前跑,指着河边一盏金灿灿的金鱼灯:“哥哥!大金鱼!”

这个破坏气氛的小崽子!萧平旌黑着脸看看落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只得快步跟上去。

“飞流指的灯都很漂亮,买不买?”

“要!”

飞流对于喜欢的食物会吃得停不下来,喜欢的东西也是见一个要一个,每当他瞪大眼睛看着一盏灯笼的时候,张星云都问他“买不买”,他也每次都点头说“要”。

“师父,孩子不能这么宠,”萧平旌不放过一切机会,搭着话就又要去捉张星云的手,“你什么都顺着他,他能把整条街都搬回山上去。”

飞流一听乐了,还对此表示了赞同:“搬!”

“你这败家的小傻子!”萧平旌拿着吃干净的糖葫芦竹签冲飞流掷过去,飞流一闪身就躲开,扑过来拎起萧平旌就要比赛数河灯,两个人你推我搡的就跑远了。

不出一刻钟,张星云就发现萧平旌先前说的话应验了,这两个皮得像小猴儿一样的孩子转眼就丢了,人群熙来攘往,完全看不见他们的人影。

小道长是气定神闲惯了的,对灯市上的东西也没太大兴趣,走了几步就决定先站在原地,看河灯随波漂流,等两个人玩够了回来找他。

不一会儿他觉得腿边有什么东西在扯着衣摆,低头一看,原来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儿,挽着双环髻,系着红绸带,闪着一双亮汪汪的眼睛仰头看着他。

“你……”

张星云刚一出声,这小丫头便往前一扑,抱住了他的腿,指指旁边的摊子,嗓音脆生生的说道:“要那个。”

不知她是谁家的小孩儿,也和家人走丢了,见街边站着个好看得发光的哥哥,就凑过来撒娇,张星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原来是个卖胭脂的摊子,琳琅满目摆满了镶着珠子的胭脂盒,难怪小孩子喜欢。

看着小丫头奶团子似的小脸,张星云想起小时候的飞流也是这样可爱的,他蹲下身抱起这个小娃娃,给买了一个莲花式样的胭脂盒子哄她。

小丫头把盒子打开,又嚷着要擦在脸上,张星云用指尖沾了胭脂,给小娃娃眉心点了一点红,温声柔语把小娃娃哄得眉开眼笑。

由于捡过飞流的缘故,他总见不得谁家平白无故就丢了孩子,想着若是就在这里等,万一孩子的家人来找,也不至于错过了。

正抱着小丫头哄的时候,一样东西从他头顶上垂下来,身后响起萧平旌的声音:“师父,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锦绣荷包状小香囊,颜色淡雅,正面绣着一簇兰花。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元节就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街上许多女孩子都买了香囊折扇或是手绢,悄悄赠与心上人,萧平旌见了也忍不住翻出自己的钱给小道长买了一个小香囊。

跑丢的孩子回来了一个,张星云松了口气,伸手要去抓香囊,萧平旌想要逗他,故意收了手,瞥见张星云指尖沾着一点胭脂,不由得心里一动:“师父,你唇上沾着什么?”

“?”张星云不明所以,下意识便用指尖摸了摸嘴唇,手指上剩余的胭脂晕在唇上,立刻变成了唇红齿白的小仙子。

“噗…”萧平旌用手背遮着嘴唇忍笑。

张星云看到他这样,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小徒弟逗了,于是抱着那个小娃娃哄她去摸萧平旌的脸。

抱着胭脂盒子的小丫头看到又来了一个好看的哥哥,正在开心,沾着胭脂的小手一阵挥舞,正巧在萧平旌脑门上也戳了一个红点,萧平旌还不知道自己多了颗眉心朱砂痣,傻愣愣的还在笑。

正闹着的时候,小丫头的家人果然找来了,一番交涉才千恩万谢的领走了孩子,如今只剩下小飞流还丢在外面,张星云开始不安起来,也没心思再笑闹。

“你别担心啦,小傻子不会丢的,我们俩跑到最黑的地方,他丢下我就飞了,胆子大得不得了,要不是我不怕黑……”

说着说着,萧平旌突然噤声,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拿余光瞥了一眼张星云,讪讪地一笑:“嘿嘿嘿师父……”

平时萧平旌整天借口怕黑怕鬼,一个劲儿往张星云怀里扑,想要睡一起的理由也是怕黑,如今突然一句“不怕黑”,一下子漏出了马脚。

张星云抿嘴想了想,笑眯眯看了小徒弟一眼,也不戳破他:“是吗?我们小平旌可真勇敢。”

偏偏这种时候萧平旌迟钝起来,呆头呆脑看不出师父笑里藏刀,傻乎乎的拿着香囊又献上去:“师父我给你挂上,这个可好看了。”

小徒弟脑门儿上顶着一点红,颇有些滑稽可爱,张星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小徒弟一见他高兴就更开心了,闹着非要把香囊塞进他怀里。

“给我!”旁边伸出一只手,力大无比,一下子就抓走了香囊。

萧平旌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那个总不让他好好和师父相亲相爱的小傻子。

“飞流,下次不准跑太远了,哥哥很担心你。”小道长一点都不关心香囊,只顾着教导小飞流。

“飞流你把它还给我!”

这可是定情信物!萧平旌一下子急了,窜上去就和飞流争抢,奈何飞流的身手他仍旧赶不上,抢了半天也没抢回来,皱着脸像快要哭出来了。

他们两个人经常因为争抢东西而急眼,小道长早就习惯了,顺手摸了摸小徒弟的后脑勺,就算是哄过了:“一个香囊而已,飞流喜欢就给他便是了,你不要这么小气。”

不哄还好,这一哄萧平旌立刻炸毛了,哪里是“一个香囊而已”,这是他挑出来的定情信物,是要暗表心意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了飞流那小子。

师父一点都不在乎他送的礼物,他又气又沮丧:“这根本就不是小气的事!”

张星云对香囊“送心上人”的意义一无所知,只以为小徒弟是对这个格外喜欢,把香囊挂在飞流身上,对萧平旌说道:“这个给飞流,我再买一个还给你吧。”

卖香囊的摊子就在不远处,摊前挂着一盏竹骨的绣球灯,是整条街生意最好的一家摊子,卖香囊的大婶心灵手巧,绣工漂亮,香囊里放了相思豆和同心结,还塞着一块绣着“与子偕老”的小丝绢。

萧平旌买香囊的时候,大婶见他是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心里十分喜欢,以为他是要买了香囊去追喜欢的女孩子,便拉着他仔细讲了这香囊里的东西都有什么寓意,还讲了许多如何讨心上人欢心的话,什么“写情诗送秋波,趁她不备就往手上摸”,讲得小郎君耳朵都红了。

大婶没想到,那位俊朗的小郎君这么快就又回来了,刚刚买的香囊挂在另一个可爱的小郎君身上,还有个衣袂飘飘仙子一样的人和他们一起走过来。

张星云看了看摊子上挂着的香囊,伸手就要拿一个一模一样的买给萧平旌,萧平旌忙出声制止:“师父,你给我选一个别的吧。”

如意纹,喜鹊纹,锦鲤纹,还有并蒂莲纹,张星云仔仔细细看下来,目光锁住了其中一个,那荷包香囊上绣着一枝白梅,梅蕊嫣红。

托起小小的香囊,张星云冲傻了眼的大婶微微一笑:“就买这个吧。”

大婶接了钱都还没反应过来,暗暗咂舌感叹,小郎君买的香囊送给了小少年,这位仙子又买了个新的送给小郎君,现在长得好看的人关系都好复杂啊……

萧平旌第一次收到师父送的东西,开心得不得了,他在心里私自决定这是小道长给他的定情信物,更何况这上面绣的是白梅,除夕夜相拥时的白梅。

“嗯?”旁边跟着看热闹的飞流转头看到萧平旌身上多了个香囊,指指萧平旌的,又指指自己的,说:“一对儿!”

萧平旌还没乐够就被飞流噎住,差点儿没气晕过去:“你拿过来!我才不要和你一对儿。”

“不给,我的!”飞流哪里肯给他,捂着香囊躲躲闪闪愣是没让萧平旌靠近分毫。

大婶目瞪口呆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三位公子,这香囊寓意……寓意深长,一人一生只能送一次,可千万要慎重才是。”

她说到寓意深长时,萧平旌的身影突然一抖,不想让张星云知道他偷偷摸摸送定情信物,怕大婶再说出什么话,紧张兮兮的拉起小道长就要走:“师父我们快走吧,还没吃元宵呢。”

被他一打岔,张星云也没听清大婶说什么,

还以为小徒弟还在生气,一个香囊哄不过来,反正还有钱,要不然干脆多买几个吧。

大婶这一晚做了笔奇怪的大生意,这个气质出尘的仙子买东西却像个霸道的土财主,一口气买了十个香囊,小郎君和小少年一人五个,小少年还挺开心,挂了一身蹦蹦跳跳的跑了,小郎君就不一样了,脸黑得像抹了锅底灰。

好好的定情信物,最后变成了这样,萧平旌气得脑袋都空了,拿着一堆香囊垂头丧气了一会儿,还是倔强的挑出一个,坚持塞进张星云怀里,让他好好戴着。

“哥哥!要大蝴蝶!”

“好,给飞流买。”

“要大燕子!”

“这个也买,平旌帮忙拿一下。”

“?!为什么是我……好吧。”

“要吃!”

“好好好,吃元宵,平旌你快过来。”

“……来啦。”

看来阻碍他奔向小道长的,归根结底还是飞流这个小傻子,不管要干什么,都得先把飞流哄踏实了,萧平旌摇摇头,叹了口气。

街边的元宵用了糯米细面,内用芝麻、红豆、白糖为果馅,洒水滚成,像核桃那般大,飞流这种爱吃甜味的小孩儿特别喜欢,差点承包了整个摊子的元宵。

摊主见飞流又能吃又可爱,心里喜欢,还以为这是一家兄弟三个,便送了一壶酒上来,还给飞流添了几颗梅子味的元宵。

市井里家常喝的都是浊酒,虽然筛过几遍,也不如琅琊阁的酒清澈,但酒劲儿大得多,刚喝时不觉得,几杯下来才觉得后劲辛辣狠烈。

张星云喝惯了清酒和米酒,也没想到过自己流量这样小,放心喝了几杯便醉得双目惺忪,迷离着看萧平旌时,都看到了重影。

“飞流……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他喝醉了的眼眸很水润,努力瞪大了打量萧平旌,只觉得飞流变得好大一只,眉心还多了个红痣。

萧平旌在王府时也喝过烈酒,酒量还不错,此时只是微醺,看到张星云认错了人,他哭笑不得:“师父你醒醒,我是平旌,那个才是小飞流……”

转头一看,小飞流不知什么时候偷喝了酒,醉得趴在桌上,打着饱嗝睡得正香。

萧平旌抱着自己的脑袋叹气:“……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平旌。”

张星云像突然清醒了似的,突然抓住萧平旌的手,准确的叫出了他的名字,萧平旌吓得一个激灵坐直,结结巴巴说道:“师,师父,你你你怎么了?”

“平旌……”张星云往他身上靠了靠,突然攥住他脖子上挂着的小银锁,压低声音又唤了一声。

这是投怀送抱啊啊啊!!!

萧平旌内心一阵呐喊,激动得小鹿乱撞,一把抱紧了张星云,吧唧一个吻就落在张星云头顶,讲话却稳得像老僧入定:“师父,平旌在这儿。”

张星云睁着迷蒙的双眼,仰脸看了看小徒弟的下巴和鼻尖,呼着酒气慢吞吞说道:“我不想让你下山,你别回去。”

他还不甚清楚喜欢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想让小徒弟离开,不想以后的日子里没有小徒弟的陪伴,这些话他平日里绝不会开口说出来,可一醉了酒,就管不住自己了。

萧平旌低头看着张星云醉得微红的脸,那双眼睛眼尾下垂着,又泪汪汪得饱含着楚楚可怜的神采,他知道师父醉了在说胡话,可是都说酒后吐真言,师父心里一定也是喜欢他的吧。

市井烟火熙熙攘攘,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萧平旌正要含情脉脉的亲一亲小道长,安安静静的小道长忽然拽紧了手里的小银锁,勒得萧平旌差点窒息,赶紧往前探探头,两个人鼻尖贴着鼻尖,小道长恶狠狠地说道:“我不准你走!”

“?”萧平旌满脸困惑,想不到小仙子竟然还有这样凶巴巴的时候,他赶忙亲了亲,哄道:“不走不走,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不知道的是,过年时从萧平章那里发来催他回家的信,有一封在张星云手里,那封里写道另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一个他不得不回家的理由——那个小银锁是父王为他和一个女孩子定下娃娃亲的信物。

张星云喝醉了时脑袋里一团浆糊,却偏偏清清楚楚记得这件事,执拗地攥着那个银锁不放手,回去的路上可累坏了萧平旌,背上背着小飞流,还要扶着一个东倒西歪的小道长。

萧平旌实在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他的小银锁这样执着,在好几次险些被拽断了脖子之后,他觉得师父可能是喜欢这个东西,干脆取下来挂在张星云脖子上。

小银锁到了自己身上,张星云却还是不放心,他一边听着小银锁上的铃铛叮铃铃响,一边继续重复那些话。

“平旌留下来。”

“好好好,师父请放心,我一定留着。”

“没有你,院子就没人扫了。”

“……”原来我只是个扫院子的。

“你听到没有!”醉了的小道长脾气还挺爆。

“听到了听到了,我以后天天扫院子行了吧。”

“没有你……”

后半句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什么?”

“我会很想你。”

“师父!?你再说一遍!你别睡啊,你和飞流一起会压死我的,你再说一次,就一次……”

不管怎么说,在上元灯节这个好日子里,萧平旌总算收到了一句拐着弯的情话。

正文14.

山间四季分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张星云的风寒痊愈得很慢。

飞流把黑漆漆的药罐子捧起来,底朝天晃了晃,烧干了的罐底哗啦啦一阵响,只掉下来一些黑炭般的药渣。

肩膀一垮,飞流整个人泄了气,手里拎着小药罐,把额头抵在前厅外面的木柱子上。

“你还知道垂头丧气,刚才干什么去了。”萧平旌坐在廊檐底下,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旁边另一根木柱子上,冲飞流撇嘴。

“平旌,小飞流也不是故意的。”张星云坐在暖垫上,裹着个灰花青软斗篷,布料上一层层银水波纹,太阳一照波光粼粼,他维护了飞流一句,朝飞流招招手,飞流还是不愿意过来。

张星云身上那件抢眼夺目的衣服一瞧就不是他的,他往日即便是天凉了也不怎么加衣裳,可现在山上多了个萧平旌,情况就不一样了。

小徒儿整日紧张兮兮的盯着师父,生怕师父吹了风会病得更重,长林王府里送来给他过秋冬的衣裳,他专挑好的,非要给师父裹在身上不可。

“医馆说这是最后一次药了,现在倒好,都被小飞流给熬干了。”萧平旌一听师父出言护着飞流,就忍不住反驳,眉头挑得高高的。

医馆的掌柜趁着重阳回乡探亲去了,路途遥远,车马劳顿,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月,铺子关了门,让他上哪儿再去找一副药来。

飞流脑袋抵着柱子,好像听不到萧平旌在拐着弯的责备他,也不吭声,快要凝固成石雕了。

他心里特别委屈,他是看到一只红彤彤的大蜻蜓飞过去,想捉来给哥哥看,结果等他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药罐子已经自己烧干了。

“飞流。”张星云柔声细语的叫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很有耐心的等着飞流回头看他。

飞流抱着沾满黑灰的药罐子,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大错事,根本不敢正眼看他,一脸很惶惑的表情,张星云赶忙安慰他:“不是飞流的错,是平旌让你守着药罐子,你看到大蜻蜓才跑了的对不对?”

飞流眨眨眼,有些不懂,但还是乖乖点头了。

“我那是太忙,我还要扫院子,我……”萧平旌预感到有什么黑锅即将背在他身上,窜起来就想辩解,他都是为了这个家忙前忙后才不小心忽略了药罐子的。

不等他讲完,张星云立刻截住了他的话,冲飞流伸出手,又温声哄道:“所以我们飞流一点错都没有,都是平旌不好,大蜻蜓不好,对吧?”

“……”萧平旌目瞪口呆,哪有人这样教小孩子的??

飞流最相信哥哥的话,一听不是自己的错,立刻把药罐子随手一扔,拍拍衣服上的灰就扑进张星云怀里,把脑袋趴在张星云腿上轻轻蹭着。

“但是下次追大蜻蜓小飞流不要跑太远了,太远就听不到哥哥喊你回家了,记住了吗?”张星云揉了揉飞流的小脑袋,还给萧平旌使了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哄飞流要紧。

“记住了!”飞流终于露出笑脸,点点头,他的失落来的快去的也快,哄好以后还是乖乖的小孩儿。

萧平旌看着这小傻子被哄得妥妥帖帖,忍不住想,按照这种教育模式,飞流就算脑子没问题,也会被小道长亲手教成心智不全。

这一段时间,飞流都在因为自己半夜不好好睡觉害张星云生病的事而自责,即便张星云耐心哄过他,他也不怎么开心。

他在照顾病人这方面,还是笨手笨脚的,倒茶水都会不小心弄试衣服,在试图照顾张星云失败以后,他甚至都不反对晚上萧平旌蹭进他们屋里睡了,张星云一咳嗽,他就要用暴力把睡在一边的萧平旌弄醒,着急的问哥哥怎么了,需不需要照顾。

算了算了,看在终于可以在小道长屋里蹭到一席之地的份上,萧平旌打算先不追究这次背黑锅的事了。

萧平旌这些日子的心劲儿都花在照顾张星云的病情上了,小徒儿把师父的病看得比天还大,慌忙的请大夫,抓药,熬药,甚至找来一本老黄历,要查查是不是张星云在忌讳的时辰里冲撞了什么神仙,病情不见好时他还急得跑去琅琊阁惊动了老阁主,张星云只能无奈的派飞流过去,把他揪了回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就见好的,你也太沉不住气。”生病的人倒是安之若素,喝着热茶教训小徒弟不该因为小事就惊动阁主。

萧平旌的心急还没压下去,竖着眉毛就和师父顶嘴:“你昨晚咳嗽了一宿,还一直发热,让我怎么沉住气!”

正说着,张星云就用衣袖掩住嘴角忍不住咳嗽了两下,在小徒弟紧皱眉头的时候笑着说:“以前生病都这样,很快就好了。”

“你就别哄我了,”萧平旌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也是向下撇的,“飞流说你以前身体好得很,没生过什么病,现在这是怎么了?”

张星云若无其事的收起笑容,慢悠悠喝了口茶:“哎呀,你和小飞流的关系已经好到促膝长谈了吗?”

又是这样避重就轻,萧平旌抿着嘴泄气,感觉师父的心思收得滴水不漏,把他牢牢挡在外面。

提起小飞流,张星云又想起这些天飞流闷闷不乐的样子,为了不吵到他休息,也不鸡飞狗跳了,也不大声说话了,下意识要纵身窜起来时,一想到哥哥需要安静的养病,就原地蹦跶一下,乖乖一步一步走出去了。

因为他的病,飞流都要变成正常孩子了,这太不正常了。

“我要喝鱼汤。”张星云盯着窗外,突然说。

“什么??”萧平旌正低着头发愁,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星云没搭理他,朝窗外叫了一声“飞流”,窗外哗啦啦抖动的树枝突然安静了一瞬,飞流的小脑袋倒挂着从树丛里冒出来,冲萧平旌招招手,萧平旌不解,回头看一眼张星云,发现师父已经翻身躺下要睡了,只是背对着他挥挥手:“去吧。”

飞流表面上跑去后院看小兔子,其实一直猫在窗外的树上偷偷观察,听到张星云要喝鱼汤,就乖乖带萧平旌出了院子,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山路,把萧平旌带到一汪水潭前面,一本正经的指了指:“有鱼。”

山间的树叶已经开始显露秋色,地面一层薄薄的金黄,落叶飘在水潭上,映射着当空的日光,耀眼夺目。

潭水澄澈见底,暗流都在深处,水面即便落了树叶也平静无波,游鱼浮上来,喋呷出泡沫,十分有趣。

萧平旌思忖着张星云的用意,转头一看,小飞流正盯着水潭里吐泡泡的鱼两眼冒光,嘴巴都张开了,衣服都没脱就要一脸兴奋的想往水里扑,萧平旌立刻明白了——又是让他带孩子散心呗。

“抓鱼!”

飞流为了做乖孩子憋了好多天,这会儿抑制不住淘气的本性,扑通一下就跃进水里,衣服都湿了才想起来要脱,随手扯了外套扔上岸,布料浸了水变得又冷又重,“啪”,不偏不倚砸在萧平旌脸上。

“飞流!!”萧平旌扯下糊了他满头的湿衣服,狠狠甩在岸边的石头上,三下两下解开衣袍,除去外衣,褪下长生锁跳进水潭,一边追上去一边大声喊着:“你站住!”

秋水冷冽,秋风又萧瑟,身上沾了水被风一吹格外冰凉,在地面上飞流的身手比萧平旌厉害,到了水里却是萧平旌更胜一筹。

他游得飞快,边追边喊的架势把飞流吓了一跳,鱼都不抓了,眼看快要被追上了,飞流小脸拧在一起,不怕冷的爬上岸,余光一瞥,岸边放着萧平旌银闪闪的长生锁,顺手捡起来就要扔。

眼看小银锁就要飞出去,萧平旌脑子转得快,想到一个好主意,赶忙嚷道:“师叔!”

虽然按辈分来看飞流是萧平旌的师叔,但他平时不肯这么叫,飞流对此十分不满,此刻他一叫出师叔,飞流立刻停住身影,举着小银锁回头看他,疑惑他为什么突然妥协了。

来山上也快要一年,萧平旌虽然不至于幼稚到一条一条记住被飞流欺负的仇,但只要有报复的机会,他就一定要捉弄飞流:“师叔啊,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一提起要比试,飞流顿时来了兴趣,脑袋一歪,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马尾辫,把小银锁随手一丢,连比什么都不问就大声答道:“敢!”

虽然萧平旌的身手有所长进,但在比试游戏上,除了吃饭他还从来没有赢过飞流,于是飞流趾高气扬的满口答应了,他完全不知道这潭水的可怕,也不知道萧平旌寒潭小神龙的厉害。

小银锁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像是磕碰到石块,听得萧平旌一阵心痛,虎着脸抬手一指飞流:“你到水里来,我要跟你比试闭气。”

“哦。”飞流虽然总和萧平旌过不去,变着法的捉弄萧平旌,但本质确实是个实诚孩子,根本想不到萧平旌选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来和他比试,他好胜心又强,点点头就干脆利索的跳回水里。

“一,二,三!”萧平旌伸出手,数了三声数,两个幼稚鬼深吸一口气,齐刷刷潜入了水潭。

阳光流转在水面上,一片金黄的落叶落下来,被潭底浮上来的气泡推得四处漂动。

张星云是傍晚在院子门口等到萧平旌回来的,眼看要日落西山,他惦记着小徒弟和飞流,始终放不下心,就裹着萧平旌那件斗篷,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眼。

萧平旌头发湿漉漉的,外袍七零八落披在身上,一手抓着小银锁,一手拎着飞流的外衣,里面似乎裹着两条鱼,背上背着个人,躬着腰跑得飞快。

原本小徒儿是咬牙撑着的表情,结果抬头见到师父在眼前,立刻哭丧着脸,三步并作两步一脑袋扎进师父怀里,丝毫不心疼那件波光粼粼的斗篷,只管用湿淋淋的脑袋去蹭张星云:“师父!师父你快救救我吧,不对不对,救救飞流!他昏过去了!”

这下好了,张星云的病还没痊愈,飞流也跟着生病了,萧平旌恢复了熬药工的身份,一边扇着炉子,一边忍不住对着药罐子挤眉弄眼,不停地叹气。

他也很无奈啊,他寒潭小神龙只是闭气的功夫太好了,这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没想到他的师叔小飞流脑子居然不转弯到这种地步,不就是个小小的比赛,不至于玩儿命吧。

萧平旌在水下觉得到了他憋气的极限,就浮到了水面,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还以为飞流是一个人先走了。

潭里的鱼群在他身边游走,捉了鱼扔上岸,萧平旌正打算回去,却察觉到不对劲,以飞流的性格,决不可能赢了之后不对他炫耀就走吧?

他身随意动,一个猛子扎回去,果然发现这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还呆在水底,看样子早就超出了憋气的极限,也不知道喝了几口水,正随着暗流四处乱漂。

这可把萧平旌吓坏了,捞起飞流就拼命朝上游,爬上岸也顾不得穿衣,抓起东西就往家跑。

“唉,幸好没事,要不然我可就闯祸了,师父他非揭了我的皮不可。”萧平旌小声嘟囔着,把熬好的药倒进小碗,端去卧房,走到门前却止住了脚步,风吹竹林沙沙响,屋里穿出只言片语。

“飞流,老实告诉哥哥,你是怎么生病的?”张星云在门口吹了风,说话间夹着声咳嗽,萧平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逗弄。

“没有鱼,飞流没用。”其实飞流没有呛到太多水,他只记得自己好好的在水底憋着气,不知不觉就晕晕乎乎了,他意识刚断线,便被萧平旌揪住脖子扛了回来,这时候回想起来,他只想起光顾着自己玩,忘了给哥哥抓鱼的事,十分愧疚的低着头。

“有鱼,”张星云比划了一下鱼的大小,笑着对飞流说:“平旌带了鱼回来,一会儿小飞流喝了药就能吃到鱼了。”

门外的萧平旌正要推门说他又不是三头六臂,刚刚才熬好了药,还没炖鱼呢,就听见飞流突然兴奋的声音:“嗯!他,厉害!照顾哥哥,抓鱼,背我!”

飞流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失去意识的经历让他有些不安,这下对捞他上岸的萧平旌又多出不少好感,打算下次在萧平旌要蹭到张星云身边睡觉时,不对萧平旌使用暴力。

张星云觉得这是能让两个熊孩子好好相处的好时机:“飞流,平旌这么厉害,要不要奖励他一下?”

门外偷听的萧平旌眼睛一亮:咦?奖励?师父你别问了,把你自己奖励给我就行……

本以为飞流会说不要,结果他掰着手指头想了想,竟然老老实实回答道:“好吃的,分给他。”

“……”张星云点点头,也行,对飞流来说好吃的就是一切,向来是吃锅望盆,一毛不拔,能主动说要分给萧平旌,是很大的进步了。

萧平旌此刻终于默认师父说“飞流是好孩子”是对的,准确说还是个实心眼。

明明这件事是他挑起来要捉弄飞流的,害飞流差点丢了命,飞流不但没告状,还说要分好吃的给他,也太感人了……他明晃晃的良心和善良此刻突然高涨,惭愧得差点要撇着嘴哭鼻子。

门“吱呀”开了,张星云看到门外感动得稀里糊涂的小徒儿,似乎毫不意外,挑挑眉,伸手捏了捏萧平旌的脸颊,接过药碗,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飞流,来喝药了,哥哥给你准备了果子,一点儿都不苦……”

萧平旌怔在原地,张星云袖间淡淡气息还留在他鼻端,低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小项圈,项圈上坠着的小银锁底下配着一排小铃铛,被飞流随手丢在地上时碰坏了两个,此时已经被张星云重新串好,拎起来一晃,叮铃铃的响。

“师父你熏了什么香?给我闻闻!”把小银锁戴好,萧平旌又撒了欢似的扑过去,搂住张星云就闹起来。

“没有熏香,你走开,别碰撒了药。”师父看起来对徒弟仍旧没什么感情,一根手指轻轻戳着萧平旌的额头,把他推开。

张星云冷着脸也赶不走萧平旌,萧平旌摸摸银锁,小铃铛响得脆生生的,这就是证据,师父明明就很关心他在意他,为他修好了铃铛,说让他走开,却只是用手指戳了戳他,他的胳膊还揽着师父的腰呢。

萧平旌抬头冲被药苦得吐舌头的飞流做个鬼脸,把脸埋在张星云的肩膀上,笑得像个偷了金子的贼。

张星云微微侧头,用眼角瞟了瞟窃喜的小徒弟,耳边是小银锁清脆的铃铛声,重重心事在一瞬间掠过心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收回了想触碰的手。

tbc.

【萧平旌x张掌门】昨夜星辰恰似你(1-13)

琅琊榜1➕2 AU,小道长是小张在《天龙八部》手游里的角色。

星云道长带孩子的流水账,进度缓慢,很傻白甜,不需要带脑子


对于要上琅琊山学艺这件事,萧平旌十分不满。

“什么拜师学艺,我看你就是不愿意教我,推卸责任,要把我丢给山里修仙的老头子们。”

他挽着大哥萧平章的胳膊,又是扁嘴又是皱眉,把情绪一股脑拿出来都放在脸上,一定要让大哥看到他有多少委屈和不满。

“以你的文韬武略,教导我绰绰有余了,大哥你来教,我保证好好学,我不想去和干巴巴的老仙人作伴嘛。”他一边控诉,一边哀求,还一边摇晃萧平章的胳膊,头发高高在脑后束成个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调皮的晃来晃去。

“平旌,站有站相,好好走路。”萧平章对幼弟的撒娇攻势无动于衷,严肃着脸拍掉萧平旌的手,抓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直身子。

这次送萧平旌上琅琊山,拜师琅琊阁,是萧平章与父亲商议后做的决定。

世人皆知琅琊山灵秀避世,琅琊阁又高手云集,如今眼看要变天了,想保护他们长林王府的小公子,送到这里来是最好的选择。

萧平旌在家里虽然是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混世小魔王,但到底还是个没知多少世故的孩子,萧平章想到要送这个宝贝弟弟远离亲人和王府,也十分不舍,脸色缓和了一些:

“军中事务繁忙,我哪里有空闲教你,不用在我这里闹了,此番是父亲做的决定。”

一听到大哥提起父亲,萧平旌立刻乖乖站直了身子,把闹人的那一套动作收起来,只是脸上仍旧扁着嘴皱着眉,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萧平章拽着他往山上走,继续说道:“要不是父亲与琅琊阁的老阁主是故交,就你这顽劣的性子,谁敢收你。”

萧平旌被大哥拖着走,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张牙舞爪抱住路边的树干,试图阻碍前进的步伐,嚎起来简直滔滔不绝:

“大哥!大哥你就放过我吧!我听说琅琊山上都是白胡子怪老头儿,收钱卖消息毫无人性啊!万一把我给卖了怎么办?难道,难道!?咱们长林王府是想拿我这个无价之宝去换什么大秘密!!”

少年人嗓门中气十足,抱着一棵老榆树,胡话一连串喊出来,惊飞了山林里的无数鸟儿。

“闭嘴!”萧平章把弟弟从树上揪下来,大手掌糊在他嘴上,“净瞎说!再胡闹我就把你绑上山去。”

山顶上,亭台楼阁云缠雾绕,半山腰,长林王府的大公子拖着一个小公子,在蜿蜒的石板路上艰难的挪动着。

2.

再不乐意,萧平旌也拗不过大哥,还是被连拉带扯的送进了琅琊阁。

一架小桌案,四盏陶瓷杯,席地而坐,萧平旌看着大哥和老阁主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客套话,心里悄悄吐槽,果然和传言一样,琅琊阁都是老头子,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

低头看看面前的茶杯,初夏时泡的是降火气的茶,莲子芯泛着淡淡的浅绿。

萧平旌用舌尖呷了一小口,吐着舌头正想呸呸呸,就看到大哥责怪他不尊礼的目光,默默咽下去这一口,萧平旌对琅琊山更嫌弃了——什么破降火茶,苦得他从心底直往上冒火。

白发苍苍的老阁主对萧平章说着长林世子放心,琅琊阁一定护好小公子,萧平旌正要反驳说自己不需要保护,门外便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来的很不是时候,箫平旌满肚子的闷气正没地方撒,不等大哥和老阁主动作,他猛地站起身,冲着门口恶声恶气地问:“哪位啊!”

门外的人没料到应声的不是老阁主,静默了一瞬,温柔有礼的回道:“贫道法号星云。”

贫道?道士?声音挺好听的,听着还很年轻,小道士?没见过,有意思。

萧平旌把手往胸前一抱,隔着糊了软烟纱的门板,看到一抹浅灰色的影子,想逗一逗小道士:“我大哥正和老阁主说事儿呢,没叫你,你快退下吧!”

萧平章见弟弟又露出了顽皮的本性,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于是“咚”地一声将茶盏重重的搁在案子上,打算用武力管教一下弟弟。

萧平旌从小就练成了闻声而怂的本事,不劳大哥动手,他努努嘴,乖乖打开了门,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门外。

一片云飘过来,带着湿润清新的气息,萧平旌先捕捉到的是淡淡的蔷薇花香。

——我大概是看到了仙子。萧平旌愣愣地想。

门外站着的小道长一身白袍,半束着乌发,层层衣领整理得十分妥帖,身外还罩着一件黛蓝色纱衣,看到门开了,他拱手垂头,对客人施施然行了行礼,抬头一笑,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萧平旌还堵在门口瞠目结舌的看着他眼里的小仙子,恍惚中不知道老阁主招呼了一声什么,小仙子往前跨了一步就要进门。

这往前一步可不得了,距离更近了,近得萧平旌不仅能看得清他唇上饱满的纹络,还看到他鼻尖一点小小的痣。

萧平旌这样的将门之后,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就连皇宫他也时常出入,市井的小家碧玉和侯门的大家闺秀,他什么样的佳人都见过,但气质如此秀逸出尘的人,他却是从未见过的。

思索之间,小道士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进去,擦肩而过的感觉让萧平旌浑身一激灵。

——机不可失啊。

当机立断一转身,萧平旌捂住心脏砰砰直跳的胸口,拱手对大哥萧平章作了个揖,脱口而出:

“大哥,我决定了!你放心吧,我会在琅琊山好好学艺,今后长林王府和父亲就都交给大哥你照顾了,你军中事务繁忙,以后没什么事就不用来看我了,会打扰我恋……练功的!”

萧平章瞪着眼:“???”

不等大哥说话,萧平旌上前两步就挽住了小道士的胳膊:“大哥,老阁主人这么好,以后,一定会让我和这个小哥哥朝夕相处的,你说是吧?”

萧平章看着弟弟这一系列操作,突然脑壳子疼,谁说这小子不懂世故的,这一番话下来,老阁主想不答应都不好意思。

被萧平旌挽住胳膊的小道士,只觉得这个人热烘烘的,还活蹦乱跳,他伸手摁住萧平旌的肩膀,温声对老阁主说:“长林王托付的孩子就是他吧。”

——什么?长林王不是我爹吗,我爹把我托付给了仙子??

幸福来得太突然,萧平旌在心底给自己老爹点了个赞,心想着如果将来和小仙子终成眷属,一定要好好感谢老爹。

端起那杯莲心苦茶,仰头一饮而尽,萧平旌神清气爽,感觉这茶一点都不苦,满满都是恋爱的香甜味。

长林王府的小公子咂摸两下嘴巴,拍着自己的大腿乐不可支——原来外面说的都是骗人的,琅琊山明明有仙子,琅琊山真好,真好哇~

3.

一刻钟之前,萧平旌还在美滋滋的拍着大腿,现在,他却撇着嘴走在山间的石板路上。

“那个不能吃,吐出来,回去可以吃桃子。”小道士站在一棵茂盛的楝树下面仰着头。

树上密密的结满了苦楝子,不一会儿,树丛里“呸呸”两声,探出一颗小脑袋,一个小少年倒挂在树枝上,手里举着一枝嫩黄的小果子,拖着嗓音对小道士说道:“苦!”

萧平旌靠在对面的一棵树下,双手在胸前一叉,翻着白眼看他的小哥哥从腰间的一个荷包里找出几颗蜜饯,哄着那个傻了吧唧的小少年说含进嘴里去去苦味。

啧啧……这宛如父慈子孝的画面,真感人。萧平旌拔了一根草梗,捋了捋叼在嘴里。

刚才在琅琊阁里,大哥差点又教训他,萧平章觉得他性格过于顽劣,原本是想让他留在琅琊阁,跟着老阁主受受教训,可他抱着那位星云道长的胳膊死活不撒手,闹着说非要跟这个小哥哥住不可。

闹了半晌,老阁主出面调和,萧平章才终于点了头,张星云站起身拂了拂道袍,走到门口,唤了一声:“飞流。”

门外天空飞过一只鸽子,什么人也没有。

道长似乎习惯了这种情况,也不生气,只是声音大了一些,又唤了一声,这才从屋檐上方翻下一个人来。

这人身量未足,看着最多是个十五六的小少年,倒着挂在门框上,头顶束着的头发在半空荡着,眉毛微皱,委屈的抿着嘴,气鼓鼓的指了指萧平旌,说道:“不要他!!”

萧平旌正背对着门框,这一声吓得他一个趔趄,抬头看到那个小少年瞪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打他。

本以为能和好看的小哥哥朝夕相处培养感情了,却没想到有这么大一个绊脚石,而且,明显小哥哥更宠爱这个绊脚石。

在长林王府里被捧着长大的萧平旌哪里想到过他也有今天,原本他年纪最小,大家都宠着他让着他,谁知这里有一个比他更小更受宠的人。

这个名叫飞流的小少年,从露面就冷着一张脸,他桃花目,长睫毛,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可是却寡言少语,说话也一字一顿,像是刚刚才学会讲话,十分不熟练与人交流一样。

星云道长把小飞流从门框上摘下来,弯下腰给他整理衣服:“要回家了,路上给你买糕点吃,好不好?”

飞流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认真点头:“好。”

萧平旌看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他悄悄挪到大哥和老阁主身边,偷听他们聊天,正听到老阁主小声对大哥解释说:“这孩子是在山下捡到的,天生心智不全……”

——哦,原来是个傻孩子,怪不得。

不等老阁主说完,萧平旌又着急挪回小道士身边,听到小道士哄飞流说:“和另一个哥哥一起回去好不好?”

飞流认真摇了摇头:“不好!”

——嘁,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儿。

萧平旌撇撇嘴,懒得搭理这种小屁孩,戳了戳一边仍旧温柔耐心的道长:“咱们快走吧,你住哪儿啊?”

小道长抬头看了看他,手向后一指:“隔壁那个山头。”

4.

“我说,你怎么不飞啊?”萧平旌叼着草叶,走在最前面。

等哄好了飞流,三个人才又继续往山下走,小道长住的山头,要从琅琊阁这座山下去,穿过山下的一个街市,再爬上另一座山。

萧平旌道听途说来的消息里有许多奇怪的故事,传言这些山里的仙人们都是御剑而飞,在天上电光火石刷刷刷乱跑,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

张星云瞥了一眼双手比划着刷刷刷的萧平旌,有些无奈:“我又不是神仙,走路也要用双脚的。”

萧平旌一听,眼前一亮,原来真是个小道士,不是高手,看来没多少大本事嘛,他拍拍胸脯,忽然觉得扬眉吐气:“以后你就跟我混,叫我一声师父我什么都教给你。”

张星云看了看又窜到树上的飞流,回头对萧平旌笑眯眯的说:“那你能教我什么?”

“我……”萧平旌摸着下巴想了想,他会什么呢,“带你去草丛里抓蟋蟀?上树掏鸟窝?下河捉小鱼?”

他越说,张星云的笑意就越深,看得他心里发毛,少年人还是很好面子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我,我还能保护你呢!要不然,你一个小道士,那一个小孩儿,还不是站着被人欺负。”

“很好很好,那一会儿就全拜托你了。”

“一会儿?要干什么?”

飞流从树上丢下来一个果子:“打架。”

“打架??”萧平旌傻眼了,“打谁?琅琊山不是最安全的吗?”

小道长理了理半散的头发,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未雨绸缪一下,毕竟,来琅琊阁求问的人很多,阁中对一些疑难问题的定价……所以缺钱的人围在山下,想要抢些钱财,也是情理之中。”

萧平旌皱着脸,已经预测到前方的道路一定很惨烈,他甚至脑补出自己挺身而出保护小道长和小屁孩,然后浴血奋战的酷帅模样。

他们运气太好,走到山下的小巷子里,果真遇上了企图劫道的人,场面……也确实很惨烈。

真的打起架来的时候,萧平旌差一点就冲出去挡在他们面前,却看到飞流一个箭步,身手敏捷的窜了出去,竟然一手举起来一个人,随手一扔,就扔上了天。

小道长身上的一把长剑原来不是装饰品,手腕一震挽出剑花,三两下晃花了萧平旌的眼,打完了人,竟然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温柔样子:“走吧,回去教我掏鸟窝摸小鱼抓蛐蛐。”

说来惭愧,虽然萧平旌是将门之后,从小练过些拳脚功夫,但和这两个人比起来……萧平旌蹲在角落里使劲摇头,手指在地上划拉着土,默念着:算了算了,比不过比不过……

后来萧平旌才知道,这个长得像小仙子的道长虽然看起来年轻,又笑盈盈的很好说话,却是琅琊阁那个白头发老阁主的师弟星云子,隐居在后山这么多年,在琅琊榜上的排名却只升不降,着实是个厉害的人物。

至于那个叫飞流的小孩儿,小小年纪也在榜单上名列前茅,萧平旌十分不服气,为了压飞流一头,他决定从身份入手,在确认了飞流还不是张星云的徒弟之后,他主动抢着认了张星云做师父。

“师父,飞流真的不是你的徒弟吧?”萧平旌不放心,又问了一次。

“嗯,真的不是。”小道长笑得十分诚实。

“那以后你收飞流做徒弟,我是不是可以让他叫我师兄了?他什么都要听我的?”萧平旌觉得自己的地位即将上升了。

张星云摇了摇头,招招手唤平旌过来,指指飞流笑着说:“这是我师弟飞流,你要叫他师叔。”

萧平旌:“???”

“他是我捡来养大的,原本想收做徒弟,可是他心智不全,只会叫我哥哥。”小道长笑得可甜了,还顺手摸了摸飞流的脑袋,满眼真诚,“他确实不是我徒弟。”

萧平旌像被雷从头劈到脚,轰得外焦里嫩。

看着飞流乖乖享受抚摸的样子,萧平旌忽然愁得脑壳痛,他怀疑这小子根本就不傻,甚至聪明得很,和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却身怀绝技小道长一模一样。

坐在小道长的庭院里,萧平旌觉得像是掉进了一堆黑芝麻汤圆中,面前的两个人都是白皮黑馅的。

立夏时节还没有蝉鸣,竹篱笆上缠绕着一大丛白色的蔷薇花,花香随着云雾氤氲,房前屋后皆是一片竹林,这山间的环境倒是舒适。

小道长从桌上的竹编筐里拿一个桃子,削了皮递给飞流,特意询问了飞流的感想:“我们小飞流当师叔了,高兴吗?”

飞流吃着鲜甜的桃子,用力点点头,大声道:“高兴!”

萧平旌拿起一颗嫣红的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气呼呼的啃了一口:“我不高兴!”

5.

从前琅琊山上只有飞流一个飞檐走壁、招猫惹狗逮鸽子的小少年,时常在山间掠过,早已是琅琊阁中人见怪不怪的一道风景。

如今萧平旌上了山,这一道风景,突然就变成了两道。

初夏的早晨露水重,张星云早起看到廊檐下一串湿润的脚印,飞流的鞋子是他选的,多大尺码他清清楚楚。

“飞流,出来。”张星云熟练的抬头去房檐上找人。

屋檐上咯嗒一声瓦片响,之后又没了动静。

远处院子里的青竹林沙沙的动了动,萧平旌从里面钻出来,带着一身的竹叶和露水,来不及和师父打招呼,就朝后院狂奔出去。

哗啦一声,飞流从房檐上飞身而下,咬着牙就要猛追萧平旌,小道长不紧不慢,又唤了一声:“飞流。”

小孩儿脚下一滞,不甘心的看了看萧平旌逃跑的方向,慢吞吞的转身,不做声。

张星云在桌案前坐下,抬眼招招手,把人喊了过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飞流不肯坐下,也不肯出声,只气吁吁地盯着他看,嘴唇紧抿起来。

“行啦,别生气,和哥哥说说,哥哥一会儿做蔷薇糖给你吃。”张星云瞧着他生气的样子,忍着笑柔声安慰他。

飞流听到有吃的,这才噔噔噔跑上前,坐下来开口道:“鸽子。”

他瞪着后院的方向,只说了两个字,张星云却立刻明白了:“平旌捉了你的鸽子?”

“嗯!”飞流皱着眉狠狠地点了点头。

小孩子精力旺盛,醒得早,一大早飞流就跑到房顶上去看鸽子,这是他的习惯,琅琊阁驯养着许多送信鸽,飞流很喜欢这些白羽毛的小动物。

今早他发现其中一只鸽子的翅膀上带着血迹,找了一圈才发现萧平旌正蹲在走廊上捉他的鸽子,他来不及脱鞋就冲进屋子,对着萧平旌穷追猛打,这才在走廊下留了脚印。

“小鸽子受伤了吗?”张星云细心的瞥到飞流的手指上沾着一点点血迹。

飞流继续气吁吁地用力点头,起身转头就飞身上了房檐,不一会儿就带回了一只受伤的小鸽子,洁白的翅膀上有一点点擦伤。

吩咐飞流捧来药箱,两个人合力将鸽子的伤处包扎好,又细细查看了一番,张星云才对飞流道:“它没什么大碍,多养几日就好了,飞流要小心照顾它哦。”

飞流最相信哥哥的话,听到小鸽子会好,不开心的样子刚刚有些缓和,抬头瞥见萧平旌正从窗户慢慢的翻进屋子,躲在柜子后面,试图接近张星云。

小道长常年习武耳力过人,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他没回头,拿起清水给自己斟满了茶杯,轻声允许道:“去吧,不要弄伤。”

飞流纤秀的身影雷厉风行的消失了,柜子的方向立刻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响动,伴随着向师父求救的声音,萧平旌被飞流拎起衣领,滴滴溜溜就扔进了那丛白色的蔷薇花里。

蔷薇花馨香漂亮,花枝柔软缠绕,却是带着许多尖细的小刺,不会伤人,却又痒又痛,难受得很,扎得萧平旌在花丛里不停地扑腾:“飞流你是魔鬼吗!?师父!!你不要见死不救啊!”

飞流双手叉腰十分满意,捧着个桃子坐在房檐下,乐呵呵看萧平旌满头鲜花的挣扎,回头冲着张星云笑了笑。

张星云喝着那杯凉丝丝的山泉水,声音也清清凉凉的:“平旌,一会儿要做蔷薇糖,摘蔷薇的光荣使命,就交给你了。”

6.

午间响晴响晴的阳光暖得发烫,一丛丛的蔷薇花正怒放,横七竖八地放肆生长着枝桠。

萧平旌抱着膝盖坐在花丛里,刚才他的衣衫被露水打得湿淋淋,这一会儿太阳起来,已经把他晒了个半干,他还是满脸委屈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扭头看看,张星云正在教飞流应该撷下什么样的花朵,哼,冷酷无情的人,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也不过来哄哄他。

“蔷薇花半开的时候,香气最浓烈,散都不肯散,最适合拿来做吃的,飞流记住了吗?”

“嗯。”飞流点点头,似乎真的会了。

“来,剪两朵我看看。”张星云指指飞流手里的剪刀。

小少年辣手摧花,剪刀一上手就毫不留情的剪掉了一整根枝条,上面的花不管是半开的还是全开的,都被他剪了个干干净净。

这耐心的教了半天,飞流还是没学会该做什么,他分不清楚哪朵花才是做糖最好吃的,只是抱着一堆花开繁美的枝条,指着屋子里面说:“哥哥,放进去。”

每年都这样教,飞流也每年都学不会,张星云知道飞流的心性,笑了笑就随他去,看着飞流抱来一个青釉瓷瓶,坐在房檐下一个人低头捣鼓着插花。

张星云把剪刀柄勾在指间晃荡了两下,看来,今年也还是要他一个人做了。

手里的剪刀突然被人接了过去,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张星云回头,看到他的小徒弟萧平旌正默不作声的举着剪刀,蹲在花荫下,仔细挑选着花苞。

萧平旌专注起来眼疾手快,脚边的竹篮子里很快便堆起了花朵,张星云瞟了一眼,都是按照他方才教飞流时说的标准撷下来的。

看着萧平旌闷不吭声的身影,似乎委屈了很久,怪可怜的,小道长这才伸手捋了捋他有些蓬乱的后脑勺:“平旌,去换身干净衣服吧。”

萧平旌转过头来,耷拉着一双眼,学着飞流的样子点了点头:“哦。”

卷起竹帘子,打开前厅的门,红木柜旁圆圆的瓷瓶里插着花枝,花茂盛而芳香,屋里顿时盎然鲜活了几分。

萧平旌换了衣服过来,正看见小道长挽着衣袖,一片片地把洗净的花瓣放在捣罐里,飞流坐在一旁捧着脸观看,闻着香甜的花香,馋得快要把红木桌子都啃出牙印来。

蔷薇的香息幽幽袅袅,一室幽暗,半展日光,捣花的人影影绰绰。

萧平旌看了看桌上给自己留的那盏茶,勉强有了点被人惦记的愉悦,但还是觉得委屈。

他对小道长不向着他这件事耿耿于怀,可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明明和这个小傻子飞流一样可爱,不,是比飞流更可爱,小道长为什么不理他,不哄他呢。

挠挠头,想不通,他还是上前抢过了捣罐:“我来吧。”

捣碎的花瓣倒入细沙的红糖拌匀,取来小瓷坛,把花瓣糖一层层地叠放进去,一旁的飞流偷偷地把掉在桌上的糖捏起来,仰着头正要往嘴里放,张星云没抬眼:“掉了的不许吃。”

小飞流一愣,张着嘴巴顿住了,咽了咽口水,依依不舍的放下手,眼睛还盯着那坛蔷薇糖。

看飞流馋成那样,萧平旌舔了一口拌糖用的竹筷,咂摸了半晌,忍不住道:“这东西,哪有那么好吃,至于馋成这样。”

小道长安然垂眸品着茶:“多放些日子,等花香丝丝缕缕都渗进糖里,便好吃了,而且……”

他从坛子里舀出了一匙刚做好的糖,放在飞流盛着清水的茶杯里,看小孩儿乐得像得了宝贝,捧着茶杯一口一口的喝。

“飞流喜欢这个。”

口中蔷薇糖甜香的味道还没散,萧平旌却觉得,这糖还不如琅琊阁的苦莲心茶。

7.

危机,萧平旌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的仙子小道长增进感情了。

萧平旌性格开朗讨喜,和谁都能很快熟络起来,以往的人际交往他从未遇到过问题。

他在家中和许多人打过交道,有比他年长的,也有位高权重的,性格各异的,却没见过小道长这样看似温柔却很难亲近的人。

这样下去太危险了,机会都被飞流那小孩儿抢走了,难道琅琊山有什么结界,他一进来就失去了人见人爱的魅力?

西斜的阳光温和明亮,斜照着竹帘,萧平旌撑着脑袋,在房间里忧心忡忡的思索了很久,手下的信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近来有了心上人,不对不对,近来思春……不不不,近来,近来拜了师父,不知如何相处,还望……望小王爷指点。”

写完信,萧平旌长出一口气,心里更愁了。

琅琊阁的信鸽效率还真是迅猛,傍晚才放出去,过了一夜,天还没亮萧平旌竟然就收到了回信,他熬了一夜没睡着觉,鸽子刚落在窗台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那边收了信的小王爷也愁,他和萧平旌是一起长起来的发小,这还是萧平旌第一次对他用“望指点”这种求助的词儿,看来确实是遇到了大麻烦。

可是拜师这事儿,小王爷也没有任何经验,他杵着笔苦恼了一会儿:和师父怎么相处,我一窍不通,可我倒是知道怎么逗小姑娘,甚至精通追姑娘的套路,不管怎么样,我好歹也是堂堂王爷,不能让平旌说我一窍不通……

算了,追师父和追姑娘,总有相同之处吧!于是小王爷大笔一挥,看着飞远的信鸽,嘿嘿嘿坏笑了几声。

拿了信筒,放走信鸽,萧平旌摸黑点上灯,在灯下展开了那张写着锦囊妙计的小纸条,见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写道:

逗他笑,给他吃好吃的,陪他玩好玩的,关键是,一起睡觉。

从未有过经验的小徒弟摸着下巴点点头——嗯,这些看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萧平旌一条一条琢磨下去,觉得每一个实施起来都有或多或少的难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不如,就从最后一条开始实践。

吹熄了灯烛,没穿鞋履,萧平旌抱着自己的枕头,摸着黑绕过前厅,一路潜入到小道长的房间里。

临近拂晓的天色,连月亮都躲了起来,一片乌漆墨黑,床榻上模模糊糊有一团黑影,萧平旌放下枕头,轻手轻脚溜过去,像在小河里摸鱼一样。

摸到一只脚,嗯?小道长的脚踝还挺细,绕到床榻的另一头,摸到肩膀,不对啊,怎么肩膀也这么窄,像个……像个小孩儿??

黑暗里一瞬间天旋地转,萧平旌的头脑刚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到整个人突然被拎起来扔了出去。

“扑通”一声落进了庭院里的小池塘,琅琊山上响起萧平旌中气十足的嚎叫:

“飞流!怎么会是你!!?”

8.

山林深处枝叶婆娑,头顶浓荫遮天蔽日,脚下又有盘根错节。

萧平旌费了好大力气绕过一个山头,结果又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山头,这下他彻底丧失了往前走的力气。

靠在一棵树下,望着密密层层的参天古木,没发现哪棵树有结果子,摸了摸肚皮,萧平旌考虑要不要啃啃指甲来充饥。

眼下的处境让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迷路了,而且是自己乱跑导致的迷路。

那天夜里,他趁黑潜入小道长的房间,想要偷偷和他的小哥哥睡在一起,却没想到在床榻上摸到了飞流,还被飞流毫不留情的扔进了院子里。

原来飞流一直都和小道长睡在一起,偏偏小道长还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温和的目光里写满了理所应当,让萧平旌连想质问一句都无从下手。

也对,他凭什么,人家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一个刚来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后来一连几天,萧平旌心里都这么半死不活的憋着一股不满,他更强烈的想要和飞流争抢小道长。

撒泼打滚要一起睡,没用,小道长的理由是,飞流心智不全需要照顾,可他萧平旌是个正常的孩子,不需要照顾。

装作怕黑怕鬼,大呼小叫的抱着小道长的胳膊要一起睡,还是没用,因为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小飞流会冷酷无情的把他抓起来扔出去,末了指指小道长,再补刀一句:“是飞流的!”

反反复复好几次,萧平旌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明知道打不过,却还是飞身上前要和飞流一决高下,两个人在房顶上缠斗一团,互不相让,直到你推我挤的摔下房檐。

两个幼稚的人正掐着彼此的胳膊,咬紧牙关互瞪,都没有防备,这一下摔得不轻,萧平旌撞到了肩膀,小飞流磕到了脑袋。

接下来的事是最让萧平旌生气的,小道长闻声赶来,却只训他一个人,还一边给飞流揉脑袋,一边批评他不该打架,都不关心他有没有摔疼了。

这谁能忍??

萧平旌当场转身就跑了出去,一脑袋扎进小树林,火气冲头时也不管自己在往哪跑。

现在想来,自己在琅琊山果然是没人疼没人爱,不知道他要是饿死在这个破树林里,长林王府会不会踏平琅琊阁,到时候会不会掀起各路混战的大场面……

闭着眼胡思乱想,耳边是茫茫林海被风吹起的声音,萧平旌有些失落,他的运气真不好,第一次遇到个喜欢的人,却不知为何闹成这样,估计还会把自己变成深山老林里的饿死鬼。

清幽的山林里偶尔一两声鸟鸣,太阳投下的光斑在萧平旌眼前晃来晃去,鼻端有股清淡的气息,整个人像浮在半空中。

睁开眼就是傍晚的日光,暖烘烘黄澄澄的,萧平旌感觉到他正趴在一个人的肩背上,脸颊贴着柔软的衣料,手下是那人半散的长发。

“醒了?”是小道长的声音,他脚步未停,拨开头顶的枝叶,背着自己的小徒弟稳稳走在山路上。

先前萧平旌和飞流闹了一夜,谁都没睡,这时候困意也没散,他傻愣愣的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他喜欢的人,在这茂盛的林木里找到了他,正背着他回家。

这连绵的群山,不知道有多少山石多少树木掩盖着他,他累得靠着树睡着了,连呼唤他都听不见,可小道长就是找到他了。

——谁说我没人疼没人爱的,师父他明明很爱我。

萧平旌没回话,他把脸埋在小道长的肩头,还往那线条好看的脖子上蹭了蹭,趁机擦擦自己的眼角——大丈夫顶天立地,才不会被感动哭呢。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萧平旌回话,只感觉他在不停的蹭着脑袋,张星云以为他还在生闷气:“平旌?”

背后安静了一瞬,传来低低的一声“嗯”,还带了点鼻音。

应了一声之后,萧平旌还是不回话,默默的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张星云身上,占有欲作祟,他还忍不住偷偷吻了吻张星云散在他脸边的长发。

小道长对此毫无察觉,还在温温柔柔的安慰自家徒弟:“别生气了,给你吃果子。”

他不喜欢同外人打交道,常年把自己藏在山里与世隔绝,身边交流最多的只有心智不全的飞流,他只是许久没有碰到萧平旌这样热情的人,萧平旌十分依赖他,他并非感觉不到。

拆下腰间的荷包,递给背后的小徒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每样都装了点。”

萧平旌打开荷包看了看,忍不住笑出来,荷包里面是上次张星云用来哄小飞流的蜜饯果子,兴许是多装了几样,不再是瘪瘪的,有些鼓囊囊。

——哄小孩的东西,谁要吃,我才不喜欢呢。

萧平旌捡出一颗丢进嘴里,哎呀,真甜。

听到背后有咂吧着嘴吃蜜饯的声音,张星云轻声笑了笑:“你今日,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飞流的气?”

萧平旌扁扁嘴,哼唧了一句:“他打我。”

“飞流是好孩子,”张星云刚说了这句,就感觉背后的小徒弟想要抗议,他忙接着说,“你也好你也好,可是你想,以你的身手,能和飞流互相掐着胳膊吗?”

仔细想了想飞流打坏人时出手狠辣的样子,萧平旌打了个哆嗦:“可是我明明……”

“是我嘱咐他不能伤了你,他记得我的话,不然你在他手下过不了两招。”

“嘁……那你就让他扔我。”还是有些不忿的嘟囔。

山路走得跌宕起伏,日光摇摇晃晃。

萧平旌从后面环住张星云的脖颈,困意一点没消退,嘴里是甜甜的,昏昏欲睡。

“他心智不全,只是把我当亲人,现在跟你还不算熟悉,有时候分不清楚你要做什么,会以为你是要对我不利……”张星云的嗓音像是穿过林间树叶的阳光,是刚刚好的明朗温柔。

“以后不许乱跑了,肩膀还疼吗?”

好久没有回音,只有耳畔萧平旌轻轻的鼻息。

感觉到小徒弟又睡着了,张星云脚步停了停,抬手向后抚了抚小徒弟的肩膀,才轻轻说道:“我也关心你。”

山风吹开了雾岚,林海泛起一阵喧喧的涛声,掩盖了萧平旌没忍住的一声偷笑。

9.

归去途中骤然下了一阵小雨。

夏天的雨短暂急迫,来去匆匆,打湿了衣衫就雨歇云散,却是惹来了半天艳丽的斜阳。

张星云换了一身雪白的衣衫,衣袖很宽,没有束腰带,乌墨的长发还有些半湿,披散在双肩上,越发显得容色清秀。

萧平旌挽着袖口,趴在地上,抓着一块布巾,勤勤恳恳使劲擦蹭着屋里的地板,还时不时斜着眼偷看张星云。

见小道长低着头认真的看着一本书,还用毛笔在勾勾画画,应该没注意他,他才甩下抹布,大大咧咧的往地板上一瘫,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歇会儿了。

在回来的路上,萧平旌还以为,小道长千辛万苦找到他,亲自把他背回来、给他果子吃,是因为终于良心发现,要和他相亲相爱了,然而他想得太简单了。

瞧着云歇雨霁,晚上一定月光如水,萧平旌还拉住小道长,打算和小道长再商量商量晚上一起睡觉的事,小道长握着他的手,温文尔雅的笑笑,当他万般心动的时候,塞了块抹布在他手里,只留下一句话:

“地板就交给你了。”

唉,萧平旌觉得,他走过最长的路,一定是张星云的套路。

背他回来,哄他消气,竟然就是为了让他干活,难以相信。

木质的地板凉丝丝的,萧平旌在上面打了个滚,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可怜巴巴的皱着脸。

他就不该相信张星云的关怀,白皮黑馅的师父是不可能不坑他这个徒弟的。

张星云捧着书,瞥了一眼几步之外趴在地上的小徒弟,萧平旌性子飞扬跳脱,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偷懒也不会安安静静,穿着袜履的脚在地板上蹬了蹬,又翘起来晃啊晃。

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捏了一粒樱桃掷过去,不偏不倚砸在萧平旌的后脑勺上。

萧平旌还以为又是飞流要打他,一个激灵窜起来正要进入备战状态,回头却看到张星云悠哉悠哉的望着他,立刻窘得脸红起来。

“师,师父……我没有偷懒!”萧平旌一见张星云的眼睛,脸上本能的就堆起了笑容,指了指地面,献宝似的邀功:“我擦完了!”

张星云两手微搭在盘坐的膝头,随手朝外指了指:“去把院子也收拾了,等房檐下燕子回来,就放下竹帘,点上院里的灯。”

他腰身挺直的端坐着,声音不大却很从容,把该做的事嘱咐得有条不紊。

萧平旌站在那儿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他笑得脸上快要生出一朵花来,小道长却能面不改色的转头继续看书。

“哦——遵命。”拖着长长的音,他只好收起笑容,慢吞吞的转身。

“顺便把竹篱笆也修了,你和飞流打架弄坏的。”

小道长着实在欺负小徒弟这件事上找到了乐趣,又在萧平旌头顶压了一件事,甚至给了他一个饱含感谢的假笑。

萧平旌目瞪口呆地看了一眼张星云,深呼吸卡在喉咙里,直着脖子梗了半天,实在咽不下去这口气,索性瞪着眼冲上去,伸手就想搂住师父啃一口。

不等他冲到近前,张星云便迅速反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白玉镇纸,头也不抬作势要朝他丢过来,吓得他向后一缩,撒腿就往外跑。

萧平旌最擅长就是识时务,三十六计跑为上计,但一边跑还要一边大声控诉张星云:“师父你偏心,让我抱一下怎么了!你——!”

一颗橙子飞出来,结结实实的砸在他背后,把他嘴里剩下的埋怨都砸了回去。

丹色的小橙子果皮厚而清香,砸在他身上不算太疼,捡起来一看,橙子还上带着墨迹。

萧平旌映着黄昏的光瞧了瞧,橙子皮上居然画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浓眉毛,眼睛不大,瘦瘦的高高的,穿着箭袖装,分明就是他的模样。

小人儿旁边还写了三个字:小平旌。

拿在手里抛了两下,萧平旌勾着嘴角,拿鼻孔哼气,很不屑的样子,又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他才不会上当,他还要记着被坑的仇呢。

安静了片刻,前厅的帘子哗啦一声,萧平旌抱着橙子,撒了欢儿的奔跑出去,急促的脚步颠颠的,脖子上的小银锁叮铃铃响:

“师父我去干活儿啦!”

10.

踩着院子里铺满的小石子,萧平旌都不用找,抬头一眼就捕捉到躺在屋顶的飞流。

“小飞流,下来!帮我修篱笆!”萧平旌清亮的声音打破了飞流的安静。

“不要!!”

不知道怎么了,小飞流这次的拒绝比起以前好像带着更多的生气,他翻身坐在屋脊上,背对着萧平旌。

萧平旌围着屋子绕了一圈,绕到后面才看到飞流的脸,这小孩儿脑门儿上竟然肿着一个包,隔了这么远都还能看到红。

仔细回忆了一番,萧平旌才想起来,他和飞流打架,一起从房顶上摔下来的时候,他磕疼了肩膀,后来又生闷气,都没注意小飞流摔成什么样了。

那个鼓起来的大包在落日的映照下,肿得晶莹剔透,看来磕得真不轻,难怪师父当时只给小飞流揉脑袋,都不管他……

想到这儿,萧平旌立刻觉得自己做得有点欠妥了,再怎么说飞流年纪也还小。

他急忙喊话对飞流道歉,可是飞流只顾低着头,根本不搭理他,也没摸过脑门儿,像是一点都不疼了,萧平旌急得跺脚原地转了转,才想到张星云应该已经给这小子上过药了。

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萧平旌眯着眼,觉得飞流怀里似乎抱着一样东西,还一下一下的摸那样东西,而且还很专注。

三两下跳上房顶,他的身手在飞流面前永远不够用,轻手轻脚的也动静很大,不过明显飞流是不想搭理他,背对着他好像在跟那样东西说话。

“飞流,一样乖……可爱……”

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从飞流怀里冒出来,接着就是毛茸茸白白的——原来是只小小的白兔子。

萧平旌猛地凑上前就想摸一摸小兔子,飞流比他速度更快,抱着兔子一挪,躲开他的手,继续和兔子说话。

上下左右的闹了一通,飞流的防守无懈可击,看似不经意,却让萧平旌无从下手,以前萧平旌最是好胜,若是输了,能一夜都睡不着觉,可自从来了琅琊山,他都快要输习惯了。

“小飞流?你跟我说句话啊,这哪儿来的?”

无奈的捧着自己的头揉了揉,萧平旌又开始尝试搭话,可是飞流像块油盐不进的小石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朝他脑袋上丢樱桃核。

“……”被樱桃核砸中额头的萧平旌一双剑眉不知不觉就挑起来,不服气的咬紧了牙根,偏要让飞流开口不可,“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拿你的鸽子炖汤!”

说着就要一阵风似的跑去逮鸽子,飞流被他的话一骗,竟然当了真,登时开口:“哥哥!”

“?”

萧平旌没弄明白,回头疑惑的看了飞流一眼,飞流皱着眉头,好像在嫌弃萧平旌傻,指指怀里白绒绒的小兔子,又说了一遍:“哥哥。”

这只小兔子是无意中跑进后院的,被飞流捉住,捧着想要送给张星云,小孩子就喜欢这种白白的又软软的小动物,张星云耐心的教了飞流怎么养小兔子,还说这只小兔子和我们飞流一样乖,一样可爱,把因为脑门儿疼不开心了一天的飞流哄得眉开眼笑。

被哥哥夸过的都是好的,飞流秉承着这样的宗旨,把小兔子当做了宝贝,现在在他心里,哥哥地位第一,自己第二,小兔子第三,萧平旌排不上号。

萧平旌根本顾不上自己竟然被一个傻子嫌弃了智商的事,他还不太懂“飞流语”,以为飞流刚才是说,那只兔子是小道长特意给的,关乎小道长的时候,萧平旌总是这么急眼,一下子就生气起来。

——送小孩儿的东西,幼稚,我不稀罕!但是,为什么只给他,不给我,为什么还背着我偷偷的给?偏心,这就是偏心的证据。

他从小到大这十几年,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总要受这种委屈,争这个宠,飞流这家伙还当着他的面炫耀受宠的证据……

萧平旌咧嘴舔了舔自己尖尖的小虎牙,证据,呵,证据销毁就好了。

看这只小兔子又白又软,还有点肉乎乎,长得很漂亮,烤了一定很香。

那天半夜里,琅琊山层层云雾中,飘着一缕馋人的肉香,胆大包天的长林二公子又闯下了新的祸。

11.

天边云脚低垂,山间夏日暑气不算重,远处山林里有噪噪蝉鸣。

伴着蝉鸣,是一阵“咚,咚,咚”的声音,飞流站在廊下一根柱子前面,垂着胳膊,用额头抵着柱子,一下一下的撞着。

额头实打实撞在木头上,那声音闷闷的,虽然撞得不算用力,但是细小的声音也让萧平旌听得心惊胆战。

他昨晚趁夜偷偷烤了小兔子以后,回屋还特意去了小道长的房间,摸黑看到飞流抱着小道长睡得正香,他心里更解气了,觉得自己销毁证据这一招干得太厉害了。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被飞流一只手掐着脖子,摁在地上摩擦,见他醒了,飞流冷着脸,杀气腾腾的还想把他往残废了打,吓得萧平旌赶紧抱住脑袋,小道长及时冲出来,才避免了一场毫不留情的殴打。

暴行被小道长制止以后,飞流的怒火似乎转化成了无数的不开心,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起初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戳柱子,后来就变成了撞脑袋。

萧平旌顺了顺气,这才从张星云那里知道了真相,原来是他昨天会错了意,白生了一场气,还烤没了飞流心爱的小兔子,听着飞流闷闷的撞柱,他立刻内疚起来,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结结巴巴道:“师父,他……他这个,怎,怎么办?”

绕是张星云这样总带着浅笑的人,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两个熊孩子,一个比一个难带,一个为了报复就烤了小兔子,一个打人出手就是杀招,他都不知道该训哪个才好。

“你记好,只要飞流这样做,”张星云觉得有必要趁机教一下飞流的日常规律,“那表明,怒火攻心,需要亲亲抱抱才能哄好。”

萧平旌脸上表情一僵:“亲亲抱抱?我?”

小道长突然笑了笑,摇摇头:“是我,你还排不上号。”

“……”一时之间萧平旌竟然不知道该嫉妒谁,也不知道该吃哪一个的醋,只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地位,恐怕比篱笆墙上那丛蔷薇花还低。

他心地正直善良,此刻自知有错,便也顾不得嫉妒吃醋,抱着头想方设法,想加以弥补,看了看抱着小飞流哄的张星云,萧平旌觉得,想得到小道长,第一步可能应该是搞定小飞流。

这四方庭院外面有一片草丛,萧平旌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哄小孩子的好办法。

他跑到外面去,拱进草堆,花了好久时间,才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抓了两只兔子回来,虽然没有那只小白兔圆润,干巴巴的,其中一只还是灰灰的,但拿着还给飞流,哄小孩儿应该够用了。

“不要!”飞流起初是完全拒绝的,还指着泥人似的萧平旌,对张星云控诉说“他,坏人”,要不是张星云拦着,他又要冲上来暴揍萧平旌,这时候就不得不佩服小道长的功力了。

“飞流,昨天的小兔子活过来了,”他把飞流的脾性摸得十分熟悉,就知道这孩子分不清楚,于是放心大胆的哄他,“你看,这只小兔子和小飞流一样可爱吧,现在又来了只大兔子,和我一样,是不是?”

他一边说还一边点点自己的鼻尖,又点点飞流的鼻尖,飞流被他哄得愣住了,竟然真的相信小兔子被烤了也能复活,还仔细看了看他和那只大兔子,好像在认真对比。

盯着对比了几个来回,飞流瞧瞧小兔子,敷衍的摸了摸,只把他觉得像哥哥的大兔子抱起来,终于咧开嘴笑了笑。

见他高兴了,张星云立刻指着萧平旌:“飞流,是平旌帮你的,哥哥教过你怎么做。”

飞流扁着嘴甩甩脑袋,发顶马尾上扣着银圈,在太阳下闪闪的:“……不打了。”

萧平旌辛辛苦苦的给了飞流两只兔子,飞流对他的态度竟然真的好了很多,完全忘记了兔子被烤过的仇,终于愿意和他距离在三尺以内了。

闹了这一出,三个人才终于能坐下来歇歇,喝喝茶,聊聊天,小道长捧着茶杯,只在心里感叹,身边跟着这俩闹人的孩子,自己一定会老得很快。

山下买来的糕点只剩了几个,飞流摸够了兔子,抱够了哥哥,才跑来搂着盒子吃糕点,他吃得很急,落了一身碎屑,新换的衣服都弄脏了,萧平旌坐在旁边不经意间瞥见,没多加思索,就随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前襟。

张星云看了一眼还在认真吃糕点的飞流,对萧平旌笑道:“飞流最是警惕,除了打架从不让别人碰他,你这样做,他居然没打你。”

萧平旌半仰着头撇撇嘴,眉梢眼角隐隐透着得意之色:“我对他这么好,大热天给他找兔子,他要是打我,就是坏孩子。”

小道长伸出手在他额前弹了一下,实话脱口而出:“胡说,就算飞流打你,他也是好孩子。”

萧平旌瞪着眼把手往地上一拍,毛毛糙糙的就想跳起来理论:“师父你以后不能太向着他,孩子不是这样教的。”

他在家的时候,大嫂有了身孕,大哥又去军中忙碌,平日里都是他陪着大嫂说说话,大嫂每天在家里研究些带孩子教孩子的事,他跟着听了不少,这时候下意识脱口而出,他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是张星云突然换上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教孩子不能总……”被张星云这眼神一盯,萧平旌满面涨红,提高嗓门刚嚷了半句,声音突然卡住。

这时候飞流及时地从旁边递过来一块菱粉糕,叼着酥饼抬起头,含含糊糊地道:“好吃!”

萧平旌还是不懂飞流要干什么,正要开口问,张星云在一边说道:“接着吧,飞流给你的。”

飞流也不等萧平旌反应,直接将糕点往他手里一放,继续低头埋进食盒猛吃,萧平旌低头看看,那块糕色泽白润,上面戳着点红花,看起来不太像是下了毒的,可是飞流怎么突然要对他好了?

“一块糕就想收买我?”萧平旌戳戳飞流,飞流猛地抬手作势要打他,又把他吓得缩了缩。

他们俩这小鸡互啄似的闹腾张星云都已经看习惯了,他对萧平旌说道:“飞流从不给别人,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心他又打你。”

飞流吃得鼓着腮帮子,指指萧平旌,又指指自己的衣服,使劲点点头,对张星云说:“这个,给他。”

张星云捏捏飞流的脸颊,帮他弄掉脸上沾的碎屑:“我们飞流最乖了。”

萧平旌心里酸得直磨牙,盘算着哪天逮着机会,他要捏肿这小子的脸,张星云瞥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糕点,示意他快点收下:“飞流说,因为你帮他弄干净了衣服,所以才给你留了一块。”

知恩图报?似乎有那么一点像好孩子,如果这个好孩子不是一只手能打死他就更好了,萧平旌撇撇嘴,看了看飞流,飞流却躲着他的眼神,抱着食盒哼了一声,装作和他不熟。

在张星云的眼神警告下,萧平旌才模仿飞流的样子也哼了一声,收下了糕点:“谢了。”

糕点入口是甘凉的滋味,还有点桂花香,看来真的没问题,萧平旌放心的嚼了嚼,突然捧住了自己的脸,伸直了脖子,端起清水猛灌了两口,这甜丝丝的菱粉糕里竟然裹着苦茶芯,苦得让人咂舌。

“里面怎么会是苦的?!”

小徒弟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师父却悠哉悠哉的笑着:“所以才给你啊。”

小飞流眼神无比清澈无辜的点点头:“嗯!”

灌了一口清水鼓着脸的萧平旌:“……”

今天他的地位又是排不上号的一天。

12.

山间的晨曦是浅浅的金色,映着桌上瓷瓶里一枝冰雕玉琢的白芍药。

飞流穿着件石青色的小褂子躺在床边上,紧紧依偎着张星云,把脑袋埋在哥哥身上,闭目睡得正香。

四周寂静无声,飞流却突然睁开了双眼,猛地翻身坐起来,揉着眼睛,歪着头听了听。

就在小飞流警惕起来,转身抱住张星云要叫醒他的时候,一阵妖风刮过,窗户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开,漫天带着晨露的树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张星云的床上。

“嘁,果然又是抱在一起睡,没出息还长不大的小屁孩儿。”

萧平旌翘着腿躺在窗户对面的树上,瞧见飞流抱着张星云,他就觉得心里泛酸水,开口想揶揄飞流两句。

他一大早把自己身上收拾得利利索索,小银锁在脖子上映着晨光熠熠发亮,往他脑袋上看,却是披头散发的,像刚从草窝子里钻出来。

飞流的衣间发上都沾满了碧荧荧的树叶,他一边往下摘着叶子,一边冷着脸起身走到窗前,原本是想恶狠狠地瞪着萧平旌,可他年纪太小,长得稚嫩,眼睛又圆睫毛又长,看上去一点都不吓人。

随手从桌案上抓来一个玉石茶碗,飞流扬起手就冲萧平旌掷过去:“太吵!”

萧平旌迅速翻身坐起,一下子接住了茶碗,碰落的露水像下雨一般,他伸手遮了头,四仰八叉地伸了伸懒腰,笑意盎然:“哎,这可是我师父的茶碗,摔碎了你就是坏孩子,他就不要你了。”

说着他还挤起眼睛,冲飞流吐舌头做鬼脸,飞流的怒气陡然升高,抿嘴咬牙就翻身跳上了窗台。

萧平旌一看他要冲过来,扶着树枝就想跑路,“蹭蹭”地往后退,奈何飞流的轻功最好,霎时就到了他身前,两个人在窄窄的树枝上对打起来,细看他们出招拆招,竟然是相差无几的招式。

这段时间萧平旌一直跟着飞流学些拳脚功夫,小道长说这是让他为将来练剑做做准备。

对此萧平旌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飞流就先表现出了不情愿,但是他又要乖乖听哥哥的话,认认真真的教萧平旌,虽说俩孩子天天把山上闹得鸡飞狗跳,可萧平旌渐渐的也能和飞流有模有样的出上几招了。

一个不留意,萧平旌被飞流一拳打中左肋,身子向后仰着,整个人屁股着地跌下了树枝,疼得他龇牙咧嘴。

飞流对萧平旌向来是冷酷无情,一言不发跃下树枝就要把他扔到院子外面去,好让院里清静清静,吓得萧平旌惊叫着跳起来,又是挣扎又是反击,活蹦乱跳地如同一只出水的鱼。

见反抗没有效果,萧平旌急中生智,抱住身边的一株青竹,仰面装作嚎啕大哭:“师父!!飞流他想打死我啊!!”

一听萧平旌要搬救兵,飞流低头就想速战速决,正待上前收拾他,却见萧平旌突然目瞪口呆地梗着脖子,看着飞流的背后,表情震惊得好像被空气卡住了嗓子。

萧平旌这一招对小飞流次次有用,每次飞流都被他骗得回头,一回头手下就松了劲,总让萧平旌趁机逃脱。

顺着萧平旌的目光看过去,张星云正扶着窗棂,津津有味的看着他们两个,还被萧平旌夸张的表演逗得莞尔一笑,雪白的襟袖间正有碧青的叶子滑落。

金色晨曦里的小仙子看呆了院子里的两个人,飞流果然不知不觉松开了萧平旌的领子。

“师父!我好害怕!”萧平旌趁机挣脱,大喝一声朝张星云冲了过去,也不知哪里来的迅猛,动如脱兔快若闪电,一脑袋就扎进张星云的怀里。

“快走开!”

张星云刚下意识接住小徒弟,飞流就不甘示弱赶了过来,拉住萧平旌的衣服,粗暴地把他往外拽,萧平旌抱住张星云细细的腰肢不撒手,一边满足的摸来摸去,一边还嚎得惊天动地。

“我不要走开!我要师父!”

“打你!”

“师父你听你听,他说要打死我!”

“没有死!”

“你就是有!你打得我浑身都疼!”

“你骗人!”

萧平旌武功没有飞流高,但他总有本事把飞流气得直跺脚。

眼看着飞流被萧平旌气得哭丧着脸,萧平旌的衣服又快被飞流拽破了,张星云赶忙出面调停:“飞流,哥哥给你弄好了水,快去把脸洗了。”

一边是哥哥弄的洗脸水,一边是欠打的萧平旌,两边都很有吸引力,飞流左右衡量了一下,还想要去打萧平旌。

“飞流最乖了,洗好脸,哥哥就给你梳头发。”张星云摁住怀里乱动的萧平旌,盯着飞流的眼睛,又抛出一条更有吸引力的条件。

“嗯!”飞流眼前一亮,这条非常合他的心意,他心性极幼稚,哥哥给好处他就不打人,朝萧平旌重重哼了一声,又朝张星云露出个乖巧的笑,听话地跑去洗漱了。

“平旌,飞流都听话了,你也该听话了吧?”刚柔声哄过小孩儿,张星云的语调还有些软软的,听得萧平旌心里一阵荡漾,往那刚起床还很温热的怀里拱了拱,更不愿意放手了。

“快起来,去扫院子。”张星云拍着小徒弟圆鼓鼓的后脑勺,很快便恢复了日常命令小徒弟干活的语调。

萧平旌趴在张星云怀里仰起脸,他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有些硬朗,可脸颊还留着少年的圆润,眼睛黑黑圆圆的,看得张星云有些心软,移开目光,揪了揪他乱蓬蓬的头发:“装可怜没有用的,起来。”

抱着小道长叹口气,萧平旌很不情愿的又偷偷亲了亲,才松手坐直,坐姿倒是很规矩,只是垂头丧气的耷拉着。

张星云看他这样不开心,像个被罚蹲墙角的小狗子,笑了笑,终于不打算再逗他了:“一会儿也给你梳梳头发吧,乱糟糟的不像样子。”

“师父你果然还是对我好!”萧平旌嗷呜一下兴奋起来,摩拳擦掌正要再扑上去,就被洗漱完毕跑过来的飞流揪住领子扔到角落里。

“先给我!”

飞流理直气壮的坐在萧平旌刚才的位置上,搬来自己的小盒子,翻出一堆花样不同的发带和配饰,一样一样让张星云给他选。

萧平旌也不甘落后,凑过去抢了飞流一根细皮革编的发带,又抢来了配饰,等闹得将要打起来的时候,又被张星云一手一个摁住,乖乖被梳头,不一会儿两个人就都变成了系着发带扣着银环的马尾辫少年。

飞流梳好了头发就跑到桌前看他放的那枝芍药花,左看右看都觉得这朵花像哥哥,于是乐呵呵的往瓷瓶里添了些水,芍药昨夜里还是花苞,现在已经完全开放,晶莹剔透的白。

张星云凝眸看了半晌,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飞流,我记得院子里没有白色的芍药花。”

飞流还很赞同的点了点头:“对啊。”

“那你从哪儿弄来的?”

“别人家。”飞流甩甩马尾辫,理直气壮。

“……”

张星云和萧平旌面面相觑,张星云皱着眉用眼神问:这是你教的??萧平旌赶忙摇头,表示这事儿和他没关系。

起床的时候张星云只是随意理了理长发,绾得有些松散,萧平旌瞥见了,默默从他手里拿过梳子,绕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梳头发。

以往飞流也曾经闹着要给张星云梳头发,但他到底是个心智都长不大的小孩子,除了习武和玩耍,做别的都笨手笨脚,给自己穿衣服都是粗糙的扯拽,更别提给张星云梳头发了。

在被飞流揪掉好些头发以后,为了不变成秃头,张星云一直以来都是习惯自己梳发,直到萧平旌的手抚上他的发尾,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有了可以为他梳发的人。

小道长平时笑得温柔,脾气温柔,怀抱温柔,连头发都是温温柔柔的,萧平旌伸手拢过他散至前胸的头发,将一把长发掬在手里,任凭柔滑细腻的发丝在指尖流转着。

梳着梳着他又开始不老实,嘴里念念有词,把娶媳妇时才用的词儿念叨了一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你嘀咕什么呢?”小道长眉头一皱。

“没没没没什么。”萧平旌猛摇头。

“没什么?”张星云点点头,抬手向外指指,“去扫院子吧。”

“啊?”

“啊什么啊,扫完让飞流继续教你。”

“……师父,你都不教我,不算师父,以后我不要叫你师父了”萧平旌肩膀立时就垮了下来,垂着头,还偷偷用余光去瞥张星云的表情。

张星云眯着眼,嘴角微微翘起,映着阳光明眸皓齿笑得格外甜:“那你想叫我什么?媳妇还是娘子?”

坏了,被他听见了!

明明小道长笑得可可爱爱,可是怎么看都是笑里藏刀,萧平旌硬是在阳光底下打了个寒噤,爬起来就想往外逃——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嘴上不能输。

“我还可以叫你星……星云?星云哥哥?小哥哥?小、小张?”

“飞流,扔他!”

“好!”

13.

萧平旌和小飞流关系的更进一步,要感谢山下村子里那群土里土气的小恶霸。

在萧平旌还没跟着飞流学到几招厉害功夫的时候,他那一点点武力值根本敌不过七八个人的群殴。

那群人和萧平旌差不多岁数,甚至还比他大一些,有两个或许是跟着山下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学过一些旁门左道。

他们出言不逊惹急了萧平旌,见萧平旌发狠了要和他们打,出手就开始不论轻重,还带着些小刀之类的东西,把萧平旌的脸颊上弄出了一道血痕。

带着伤口回去自然是瞒不住小道长,更何况伤还在脸上,长林二公子俊俏的小脸蛋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长林王府说不定会打上琅琊山,张星云赶紧让飞流捧来药箱,亲手给萧平旌上药。

伤口不深,却很长,渗着血珠,萧平旌自己也说不清是被那群人手里的什么东西划了一下,飞流虽然平时和萧平旌你争我斗,可这时候表情格外严肃,也不说话,突然起身莽莽撞撞就要冲出门去。

张星云拉住飞流的手,让飞流先坐下来,而后仔仔细细询问了萧平旌被打伤的经过,包括都有哪几个人,那些人有什么特征,飞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在旁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问道起因是什么的时候,萧平旌表情突然有些尴尬,瞥了飞流好几眼,才皱着脸对张星云说:“那群人说小飞流是傻子,我一生气就……”

他打心眼里觉着只有自己可以叫飞流小傻子,别人都不行,可又觉得这个和别人斗殴的理由太过幼稚,师父又要训他,还特意用受伤的那半边脸在张星云面前晃了晃。

“哥哥!”飞流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张星云。

“去吧。”张星云点点头,这次和他往日吩咐飞流收拾萧平旌不同,后面没有加那句“不要弄伤”。

看着飞流纤秀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门口,张星云看了看满脸疑惑的萧平旌,对他解释说:“我和飞流说过,让他好好保护你,把你打伤的人只能是他,所以刚才飞流很生气。”

飞流和那些人出手一定不会输,小道长完全不担心,喝着茶语气十分惬意,萧平旌却瞪起了眼睛,前半句他还觉得挺暖心的,结果后一句他就又回到了食物链底端趴着。

“师父,飞流一定是你亲生的,不是捡来的,我才是捡来的,对吧?”

“别瞪眼啦,再瞪你伤口就要裂开了。”

“你不要岔开话题!”

“天气真不错,小平旌,你去喂喂小兔子吧。”

小道长对萧平旌的抗议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慢悠悠翻开一本书,抿了一口茶的嘴唇水润润的,看得萧平旌一点气都生不起来,只得乖乖去后院喂那两只小兔子。

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天,那一大一小两只兔子被勤勤恳恳拔草的萧平旌喂得圆溜溜,正当萧平旌盘算着再逮一只回来,凑够一家三口的时候,两只兔子竟然生了一窝小小兔子出来。

飞流蹲在兔子窝前面,旁边蹲着萧平旌,兔子窝里被挖出一个洞,洞口堆满了干草,要不是飞流无意中翻开,谁都没发现里面藏着一窝小小兔子,刚生下来没多久,只长出薄薄一层毛,粉白粉白的小团,把飞流吓呆了。

两团蹲在兔子窝前的背影在交流。

“红豆糯米糕。”飞流觉得这像一窝吃的。

“不不不对,这个是活的。”萧平旌也是第一次见小兔子的幼崽,呆得都磕巴了。

“肉丸子!”

“肉丸子也不是活的。”

“之前是。”

“……你是说,肉被做成肉丸子之前,是活的?”萧平旌已经学会了“飞流语”。

“嗯!”飞流点点头,对他的翻译很满意。

“你知道得还挺多,其实你是装傻吧。”

“不明白。”

飞流指指那窝红彤彤白嫩嫩的小东西,带着询问的目光看了看萧平旌,他蹲在这里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难得我觉得你不傻,连这都不知道,”萧平旌立刻明白了他是在问什么,当即送了他一个大白眼,指着窝里吃草的两只兔子,用手在空中把它们往一起比划:“大兔子和小兔子一起睡觉,就有小宝宝了。”

“?”飞流又傻眼了。

那天晚上,小飞流照常把萧平旌扔出去,爬上床和哥哥一起睡,却紧张得一直揪着心,白天萧平旌对他说,大兔子和小兔子一起睡觉会有小宝宝,哥哥和他也是大兔子和小兔子,一起睡觉这么久……

飞流十几年稀里糊涂的人生里,第一次因为心事重重而夜不能寐,缩在张星云身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总惦记着心事。

更深露重,天已经入了秋,有些冷了,被子因为他翻身,不知道掉了几次,他年纪小倒是不打紧,却把张星云闹得一夜没睡好,还没防备着了凉,隔天就有些风寒起来。

半夜吹凉风的时候没有被子,晾了一夜,张星云着了风的地方凉嗖嗖的疼,一会儿揉肩膀,一会儿捂肚子,虚弱慵懒的白着脸,和往日一点都不一样。

“你跟小飞流睡肯定不行,他睡觉没我老实,你看,让你着凉了吧。”萧平旌端着满满一碗汤药,一边大言不惭的说自己睡觉老实,一边拿细绒毯子把张星云包裹得暖暖的。

张星云倚在一个软软的夹纱枕头上,手里捧着还在冒热气的汤药,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只不过是着了凉,喝些姜汤草药就能治好。”

“不一定,”萧平旌撇撇嘴,接过喝完的药碗,“病来如山倒,我看这次还是重视些为好。”

“飞流,小飞流?”

送完了药,又给张星云按了按肩膀,安顿他睡下,萧平旌洗了药碗,到处找飞流,想要问问这小子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寻到后院的兔子窝前,飞流耷拉着马尾辫,低头蹲在那里,拿一根小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萧平旌凑过去:“生病的又不是你,你怎么蔫了吧唧的?”

说着他大着胆子还用手指戳飞流的脑袋,要是平时他这么干,飞流早就跳起来打他了,可是现在,飞流默默蹲在那里戳蚂蚁,不搭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十分不开心的样子。

萧平旌想到小道长说过,飞流十分不开心的时候,需要亲亲抱抱才能好,他感觉现在的情况,似乎就是十分不开心,正在他准备豁出去来哄一哄飞流的时候,飞流突然说话了:

“没有小宝宝。”

“啊?”萧平旌一头雾水。

飞流抬头用小树枝指着他控诉道:“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萧平旌更困惑了。

“一起睡觉了。”飞流用小树枝指指屋子的方向,指指自己,又指指窝里的小兔子,大眼睛里透着十分的怨愤。

“???……噢!”萧平旌追着飞流的指点,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想想之前说过的话,才突然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小傻子是以为,他和小道长一起睡觉,就能有小宝宝?

“嗯!”飞流用力点了点头。

就为了这个,飞流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他忐忑的等着,可是等了好久哥哥都没说有小宝宝,于是蹲在这里闹小情绪,连和萧平旌打架的兴趣都没了。

萧平旌弄明白原委之后,捧着脸哭笑不得,又想生气又想笑,一张脸皱得像干橘子皮,他大咧咧的一把揽住飞流的肩膀:“看来你脑子没毛病,还是傻的。”

飞流肩头一震,甩开他:“不傻!”

“你还敢说你不傻?过来!今天晚上咱们俩一起睡觉,我让你看看到底是生病还是生宝宝!”萧平旌一想到小道长苍白的脸色,就想狠狠把飞流打一顿。

“呃……不要!”飞流撇着嘴发出嫌弃的声音,起身就要飞上屋顶躲避。

“你终于害怕我了。”萧平旌也折了根树枝,侧身立在屋脊上,指着飞流用激将法。

“不是!”飞流使劲摇头。

“那今天晚上就试试!”

“你不对!”

“我怎么不对了?”

“你,也小兔子!”

飞流坚信只有一大一小两只兔子才行。

“……飞流我要跟你决斗!”

屋顶瓦片哗啦一声,屋里的张星云睁开眼,正看到萧平旌被扔飞,划过他窗前,滚进了庭院旁边的水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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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x严颂声】子夜(下)

13.

小村庄在一个山坳里,山高地深,比外面冷很多,粟裕从皖南回来时,刚下过一场微雨。

部队到了村庄,就不用再露营了,陈毅找到的落脚点是村里一户人家的宗祠,并且在此成立了指挥部。

粟裕抵达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就一路奔袭过来,在后半夜开始了进攻。

好在粟裕和陈毅早有安排部署,准备充分,快速让村民撤退,唱了一出空城计,先诱敌上前,又从四周包抄敌人。

严颂声的部队加入一个团的兵力,正好将日军围堵起来,再加上新四军第二团赶过来的支援,直接把鬼子包了饺子,各部联合,反守为攻。

这场硬仗持续几个小时,拂晓才结束,各个队伍都有伤亡,但是全歼了日军整个中队,缴获的轻机枪和掷炮筒,粟裕也不怕严颂声跟他抢,理直气壮就吩咐自己的兵抬回营地去。

清扫战场的时候,太阳正从山坳里升起来,严颂声环顾四周,看到粟裕弯着腰在捡弹壳。

粟裕灰头土脸,受了些轻伤,从血流成河的战场中站起来,冲着严颂声笑了笑,日出的光亮为他镀上了金色的轮廓,熠熠生辉。

严颂声还不知道这一场仗是粟裕撑着打下来的,几天的奔波和劳累,粟裕头上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发作,让他头痛得几乎昏厥。

撤离的村民们正在陆陆续续回到村里,军队在驻地休整,严颂声回到住所,找来通讯兵,给总部发了电报,才发现粟裕不见了。

一群兵娃子在千疮百孔的荒地上挖坑,掩埋战死的队友,清晨空气还是湿润的,少了许多硝烟尘埃。

严颂声找到粟裕的时候,粟裕正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和头疼作斗争。

他侧倚着半面倒塌的石墙,把脑袋搁在两块石头中间,两眼直愣愣看着天,把地上所剩无几的杂草揪得稀碎,十分狼狈的样子。

露水从树梢滑落下来,滴在粟裕挺直的鼻梁上,让他缓缓皱起眉。

这两天严颂声询问了陈毅很多关于粟裕的事,他和粟裕分开得太久,许多事粟裕都还没找到时机告诉他。

他不止一次在粟裕脑袋上摸到的伤疤,果然是两次足以要人命的重伤。

一次是在他们刚分离的时候,毛瑟枪子弹擦过粟裕的耳廓,从颞骨穿了过去。严颂声摸到过粟裕耳朵上有个小小的豁口,原来是这样得来的。

第二次,是迫击炮的碎片,陈毅说,碎片留在头上,粟裕的小命差一点都玩儿完了。严颂声悄悄计算时间,那正是他收到粟裕第二封信的时候。

小命是保住了,可是给粟裕留下了不时就发作的头痛病,严颂声想起雨夜打架那次,他敲粟裕的脑袋时,粟裕埋在他肩上的一声哀嚎。

走过去抚了抚粟裕的肩膀,严颂声也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将粟裕扶在自己肩头,做他倚靠的石头。

粟裕的手背贴上严颂声的胳膊,温热的触感传过来,看着严颂声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一边头痛,又一边生出些愉悦。

倾身将汗湿的脑袋抵在严颂声的额前,一个小小的动作,疼痛的利刃便在他脑中狠狠搅动了一下。

他合上双眼,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等以后,战事都结束了,我就去做手术,把脑袋里的弹片取出来,送给你做个纪念。”

“谁会用那个做纪念。”严颂声觉得这时候粟裕一定不清醒,胡言乱语张口就来。

头痛时的粟裕确实不太清醒,不过他更多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忧郁和悲观。

头脑一阵恍惚,粟裕张张嘴,想重新组织语言,却觉得,战火纷飞的时候,誓言和约定,都是有些荒唐和朝不保夕的。

突如其来的焦灼横冲直撞,他迫切想将这些话吐露给严颂声,此刻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粟裕向来什么都不怕,但是有一次,他梦到形单影只的严颂声,对他说:我找不到你了,惊醒之后,他后怕得冷汗淋漓。

严颂声垂眸观察粟裕的面色,见他疼到发白的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顿时明了。

他们中间曾经隔着几万里的烽烟,也横亘着无法跨越的信仰,将来,或许还要承受猝然来临的生死。

粟裕正发着低烧,他们相碰的额头有异常的温度,呼吸和心跳提醒他们,这是相依的感觉。

严颂声悄悄摸索到粟裕微凉的手,还没来得及主动握住,手指相触的瞬间就被粟裕反手攥紧,掌心的余温互相慰藉,亲密无间。

严颂声低叹一声,还是回应道:“好,我都明白。”

——生当长歌,死当慨然,许国,也许你。

明明早就知道彼此心有灵犀,可粟裕还是突然一惊喜,头痛都没能挡住他的开心,他猴急得想把严颂声抱一抱亲一亲,却碍于疼痛,只能微弱地动动手指。

盯着严颂声的嘴唇,粟裕的思绪像脱缰的野狗一般奔腾出去,就这么抵着严颂声的额头嘿嘿笑起来。

严颂声对这种痴中带傻的笑太熟悉,粟裕经常在他面前像个傻子,他还发现粟裕越笑越来劲,好像想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眯着眼,乐得小虎牙都龇了出来。

无奈皱眉,猜想粟裕这一时的激动,过会儿头一定会更疼,于是严颂声默默挣脱出双手,做好了随时抢救这个傻小子的准备。

他盯着粟裕兴奋的笑容,酝酿了几秒,正要出声提醒粟裕当心晕倒,头痛就卷土重来,粟裕嗷一声倒在严颂声怀里。

他满眼冒金星,使劲儿往严颂声身上拱了拱,勉强把嘴唇贴上严颂声的颈侧,就没了力气。

14.

两个阵营的兵都住在村里,却是按照惯例,各自生火做饭的。

粟裕被严颂声拖拖拽拽带回驻地,可他不愿意回自己屋里,竟然蹭到严颂声的住所里去吃饭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粟裕觉得自己真是太明智了,友军的待遇就是好,师座的伙食不错,比其他士兵的大锅饭多好几样菜,其中一盘还是在粟裕看来无比难得的小炒肉。

粟裕几年前在井冈山时,没什么吃的,天天红米饭南瓜汤,吃得他脑袋都又大了一圈儿,自从参军,队里的伙食连白面都少见,更别提油水了。

严颂声看粟裕吃得开心,就默默把整盘菜都推到粟裕面前去。

粟裕亮着小虎牙啃白馒头,腮帮子里鼓鼓的存着食物,吃得像个嗷呜嗷呜的小老虎,一口气干光了一盘肉。

他在桌上巡视一圈,喘口气,抬头正对上严颂声的眼睛,这才想起自己霸占了严颂声的口粮,顿时不敢看严颂声:“我……”

严颂声低着头笑,接着他的话说:“你饿急了,我知道。”

粟裕在武汉的时候虽然淘气活泼,但还算个知识分子,举止有几分斯文,吃饭也不是这样猛得像小老虎的。

严颂声知道,是这么多年行军打仗的苦日子把粟裕变成这样的,不仅没怎么见过肉,吃饭时也像个警惕的小兽,支棱着耳朵,不敢慢悠悠的,生怕突然会有什么战况。

严颂声起身,把隔壁马当先桌上的那盘肉端过来,摸摸粟裕的脑袋,笑得格外好看:“吃吧,不够了让他们再去弄。”

已经升职参谋长的马当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菜被端走,严颂声一个眼刀就压制住了他的不满,他只能使劲瞪着受宠的粟裕,咬牙切齿——师座这是在投喂什么奇怪的小野狗。

粟裕得了便宜还卖乖,偏要装作没看见马当先在咬牙,放下筷子,只一门心思盯着严颂声。

他看到严颂声的笑,想起从前刚刚二十岁的严颂声,十多年过去了,可这笑容还是一如往昔。

“颂声,我们其实都没变。”

严颂声也想起来,粟裕为人确实是一直猛得像个小老虎的,不管是和他谈起自己的信仰,还是那次大雨里倔强的哭泣,粟裕变了许多,却也什么都没变。

过去这么久,他们都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论是对家国,对信仰,还是对爱情。

年少时,他们玩过尝试着策反对方的游戏,最后两个人都失败了,互相玩笑对方是冥顽不灵,顽固不化,可事后细想,他们正是喜欢对方的这份执拗。

同喜欢的人对面而坐,又有往事可以回想,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了。

粟裕不想给别人听见,就往严颂声面前凑了凑,认认真真的拿出了些气势,悄声说道:“颂声,以前我喜欢你,现在我还是喜欢你,这个也没变。”

严颂声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筷子拿起来,塞回粟裕手里,又招呼炊事兵再去弄个菜来,对粟裕说:“你喜欢吃这个,我记着了。”

在粟裕眼巴巴的注视下,他才不紧不慢的回道:“我以前就说过,我喜欢你,从我一开始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粟裕记得,但他就想听严颂声再说一次,他咧着嘴笑得小虎牙都要飞出来了,还没开心完,严颂声又慢条斯理的接了一句:“我这话,长期有效,你也记着。”

“啪嗒!”一声,粟裕心里一阵乱嗷嗷,乐得直接从板凳上翻下去了。

这样的后果就是,粟裕可怜兮兮抱着脑袋靠在严颂声身上,严颂声指使马当先去医疗班拿一些止痛药片,然后试图亲自喂粟裕吃饭。

门外蹲着吃饭的小兵们都好奇的探着头往里看,粟裕冲他们摆摆手,才对严颂声说:“颂声,商量个事儿呗?”

“讲。”严颂声一说话,靠在他身上的粟裕就觉得耳边嗡嗡响。

“你物资充足,借我一个营的装备呗。”粟裕制造出一个谄媚的表情。

他都打听过了,友军的物资向来是充足,尤其是固定驻扎的时候,会多出一部分。

严颂声伸手把粟裕脸上的表情抹平,一筷子肉戳进粟裕嘴里,拒绝得毫不犹豫:“不借。”

粟裕嚼着肉,讲话含混不清:“颂声,咱们不是友军嘛。”

马当先拿着止痛药片进门,翻着白眼接了一句:“这次缴获都被你拉走了,你还想要什么,而且,你们是友军,但是,只是理论上的友军。”

粟裕跟他对着翻白眼:“知道,你们蒋委员长看我们不顺眼。”

“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呦,升了官敢跟我瞪眼睛了,我好歹也是你的长官。”

“我才没有你这样的长官,你们那边看我们蒋校长难道就顺眼了?”

粟裕拿起手边的碗就想武力解决马当先,严颂声突然开口截断他们:“谁再谈政治,就给我出去。”

一物降一物,严颂声一人就能降住两个,幼稚斗嘴的两人同时收声,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马参谋,现在能打小鬼子的,都是我严颂声的友军。”严颂声一边教育自己的兵,一边又夹了一筷子肉,戳进粟裕嘴里。

这次严颂声手上力气大了些,粟裕正和马当先用眼神战斗,冷不丁被戳在嘴唇上,唬得他呜了一声。

严颂声撂下筷子,用指腹轻轻给粟裕揉了揉:“确实充裕,可以借你。”

粟裕又开心起来,乖乖等着投喂:“颂声你真好!”

“嗯,吃饭。”

“师座!!”见粟裕给他一个得逞的眼神,马当先又想开口,严颂声一抬手,直接截住了他。

“……??”马当先觉得自己今天在这间屋里受了大刺激,他不应该升职进屋,他应该还蹲在屋子外头吃饭。

15.

入了夜的村庄很安静,透过宗祠阁楼的灯光,能看到指挥部窗上晃动的人影。

指挥部的参谋长被暂时调往别处,粟裕无人帮手,陈毅又把全盘的作战指挥权交给了粟裕,让他放手去干,这么一来,粟裕的任务陡然重了很多。

忙到半夜是常事,粟裕在屋里画部署图,研究军政,写报告,陈毅就捧着一兜炒瓜子坐在窗户外头嗑,不一会儿,严颂声过来了,陈毅就开始拉着他一起坐着。

“你是不知道,上次一听你出事儿了,那小子像条恶狼似的,逮谁跟谁呲牙,说什么都要赶过去一趟。”

陈毅嗓门大,粟裕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而严颂声说话轻声慢语,粟裕只听到他似乎在笑。

“粟裕这小子,你别看他长得不壮实,可是气势正啊,上次劫了伪军那种猥琐的黄军装,他穿上都能一身正气的。”

老陈还算有良心,知道夸夸我。粟裕一边听,一边摇头,想着严颂声和别人谈论他,会是什么表情。

窗外陈毅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颂声啊,来尝尝,老乡给的炒瓜子,可好吃了。”

这次粟裕还是没听到严颂声说话,只是嗑瓜子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两个人,粟裕忍不住笑了笑。

“当初我们说好的,做战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结果呢,我们还是单身汉,他倒是偷偷跟你好上了。”

陈毅越说越来劲儿,开始故意说给粟裕听:“那小子说什么你知道吗?”他清清嗓子,学着粟裕的语气:“组织上说了,够年龄够条件,就能娶媳妇,谁看着眼馋都没用!”

陈毅把瓜子壳扫进一个小簸箕,嗓门更大了:“颂声你给评评理,这是对老哥说话的态度吗?”

严颂声笑了笑,也提高了声音:“陈老师,错了,是我娶的他。”

粟裕正在屋里喝茶,听到这话,一口茶差点喷在作战报告上,他砸吧砸吧嘴,觉得这茶水味道不太对,好像是甜甜的,水果味儿。

“没错没错。”陈毅还在表演:“这小子还教训我,就和谁没当过政委似的。”

他又模仿起粟裕给人思想教育的语气:“他跟我说:身为革命者,关键是应该摆正革命与恋爱的位置……”

“吱呀”一声,粟裕推开门,看见陈毅正一口一个“小子”,讲得绘声绘色,连他说话的姿势都学了个十成十。

“陈毅同志,不干活就回你屋里睡觉。”粟裕毫不客气。

陈毅见他出来了,端起小簸箕,给严颂声递了个眼神,十分绅士的冲两人挥挥手:“走了走了,颂声晚安,你小子也晚安。”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夜深人静,阁楼只剩下粟裕和严颂声两个人,严颂声倒是挺自在,粟裕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个,颂声,我的茶杯……”

严颂声点头认可:“水果糖。”

他趁粟裕办公之前,就过来看了看,警卫员认得他,也没有拦着,那包水果糖他尝过了,确认没有问题,味道不错,才放在粟裕的茶杯里几颗。

粟裕看看天色,蹭过去牵严颂声的手:“睡觉吗,我可以自带被窝儿,暖好的那种。”

严颂声看着粟裕一脸的讨好,就知道他没想好事:“抱歉,我这里装备比你好,连被窝都比你的厚实暖和。”

他用手掌在粟裕脸颊上搓搓,继续打击粟裕:“而且,刚才陈老师说,他已经趁夜把你屋里的铺盖卷搬走了。”

“???”粟裕突然感觉自己孤苦无依,无处可睡,他顺势往严颂声身上一趴,沮丧得像个被宰的大头鹅。

严颂声朝自己的住所挪动着脚步,身上还半扛着一只赖着不走的大头鹅。

“行了,爬起来自己走,去我那儿睡。”严颂声拍拍粟裕的脸,粟裕立刻乖乖爬起来,春风得意的搂着严颂声。

村庄夜晚万籁俱寂,很少有人家点灯,还好月光亮堂,接着月色能看清岗哨的小兵和铺满石子的小路。

严颂声探了探粟裕的衣兜,摸到那把勃朗宁,嘴上和粟裕聊闲话:“我听陈老师说,你去见周老师了。”

“嗯,我还没问你,你和老陈怎么就成师生了,他还叫你颂声?”粟裕对此十分有意见。

“陈老师在黄埔武汉分校任职过,没教过我,但也要尊重他。”严颂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擅长安抚有意见的粟裕。

“那周老师呢,解释一下?”粟裕用肩头撞撞严颂声,又开始明知故问,就想让严颂声解释给他听。

“你知道还问,周老师才是教过我的,在黄埔的政治课,我和育容都是他的学生,你自己参军的时候不也是他的学生。”

一提起林育容,粟裕噗一下笑出声:“别提彪子,他出去嘚瑟,一不小心,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他出什么事了?”进了卧室,严颂声点上灯,打开柜子门,搬出一床厚实的棉被。

粟裕自然的从他手里接过被子,抱在怀里,站在床边继续讲故事:“他给我发电报了,他们前天缴了鬼子的装备,小鬼子可比我们富裕多了,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

严颂声又翻出两个枕头,直接叠起来摞在粟裕怀里的被子上,粟裕的小脸淹没在枕头里,说话都不清楚了,瓮声瓮气:

“彪子一时兴起,穿着鬼子的军官服,骑着东洋马出去兜风,嘚瑟得上了天了,结果被你们的晋绥军哨兵一不小心看成鬼子,一枪就崩过去了。”

说到这儿粟裕乐不可支,站在那笑得直晃身子,枕头差点滑落下去,他赶忙用脸堵住。

严颂声把被子接过来,铺在床上:“……看你这么开心,我就知道他没事。”

“他命大着呢,就是娇气,这小事儿,还给同志们都发了电报,等着我们哄他吧。”粟裕还记得那次被林彪偷着寄信的仇,撅噘嘴。

“你的命也不小。”严颂声铺好床,意味深长的看了粟裕一眼。

粟裕接收到眼神,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支起耳朵,瞪着不大的眼睛,笃定的说:“老陈跟你说我受伤的事了。”

“没有,我自己看出来的。”严颂声找出水盆放在粟裕手上,又拿了自己的毛巾搭在粟裕的肩上。

“你别乱猜,都是能治的小伤,我好着呢。”粟裕才不信陈毅没有添油加醋,他就怕严颂声知道更多,为他担忧,他继续追问:“老陈还说我什么了?是不是还编排了别的?”

严颂声把粟裕的外套扔在椅子上,看看自己收拾好的一切,很满意:“你想知道?”

粟裕惦记严颂声怎么想,傻愣愣的只知道点头,严颂声抬手,往门外大院里的井台一指,把粟裕当做自己的兵,直接下命令:

“十分钟洗漱,到点熄灯,回来再说。”

16.

院子里冷,井水也是冷的,不过粟裕吃的苦多了去了,倒是无所谓,他一边洗漱,一边想起刚才他抱着棉被,看严颂声铺床的画面——就好像是老夫老妻一样。

想到这儿,他一个人在黑漆漆的院子里贼兮兮的笑,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风那么冷,他身上都热乎乎的。

要进屋的时候,他还忐忑着,留了件棉布的小背心没敢脱,盘算着今晚能做点什么。不过分的话,岂不是白睡一个被窝儿,太过分的话,颂声会不会嫌弃他是个小色狼……

进门,偷看,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外面有点月光,隔着旧灰窗户纸,屋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严颂声躺在那好像已经睡着了。

粟裕弓着腰潜进去,摸索着顺利进了被窝,碰到严颂声的时候,他觉得汗毛直立,严颂声竟然什么都没穿,就那样赤条条躺着。

暗示,这绝对是暗示,粟裕像要准备作战了一样,脑子里的弦立刻绷得紧紧的。

说来惭愧,粟裕长到这么大,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却还是个小处男,脑子突然宕机,想擦枪走火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种时候,他竟然想起了战区司令部发来的电报,严颂声明天一早就要执行任务,按理说应该安安分分睡觉,可是……粟裕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贼心不死,他悄悄在被子里摸上严颂声的胸口,轻轻揉捏两下,严颂声闭着眼不管他,他就越摸越过火。

这种事儿,毕竟和打仗不一样,不是粟裕熟练的领域,他手法乱七八糟,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正经的地方。

正一通乱摸的时候,严颂声突然抓住了粟裕的手,粟裕一僵,不敢动,以为严颂声不高兴了,生怕自己被驱逐出被窝,趁着谁也看不见谁,赶紧委屈巴巴的装可怜:“颂声,你就让我摸摸你。”

要是严颂声不答应,他就打算继续撒娇,撒娇不行,就采取武力压制,就算明天要被严颂声打死,那也是明天的事,今晚先把媳妇儿娶过门再说。

粟裕头脑发热的时候,更傻了,忘了严颂声也是个主动的人,黑暗里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严颂声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湿热的唇覆上来,就是一个长得令他发懵的深吻。

粟裕彻底傻眼了,他连怎么好好接吻都还不会,就被这样湿润热烈的感觉弄得骨头都软了。

严颂声低头用额头蹭蹭被自己亲傻了的粟裕,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下牵引:“小傻子,叫句哥哥,哥哥就告诉你应该摸哪里。”

恋人的诱惑是要无条件服从的,粟裕立刻默认了自己是个小傻子,噙住严颂声的嘴唇不肯放,急切含糊的叫了两声哥哥,他的手背贴着严颂声烫热的手心,不得章法的乱动了几下,很快就学会了怎么讨好对方。

严颂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反应,有意在粟裕的耳边发出满足的呻吟,他才叫了两声,粟裕的耳朵就开始发热。

光裸的腿屈起来,在粟裕身上磨蹭,严颂声感觉到,粟裕还欲盖弥彰的穿着个小小的四角内裤,此刻内裤里早已经鼓胀起来。

他褪下粟裕的小内裤,细瘦的手指握上去,粟裕立刻挺起腰,给了他足够的回应,他咬着粟裕的喉结,故意低声问:“你……用勃朗宁……唔,做了什么?”

黢黑的夜里只有喘息声,这问题让粟裕的手顿了顿,好像一下子被利刃剖开了胸膛,他身体里一切隐秘的东西都被严颂声看到了。

结实的胳膊搂紧严颂声纤细的腰肢,粟裕猛然翻身,凶狠狠地把严颂声摁在下面,他一觉得羞耻,小恶犬的本性就暴露出来,张口反咬严颂声的喉结,唇齿厮磨着,惹得严颂声只能轻哼。

粟裕不回答,严颂声也猜得出来,这小家伙的反应过于激烈,他肯定猜中了……

无非是在见不着他的时候,看着他留下的东西在想他,至于想他的时候小处男做了什么,两人都心照不宣。

严颂声软着身子任由粟裕探寻他身体的每个角落,想到粟裕生涩自慰的模样,他不禁闷在粟裕肩上笑起来,这笑刺激了正在呜呜啃食他的小恶犬,换来一阵更激烈的折磨。

粟裕动作放肆,说话却拖着撒娇的尾音“哥哥,颂声,你让我进去……”

严颂声懒得说话,伸手掐上粟裕的腰,提醒他明天还有作战任务。

“……狗日的小鬼子。”粟裕难得会骂人,他觉得自己好命苦,好不容易和媳妇儿一个被窝睡觉,媳妇儿还愿意教他怎么做,可因为天杀的小鬼子,不能彻底把媳妇儿娶进门,真是够憋屈。

唉,算了,娘说了,听媳妇儿的话要没有怨言。

他把自己埋进棉被里,沮丧的在被褥下使劲折腾严颂声,像没骨头吃的小狗,还哀嚎了两下,随即又被严颂声抚慰得尝到甜头,重整旗鼓,再摸上去。

“颂声我能用嘴吗……哥哥你要尝尝我的吗……媳妇儿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吗……”粟裕窜上来使劲亲亲严颂声的尖下巴,傻问题越来越多,称呼也越叫越过分,严颂声觉得越来越想打人。

“……你他妈少说废话!”

严颂声终于炸了,抬起膝盖就怼在粟裕身上,手下突然用了点力气,捏住粟裕的命根子,示意他专心干活,别总瞎扯淡,否则就地处决。

粟裕立刻认怂,凑上去啃严颂声肉乎乎的嘴唇:“好好好,谁当媳妇儿咱商量着来,你别躲着我。”

当前任务是先睡了严颂声,组织规定睡了就要负责,那他就是我的人了,还能跑了不成?粟裕这么一想,心里涟波荡漾。

粟裕要是真能忍住不说话,他就不是严颂声的小傻子了,才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去触严颂声的逆鳞:“我还是觉得,你是我媳妇儿……啊!”

真是难忘的一夜,粟裕前半段记忆还美人在怀,你亲我啃,下半段就因为试图称呼这个铁骨铮铮的美人为“媳妇儿”,被骄横傲气的一脚给踹下床了。

他比严颂声力气大,可是严颂声能轻松把他赶下床,只能说,是他自己宠出来的人,他就要继续怂着。

山里快要入冬,夜晚已经开始有些冷意,村里的房子都是泥砖混合的墙,保不齐哪一块泥掉了,冷风从缝隙里飘进来,吹得粟裕瑟瑟发抖。

每抖一下,粟裕就使劲想往被子里钻,他自信严颂声不会真的舍得让他吹冷风,还敢讨好严颂声,哆哆嗦嗦给严颂声哼资本主义小曲儿:

“你是我的灵魂,你是我的生命……我总能得到一点光明,只要有你的踪影……”他哼的没跑调,却伴随着冷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严颂声听得只想笑,传说中的靡靡之音,好像是贵党禁止的吧。伸手把粟裕捞进被窝里,问他:“你怎么会唱这种歌?”

粟裕如愿以偿进到暖烘烘的被窝,把严颂声搂得紧紧的,开始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自己:“缴获的留声机里放过,我一听就能记住,你要是喜欢这个,我都能用口琴吹给你听。”

粟裕说话的时候像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鱼,被窝都要被他蹬散了,严颂声安抚了好一会儿都没用,差点又想打他,想了想,轻声喝道:“立正!”

果然这俩字最有用,粟裕立刻静止了三秒,趁着粟裕条件反射的空档,严颂声摁住他:“闭嘴睡觉,不然别想有下次。”

严颂声许诺了下次,粟裕的脑袋里一捕捉到这个讯息,眼睛就在乌黑的夜里闪闪发亮。

不知道睁着眼陶醉了多久,怀里的人已经沉沉入睡,粟裕才又轻轻哼起歌来,这次不是资本主义的小曲儿,哼了几句他开始昏昏欲睡: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

粟裕的梦里有连绵成林的枫树,高大通直的杉木,是他熟悉的家乡。

童年的回忆从眼前划过,定格在家中老房子的门口,孩提时的他,抬头看着爹娘一起贴一副对联——莺迁乔木,凤栖梧桐。

那时全家人刚刚躲过一场匪祸,死里逃生,兄长成家立业不久,娶了心仪的对象,粟裕从那段日子开始,知道了什么是相濡以沫,什么是安身立命。

那时候他还幼稚天真,悄悄的想着,以后他也要有一间凤栖梧桐的房子,和喜欢的人白头偕老。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17.

眼看着天冷了,部队过冬的衣服却还没有着落,粟裕只好带着小兵们,把缴获的日军物资洗洗拆拆,趁着有太阳,在院子里教他们缝衣服。

乡亲们听说他们缺衣物,就想送来一些,可部队纪律不允许,不能收,粟裕原样退回去,却发现完整的衣服变成了毛线布料,又给悄悄送了回来。

本来只是缝衣服,现在他们在小院子里晒着太阳,一边缝衣服,一边织毛衣,闲了还能再补个袜子。

陈毅在屋里接完总部的电话,掇了个小板凳,啃着一个黄澄澄的大秋梨,坐在粟裕身边长吁短叹。

虽说战事变化快,但计划还是要做的,司令部的作战指令都是大调动,恨不得把下个月要打的仗都给安排了,过了今天傍晚,他们又要按照指令开始行军。

眼瞅着严颂声的部队最近正和他们的部队在一起,这么近的机会真是难得,几乎朝夕相处,陈毅就琢磨着给他俩制造机会,可是早上看见严颂声像个没事人一样带队出兵去了,他还以为自己牵红线失败了。

粟裕缝着一件冬衣,听见陈毅唉声叹气,他也不开口,只当没听见。

严颂声不说,粟裕也不说,这俩人都不着急,反而是为了兄弟的幸福操碎了心的陈毅同志开始着急了,他悄声给粟裕出谋划策:

“粟裕同志,你要有所行动才行啊!”

粟裕咬断一根线头,斜眼看他一眼,把凳子挪了挪,朝向另一边继续缝衣服,不作声。

陈毅见他这样,更肯定这小子是被拒绝了,他啃着梨琢磨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大声说道:“哎呀老粟!要是你俩都在的时候,日本鬼子突然进村就好了,你扛着他撒腿就跑,你俩这事儿不就一锤定音了?”

粟裕一听陈毅瞎说八道,看看小兵们,赶紧示意他小点声:“别扯淡,日本鬼子哪是你想让他进村他就进村的,你以为你是天皇啊?就不能想个稍微靠谱一点儿的招数。”

陈毅往院子外头看了看,严颂声的部队还没回来,他低头把啃出的梨核喂给一只路过的小鸡崽:“这有啥的,甭管啥招数,管用就行。”

“不行不行不行。”粟裕摇着头,连说了三声不行。

“有啥不行,小鸡崽子吃这个没事儿。”陈毅憨愣起来。

“老陈,你脑子里进鸡崽儿了,我说的是你那个招数,不行。”粟裕嘲讽了陈毅的智商,还拿缝衣针在陈毅腿上戳了戳:“碰见小鬼子进村,他比我打得还厉害呢,我要是扛走他,不让他打小鬼子,他非跟我分手不可。”

陈毅想了想严颂声傲骨嶙嶙的样子,确实,粟裕说的有道理:“……那咋个说,你俩还真没招儿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粟裕胸有成竹的笑笑,想起严颂声许诺给他的“下次”,就把来龙去脉给陈毅透露了一星半点。

陈毅听了先是嘲讽粟裕太怂没敢上,报了粟裕嘲讽他智商的仇,接着就担心起来,这时候每次分别都不能保证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他禁不住问道:“看你一点儿都不急,就不怕小鬼子搞事,让你俩天南地北见不着啊?”

粟裕想到从前的十年,他与严颂声几乎没有见过面,可他们还是两情相悦,什么都没变:“我们俩隔再远都能一条心,隔着个小鬼子又怕什么。”

陈毅又被恩爱秀了一脸,想到自己就是个大龄光棍儿,还巴巴的去给别人做媒,他抹了一把脸:“得了,我不操心了,回头你俩需要写证婚词了再喊我。”

“说不操心还要给我们写词。”

“谁让我是你最慈爱的老父亲呢。”

“滚蛋!”

粟裕踢起地上的梨核就往陈毅身上扔,陈毅一手捞起差点被吓飞的小鸡崽,迅速端起凳子,一路小跑着溜走了。

他原本挡着太阳,粟裕巴不得他赶紧走,好借着光缝衣服。

低头才刚缝了两匝,又感觉到身前的太阳被人遮住,粟裕以为陈毅又回来了,结果头顶上响起严颂声的声音:

“缝的不错,怪不得陈老师和叶军长都说你贤惠,能嫁人了。”

粟裕耳朵里捕捉到原来严颂声和叶军长也认识,还一起讨论过他贤惠,他仰着脸看严颂声,撇撇嘴,哼了一声:“那是胡说,我就算真是小姑娘,也不会嫁给他们。”

严颂声总能抓住每个机会来占粟裕的便宜:“没错,因为已经嫁给我了。”

“……”粟裕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连这个便宜也要占”,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什么,拉来一个板凳,示意严颂声坐下:“你要是真想娶我的话,有两个办法。”

严颂声本来想回去整理行装,听粟裕这么说,突然来了兴趣,于是坐下接着问:“哦?请讲。”

“第一呢,就是去那儿,”粟裕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山坡:“在那个小山坡上,为我念七天七夜的《共产党宣言》,不能串行,不能喝水。”

严颂声已经感觉到粟裕在耍贫嘴,但他还是礼貌配合的问下去:“……第二呢?”

“让马克思穿着大红袄亲自上门提亲。”

故意充满共产主义味道的两个办法,严颂声要是能做得出来才见鬼了,他站起身,冷着脸就要走:“我看你是在为难我严颂声,你还是单身一辈子吧。”

“别别别。”粟裕果断丢掉手里的棉袄,抱住严颂声的大腿:“其实还有第三个办法——如果是我看中的人,只要对我招招手,我就什么都答应了。”

严颂声低头看了看腿上挂着的粟裕,粟裕把脸贴在他大腿上,两个眼珠又黑又圆,充满暗示的看着他。

严颂声慢慢点了点头,把腿上的粟裕挣开,拍拍军装,向外走了两步,粟裕见他这样冷淡,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

没想到走了两步,严颂声突然转过身来,真的朝粟裕招了招手,眼中含着笑意,像是在问粟裕答不答应。

“!!”粟裕飞扑过去,整个人毫无保留的撞进严颂声怀里,他那么大的个子,冲击力格外强,好在瘦得像个竹竿,严颂声被撞得后退两步,才勉强抱住他。

“颂声颂声,你要去的地方有彪子的兵,回去我就给彪子打个电报,让他帮衬着你……我忽然想起来,叶军长也在皖南,我还要给他打电报……老陈刚才说我怂呢,咱们以后多在他面前亲热亲热,闪瞎他的双眼……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买的怀表,我还存着呢,你把它带走,装好啊,等见面了再给我……”

粟裕嘴上说着,不耽误手上抱着严颂声,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个铜盖怀表,塞进严颂声的胸前。

严颂声在收拾行装的时候,粟裕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严颂声不回应他,他就能自己絮叨好长时间。

昨天刚刚一个被窝睡了觉,今天媳妇儿就要跑,粟裕又不安又埋怨,一安静下来不做事,他就心里难受,只能不停地找话说,连自己小时候偷栗子吃的事都讲了,只差给严颂声背《共产党宣言》,恨不得一口气把后半辈子能说的话都讲出来。

说到最后,都无话可讲了,他就抱着严颂声不停的叫唤,叫一声就亲一下:“颂声,颂声,颂声……你怎么不说话了?对了,我昨晚上还做梦了呢,讲给你听听?”

严颂声在粟裕的喋喋不休中收拾完东西,熟练地给粟裕顺顺毛,把不安的粟裕顺得老老实实:“我昨晚也做了个梦。”

他从箱子底下拿出一套冬衣递过去,示意这是留给粟裕的,低着头似乎在想着怎么描述那个梦境,他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笑:

“我梦到,日本人被赶跑了,你骑着马,走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很威风,到处都是彩旗和鲜花。”

严颂声描述的,是梦里胜利的景象。

直到离开驻地,他都没有告诉粟裕,他早晨醒来时,泪水流满了两颊。

在那个令人神往的胜利景象里,他苦苦寻找,都没有找到自己。

18.

繁昌的冬日,风是能割破皮肤的寒冷,严颂声心里很平和,很安静,他甚至有一种命里注定的感觉。

他设想过自己死亡时是什么样的情景,或许是血液流遍全身的痛苦,或许是沉闷得无法呼吸的浑浊,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长年累月的积攒,以至于他竟然从中产生出一种无畏。

兵荒马乱,流离转徙,他们的命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这一点严颂声和粟裕始终都明白,但他们没有人主动提起。

严颂声设想的弥留之际,他或许会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可爱的小女儿,想起双亲模糊的面容,或者想起他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候,策马过青山,大雨汇入何川,而青山之外有他同样年少的爱人。

严颂声设想过的几百几千种画面,不变的总是最后一幕——他会再看一看粟裕的脸。

照片不大,正好能装在贴身的衣袋里,照相馆老板的拍照技术也一般,只是勉强看得出来面目,但严颂声能在脑海里补全所有照片上没有的细节。

他很爱惜这张照片,连拿着它的时候,手指都是轻轻的,不过此时,他怕山上的风会从他手里将照片夺走,于是想要紧紧攥住。

像是要攥住照片上的人,也像是要攥住他将要失去的生命,可是他就算想要用力握紧,也没有更多的力气了。

血从他身体里不断涌出来,沿着胳膊流下手指,血量大得已经浸湿了白手套,还在汩汩流向他手中的照片,淹没了上面的笑脸。

照片上少年的笑容像日出时的太阳光,那么明亮,又那么柔和。

严颂声依靠着的旗帜没有倒下,他却没能等到这片沦陷的故土上黎明的降临。

今日冬至,从此以后,白昼会越来越长,黑夜会越来越短,初日冉冉,他脚下的土地刚刚才开始被照亮。

破晓时分,粟裕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你来晚了”,冬至后的第一次日出,太阳照常升起,却在粟裕的心里先行西沉。

粟裕想起严颂声走的那天,亲手交到他手里的那件冬衣,比普通的物资衣料更好一些,尺寸像是用手指丈量过一样合适。

打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穿上身,胸前的暗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拿出来看,一个磨损了盖子的黄铜怀表,是严颂声随身的那个。

怀表的指针尚在一刻一刻的走着,而它曾经的主人已经停留在过去的时间里。

和怀表放在一起的,是一封十几年来严颂声第一次写给粟裕的信,字迹顿挫,像是踌躇了很久,信纸中还裹着五枚勃朗宁子弹。

那个令人惴惴不安的梦,让严颂声在无望和希望中徘徊,他留下了这些东西,仿佛将要一去不回,却又在信中许诺未来,许诺归期。

这封信没有装信封,只是两张信纸折叠起来,其中一张的背面,两个人的名字被写在一起。

粟裕记得严颂声临走前的讲述,他的梦里,未来充满彩旗花朵,胜利的颜色鲜艳夺目,可现在,他的名字和粟裕放在一起的时候,粟裕觉得自己的未来是空白的。

白得发灰,黯淡无光。

“小米吾弟

武汉相识,竟已匆匆十余载,然江山倾颓,故国零落,终不能时时相聚,实为一大憾事。

尝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与君共勉,明若吾弟,自当了然,不予赘述。

只此将别,心之念念,不胜眷眷,所怀抱之深情,纸笔浅短,书写不出万分之一。

犹记得江边之约,拂晓微风,盼江上之日出,也盼故国之破晓。

如若胜利之后故地重游,不知他日,梨花仍在否。

念及此去,则常盼归期,望珍重,改日再聚。

兄,颂声。”

粟裕拿着信,一字一句,读了又读,却不敢哭,每一个字都印在他心里,可他还是怕泪水滴落下来,弄糊了字迹,因为这是严颂声给他的第一封信。

也是最后一封了。

19.

十二年前,一九二七年的五月。

严颂声在武汉的时候,休息日也会按照军校的作息习惯早起出操,粟裕也从小有晨跑的习惯,就像个小尾巴跟在严颂声后面。

一个人是锻炼身体,两个人就成了四处溜达。

天气刚刚由暖转热,太阳升起之前,温度还不高,几乎没什么行人,小路边长满了朱红色的凌霄花,攀缘而上,葳葳蕤蕤。

“你走的那边,地图上没有。”严颂声站在路口观望一下,忍不住出声叫住粟裕。

两个人想去江边看日出,却都不熟悉路途,严颂声拿着地图一板一眼的找路,很谨慎。

粟裕刚走出两步,又转身回来拉严颂声的手:“没人走过而已,等咱们走过去,就有路了。”

“你上次和我宣传你的共产主义,也是这么说的,不靠谱。”严颂声刚过了生日,长大一岁也没沉稳多少,还是会出言挤兑一下粟裕。

“你对这儿也不熟悉,难道你知道怎么走?”粟裕把胸脯挺得理直气壮。

严颂声心里划过“小傻子”三个字,从容淡定地把地图抖了抖,瞥了眼,站在上面标注的路口,转身看着粟裕:“过来,走这边。”

粟裕这个时候确实还是个傻子,人生字典里还没录入“怂”这个字,被喜欢的人这样拆台,就偏要固执己见。

给严颂声过生日时,两个人还在街边的钟表铺里买了一对怀表,一人一个,不算贵,铜制的盖子,打开是白底黑针,印着花体英文。

粟裕抿着嘴,把自己口袋里的怀表拿出来,塞进严颂声手里,又把严颂声怀里的那块找出来,握在手心,丢下一句“以这个为定,我证明给你看”,就转头跑进他选择的那条路。

年轻人像山林里灵巧调皮的小鹿,即使周身黑夜漫漫,也让人觉得,黎明的光不久就会披在他身上。

粟裕自始至终都是如此,是严颂声的灯火和阳光,严颂声看着他,没追上去,低头笑了笑,转身朝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走去。

各自奔走,或许是他们的宿命,无论是信仰,亦或是今后的日子,只是他们坚持尊重对方的选择,同时谁也不向对方妥协。

粟裕跑远了才回头,他挥着手,天蒙蒙亮,破晓将至,手心中那枚怀表像远处的星星,他朝严颂声喊道:

“去江边!颂声,我等你看日出!”

严颂声攥紧手里的怀表,没回头。

他大步往前走,只轻轻向后抬了抬手,那一刻晨光熹微,他手指微曲,宛若一声克制又有腔调的叹息:

“粟裕,日出见。”

那天江边梨花一尘不染,两人都没有失约。

粟裕从另一条路,如愿走到江边,在破晓之时,握住了严颂声的手。

  1. 一个小番外

来人刻意轻手轻脚地进来,可还是被粟裕听到了,他躺在床上,并未睁开眼:“你还知道来看我。”

“怎么这么大怨气?”来人轻声笑了笑,站在床边,“我只是几年没来,你就这样老了。”

不来则已,一来就说人变老了。

粟裕有些不好意思,若是年轻时,他总会把被子一扯,盖住头脸,可现在他早过了古稀之年,力不从心,也觉得不必在来人面前躲藏了:“看我老了,你就这么开心,你明明比我年长,怎么一点都没变。”

他勉强撑着身体靠坐起来,指指屋里的椅子:“坐吧。”

来人似乎对粟裕有很多的不满意:“你怎么住这么普通的地方。”他坐在椅子上,正要去执粟裕的手,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

粟裕人老了,话也变少了,只是含着笑听来人训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打胜仗这么多年了,你还忙里忙外,派你去哪儿你就去,也不怕累坏了自己,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保重身体,你就当耳边风,是我打不动你了,还是你飘了?”

听着听着,粟裕好像回忆起什么,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要不要再用勃朗宁指着自己?喏,在你身后挂着的衣服口袋里。”

严颂声也回忆起来,可他没有转身去拿勃朗宁,只是坐在那儿冷哼一声,又想开始训粟裕:“你别转移话题,我今天也要问问你,还敢不敢了?”

粟裕止不住的笑,笑久了,他就必须停下来喘上两口气,才能接着说话:“我听你的,不敢了。”

他年轻时总是故意不这样从善如流的答应,只是想看严颂声生气时顾盼神飞的样子,现在当然也想看,可他舍不得让严颂声生气了。

严颂声对他的教训还没有结束:“我看了别人给你写的传记,差强人意吧,最不好的地方是没有写我,简直只字未提!太过分了你……”

传记不是粟裕写的,严颂声却埋怨起粟裕来,粟裕端起茶杯喝了点水:“怎么连这个你都要训我,我记着你就行了,你别一来就生气。”

“我还不想来呢,都是你让我来的。”

“过了这么多年,你反倒开始口是心非了。”粟裕有些头晕,拿起枕头边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可怀表已经停止走动了:“确实是我让你来的,我想同你说说话。”

严颂声收起训人的样子,静默了一会儿,看着粟裕花白的头发:“……我听外面护士说,你比前几天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前几天粟裕因为头脑中的病症,神智思维都不清楚,现在却很清醒,还能笑上几下。

“颂声,”病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还是粟裕先开了口:“我去看过梨花了。”

严颂声躲闪着他的眼神,只是垂着眼帘说:“你都这么老了,还去那么远,就应该挨训的。”

粟裕的眼睛带着温柔暖和的光亮,比年轻人少了许多锋芒,他叹叹气,也不在意严颂声总说他老:“老了好啊,老了咱们可以晒晒太阳,在胡同里走走,我给你哼哼歌,像两个普通的小老头子。”

粟裕这么一说,严颂声更是想要说大实话:“可是咱们不可能这样。”他停在这里几秒钟,才继续说道:“因为我肯定不是小老头子,我比你长得年轻帅气。”

知道他是要故意逗笑自己,粟裕很配合,一直笑得咳了两下才停住,严颂声皱着眉,看着粟裕脸上被光线投上的阴影:“我都看到了。”

粟裕不解的望着严颂声,严颂声就又说了一次:“和你一样,梨花,日出,安稳的日子,我都看到了,一切都是明亮的,谢谢你带着我走了这么久。”

粟裕听着严颂声说出的每个字,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潮水缓缓涨上来,温热的盈满了心口和眼眶。

说完那些话,严颂声看看窗外西斜的阳光,站起身,习惯性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是粟裕熟悉的动作,他挺了挺腰背,对粟裕行了个军礼:“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粟裕轻轻回礼,很想下床去抱一抱严颂声,可他病得只有抬起手的精力,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告别,是他对严颂声说了这番话。

记忆历历在目,犹如昨日,他想起自己当时是还这样说了一句:“保重,改日见。”

严颂声已经走到门口,听到粟裕这样说,他回头笑了笑,回答一如从前:“一定,保重。”

约定互相欠了那么多,也无所谓再多一个。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宁静,粟裕盯着门口,觉得分明是刚刚才走出去的人,却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

如何改日见呢,除了死亡这条路,没有别的办法。

一九八四年,二月的一个下午,粟裕望着门口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一年的梨花,还没来得及盛开。

那个冬日的破晓之后,他心里装着严颂声,独自走完了这辈子剩下的四十五年。

所有的约定,他们都记得,并且都在坚持而缓慢的执行,一件一件,直至终生,包括“生当长歌,死当慨然”。

而未能实现的约定,再也没有了提起的必要。

粟裕一生受伤无数,晚年头部伤患反复发作,病情严重,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直至他逝世,家人从他火化的骨灰中,找到了折磨他半生的,一块已断成三截的弹片。

那是件一生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21.

“从前我比你年纪小,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比你年纪大了。”——粟裕的32岁生日。

“那个旧怀表,离开你以后,还滴滴答答走了45年。”——比爱过的日子更长久的离别。

【柴哈RPS】玻璃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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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暗恋桃花源》的梗,原剧中,“暗恋”和“桃花源”两个话剧剧组,在彩排时巧合共用了同一个舞台。

此篇强行借话剧梗,让主角借话剧角色说心里话。

没有文笔,瞎写。

不虐,真的。
**************

1.

北都的冬天雪下得很早,也很久。

街上都是成双结对的年轻人,圣诞节快要到了,四处张罗起彩灯,积雪都跟着流光溢彩起来。

张若昀沿着路一直走,中途停下来买了块巧克力,拆开啃一口,继续往前走。

他出门总要把自己打扮一下,好看是好看,可是风衣有点薄,冻得手指和鼻尖都红彤彤,垂着眼角,远看仿佛刚失恋一样,可怜巴巴的。

“不是让你多穿点儿吗?”一条路还没走到头,刘昊然就在半道上成功截住了张若昀。

他和张若昀相反,他只要温度,不要风度,穿了一件被子一样厚实的羽绒服,圆滚滚得像个小企鹅,站在张若昀面前。

就在刚才,他敞开羽绒服,像猎人打开了捕捉兔子的网,张若昀低头吃着最后一点巧克力,一头撞进网里,贴着刘昊然的胸膛,羽绒服在他背后收拢,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真暖和。吃着巧克力不想开口说话,张若昀在羽绒服里摸到刘昊然的腰,白斩鸡一样的身材,天冷了还是这么瘦,也没储存点脂肪御寒。

巧克力的香气混着烟草的味道,张若昀是个老烟枪,吃着巧克力都盖不住烟味儿,刘昊然虽然不怎么抽烟,但他装模作样的用了烟草味的香水。

他想无限接近张若昀的味道。

羽绒服上的帽子很大,大到刘昊然这样圆的脑袋戴上都绰绰有余,帽子盖下来,一下子遮住了两个人的脸,张若昀好像就这样消失在街上,消失在刘昊然的怀里。

一个有雪花寒冷气息的吻,分享了巧克力的味道,刘昊然咂咂嘴,酒心的,微苦,还有点辣。

“去哪儿?”

“没想好。”

2.

剧院里黑漆漆,一个白衣的人被绑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影子。

舞台上一束灯光缓缓亮起,照在他们头顶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相信他会爱你,可是你不听。”瘦高的影子声音里有些叹息,白衣人垂着头,没动,也没说话。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这间房子我为你准备了很久,久到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喜欢的,却只差一个你。”瘦高的影子仰起脸,灯光白森森,看得出他还是个很年轻的人。

独白还在继续。

“现在你终于来了,我的朋友们都在劝我放弃你,他们说你不可能会忘了那个人,说我这样是做没有收益的投资,这毫无意义。他们还说,我对你太好了,你不配。”

瘦高影子把手搭上白衣人的肩膀,低下头像是要去亲吻:“我确实不配,因为我总在厚颜无耻的想着你,我想把我对你的爱,变成长长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伸向你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你平时所有麻木的器官……”

背景灯光突然亮起,导演弓着腰背着手走上台,在椅子周围徘徊:“不对,不是这种感觉。”

刘昊然直起身子,抻平身上宽松的戏服:“导演,刚才我的戏有哪里不对吗?”

导演抹了抹头发,还是在背着手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你要更专心,去了解这个角色他的内心,他的感情在那样的情况下,到底是什么样的。”

“导演,我没经验,你可不可以说得再具体一点?”刘昊然皱着眉,瘦高的身影跟在导演后面,也走来走去,他不知道导演所说的内心是什么样。

导演停下转身,冲着他,着急得把手里的一卷剧本拍得啪啪响,话说得很严厉:“你要知道这段戏很重要,如果你现在不好好演,等到了结局,你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那……导演,现在怎么办?”刘昊然挠挠头,还是有点不太明白,只能再问。

“排,重排!”导演大手一挥。

“从哪儿开始?”

“从头从头。”

3.

刘昊然认识张若昀的时候天气还很温暖,北都的大街开着花,一切都正好。

胡同里阳光明媚,刘昊然骑着一辆小单车,背包斜挂在肩膀上,一阵风似的路过一扇扇窗户,玻璃反映出的光让他的面目清澈透亮。

“啊啊啊!”前方破房子里冷不丁窜出个人,刘昊然差点没刹住车,迎着太阳,眯着眼,模模糊糊看到一件红上衣和一架墨镜。

“是我差点儿被您撞着,您叫什么啊?”红衣服一手抱着堆杂志,一手抓住刘昊然的小单车,嘟囔了一句抱怨,开口普通话标标准准,只是还带了点儿北都本地腔。

刘昊然不是本地人,他家乡在几百公里外的东都,跑来当北漂还没几年,有些傻了吧唧的学生仔样子,一句话听岔了,以为红衣服在问他叫什么名字,条件反射就回答:“我叫刘昊然。”

说完睁眼对上红衣服脸上的墨镜,才发觉自己会错了意,刘昊然尴尬得直皱眉,拼命倒吸凉气。

红衣服笑点又低又奇怪,趴在小单车的前篓上盒盒盒自嗨了几秒钟,突然又收住,低头在前篓里看了看,一份剧本,夹着几张红色的宣传页,露出一点页角,只能看到“恋爱”两个字。

“行吧,我叫张若昀。”

抬手耍帅似的用一根手指抵了抵墨镜,张若昀点点头,把手伸到刘昊然面前,头顶是北都天上白晃晃的太阳。

“握个手吧,小演员。”

他怀里的杂志露出封面,刘昊然看了看,那么厚一摞,封面全都是一个白毛。

4.

“抓紧时间,把布景放下来!从头排一次!”

舞台上灯光调了调,光线亮起来,校园的布景是学校的黑板和窗户,几张课桌,几个年轻人七零八落的坐在周围。

“哎,你最近怎么回事儿,我看见你手机屏保了,一个男人。”戴眼镜的凑过来,手里藏着半根烟,说完话低头偷偷吸一口。

“瞎打听什么。”瘦高的男孩儿把宽松的袖子卷到手肘处。

“人类的本性就是八卦,你要是告诉我,我这半根儿烟就给你了。”

一边又凑过来一个厚刘海:“要说八卦,我这儿有一条,我猜那个男人,是个医生,最少,是个待在医院里的人,因为他身上有股医院味儿。”

“别猜了,告诉你们吧,我只是在一个星期前,拔掉了我的智齿。”说着,瘦高男孩儿朝四周张了张嘴,示意自己的牙真没了。

“智齿是什么?”

“是一种埋在牙床上……会让你疼,让你揪心的东西,可是它没了,又好像心里缺了什么。”

“不明白,你心里缺了什么?”

瘦高男孩儿在原地站着,他低着头,眼睫垂下,半张着嘴,用舌头去探智齿的空缺。

“这些话我能跟你们说吗?”他转过头去找两个朋友,结果一扭头,发现课桌后面远远的站着几个灰色的病号服。

这时厚刘海在他身边接上了台词:“可以啊,都说爱情是人类共同的智慧,说不定我们俩还能为你出谋划策。”

刘昊然磕巴一下,努力接上词儿:“谁,谁说我要讲爱情?我只是觉得,那个牙医给我拔完牙,好像拿走了我的一样东西,我不疼了,可我突然觉得失落……”

台词没说完,又走上来一个白衬衫,戴着奇怪的假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毫不客气就坐在课桌上。

刘昊然表情再也绷不住了,实在演不下去,扭头喊起来:“导演!导演!导演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场地不是咱们订的吗?”

导演端着杯没搅开的咖啡冲上来,人已经七七八八站了一舞台,开始把课桌搬下去,导演赶快拦住:“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要排戏呀,你们搬走了,我们怎么排。”

白衬衫高高坐在课桌上:“这场地是我们租的,我们明天要演一场,海报都贴在门口了,《心脏》,那么大海报,你们没看见啊?”

他一开口,刘昊然才后知后觉,这声音和口音,是张若昀吧,还没接话,身边厚刘海的演员就惊讶了一句:“心脏?原来演这场的就是你们啊?”

“不可能,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这个场地是我亲自去租的,一个剧院只能排一场戏,我们后天也有一场。必须赶快排完。”导演的咖啡烫嘴,他喝了一口,烫得语速都变快了。

“我想请问,你们排的是什么戏啊?”张若昀的眼睛藏在假发后面,瞥了刘昊然一眼,没动。

“《玻璃》”眼镜儿的演员搬着课桌路过。

张若昀似乎还挺有兴趣,想继续问下去:“玻璃?哎,玻璃讲的是什么?”

几个病号服围过来:“别管他讲的什么了,咱们把这些搬走,快排戏吧。”

“不行!这里是我们租的,奇怪了,明明告诉我只有我们一个剧,怎么又多了个你们。”导演拍着脑袋。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您想想,我们是明天,你们是后天,哪一个比较急?当然是我们急了,您看我们连妆都没化完就赶过来了。”

说着,张若昀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纱布,解开衬衣,贴在自己胸前,抬高了下巴,一副浑不吝的北都气质。

眼看导演被这个北都小爷气得要暴走了,刘昊然赶紧一把拉住导演的胳膊:“导演,问一问剧场管理员不就知道了,走走走,我这就陪你一块儿去。”

说完也没给导演说话的空闲,刘昊然一把架起导演,急急忙忙就走,他这一解围,《玻璃》剧组的演员们也纷纷下场去了后台。

张若昀歪歪脑袋,理了理乱糟糟的假发,拉了张病床上台,穿着长裤坐在上面,敞开衣领露出纱布。

“老张,咱们从哪一幕开始啊?”

“从第二幕吧——回应。”

5.

刘昊然一个北漂小青年,一边上学,一边在忙话剧院的新剧,这个剧是他试镜好几次,好不容易拿下来的,不敢放松。

一连几天他都扔开手机,切断通讯,没日没夜泡在剧本里,背台词背台词,找情绪找情绪,没完没了,自己的生日都给忘了。

开门看到提着蛋糕的张若昀,还带着点酒气,靠在他家的门框上,他才想起来过生日的事。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他和张若昀说亲密,很亲,毕竟滚过床单,但是说陌生,也很陌生,毕竟只滚过床单而已。

“给你买了蛋糕,不请我进去?”张若昀把蛋糕拎起来冲刘昊然晃了晃,粉色的包装,粉色的蝴蝶结,刘昊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打开蛋糕盒,粉嫩嫩的蛋糕上一圈小花,缀着可食用的珍珠,正中间放了一顶闪亮亮的银色皇冠。

刘昊然战战兢兢地伸手捏了捏,金属的,巨大,简直像个没了底的脸盆,镶着许多水钻,不好的预感应验了,这造型特么的就是个女孩子才戴的发饰啊!该不会……?

张若昀坐在屋里的小沙发上拍自己的大腿,他像是顺路从一个饭局过来,醉醺醺的脸上笑容格外灿烂:“来,特意照着你的头围选的,加大XXXL号,太漂亮了,快戴上给爸爸看看。”

“……”刘昊然认命了,谁让他就是这么喜欢张若昀呢,顶着那个又大又闪的皇冠许愿吹蜡烛的时候,他耳朵边全都是张若昀盒盒盒盒的狂笑。

张若昀不仅带了粉嫩的小蛋糕,还带了一瓶红酒,不知道心里藏着什么开心的事儿,一边狂笑一边狂饮,也不怕呛着。

刘昊然对自己的酒量心知肚明,用四个字总结就是心比天高,不过他打算今晚多喝两口,壮壮胆子,趁着气氛做点什么。

虽然彼此好像都心照不宣,但他还没有正式表露心意——他喜欢张若昀,很喜欢很喜欢。

张若昀几乎一个人干完了一瓶酒,他喝醉了,往后一仰,就这样瘫在小沙发上,一脸的不高兴,像个诗人一样:

“……没有谁能够从所有的根茎,从太阳重叠在水面上崭新的痛苦光辉……挽回我那颗丢失了的心。”

是刘昊然熟悉的话剧腔,念完以后,歪着头冲空气笑了笑,喃喃自语:“不是我说的,是聂鲁达说的……”尾音坠下去,消失在喉咙里。

刘昊然坐在对面听着,也跟着笑了笑,他站起身,走过去想把张若昀扶起来,低头却看到张若昀面上带笑,泪水已经沾湿了眼睫。

低头想了想,刘昊然想起一撮白毛,他喜欢的人,现在正为了另一个人流眼泪。

张若昀像是睡着了,却还自言自语:“我等了你很久,我以为你会来……我还以为,我不怎么在乎你。”

皇冠从头上滑落下来,掉在沙发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刘昊然关了灯,把脸埋在张若昀柔软的腰间,安安静静。

显而易见,他还没说出口的喜欢,是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可能,连一点微小的回应都得不到。

6.

舞台上躺着一排穿病号服的人,只有一个白衬衣的人坐在病床上,他手上扎着吊针,身边放着药瓶,头发蓬乱。

一个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要检查他的身体,他很配合,但一直盯着医生看。

“你的心脏跳跃很正常,一如既往。”

“医生,你说你爱我,那你对我就一点儿都不好奇吗?比如,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白衬衫向医生敞开双臂。

“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这颗心脏。”医生收起病历本,“你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

“完全没有。”白衬衫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任何感情,“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别做梦了,心脏只是个血液循环器官,没有承载记忆的功能。”

“它是怀有爱情的,你的血液由它输送,它使你有了生命,也会使你想起爱情,他说过只要他的心还在,就会爱我。”医生似乎比病人更像个疯子。

白衬衫显然一刻都不想多容忍:“这是我听过最愚蠢的情话,承认你是个骗子吧,你想骗我爱上你,可惜爱情不能通过血液和精液传播。”

“你除了心怀感激,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天使!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留着你这样写黄色小说的废物,而要处罚一个天使!”医生被踩到痛脚,话语变得激烈起来。

“老天就是这样的。”白衬衫的假发晃了晃,似乎在摇头。

“他救了你!他的心脏给了你!”

“我并不感激,从小我就知道自己随时会死去,有没有人救我,和我没有关系。”

医生没说话,白衬衫接着说:“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医生看着白衬衫无动于衷的表情,突然像被浇了一头凉水,冷静下来,转身走了出去:“这颗心,以前是温暖的。”

“以前的事更和我无关,我只是个写黄色小说的废物。医生,幸亏我没有爱上你,但愿我没有爱上你!”白衬衫冲着医生的背影喊着。

他随手拔了手背上的吊针,光着脚跳下床,压低了声音回头看:“虽然我知道,它现在也是温暖的,我感觉……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张若昀一挥手,背景乐戛然而止,刘昊然搀扶着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舞台,正站在病床边看着他,导演挥着剧本慷慨激昂:“我们有场租租约!”

“场租租约谁都有啊,你们这么快就找过剧场管理员了?”张若昀把衣服扣子扣上几个,穿上鞋子,假发还是遮着他的脸。

“管理员不在。”刘昊然终于开口和他说了话。

张若昀拨开假发,看了刘昊然一眼,从病床的被子里摸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给剧场管理员:“喂?我想问这个剧场,这个剧场……我说我想问……算了,这里信号不好,等我出去说。”

他手插在裤兜里,急急的就大步走出去。

导演看到他走了,立刻回头指挥演员们:“快快快,别傻站着,把这里清理一下,咱们继续排,抓紧时间,直接从倒数第二场开始!”

台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刘昊然低着头,闻到空气里有一点烟草的味道。

7.

张若昀的家有许多人来过,刘昊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让张若昀喝醉了酒还流泪的人是谁,他也知道。

曾经有一次,在他敲开张若昀家门的时候,张若昀没有让他进去,那是一段最不愉快的记忆,如果大脑有可以删除的选项,刘昊然一定毫不犹豫就点击删除。

个子长得太高不是好事,尤其是视线轻松就能越过张若昀,看到屋里走过去一撮白毛,还光着身子,这画面不管回想多少次,刘昊然都觉得辣眼睛。

那天张若昀堵在门口问他:“你来做什么?”

无言以对,张若昀总说自己的真爱是白毛,可他会同许多人上床,调情,刘昊然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好像没有任何身份可以在这个时候,让他理直气壮的做些什么:“我……”

“来给我送生日礼物?”张若昀没有关门,就斜靠在门框上,把薄薄的睡衣领子抻平。

“没有,我,我想你了。”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告白,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既然没有,你还来做什么。”张若昀选择没听到后半句,他装糊涂的本事与生俱来,门里有一个他一直追求的,他就懒得再应付门外头的那个。

刘昊然忘记了当时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总之那一定很尴尬很搞笑,因为张若昀当时笑得很开心,甚至有些狂妄。

或许张若昀又喝醉了吧,但刘昊然不确定,门很快在他眼前合上,时间太短暂,他好像失恋的同时失去了嗅觉,没闻到任何气息。

张若昀生日那天,他失恋了,张若昀在笑,现在,在他生日的这天,张若昀好像也失恋了,躺在他的沙发上,泪流得好可怜。

刘昊然笑不出来,但他有些高兴,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那个沾花惹草泡女人的白毛终于不再吊着张若昀的心,而张若昀这份“明月照沟渠”式的单箭头爱情撞上了南墙,也该回头了。

第二个念头是:太好了,他回头第一个找的人是我。

白毛算什么,风风光光大明星,背地里不过也就是个约架还打不过他,只能叫手下群殴他的傻逼富二代,迟早要被张若昀从脑子里删除。

——会这么想,真是没救了,刘昊然简直就是个沉迷张若昀不可自拔的傻子。

他把脸埋在张若昀的腰间,忽然十分幼稚的觉得,自己是个怀抱美人的小英雄——这是一种卑微的喜悦,他在想,那些打架受过的伤都变成了他的小勋章。

谁知道呢,爱情这种事,不好说,熬到最后的那个傻子,说不定可以接住被别人松开的另一个傻子。

——自我安慰对他来说永远有用。

8.

“他真是个可恨的人,我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为他做。”

白衣服的人原来是个牙医,他垂头丧气的站在瘦高男孩儿的面前:“太可恨了,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简直像个小狗儿似的跟着他,你能想象吗?”

瘦高男孩儿背着书包,嘴唇嚅嗫几下,轻轻“嗯”了一声。

牙医失恋了,很难过,虽然说着一些心里话,可他还是没有真正放松自己,他对男孩儿很客气:“对不住,你生日那天,我不该去找你,我只是等了他太久……可是,你后来也不该去找他,更不该打他,没用的,为了向你证明他是不可打败的,他更不会离开我。”

“那你就离开他。”瘦高男孩儿抓着牙医的肩膀,一瞬间,又在牙医疏离的目光中慢慢松手。

“我不会离开他,只要他还能让我爱他,只要我还能忍受,他可以对我做一切事情,让我俯首帖耳,让我义无反顾。”

“你只看到他,看不到我,你拔掉了我的智齿,那颗智齿也带走了我的心,你住进来了,住在那个空缺里……他到底有什么好?你再试一试,离开他。”

瘦高男孩儿还很年轻,认准了人就不会轻易放弃,他声音里带了些哀求,还在试图动摇牙医的心。

“不可能,我做不到。”拒绝斩钉截铁,但牙医避开了他的眼神。

男孩儿感觉到了失落和绝望,但他仍旧不甘心,愣愣的站在那里,没有焦点的胡乱说着话:“你即便对我露出厌烦的神态,我也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你是玻璃那样纯粹的,你是我丢失的智齿,我想要让你幸福。”

“我不是你的智齿,你的智齿早就被扔进了垃圾桶,或许你的心也在那里,你可以去找找。”牙医背对着他,只是一直在拒绝。

“停停停,不对不对,昊然啊,你怎么就找不到那个感觉呢?”导演又开始在台上焦躁的走来走去,他很发愁这个年轻的小演员到底能不能胜任角色。

“导演,我已经很到位了吧,难道我的眼神不够深情吗?”刘昊然的眉头皱成一团。

“对啊导演,他看起来情绪还挺到位的。”牙医的演员帮着说话。

“不对,昊然你看剧本,你爱着他,但他完全爱着另一个人,这时你虽然是盲目的,但你应该还有自我,不应该只有卑微的感觉,你的情绪很复杂。你们这两个角色其实都是玻璃一样很纯粹的……”导演双手比划着想解释清楚。

“导演,三角恋嘛,我懂,但是你总说我演的其实是个玻璃一样透明的男孩儿,这么抽象的形容,我很难演啊!”

刘昊然学着导演的样子比划着,还小声吐槽:“什么玻璃男孩,非主流啊,你还不如说他是个阳光男孩呢。”

导演被他的吐槽噎得倒吸一口凉气,牙医的演员赶快上前扶住导演:“导演啊,我们知道这部剧对您很重要,只有您才知道是什么情绪,但是我们真的很尽力在演……演两块玻璃。”

张若昀顶着假发,捏着手机凑过来,指指刘昊然,对牙医说:“玻璃?我看你们演的是块木板,还是榆木疙瘩的那种。”

导演觉得问题很大,一把拉住刘昊然的胳膊:“听到没有,连人家都说你是木板。”

“这位导演,别着急嘛,让小演员再休息一下,下去多揣摩揣摩角色,”他用手指把刘昊然往边上一推,朝后台招呼:“来搬道具,他们出了点问题,咱们抓紧,再从头排一遍。”

“老张,没多少时间了,来不及从头了!”

“那中间的先不要,捡重要的来!”

“好,让一让,搬东西,从倒数第二幕来。”

9.

演话剧本来知名度就不高,刘昊然是个名气为零的小演员,曝光在头条都没人认识他的那种,和他比起来,张若昀接过点电视剧,算是小有名气了,偶尔还能有个采访。

“单身?直男?想要女朋友?”刘昊然捧着手机,一条一条朗诵张若昀的采访,“你就不怕哪天被狗仔偷拍,人设崩塌,粉丝哀嚎?”

“行了行了,闭嘴。”张若昀把手里湿湿的浴巾团了团,捂在刘昊然脸上,“干这行就怕您这样儿的八卦乌鸦嘴。”

刘昊然把有些沐浴露香气的浴巾扯下来,搂住张若昀的腰亲了亲,像个小狗儿似的蹭来蹭去:“要拍也是拍到咱俩,把我也捎带上,一起上头条火一把。”

“别,到时候恐怕不是跟你火一把这么简单的事儿。”张若昀陷在床上,用小腿去勾刘昊然,闻到浓浓的烟草气息,像他常抽的烟,但好像只是香水味。

刘昊然故意没有去洗澡,他想试试在张若昀的身上留下各种味道,张若昀以前经常和不同的人做爱,却有点洁癖,嗅到刘昊然的气息,表情很嫌弃,偶尔微弱的反抗,挣扎躲避,或是拍打几下,但很快被刘昊然压制下去。

他没有推开刘昊然,给了可以为所欲为的默认。

没过多久,事实很快验证,真正的乌鸦嘴不是刘昊然,而是张若昀,他和白毛被狗仔偷拍的照片真的上了头条。

照片其实是旧图,刘昊然仔细看过,那是他还没有认识张若昀的时候,张若昀头发还长,顺毛,跟在白毛身后,看着很乖。

圈里人才知道内幕,白毛这个渣渣睡私生饭,睡了又不负责,人家小姑娘气得要命,直接曝光了好几张偷拍照。

同时被曝的有许多人,但只有张若昀有些知名度,还是明明白白的倒贴,被大明星白毛的粉丝逮住,开始疯狂攻击。

不懂粉丝的脑回路,居然用这种办法给白毛洗白,真奇怪。刘昊然捧着手机,从吃瓜中抬起头,扭头看看背后卧室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那个白毛靠不住。

事情一出,白毛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张若昀似乎沉浸在失恋的心情中,傻乎乎的连帽子都不戴就上了街,一个人被记者和粉丝围追堵截得没处可逃,最后还是刘昊然挺身而出救了他,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带回家。

“这下总该彻底死心了吧。”刘昊然靠在门板上,用后脑勺磕了磕门,张若昀已经把自己关在他卧室里两个小时了,太久,容易出事,要不是里面时不时传出动静,他早就强行闯进去了。

这个文艺青年肯定在哭,哭吧哭吧,哭完就扑进我怀里吧,我会好好疼你的。

背后的门突然开了,刘昊然正放松着靠在门上胡思乱想,毫无防备就向后倒下去,就在他以为后脑勺会狠狠砸在地上的时候,他倒进了一个气息湿漉漉的怀抱。

他能为张若昀做些什么呢,失恋的人总要有个寄托,如果张若昀有那么多选择,刘昊然不介意做第一个。

被需要总比不被需要的好。

10.

白衬衫坐在病床上,似乎非常焦躁不安,他搓着手,不停地动来动去,一边抽着烟,一边哼着一首音乐剧的曲调。

“你在唱什么?”医生垂着头坐在椅子上。

“一个魔鬼捧出自己的心,天使不屑一顾。”白衬衫的脚搭在床沿上晃荡,“你感受一下,我其实是个诗人。”

“还不如你的黄色小说,写诗你不是内行,听起来很无趣。”医生兴趣缺缺,只是看着病历本,摸着上面关于心脏的记录。

“那说点儿有趣的吧,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好对付吗?”

医生摇摇头。

“就是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你可以给,也可以不给。给,可以让他听话,不给,会挑起他对你更大的欲望。”白衬衣站在病床上,把手举得很高。

“这是一个游戏吗?”

“这是现实,对于你,我只做爱,不恋爱,我要跟你亲密无间,但也要保持距离,因为我的心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白衬衫拍拍自己的胸口,“我更不知道这里跳动的是什么。”

“你是一个善于挑逗,又善于抛弃的愚人。”医生看了看他的胸口,“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一颗能够赖以生存的心脏,这太愚蠢了。”

“如果我继续愚蠢下去,你会一直陪我吗?”白衬衫拿起床上的药瓶,晃了晃,里面的药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们用来治疗他对这颗心脏的排斥反应。

“那要看你有多乖。”

“我一直都乖得像个小孩儿,”白衬衫躺下去,把头往医生身上放,“我昨天才发现,我的环孢素不管用了,即便吃了它,我也觉得心脏里流出一股不属于我的血液,它们想冲向你,你才是能安抚它们的环孢素。”

“你今天的甜言蜜语比以前更像真的,”医生起身抱住他。

“这是我发自心底的爱情表白,是这颗心说的,这颗心到我的身体里才一年零几个月,那时候开着花,到处都是大太阳。”白衬衫抬头看医生的脸,还看见医生背后站着厚刘海、眼镜儿和导演。

“卧槽。”张若昀翻身从病床上爬起来:“老哥啊,您站在那儿把我吓了一跳您知不知道?”

导演耷拉着嘴角,脸色很丧气:“老弟,我也不想吓你,只是我们也时间紧迫,急着排戏啊。”

张若昀还没从被吓中缓过来:“你们就不能等我们排完,我这好好的一出爱情喜剧,被你们搅得乱七八糟……”

“你不说我都不好意思讲,你们这个喜剧看得我笑不出来,”导演很心烦场地租约的事,也忍不住吐槽,“一个心脏病人,竟然还坐在床头抽烟唱歌谈情说爱,哪有这样的事。”

“你不说我本来也没想说的,”张若昀顶着假发,摸出个墨镜架在假发上,“你们这个玻璃,海报上写的悲剧吧,还是别演了,我怕观众会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话!”

“你让人家演一块玻璃,怎么演?啊?”张若昀学着导演的样子比划着,“你演啊,你演一个给我看看?莫名其妙。”

“你!”导演举着剧本就要冲过去理论,张若昀把脸一甩,完全不怕,两边的演员一会儿安慰这个,一会儿又请那个息怒,忙得团团转。

刘昊然在后台换了件戏服才上来,张若昀一见他,立刻后退两步,装作没看见,气势也弱了下来:“这样,老哥,舞台咱们一人一半,各排各的,行吧。”

“什么?一半一半,没听说过这样的。”导演摇着头,还想再理论。

刘昊然上前拉住导演:“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导演。”

“唉,我这部剧第一次这么内忧外患,算了,你就照常演吧,你能演成你说的阳光男孩儿也行。”导演佝偻着腰,慢慢走下舞台。

11.

离开了白毛的张若昀,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变了很多,他不再哭,不再喝酒,开始收拾东西,背着行礼四处旅行,他对刘昊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别再跟着我了。”

刘昊然背着自己的小恐龙背包,咧着嘴对他嘿嘿一笑:“我没有跟着你啊,咱们肯定刚好要去同一个地方,纯属巧合,顺路而已。”

张若昀戴上墨镜,冷漠脸:“我要去厕所。”

“……行啊,走,结伴上厕所还能互相搀扶。”刘昊然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搀扶”的含义。

张若昀的白眼隔着墨镜都十分明显,天气有些冷了,他还穿的不多,都是单层的衣服,但显得挺拔利索,走在路上很惹眼,但刘昊然从来不这样打扮,一看就是规规矩矩长大的孩子,衣服里套着秋衣秋裤,秋裤的裤腿还扎在袜子里。

两个人走在路上,看脸是一个画风,都好看,但看打扮,像是两个季节,甚至隔着次元壁。

其实相处也像是突然隔了一面墙壁,最起码应该是一块玻璃,反正刘昊然总觉得看得见,但摸不着,张若昀对他爱答不理,话也很少,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听说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都是平静的。

一路上刘昊然都找各种奇怪的问题,不停地在违法的边缘试探,比如打听张若昀脚踝上的纹身是怎么来的,以前在张若昀家发现的蛛丝马迹都是谁留下的,还问张若昀嘴唇上有唇洞,为什么不戴唇钉。

其实用膝盖想都能想到,纹身以前他近距离看过,是那个白毛的名字,唇洞这么叛逆嘻哈的行为,肯定也是为了那个唱电音rap的白毛打的。

——真不公平,那个白毛身上可啥都没有。

张若昀靠在座椅上装睡了半天,听到关于唇洞的问题,终于睁眼看了看刘昊然,表情非常认真正经:“这不是唇洞,这是我吃鱼,不小心被刺戳出来的。”

“……那,那条鱼?”白毛?

“魂归垃圾桶了。”该扔的就得扔。

刘昊然抱着小恐龙背包,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美滋滋,虽然现在张若昀还总对他客客气气的,不让他跟着,但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他不走,就肯定有机会。

趁着张若昀又闭上眼,刘昊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恐龙挂件,偷偷摸摸折腾了一会儿,挂在张若昀的背包上。

欣赏了一会儿,他一低头,张若昀这个爱美的体面人,穿的衣服一坐下就露着脚踝,刘昊然仔仔细细把两个脚踝都检查了一遍,发现那个纹身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掉了。

他伸出手,捂上那块还没痊愈的皮肤,他们的相处过于平静了,平静到许多事他都不知道。

——或许这段日子,张若昀的心里也在汹涌翻滚,说不定还歇斯底里过,和他一样。

他们没有争吵,还不如争吵。

12.

舞台中间放着一个箱子,一分为二,一边是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绳子,另一边还是那张病床。

白衬衫和几个病号服举着酒杯和香烟,在床上地下疯狂的蹦来跳去,气喘吁吁,说着胡话,还大声唱着歌。

病号服脱力趴在地上:“我不行了,我生病的部位疼得要命。”

白衬衫就着酒吃了两颗药:“我还觉得这不够刺激,即便我全身都在疼,我的头,我的胸口,我的手脚,我的心,但我必须要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平静。”

他站在床上:“还有什么是心脏病人不能做的?蹦极?我现在就要去蹦极!”

医生走上来看了他一眼:“你在找死吗?”

白衬衫招呼医生:“欢迎欢迎,快来看看你的手术多么成功,我完全是个健康的正常人。”

医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他察觉到这样的疯狂毫无意义,放下手中的酒杯,慢慢颓然:“说吧,你又来干什么?”

舞台的另一边,瘦高的男孩儿背着个行囊,像是要去旅行,他走到椅子周围徘徊:“我来这儿,是等待你的出现,在这样明媚的天色里,我应该能一眼找到你,你就像窗上那块透明的玻璃,总是闪着光的。”

医生拿走白衬衫手指间的香烟,检查他的心脏有没有出毛病:“我来看你。”

“看我?看我还是看我的心脏?”白衬衫有些抗拒,他后退一点,把被子堆在他和医生之间。

“……看你。”医生说道。

瘦高的男孩儿面对着前方,专注的大声独白:“在我眼里,你整个人从里到外,心脏,血管,肝脾,每一处都是玻璃一样的,纯洁的,天真的。”

白衬衫回头看了一眼瘦高的男孩儿,往前一步,对医生说:“你终于要说实话了,你爱上了我,和这颗心脏无关,和我的外表无关,和他无关,你敢承认吗?”

医生低着头:“是,你说的没错。”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白衬衫又往前凑了凑,耳朵快要贴着医生的脸。

“我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已经七天了。”瘦高男孩儿趴在椅子上说道,他跪在那里,背对着观众席,“我等了你这么久,你都在拒绝我,你不让我见你,也没有来见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台词莫名的接在一起,舞台上场面有些混乱,甚至很尴尬,白衬衫勉强往下接着台词:“你别管多久了,如果你再不承认,你就走吧。”

瘦高男孩儿还是趴在椅子上,念着自己的独白:“难道要我就这样走了吗?”

医生已经撑不住戏了,走到舞台另一侧想制止尴尬的局面,白衬衫朝着他走动的方向继续说着台词:“你为什么还不走?”

“不,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走,你说过,只要你还能让我爱你,只要我还能忍受!哪怕我的爱只是像一束阳光穿过玻璃,而玻璃没有丝毫改变!”瘦高男孩儿抬起头,固执的走着自己的剧本。

张若昀霍然起身,光着脚跑到舞台另一边,冲着刘昊然:“我说了让你走,你快离开我的病房!再多看你一眼我的心脏病就要复发了!”

“你这块冰冷的玻璃,你简直像块石头一样毫无感情!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你!”刘昊然一脚踩上椅子,和张若昀杠起了台词,“我为你还去看了《恋爱的一百种技巧》,可是完全没用,现在的书都是骗人的。”

“你不要打扰我写黄色小说,如果你再不走,我就要当着你的面,大声读出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我写了一首诗给你,我一定要念给你听,如果你不来,我就把你绑来!”

“你到底走不走?!”

“死也不走!我不会离开你!”

其他演员围上来,七手八脚想把他们两个拉开,舞台上一团乱,越来越吵,声音越来越大。

“你快滚啊!别让我看见你!”张若昀大声吼着台词,把假发拽下来摔在舞台上。

“停停停别吵了!下台下台!”演员们拉着两个人往舞台的两边扯。

“都松手!我看谁他妈敢动!”刘昊然被吵得头都要炸了,他一步上了椅子,站在高处像顶着炸药包的董存瑞。

“停!!!!!”导演扶着腰从后台冲出来。

张若昀烦得直甩手:“求求你帮帮忙,不要再喊停了老哥,这怎么一回事啊?我看一分为二行不通了,你们到底还有几场戏?”

“导演这下怎么办?”刘昊然双手抱膝,把自己团在椅子上,刚才吼得太猛,他有点头晕。

导演也觉得自己头大了一圈,指着刘昊然:“他,他要把牙医绑架过来,就剩这最后一场了!”

“好,好,我们让。”张若昀摆摆手,捡起假发和墨镜,推着病床就要下台,“我们先让,你们排完,我们再排。”

“好好好,太好了,谢谢你老弟。”导演挥着手,“快!拿道具,最后一幕最后一幕。”

医生的演员小声对张若昀说:“老张,咱们真的要让?”

张若昀回头看看椅子上缩成一团的刘昊然,小演员正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休息,他戴上假发:“让吧。”

“来帮忙,把这个搬下去。”

“布景!《玻璃》最后一幕!”

13.

旅行不会太久,因为张若昀在谈一部话剧的巡演活动,刘昊然也有自己的工作,他连站在东京塔上看夜景的时候,都在朝着张若昀背自己的台词。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相信他会爱你,可是你不听,但其实我懂。”刘昊然趴在张若昀家的地板上念念有词:“你告诉过我:有很多次我也想放弃了,但如果没有那么多痛苦,那么多感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若昀抱着几本书从他身边路过,抬脚踩了踩他的后背,脚踝上已经痊愈得干净如初:“别念叨了,起来起来,把你买的那三筐乐高收拾了。”

“哪有三筐?”刘昊然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做起来,摸着热烘烘的地暖,“你换下来的衣服呢?拿来,打扫的阿姨这几天来不了,我先洗了去。”

远远的扔过来一个柴犬玩偶,张若昀把一个收纳箱推出来:“我刚扔洗衣机了,幸好我机智,搬新家先收拾洗衣机。”

“我的呢?”

“一起了。”

刘昊然把柴犬玩偶放在脑袋上顶着,帮张若昀搬了一个箱子,又赖在地上背台词,像个拖布一样在地板上拧啊拧。

张若昀拎着刘昊然的行李,远远的招呼他:“你要是再不起来干活,我就翻你的行李,让你失去隐私。”

“我能有什么隐私,都是你知道的。”刘昊然趴在桌子边,随手拉开一个抽屉,以前张若昀家连放零食的抽屉里都是酒和套,要不然就是白毛喜欢吃的,现在,几袋坚果,刘昊然喜欢吃的,两盒巧克力,打开看看,樱桃酒心的。

“我真拆你的行李了,你这都什么,光屁股小娃娃手办?还穿着奶牛装,你什么癖好?”张若昀一个人在卧室里拆得开开心心,感觉自己捉到了刘昊然的把柄。

刘昊然剥开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几乎立刻尝到了浓浓的苦酒味,喉咙里还有些辛辣:“我什么癖好?我癖好就是你啊。”

“那我要是离开你,你岂不是要被自己的癖好逼疯。”张若昀随口和他抬着杠。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回答,张若昀探头看了看,只看到柴犬玩偶放在地上,他像是没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继续开行李:“你跑哪去了?这个包里是什么,不太好打开……”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背后拥抱起来,耳畔一个酒心巧克力味儿的吻,酒香蔓延开,刘昊然的呼吸就在他耳根。

行李被两双手一起打开,一顶有些夸张的皇冠掉出来,银光闪闪,落在张若昀怀里,没发出声响。

14.

舞台上只有一把椅子。

白衣服的牙医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瘦高的影子,一束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相信他会爱你,可是你不听,但其实我懂,我们都这样,如果没有这么多痛苦,这么多感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瘦高男孩儿俯下身,把脸贴在牙医的肩头:“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渴望你,我总在厚颜无耻的想着你,我想把我对你的爱,变成长长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伸向你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你平时所有麻木的器官。”

牙医还是垂着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男孩儿似乎陶醉在自己的情感中,蹲下身将头埋在牙医的身上:“你拔掉了我的智齿,我的身体和灵魂之间就突然有了缝隙,只有你才能把我填补完整。”

“你就是玻璃一样的,纯洁干净,夺目刺眼,聪明灵巧,愚昧无知,可我不是,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伤害你,让你受到惩罚。”男孩儿摇晃着牙医的肩膀。

“我过生日的那天,你来找我,似乎喝醉了,你给了我一个随手买来的礼物,对着我哭,让我不要离开你。

你不会知道那个廉价的小礼物让我多么开心,我甚至把它藏在我的书包里。

那时候,虽然你没叫我的名字,但你抱的人是我。而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牙医慢慢抬起头,原来他的眼睛被蒙蔽起来了,男孩儿继续对他说:“我答应过不离开你,所以,你说要去找他,这违背了我的原则,我们必须待在一起。”

扯掉牙医眼上蒙着的白布,牙医看到了他近乎精神失常的表情,拼命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要去找他!”

男孩儿手里有一支口红,很像一把匕首,却比匕首脆弱许多,轻轻一触,红色就染上双手。

“我想为你放弃一切,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点点自尊,但它一文不值。”红色带着香气,像血液一样涂在男孩儿的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圈出一个标记。

“你这个疯子!我让你不要跟着我,你绑架我,是要杀了我吗?”

“听我说,我为你写了一首诗,我要把它念给你听。”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

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做一个骑士,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

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

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

“可我什么都不是,我和你不一样,我充其量不过是一束阳光,一会儿就散了。”

医生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在挣扎着拒绝。

“你不需要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男孩儿突然拿出一把尖刀刺向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涌。

牙医发出惊恐凄厉的尖叫,刀刺得那么深,义无反顾,男孩儿像是没有痛觉,缓缓把脸贴在牙医的膝盖上:

“别害怕,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东西,我的心,只要你需要,它将在你的膝盖上跳动,你是我亲爱的,温柔的,甜蜜的……”

男孩儿的血流到牙医脚下,他的心脏脱离了身体,还在跳动着。

探照灯突然亮了,警察的影子在窗外晃动,警笛声刺耳尖锐,盖住了牙医崩溃的哭嚎,和男孩儿最后的喃喃自语:

“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玻璃》剧终—

灯光恢复正常,刘昊然呆呆的站起来,在舞台中央喘着气,好像还没有从这一幕剧中脱离出去,导演从后台走上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昊然蹲在舞台边缘,又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剧场里安安静静,只有搬动道具和升降布景的声音,张若昀站在舞台另一端,看着刘昊然小小的背影。

“时间到了,收了,收了!”剧场管理员从后台跑上来,手里晃荡着一串钥匙,“快收工,我要锁门了!”

张若昀摘掉假发看了一眼管理员:“开什么玩笑,我们的戏还没有排完。”

“你们还没有排玩戏关我什么事啊?收了!”管理员瘦得尖嘴猴腮,跑过舞台就要去锁门。

“先生,拜托你,我们已经受了一天的干扰,你再给我们十分钟,让我们把戏排完好吗?”医生的演员拉住了管理员。

“就是,再给他们十分钟嘛!”牙医的演员很快就从戏中恢复过来,搬着椅子也过来求情。

管理员很不耐烦,皱着眉,眼看就要凶起来,导演立刻上前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带出了剧场:“来来来这位老弟,我请你出去喝一杯啊,想吃什么我请客,咱们十分钟以后再回来锁门也不晚……”

刘昊然仍旧蹲在那儿,好像和世界脱离了,台上又忙碌起来,道具放好,灯光调试,演员就位。

“大家抓紧时机,《心脏》最后一幕!”

15.

“到底去哪儿啊?”

“你有没有看过夜场电影?”张若昀的声音贴着刘昊然的嘴唇,闷闷的。

“没有,你带我去?”街上又开始下起雪,刘昊然摸了摸张若昀的手和脸颊,好像暖热了。

北都不算太大,步行走过繁华的商业街,里面装饰着许多彩灯彩球的圣诞树,路过服装店,刘昊然拉着张若昀进去,弄了件更像被子的羽绒服把他从头裹到脚。

现在是两只企鹅,拉着手走到一条安静的小街。

影院是私人的,门面不大,只有一个售票窗口,应该开着暖气,坐在里面售票的年轻女孩只穿着长裙子,长发一直卷到腰间,似乎和张若昀很熟悉,指了指窗户上贴着的一排电影名称:“你们选一场吧。”

张若昀凑过去认认真真的选起来,刘昊然向窗口里看了看,果然是个符合文艺青年品味的地方,墙上横七竖八贴满了老电影的海报,他们来的时候,售票员低着头,原来是在看一本《红与黑》。

“这个。”张若昀点了点其中一个电影,售票员起身在架子上找了找,翻出一个碟片,刘昊然看到封皮印着的是一个他喜欢的女演员。

两张白纸裁成的电影票从窗口递出来,上面是售票员手写的影片名称和座位号,字写得很好看,翻过来发现这是从一张水彩涂鸦上随手裁下来的,纸的背面画满了向日葵。

售票员扬起手,冲他们亮了亮封皮,笑容灿烂,好像在让张若昀确认:“《李米的猜想》,你们进门吧,我去放片子。”

刘昊然接地气的程度让张若昀咂舌,在电影还没开始的时候,他竟然从口袋深处摸出一小袋香香的葵花籽,嗑了嗑喂给张若昀,小影院里顿时弥漫着过年看春晚的气氛。

影片九十多分钟,不算长,两个人都熟悉里面的台词,一个关于寻找和等待的故事。

剧终时李米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却又在同时失去了他,画面在她流泪的笑容上暗下去,响起周迅的歌声。

手里拿着开满向日葵的电影票,张若昀在黑暗中甩掉自己的羽绒服,钻到刘昊然的衣服里去,摸到刘昊然的脸颊上有泪水。

他又想起来那个人,染了一头白毛,对他很温柔,却总让他抓不住,他像李米一样痴迷,收集照片,收集杂志,背下他们所有的通讯内容……

那人含着酒喂给他,带着烟草味儿,他迷迷糊糊就觉得陷入了爱情,是一场持续空茫,没有安全感的爱情,他很久才清醒。

张若昀听着电影里的声音,把脸埋进刘昊然的颈窝,穿过掩盖在外面的烟草香水味,闻到刘昊然身上原本的味道。

当然这里面还掺着葵花籽的味道,在遇到这株温暖的向日葵之前,张若昀从没有摸到过自己的心在哪里。

李米在电影里对他们讲:“后来,他跟我说,遇上我,是他这么大最开心的一件事。”

16.

白衬衫没有再戴假发,坐在病床上,他这次穿得很整齐,好像已经完全痊愈,要离开医院了。

“离开他的每一个晚上,我都蜷缩在屋里瑟瑟发抖,我开始用所有的陈词滥调安慰自己,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地震,一场暴雪,一次飓风。”医生站在白衬衫的面前,不再痛苦和疯狂。

“我是个医生,可我总胡乱吃药,阿司匹林,维生素,板蓝根,胃药,感冒药,安眠药。”

白衬衫望着医生,想了想,上前拥抱:“别这样,你没有生病。”

“不,失恋是一场重感冒,一次长期的失眠……”

医生还没有说完,白衬衫就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还是一种让人全身疼痛的排斥反应,就好像我没有了环孢素。”

医生抬头看着白衬衫,又看看他的胸口,似乎在看那颗心脏:“你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别的?”

“是的,我爱上了你,你满意了对吗。我背叛了我曾经的爱情,有了新的爱情,我不再去找你们身上的共同点,我爱上了你,你的气息,你的温度……”这是医生第一次说了心里话。

白衬衫愣住了,他低着头很久,终于开口说话:“我作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杀死我,他用尖刀抵着我的胸口。”

说着白衬衫捂住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动:“我对他大喊:打我的头,不要碰我的心。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的心是你的,我要把它留给你。”

医生抱紧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也会爱上我。”

“别说的那么肯定,我是故意这么讲的,这样能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就不会把我丢下不管了。”白衬衫坐在病床上,乖得像个小孩儿。

“我不会。”医生毫不犹豫。

“其实我没什么好的,但是你舍不得你的这颗心,所以你会一直跟着我,抱着我,照顾我。”白衬衫张开双臂,“看,我得逞了,现在你又把我抱在怀里了”

“你拒绝我的时候,对我说,你的身体里全都是黏稠的液体,让你无法呼吸,将你包裹起来,最后凝固成一颗琥珀。”

白衬衫的背后有一张琥珀的图片,他指着那张图:“对,琥珀的中心,就是颗心脏。几百年几千年,都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穿透琥珀,触摸到中心的核,所以我才对你无动于衷。”

“我明白,你就像把自己关进玻璃盒子里,我只能看到你,但我不能靠近你。”

“你真聪明”白衬衫笑起来,自从他换了个心脏,就很少这样笑了。

“可你现在说,你爱上了我。”

“是的,因为你很像一样东西,可以轻松的穿透它们,抵达中心。”

“是什么?”

“就是阳光。”

白衬衫丢掉床头的药瓶,砸碎了酒杯,把写满黄色小说的手稿撒向天空。

他有了新的依赖品,再也不用做一个用黄色小说填补自己的废物。

医生从衣袋里取出一颗琥珀,挂在白衬衫的脖子上,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光线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过它,在白衬衫的胸口投下一片浅黄色的影子。

再没有谁能比他找得更准确,那就是白衬衫心脏的位置。

收音机里放着新闻,暴风雨停了。

—《心脏》剧终—

17.

张若昀卸了妆出来的时候,外面没有下雪。

刘昊然正像个企鹅一样蹲在剧院门口,用一块湿巾擦着手上残留的口红。

出门正是圣诞夜,街上一点也不沉寂,一群女孩儿们举着会发光的气球,嘻嘻哈哈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十二月的末尾,再过几天,就该到坐在家里看春晚嗑瓜子的时候了,不如回家路上就买一点葵花籽。

“走吧,终于结束了。”

张若昀伸手把刘昊然拉起来,刘昊然的手被湿巾擦得冰凉凉。

接着灯光,张若昀看到那手上还残留着口红印迹,撇撇嘴,努力不去嫌弃它,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家呗。”

—《玻璃心脏》剧终—

【两个话剧,剧情其实都很简单,

玻璃 是悲剧,一个学生爱上了为他拔牙的牙医,但牙医一点也不爱他,他爱而不得到疯狂,最终自杀。

心脏 是喜剧,一个抗拒爱情的心脏病患者,那颗换给他的健康心脏,是医生爱人的心脏,他们互相试探,怀疑,最后相爱,皆大欢喜。

他们俩演着两个话剧,现实里他们相安无事,只是扮演话剧里的角色时才说着心里话。

(其实吵架的时候说对了,这个悲剧只不过是男孩一个人的感动,让人想笑,喜剧呢……其实只是个普通的爱情故事而已。)】

【霍震霄x张显宗】一步之遥

霍震霄×张显宗

平铺直叙画风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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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

夏末时天上总有阴霾,监狱后面栽着一片一片树林,枝丫是湿润的黑色,一层层伸出去,变成了一双双手臂。

秋天,一个犯人逃了出去,用一根红色的腰带,把自己挂在一株桐花树上,风吹起来,他就像个笨拙的风铃,摇摇晃晃。

这样的死法很平淡,很干净,甚至有些意味深长,像是预言者在为世界传递某种信息。

张显宗目睹过不计其数的死亡,刀没入血肉溃发出的腥味,脑浆四溅在手上的温热,骨茬磨搓时肢体诡异的姿态,过往种种,他的感官都记得,可都不如这具风中摇晃的风铃令他动容。

那个犯人原本逃出去了,他跑出监狱,跑进森林,背对着灰色的建筑,面对着外面彩色的世界。

而后,他将自己吊了起来,吊在树林朝天空伸出的一双双手臂上。

张显宗也站在这样的位置,无数次,正想从背后的苦难中挣脱出来,走了几步,却看到身前又是将要面对的苦难,徘徊不定时,才发现逃出去已经没有了意义。

从流离失所,到攀上一官半职,张显宗目睹过不计其数的龌龊,他一直在污秽泥淖中爬行,如今看来,能像这个犯人一样死去,反而是干净利落,张显宗没有这种魄力。

起初,他就像是被扣在一个玻璃瓶里,拼命想要往外闯,四处打听什么人才是最有权有势的,他费尽心思爬上司令的床,在一个留宿公馆的夜里,拿着早就被司令拆了子弹的枪,朝司令胸口扣动了扳机。

那时司令钳住他的脖颈说:就算我给你留了一颗子弹,让你杀了我,也轮不到你来做这个位子。

张显宗如履薄冰的生活从那时起,似乎没有尽头了,他猝然惊醒,这个捏着他性命的人是大帅的亲儿子,不是什么占山为王的光杆司令,背后有无数势力在盘根错节,他杀了一个,甚至会树敌千万,仍旧无处可逃。

这种时候,小蝼蚁若想求得体面,方法没有多少,除了在军阀手底下做事的,也还有吃洋人饭的,那才是真体面,连巡捕见了都要作揖礼让,张显宗谋划着,若是能钻到租界的外国人手底下,或许可以摆脱司令的控制。

那时机会来得很快,就在春天,条件也很简单,只要能悄无声息的搞死租界第一监狱的典狱长,他张显宗就能取而代之,在这个空出来的位置上高枕无忧。

只是张显宗没察觉,无论是条件,还是奖赏,都是司令的一面之词。

现在想来,典狱长的任免只是上面一句话的事,司令与租界势力相勾连,他不过是被这种上位者当做个玩意儿耍着玩了。

司令留了他的命,可他走入绝境,实在是怕了,急着想要跳出去,机会递到眼前,还察觉不到是诱饵,立刻死死咬住不放,结果是又被钓回司令的手心里。

2.

和霍震霄相识的时候,正是机会刚刚来临的那天,张显宗还不知道这个春天会把他一步步逼近绝境。

那时候再有三天才到春分,街上刮着大风,英租界里栽满了绛紫色的辛夷花,浓香熏得人头昏脑涨。

这几日,天变得飞快,前几天还是春寒,大雪纷飞,一晚上起来再看,又繁花似锦了。

张显宗白着一张脸皮,顶着半死不活的表情,大衣上有两个口袋,左边一盒香烟,盒上画着穿旗袍的美人,司令赏的,顶贵顶贵的牌子,右边一把能折叠的匕首,柄是半透明的灰黑色,张显宗刚拿它结果了英租界典狱长的性命,那是个名声远扬的活阎王,谁提起他,背地里都要啐一口——但没人有胆子杀他。

如今这位小人物死了,偏偏赶上有更大的人物丢了性命,前任民国大总统的国葬刚结束,外面正是乱七八糟,没一个人提起小人物的殒命。

数数日子,吊唁大人物的集会都五天了,花圈歪靠在青草上,写着黑字的白挽联和标语,贴满了租界的大街小巷,连老百姓囤在院墙根儿底下的腌菜缸都没能幸免,封口上左贴着民主右贴着和平,像封着两根封条。

留声机循环播着电台,一板一眼的腔调念着讣告,张显宗小时候念过几天学堂,认得几个字,可是民国一来,兵荒马乱的,往后这十几年里他就没再念过一次书,听人读讣告只觉得一阵陌生,有太多他不明所以的词句。

似乎脱离这个世界很久了,大人物只是别人的大人物,和他张显宗的生活没太大关系。

从典狱长的小院里走出来那会儿,太阳还没落山,天阴着,有点儿冷冷的蟹壳青。

那个院子似乎离一座学校不远,张显宗回身掩门时,听到远处有学生集体晨跑的声音,他下意识侧向那个方向一眼,就见胡同拐角有人影掠过,一片黑色的衣角迅速晃过去。

——有人!

念头在脑海里一起,张显宗浑身乍出了冷汗,连思考的功夫都没有,抬脚就追了过去,可走过拐角,是片空无一人的荒地,稀疏的几棵树,里里外外寻遍,只在草窝子里找到一张借书证。

走出胡同,借着天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借书证仔细看,纸边因为折叠,都起了毛刺,正面印的相片面目模糊难辨,隐约看得到是个端正的轮廓。

——这学生的名字真难写,三个雨字头,难道五行缺水吗,不过,倒是挺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张显宗对着太阳,一字一顿,辨认道:“霍,震,霄。”

3.

转过旧街角,穿过葡萄藤,胡同二层的窗台之间,搭着几根竹竿,新洗的衣裳在上头挂得密密层层,挂得低的衣角还擦过张显宗的脸颊和肩膀。

张显宗小心翼翼绕过一块床单,一不留神,还是刮掉了一件鲜艳的洋红坎肩,竹竿刚哗啦掉下一根,上方的窗户就啪一声甩开了:“谁啊,走道儿俩眼窝子是出气儿用的?”

妇人居高临下,夹着卷发,胳膊敏捷地在空中挥舞,刚骂了句街,低头看清了张显宗的脸:“嗬,我以为是嘛呢,你怎么回来了,听说你不跑码头了?改给有钱人当跑腿儿了?还往家里送钱去?”

张显宗把那件洋红的衣裳随手搭在架子上,半抬着脸,只用眼睛向上盯她,面上阴得能拧出水。

他搭上司令的势力之前,一直都住在这个破落的巷子里,平日不过是个街头的混子,不招人待见,以他单薄的体格,连做小活计都没人要,更别说跑码头。

那妇人碎嘴子,将张显宗当做个摆设,抛出的问题也根本不是想听他回答,只顾着自说自话,还称起“您”来,平白又多了三分的挤兑:“您气色可好多了,以前穿不起这样的衣服,还是呢绒的呢,您要去屋里看看?您可倒好,拍拍屁股捡高枝儿飞去了,那屋总不能给您一人留着吧?早就租别人去了……”

妇人的嘴巴从打开窗户的那一刻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白话了一通,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一点儿都没退步,听得张显宗耳朵聒噪,一声都不想回,转身就走。

妇人见他要走,声量又高了一度:“这就走了呀,慢点儿,有好事别忘了我们街坊,您走道儿仔细我那腌菜缸,别给弄歪了。”话音还没落,窗子就关上了,仔细听还吧嗒一声,落下了栓子。

张显宗歪了歪嘴角,脸色差得像白浆没糊匀实的土坯墙,他气色不好,穿的衣服也普通,没有好事,更不用往家里寄什么钱——人早就死绝了。

原本就没想来招惹这些闲话,只是从那位活阎王的老窝绕出来,穿过这个破烂的胡同才能上大街,谁能想到朱焱龙刮了那么多钱,床底下都是银元大票,却吝啬得可怜,到死都没住上个像样的楼房。

张显宗走出胡同,走在去公馆的柏油道上,那张借书证就揣在他的怀里。

司令的公馆坐落在法租界32号路,一幢西洋式楼房,听说参照了法兰西最时兴的样式,远远看就十分显眼,到了夜里张罗起灯火,门前停满小轿车,就更醒目了。

大道旁全是梧桐树,法国人喜欢的,这时候春天,刚冒出的悬铃还是嫩葱绿,落在地上一堆一堆,都被小汽车碾成了嫩绿的齑粉。

没叫黄包车,沿着大道踽踽独行,每辆汽车驶过都带起一阵风,嫩绿的灰尘升腾起来,挂满张显宗的裤脚,他执着地一次一次停下来,想要把自己弄干净再走,可是反复几次无果,还是放弃了。

4.

晚宴已经开场许久,正对大门的阶梯下面,玫瑰花围出一个临时舞台。

脱了带酒气的西装,只剩一件单领的衬衣,衬衣上银色的圆扣子,像几颗实心的钉子,钉在张显宗的手腕和脖子上。

抬着眼皮将人群上上下下扫视两圈,大腕儿们都不在,他就懒得回房里换衣服,也不急着进去,用手肘支着身子,斜在前楼的漆木柱子边儿,听台上唱曲儿。

又是这位当红的女歌星,烫着卷的黑发比上次剪短了些,一身天鹅绒的曳地裙子,又会唱歌又是个交际花,上次她来公馆,司令还揽着张显宗的后背对她介绍:这是我结义的弟弟。

张显宗对女歌星举杯致意时的眼神印象深刻,那目光并非真的在打招呼,而是意味深长,差点游离到他整齐的衣服下面去,黏软暧昧地传递着信息——原来司令新换的玩意儿是你。

结义的弟弟,这称呼原本没什么不妥,甚至还有些亲昵,可前缀是“司令的”,传在别人口舌里就有了暧昧可笑之处。

常来公馆做宾的人都知道,凡是司令玩儿得顺手的男人,对外都说是他结义的兄弟,连张显宗自个儿都觉得此事可嘲,也无怪别人用那样的眼光瞧他。

冠冕堂皇的称呼,放在这儿,横竖也只是不成样子的体面。

张显宗厌恶那种黏腻的眼神,他用鼻息嗤笑了一下,移开目光,舞台上簇拥的玫瑰花,红天鹅绒裙摆,舞女雪白的胸脯和大腿,凑在一起怎么瞧都不顺眼。

欢快的旋律变了调,从“莫辜负今宵”变成了“心上人的微笑”,女歌星换了件泥金色旗袍,墨绿绒的长手套,撷下一支红玫瑰,朝舞台的一侧招着手走去。

她乌油油的发髻上扎着朵翠绿钻石发针,几点碧色随着步子微微跳动,引得众人的目光跟着走,张显宗的眼睛就也跟着走了过去。

——又是这一出,歌女们常爱演的,不知道哪个男人又要被交际女郎挽住手臂了。

远远看去,坐席里一阵起哄和骚动,大家都乐意看这种逗趣的戏码。不一会儿,几双手就乱哄哄地推出来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他躲着那些人假意亲近的手,一步跨上舞台。

等他在台上一走动,张显宗便觉得,说他是男人还不准确,应当是个少年,他个头虽然足够高挑,可身板不宽,脑袋圆圆的,转过脸是一张还稚气的面容,嘴角向下撇着,傲气十足。

女歌星眼光终于好了一次,拉上台的人,和以往的老男人都不同,这样的相貌气质才当得起心上人这个词儿。

张显宗远远站在门边,盯着少年脖颈上系着的黑色缎带,眯了眯眼,虽然略有差距,但端正的轮廓,傲然的眼神,分明就是那张借书证上印着的脸。

低头看看衬衣,张显宗很满意,今天穿的这件还挺朴素,短短的单领,还有些像校服衬衣的样式。

女歌星唱着心上人笑的脸庞,可被请上来的人却不肯露出笑容。

少年紧绷着表情,显然对这种场合兴味索然,可站在众人的目光下,面对金装红唇的歌女,他又这样高高抬着下巴,不乐意短了志气似的,把自己挺成一株抽芽的小树苗。

直接抢过女歌星手里的玫瑰花,全当做领情,推拒了跳支舞的邀约,霍震霄不顾气氛的尴尬,转身就下了台,那玫瑰还带着刺,他只得捏住贴近花萼的部分。

扫视了席上的男男女女,霍震霄没再入席,绕过舞场,想寻个清净的地方。

张显宗从门口置衣架上的一件大衣口袋里,顺走一架细框眼镜,麻利解开几个衬衣扣子,松开领口,袖子挽过手肘,衣服下摆束得规规矩矩,搭配苍白的脸,硬是弄出一副文人的气质,紧走几步,和霍震霄狭路相逢在长长的餐台前。

5.

“嘶——”

张显宗情真意切地倒抽一口凉气,引得霍震霄回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霍震霄捏在身侧的玫瑰花是直接剪枝的,茎上花刺粗野,张牙舞爪,擦身而过的功夫,就把张显宗从手背到小臂刮出了几根血印,严重的一个还渗出了血珠,沿着张显宗白嫩的皮肉淌下来,乍一看伤口红白交错,甚是唬人。

霍震霄连忙道了声对不住,顾不上细看来人是谁,玫瑰花也随手一扔了事,着急忙慌的只管在身上找能包扎伤口的东西。

找了一遍,他才想起自己身上是从不带手帕的,只得从西装口袋里摸出装饰用的丝巾帕塞给张显宗应急。

张显宗计算得有来有去,恰好伤了能做事的右手,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拎着那块黑色的丝巾,支岔着沾了血珠的右手,拿肩膀头去戳霍震霄的肩膀:“劳驾,帮个忙系一下。”

说着他舒展眉头,仰着脸摆出个乖觉的笑容,霍震霄这才正眼瞧了他。

张显宗长了一张比实际年龄小些的脸,长眉细眼,唇线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许是因为眼皮太厚,下垂着,张显宗眼里总是照不进光亮,深不见底的黑,面部表情少得乏味,可正是这点少,让他脸上有种呆滞的懵懂。

霍震霄原以为这宴会上没什么好人,一个个都是浓妆艳抹、灯红酒绿的,见着就烦,谁知凭空冒出个张显宗来。

衣衫不整脸色苍白,放在谁身上都不好看,可在张显宗身上却好看极了,公馆里水晶灯正流着光,他身后壁纸金熠熠的,衬着雪色的一张脸,倒像是金瓶里的一朵白茶花。

西装上装饰用的丝巾帕很小,材质也普通,裹在张显宗的手臂上,还短一截,没法系住。

看着张显宗细瘦的手指忙活了半天也没弄好,霍震霄单手解开领结,把那根黑色的缎带抽下来,总算将手帕系在了张显宗的手臂上,裹住了伤口。

张显宗趁着机会仔细打量霍震霄,方才打照面时,霍震霄表情毫无异样,好像确实是第一次见他,可他还是不能确定霍震霄真的没有目击他杀人的举动。

如今街上见天儿都是学生的集会,张显宗看得多了,还在上学的人是最好打交道的,同他们谈街上标语写着的那些内容,他们就会把你当自己人。

张显宗瞪大眼睛,微张着唇,把学生们稚气未脱的样子模仿了七八分:“你是军校的学生。”

霍震霄诧异:“你认识我?”

“我好像见过你,在街上。”张显宗顿了顿,把声音提高了些,“英租界花园的集会?”

这个春天,天津乱成了一锅粥,四面八方赶去吊唁孙先生的各界人士差点挤炸了锅。北平已经塞不下人了,就都堵在天津卫,哪个租界都是人,鱼龙混杂,其中就是学生居多。

外地学生远道而来,却没多少钱,要不怎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集会一结束,他们都傻愣愣的蹲在五大道饿肚子,被巡捕赶得哭天喊地。

张显宗斯斯文文架着细框眼镜,不讲本地话,裤脚上全是灰,看起来校服外套也丢了,霍震霄还以为他是个糊涂的外地学生,落了魄,混进公馆来找口吃的。

“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霍震霄用下巴朝外点了点,不由分说拉起张显宗的手就往外走。

32号路这座公馆,让霍震霄选择的话,他是一万个不愿意进来。

且不说公馆的主人是个军阀大帅的儿子,混上司令也净爱干抽烟嫖赌的勾当,成日里装腔作势的应酬,这公馆里还进出了不少租界的外国人,欺压外来学生最多的,也就是这些人。

公馆总打着租界秩序的幌子请霍家的大夫人,也就是霍震霄的亲娘,但霍震霄向来嫌避这些场合,这次若不是司令再三点名邀请霍震霄,张显宗也不会这么容易在这见着他。

张显宗原本想装作学生,几句话就把事情套出来,霍震霄若是真的目击过,就干脆灭口,若是没有,再另当别论,可张显宗没想到霍震霄拉着他就往外走,边走还边对他嘱咐:“你以后可别再进来了。”

张显宗觉得莫名其妙,还不知道自己被霍震霄当成了没饭吃的小可怜,正要挣脱,却发现这位小少爷看似瘦弱,手劲却很大,是个练家子,他根本挣脱不开,只得跟过去。

“一会儿我给你些垫补,吊唁会也没剩几天了,结束以后你就回学校去,别去有巡捕的地方。”话语里满是善良的实心实意,半点儿虚架子都没有。

公馆外头是巴洛克式装饰的围墙,此刻宴会还未过半,外面停的小汽车都熄着火,围墙边两排茂盛的珊瑚樱盆栽,结着满枝珊瑚红的小果子。

“你脸色也太差了点,要不是我们学校进不去外人,就让你去跟我住了。”霍震霄跟着同学一起看过集会,挺佩服那些大老远跑来吃苦的热血学生。

这小家伙,总是抢在张显宗之前开口,语气坦坦荡荡,还大大方方冲张显宗一笑,年轻人的面庞凑得太近,眼眸透亮,小小的脸配上颗虎牙,十足的灿烂讨喜。

张显宗有片刻的失神,想起刚刚霍震霄上台拿玫瑰花时,女歌星唱的歌——这笑容,确实当得起心上人的微笑。

回过神来,张显宗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回应了一个笑容:“我不是外地的,我娘在这儿做帮佣,就在后楼上。”

他编了个不算精妙的借口,还顺口给自己找了个便宜娘亲,自打记事儿起他就是一个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有什么亲娘,不过够忽悠这个小少爷就成。

张显宗原本就常来公馆,还算熟悉这里的人,主动报上姓名,东拉西扯几句,半真半假把自己说成个没钱上学的打工青年,骗得霍震霄还给他致歉,说确实想岔了,不该贸然拉他出来。

真正的年轻学生眼里是带着光的,就像霍震霄这样,无论是谈笑还是致歉,眼睛在夜色里也是透亮的。

“你喜欢那个歌女?”张显宗想寻个话头问问借书证的事,可看着那双眼睛,他开口就跑了题,这题还不着四六,有些不正经。

“这怎么可能。”霍震霄没觉得哪里不对,居然认真回答了,在张显宗眼巴巴的注视下,随手掐了个珊瑚果扔出去,看果子在路灯下骨碌碌打转儿,又补了一句:“我拿了玫瑰花,是想着,她不过是讨个生活罢了,也不容易。”

少爷就是少爷,知道讨生活不容易,不知道讨生活的人也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女歌星的生活很好讨,光鲜亮丽,如他张显宗这样藏污纳垢的,才是小少爷不知道、不入眼的那一等。

公馆围墙上镶着灯,白石头雕的小天使,翅膀上捧着圆月似的一盏光,霍震霄借着灯光,看见张显宗取了眼镜,低下头,只用脑袋上的发旋对着他。

或许是照着暖光灯的缘故,霍震霄忽然觉得心底一阵柔软,张显宗的头发并不黑,黄黄的,营养不良的颜色,像秋后的枯草,发梢在灯光下被熠熠的尘埃围绕着,让人想去抚顺它。

霍震霄当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张显宗此刻低着头,心里的计划正在瓦解——要是十分钟前的他,还能干脆利索把霍震霄灭口,可是这会儿他要改变主意了。

没人出声,气氛又有些凝固,霍震霄的手掌在张显宗发梢飘了一圈,没敢去抚摸,只落在肩膀上轻拍了拍:“还没介绍,我是霍震霄,天津军校的。”

天津军校张显宗听说过,这年头若能进去,那都是有钱人家给送进去的,穷苦人削尖脑袋也甭想有一席之地。

“刚才都告诉你了,我叫张显宗,只念过旧学堂,没上过你说的这种新学校。”

张显宗说完又把眼睛耷拉下去,他垂下眼帘时,睫毛就会显得特别长,目视而下的样子会给人温柔的错觉:“我在街上看见许多学生,什么集会诗社,个个都是有学上的,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霍震霄在一旁认真听张显宗买惨,从侧后方看,张显宗说话时嘴唇嘟着,脸颊一鼓一鼓,垂着的眉眼里全是委屈,就忍不住替他宽心两句:“他们没讲什么有用的,你不听也罢,我也去过,听了一下午的收获就是被人偷了口袋。”

张显宗转过脸,直视着霍震霄,一双黢黑的眼珠照进些灯光,好似带了不少善良的关切:“那你,没丢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有什么可要紧的。”霍震霄冲他笑笑,果然顺理成章把话接下去:“钱不要紧,手表也算了,只有个借书证麻烦,回学校还要补。”

看着霍震霄坦诚相待的样子,张显宗没察觉,他此时,仿佛在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不杀霍震霄的铁证,而感到十分庆幸。

霍震霄在心里犯嘀咕,自从挨近了以后,张显宗每次看过来,表情都不太自然,像只饿了很久的猫,阴惨惨地,直直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你……不会是饿了吧。”

张显宗已经套出了自己想听的话,就懒得再拿腔作调,收起可怜兮兮的模样,乜斜着眼看他:“难不成你还要请我吃饭。”

“我确实想请你吃饭。”

“……不必了。”

“我弄伤了你,自然要赔礼的,就这么定了。”

张显宗这辈子最不服的就是被人强行“定了”,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塞过来的东西,比如女人,饭局——当然,钱是除外的。

他拼了命要往上爬,就是为了能说“不”,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于是张显宗深思熟虑,挣扎了三秒钟,抬头:“……定在哪?”

见张显宗面上阴晴不定,霍震霄还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却答应得如此爽利。

霍震霄咧着嘴笑起来,手背亲昵地在张显宗耳边蹭了蹭,张显宗没躲开,白色的小天使还在他们头顶举着灯,珊瑚果一颗一颗闪着宝石的光。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恍然间佳期如梦。

霍震霄带着张显宗做过许多美梦,可再美的梦,醒了以后也不过是残影片语,浮掠几帧,只能供人唏嘘回味罢了。

张显宗没有再去追查究竟是谁目击了他那次谋杀,他坠入了编造谎言的偏执中。

他发现在霍震霄面前,他可以尝试去扮演一个干干净净的张显宗,霍震霄那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他所有拙劣的表演。

【二】

1.

张显宗看着镜子,镜面上灰积成了阴霾,把他的脸隐翳在后面。

钴蓝色的一套制服,绲着油亮的黑边,硬帽檐上镶着徽,这身衣服,穿出去就是个排场,连英国巡捕见了也会递根烟。

脱了漆的黑铁镜框是方形的,正框在镜子里张显宗的肩头上,墙面用洋灰抹得溜光,像极了一座巨大拙劣的墓碑,上面的镜子就是墓碑上贴着的遗像。

盯了一会儿,张显宗觉得无比陌生,以前镜子里这个人分明还会挤出一点笑,而现在,却像生来就未曾展颜过。

最陌生的是这张脸上无意识露出的神态:一种监狱里特有的,死寂的,与人世脱轨的气息。

“咯嗒。”一封锃亮的银洋钱,一盒上好的雪茄烟,恭恭敬敬送到狱长桌上。

朱狱长在时,凡是想来求告通融的,都要先送来点东西意思意思,现如今这位置上更姓改物了,规矩还是按旧的。

新来的典狱长,怪得很,脸像个芝麻馅儿的元宵,白底下藏着黑,当上了官,反倒一脸的如丧考妣,像是谁压着他进了地狱。

这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狱警每次进来,他不是在照镜子,就是在四处找靶子,办公室倒是不小,可还没大到能做靶场,说不定下一个进来的人,就是典狱长的活靶子。

狱警放下东西,见张显宗好不容易照完了镜子,靠在桌子沿上,正慢条斯理擦一把精巧的手枪,面色还算平静,他才凑上去大着胆子开口:“狱长,往年的规矩,七二一,七分送上头,一分给底下零头,二分是您的,是朱狱,啊不,是朱长官定的,老规矩好些年了,您突然要改,这……”

常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从来没见过张显宗这样的火。刮了钱,一个大子儿也不往上头送就算了,还一星零头都不往下面人兜里添,全给自个儿埋小金库里去,莫不是穷疯了吧。

张显宗都快忘了还有朱焱龙这号人物,死了的人他从来不劳神记着,狱警提这一嘴长官,倒是让他想起来了,要不是他冒出来节外生枝,朱焱龙已经顺利离职,春分就能高升做长官了。

狱警是被其他同寮推出来做出头鸟的,为了一分的零头,心里正暗暗厌嫌——去了个活阎王,来了个小夜叉,恐怕也是个麻烦精。

张显宗见多了形形色色的鄙夷,瞥一眼就知道狱警在想什么。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生得一副小白脸的皮相,一众狱警自然会认为他是个好欺负的。

举起枪,顺着目光不慌不忙瞄准了一圈,最终停在狱警的脑袋前:“成王败寇,现在我才是规矩。”

话音未落,就两枪打在狱警身后的窗棱上,枪响的声音格外脆亮,将狱警的耳朵震聋了一半,狱警被自己头皮上迸出的一小朵血花吓呆了,一双眼锁紧了枪口的一圈滚花纹路,仅存的求生欲让他动弹不得,心里就算不明白张显宗此话何意,也不敢再开口问。

办公室里有片刻沉寂,硬底军靴踏在地板上,像是沉闷的枪响,每一步都让狱警肩膀发抖。

张显宗略略弯腰,神情专注,用眼神将狱警从头到脚搜查了一遍,这才似乎反应过来,接着问:“你刚才说什么?长官?”

他拿枪的手白净匀称,手腕搁在额前,撑着脑袋笑了起来,虽是在笑,语气却阴隼得像在说一个死人——不过确实是个死人了。

等笑够了,张显宗一把抓住狱警的肩,一字一字道:“升官发财?”

他说话腔调也有意思,不紧不慢,每次咬字都像是吃了颗汁水丰盈的果子,牙齿切割果肉的声响,便是一个一个字,可此刻听在狱警耳里,那白牙间磨割的似乎是自己的血肉:“可喜可贺,你说是不是。”

狱警看着张显宗挑起的嘴角,眼神躲闪着往上走,又对上张显宗毫无笑意的眼睛,那眼里没有一点光亮,像块密实的黑布,吓得他急忙低头顺着说:“……是!可、可喜可贺,风光无限!”

张显宗听了不置一词,走到桌前,垂着眼皮曲起指节,敲敲桌面上的木纹,清脆的两声空响,好似敲在一块薄薄的棺材板子上:“西街百年的老棺材铺,上好的金丝楠木,确实升棺发材,风光无限。”

狱警刚从枪口下生还,此刻头脑里已经崩塌得不成样子,愣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

一整盒大洋钱从桌上扔下来,砸在身上生疼,狱警下意识接在怀里,紧接着哗啦啦,兜头又扔下来几块散大洋,像天上下了银子雨。

张显宗留下雪茄烟,点上一根,却不抽,只顾看着雪茄燃冉的烟气出神,手朝门口指着,懒懒扬了两下。

狱警如获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趴在地上捡起散落的赏钱,抱着盒子转身就跑,比起一枪丢命,替张显宗存钱简直是美差。

待跑出了屋子,跑上了大街,狱警一盆浆糊似的脑子里才回过味儿来,太阳光白森森,照得人眼睛疼,狱警狠狠打了个寒噤。

——方才张显宗说成王败寇,那活阎王朱狱长,前几日还说要升迁做长官去了,如今竟是悄无声息,就死在了张显宗的手里。

2.

正午的太阳光照得最远,能穿过云层再绕过树林,可惜被监狱青灰色的墙壁拦着,照在办公室窗户上时已经所剩无几了。

张显宗仔细查看了被那两枚子弹打入的窗棱,勃朗宁的花口撸子,外形太阴柔秀气了些,根本没什么威力,伤人倒是够了,杀人却还欠点火候,那狱警吓成那样,真是十足的蠢人。

司令留他一条命,无非就是想看他如何在泥淖中做徒劳的挣扎,他逃不出司令的手心,处处受制于人,也就只能在这种比他更渺小的蝼蚁面前耍耍威风了。

这把枪很漂亮,是司令的赏赐,也是羞辱。

那时候司令正歪在铺着宝蓝丝的烟榻上,一圈缀的穗子是十样锦,颜色鲜辣得直蜇人眼球,张显宗站在榻边,只觉得双目刺痛。

司令抽乌烟也讲究做派,张显宗贱命一条,是没那个福气服侍的,公馆里专养着位喂烟的小姐,正拿着一套红木银骨烟具,用银烟签去拨镶了烧蓝的烟盘。

张显宗正呈报着这次杀人任务完成得毫无破绽,眼看着那女人就要点烟了,他语速都加快了一倍,巴不得赶紧离了这个地方。

女人没让张显宗如愿,很快烟签“当啷”丢在烟盘上,她吸了一大口,开始对着司令的脸喷烟,张显宗闻着大烟膏的味儿,喉咙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你拿去玩儿吧。”司令从女人胸前摸出个物件,银光一闪,那把小巧的花口手枪就被抛进张显宗怀里。

“他能多大呢,就玩这个?”女人将烟枪收拾妥帖,杵进司令口中,嬉笑道:“我瞧着他还是个孩子呢。”

“他早就不是个孩子了。”司令噙着烟枪,声音含混不清,可那眼神是清的,死死睃着张显宗,神情是极浅一层,似笑非笑的。

张显宗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满屋烟气骤然像渗进来的月光,青白阴冷。

“是,我早就不是个孩子了。”

他盯着女人的小山眉,瓜子脸盘,那胳膊身段一寸寸都是圆润的,很眼熟,和那两个曾经被塞给他的女孩子很像。

那还是张显宗刺杀司令失败之后的事,司令不是什么大善人,没有送他一枪归西的好心肠,他被一群人关在房里折磨了三天,才见到司令进门,像是刚从刑场上杀了人回来的,手里的外衣上沾着血,指着门外,轻描淡写地对他说:“听说是你的同乡,亲人已经死干净了,就扔给你做个玩意儿吧。”

门外是两个和张显宗一样狼狈不堪的女孩儿,司令一句话,他就立刻从任人宰割的死路上,获得了去宰割别人的权利。

用同乡的苦命女孩做玩意儿,那时张显宗的良心还不至于泯灭到如此境地,他让两个女孩照顾他起居,也算给人找了个活计保住命。

张显宗还记着,被司令摁在两个女孩面前时,他没有一件遮羞的衣物,像个被展翅钉在盒里的蝴蝶标本,身上钳制的力气很大,他整张脸都被压在肮脏的地上,司令捏着他的下身,对他耳语道:让她们看看你长大了没有,能不能玩儿她们。

后来身体的疼痛是扭曲失常的,像在阴惨的夜里拧断一只猫的脖子,张显宗不愿意回想——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劳神记着这些,把司令当做个死人忘干净了才好。

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子,应该也把他忘干净了,她们的亲人给司令做了活靶子,而她们给张显宗做了活靶子——死人是不会记住任何事的。

3.

绕进夹缝里的小街,霍震霄熟门熟路,勾着张显宗的手指在前面走。他不得不勾得紧一些,怕张显宗细瘦的长手指从他手里滑走,在街上弄丢了。

租界里西洋糕点店多得是,霍震霄见惯了,觉得没趣,他想着,张显宗若是说喜欢,大不了下次再带他去,去多少家都行,对此他是藏着些小心思的——能去的地方多了,见面就多了。

他要去的小摊子很旧,颇有人间烟火的气氛,桌子板凳用得时日长了,都磨得看不见木纹,和挂着的小招幡一起被清水洗刷过,招幡红底黑字,写的价目还是老钱币。

炉火上的蒸汽是稀薄的雾色,隔着这颜色看,人脸都氤氲起来。这里朴实温和,像张显宗长大的地方,他离开太久,都忘了自己也是从人间走出来的。

霍震霄悄悄伸出手,想去捏张显宗腮颊上的一粒糕渣,那点油炸糕的碎屑金黄金黄,就挂在张显宗白生生的脸蛋上。

手在半道儿就停住了,因为张显宗略有所觉,突然抬起头来看霍震霄,离得太近,那一双不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眉头似乎总是轻轻皱着,刚咬下的一口炸糕还在嘴里,撑得张显宗瘦削的脸颊微微鼓起,厚厚圆圆的唇还没来得及舔净,油汪汪的润。

潦草的、毫无戒备的张显宗,霍震霄见得少。张显宗是没资格放松警惕的,需得一直记着自己要做个无害的人,别在霍震霄眼前露出那副阴寂的神色。

停在半空的手还是继续伸出去了,在张显宗的目光下,霍震霄揩去了那粒金黄的碎屑,光明正大的送进自己口中,迎着早晨明晃晃的光对张显宗笑:“看你,像个孩子似的。”

张显宗闻言愣住了,眼前一花,浓重的宝蓝色和十样锦的粉色又开始在他眼前颠来倒去,头脑中两声枪响,伴着死人倒在地上的声音,他像突然患了色盲症,目光所及的一切都黯淡起来。

他不是没有反应过来,而是下意识要回驳,又哽住了,那句条件反射要脱口而出的话,堵在喉咙里,顶住了炸糕,他只得鼓着腮帮,一脸呆相——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霍震霄不知道他想什么,只当他是没听明白,接着解释说:“我家管事儿的刘妈,有个小孙子,就和你一样,见着我都不敢说话,可是就敢跟着我走,在我面前吃东西的时候,眼睛特黑,脸鼓着,也是你这样。”

张显宗只有一声不吭的听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挂不上去,他想低下眼睛去,装作整理自己的袖口,身子却一动没动,眼里的黑暗就这么毫无遮拦地逃了出来。

炸糕的味道很香,糯米皮绵软,红豆馅甜度恰到好处,可就是含在嘴里迟迟没有下咽。

茶点摊子上白烟蒸腾,不时有大人领着小孩儿来买几块糕,孩子们捧着糕又是蹦又是跳,张显宗坐在这喧嚣里,硬是深深呼吸几下,迟钝地眨眨眼,才重新咀嚼起来。

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对付这块糕点上,他比方才更不顾吃相,三两口塞进一个,腮帮子彻底撑到了极致,手上又不停地拿了下一个。

街边的摊子为了方便挪动,桌凳都小得不能再小,张显宗个子又高,坐在那蜷成一团,像蹲着,霍震霄就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蹲在那,手捧着一个,口里又嚼着一个,脸比刚才更鼓,看着年纪都小了好多,在霍震霄眼里,这模样乖极了。

耳里听着摊主夸孩子们个个都可爱,霍震霄暗地里摇头,他只觉得张显宗挺可爱。他眼里没了别人,就连自己也忘了,他自己分明比张显宗还年纪小些,也还是个孩子。

“慢点吃,这个吃了不容易消化,只许你再吃一个,免得一会儿吃不下饭。”霍震霄走到哪儿都被人照顾,这是第一次有机会照顾人,他忙不迭地摸出厚棉手帕,将自己吹温的茶碗边沿擦擦干净,推到张显宗手边,看着张显宗喝了,又仔细嘱咐他这些话,殷勤关切的模样完全是在模仿从小照顾他的刘妈。

刘妈每次侍候他吃饭穿衣都会看着他,乐得直笑,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开心,这下他明白了,现在连炸糕都不用吃,他就已经觉得香甜满足了。

“这家的最好吃了,比以前还好吃。”霍震霄由衷感叹,托着下巴看着炸糕摊子的招幡。

——他明明一口都没吃。

张显宗默默看着霍震霄笑出的小虎牙,机械地嚼着炸糕,满腹心事在胸口荡了一圈,又归于平静,可他知道那是表面的平静,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冰下还是翻腾汹涌着。

他只觉得很难受。

不懂为什么,一种空茫的难受,像是看见梧桐叶子孤零零落在地下,被行人踩踏,又像是黄昏时才睁开眼,看见红日慢慢沉落,离他越来越远。

那时他们坐在街市上,世界充斥着各种形式的喧嚣,唯独张显宗是静的,冷的,像将要溺死在这里的。

4.

春寒料峭,张显宗穿了件灰蓝色的风衣,在学校门口等霍震霄出来,他裹紧了衣服,不知道霍震霄正在楼上指着他,对几个弟兄们说:“你们看,就是他了。”

几颗脑袋趴在窗户上顶顶撞撞,挤着看远处的张显宗,霍震霄伸手隔开这些脑袋,指尖在玻璃上张显宗身影的地方划了几下,回头背靠着窗台环起双臂:“夸吧,我听着。”

两三个大男孩,个个都是哏都天津土生土长的,嘴甜得像唆了蜜,你一言我一语,愣是说出了七嘴八舌呜嚷呜嚷的气氛:

“我,我瞧着倍儿俊,比女子学校那个、那个校花还好看。”

“去去去,瞎掰,您说那小家碧玉能比吗。行啊霍哥,绝色啊,俗话说梨花一枝春带雨……”

“你才胡吣呐,这么远你看得清什么模样儿?这话是夸男人的吗?”

“怎么不是了,我夸美人儿不成吗?”

“你还毛儿嫩,我教你一句,这叫风华绝代。”

“就你国文课那点水儿,在霍哥面前说成语,你也不嫌寒掺。”

“霍哥,他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位吧,你兜儿里要是只有八个钱,情愿给他花八个半。”

“还是让你霍哥开始随身带手绢儿那位。”

“还是让他茶不思饭不想那位。”

小子们你来我往,嘴快得像嘣豆子,夸着夸着就不着调起来,霍震霄眼瞅着快要变成群口相声了,当机立断一挥手,给这群小伙子一人肩膀上赏了一拳。

披上外套,霍震霄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起身就要出去,临走前靠在门框上,摸摸口袋里的手帕,嘱咐道:“都好好待着,别给我捣乱。”

几个男孩儿都不会自己讨打,果然没有一个跟过去乱来,只是聚在一处对霍震霄挤眉弄眼,待霍震霄出了门,才收起嬉笑打闹的模样。

他们看得清楚,以往的霍震霄,从来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而现在,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口袋里总有一块手帕,小姑娘似的习惯。

那手帕的样式还常换,讲究,英式斜格花纹的,白底儿绿梅洋绉的,还有上海送来绀青纯棉的,不过换来换去,布料总是很柔软,尺寸大一些,正好够在人手臂上绕一圈,系住的。

霍震霄全身心的投入了这场从天而降的美梦,无论是邂逅还是相处,他心上像是过着电流,一路火花四溅的高歌着。

跑出学校,走出门,就能触摸到张显宗,哪怕是一片衣角,也能让霍震霄觉得安稳满足——更何况,张显宗站在那儿,是在专等霍震霄一个人。

去牵张显宗的手,就能自然地渥在手心暖一暖,执起那灰蓝色的衣角,抱怨他穿得单薄,他就会摇头说不碍事。如果对他说:你久等了,他苍白的脸颊上会有些不自在,撇开目光的时候,会小声嘟囔着下次再也不等了……

这许许多多呼吸一般微小的细节,伸手可触,睁眼可观,霍震霄只相信自己的体会,从不去辨认真伪。

5.

回想起来,霍震霄和张显宗已经有过许多次的见面,知心的兄弟们请吃饭,他还拉着张显宗去过,以前他从来不接别人的劝酒,可是那次,别人夸张显宗一句,他就想喝一杯,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把自己灌醉了,最后趴在路边,把月亮当做路灯,死活都要摘下来送给张显宗。

醉酒时,他好像还模模糊糊的表了白,说了些让张显宗恼羞成怒的话,闭着眼亲了张显宗的嘴巴,第二天醒来,他已经在霍家的房子里了。

难得的一觉醒来,因为自从认识张显宗以后,霍震霄就经常睡不着觉了。

其实他也没干什么,只是总在床上把自己当成烙饼,翻来覆去地烙到天亮,就算家里的床比学校的舒服好几倍,可他埋在软软的被褥里,硬是失眠了好几次。

逼着自己睡觉也不管用,早上刘妈进屋,总能发现小少爷的小脸蜡黄,眼下乌青,像株被盐腌过的小葱苗,叶儿都蔫了,把她心疼得跑到夫人那里,惊呼学校压力太大,把孩子逼成这样。

她老人家要是知道小少爷是因为一个男人才失眠,估计会惊得心脏病复发吧。

就连学校里那几个多嘴的小子知道了,都说霍震霄是个思春的大姑娘,要是被夫人知道了,说不定会让西洋医生给他打针吃药做手术,好好治一治他的断袖之癖。

毕竟就连霍震霄都一直以为,自己会爱上的,应该是个像面包一样新鲜甜美的女孩儿——而张显宗恰恰相反,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一种无论何时想起来,都让人舌尖发涩的清苦味道。

这应该不是霍震霄想要的,所以失眠到难以忍受的时候,霍震霄就开始从回忆里找,他试图找到一个同张显宗类似的人,以此证明张显宗也没什么特别的、值得他失眠之处。

可惜他每次都失败了。

认真对比过形形色色的人,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在白费力气——他不仅没有战胜失眠,反而把认识张显宗的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想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有人喜欢喝茶,清苦的味道,有些涩口,可是加上那所有微小却温情的细节,就足以让人上瘾。

6.

暮春时天亮得晚,天刚泛白,路灯就已经熄了,远处鸽哨儿的声音嗡嗡作响,张显宗听见学生们吆喝着号子晨跑的声音。

立领白色衬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顶上,黑色的校服外衣板正修身,也不知霍震霄怎么弄来的这套校服,竟和张显宗的尺码恰好贴和。

张显宗没敢从公馆就穿着这身衣服出来,更不想在监狱里穿,他找了间不起眼儿的茶楼换衣服,在起坐间里,对着一面椭圆的镜子端详自己,镜面上旧积的灰尘黏着茶水的渍迹,像一丛丛枯萎的蓬蒿,从间隙里生出他的脸。

春天已经过去了,天逐渐变热,可张显宗的面庞还是苍白的,怎么都烘不热,一双眼皮肿得将纯净的眼白包裹起来,只剩下黑眼珠。

每次抬起头,亮光照在眼上时,就令他的脸有种恍然大悟的神态,好像眼前一亮,刚弄明白这世界是什么样似的,再刻意藏起阴郁的表情,他全然是个没有多少心思的学生了。

张显宗随着一群学生混进去,跟着他们在校园里乱转,像钟表的指针绕着表盘转圈儿似的。

天大亮,雨停了不久,洋灰地面很平整,没多少积水,张显宗站在一栋楼下,身边有人来来去去,他站着没动,看着姜黄色的外墙,听到窗户里飘出歌声,那是学生们上音乐课的声音。

学校里许多石榴花,火红的花瓣一经雨打风吹,落在地上,就像租界的夜里要闪烁通宵的霓虹灯,一种不知疲倦的浓艳。

天台上有个人影,捧着许多石榴花瓣,大把大把扬上天空,张显宗抬头的时候,那红色积雪一般落在他身上。

他恍惚间觉得这是一场大梦,他从逼仄晦暗的生活里逃出来,用一天的时间,去做另一个普通的张显宗。

“你怎么跑房顶上去了。”

“我找不见你,大风他们就出主意,说站高一些就能看见你在哪儿了。”

“低头。”

“哦。”霍震霄捡石榴花时弄得满身都是雨气,这会儿乖乖低着头,让张显宗摘掉他头发里的花瓣。

他也穿着校服,收拾停当,就拉了张显宗的手,要带张显宗去看学校的剧场。

回想起来,那一路上仿佛在云端穿行,张显宗的头脑里什么都没有想,他只需要把手伸出去,跟着霍震霄。

学校的礼堂竟然是露天的,舞台后面,大红色的帷幕拉扯着,光滑的丝缎面,当中的舞台是深蓝色。

台上演的是一出西洋戏剧,角色都是学生们扮演,闪着光的长剑,骑士盔甲,华丽的布景完全仿照了西式宫殿的装饰。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富丽堂皇。一朵朵云飞进来,像是一针一线绣在帷幕上,张显宗恍然回到了孩提时代,他倚在霍震霄身上,幼稚的仰头去数那些云朵。

霍震霄歪头用耳朵蹭肩膀上张显宗的脑袋,恰好蹭在他头顶的发旋上:“你怎么不看了?”

张显宗微微抬起头,脸庞在红色帷幕的照映下,有了点鲜活的意味,他看了一眼霍震霄的眉骨,那眉眼处连着鼻梁的线条,高得有点嶙峋,是副很漂亮坚定的骨相。

“说吧,你演过哪个角色?”张显宗又把头埋下去,改用下巴抵着霍震霄的肩头,慢条斯理把舞台上的演员们一个个仔细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演过?”霍震霄一阵惊奇,用手扶起张显宗的脑袋,托着他的脸。

“是不是那个。”张显宗连举止都放松了许多,任由霍震霄揉捏他的脸,伸长了手臂去指台上的一个角色,长袍和利剑,还有一顶月桂枝金王冠,是个王子。

“你怎么知道的!”霍震霄又惊奇了一次。

“不清楚,觉得你像。”像那个被骗了的王子。

“衣服挺好看的,演戏剧也好玩,可惜王子的戏份不多,最后还害死了最爱的人。”

正说着,台上就演起了这一段情节,王子头顶着金色的枝叶,在花丛中举起宝剑,他美丽的公主死了,一片片红纸象征血迹,铺陈在深蓝的舞台上,台下有人唏嘘感叹,张显宗在这时站起身,绕到观众席的后面,走出剧场。

他知道霍震霄就跟在他身后,可他不想回头看。

短暂的逃离,让张显宗再次产生了些许微弱的希望,又在看到那出戏剧时湮灭殆尽,他将手向后抬了抬,没有等待的时间,霍震霄的手就握过来。

两个人都穿着黑色校服,在石榴花丛边一前一后,像孩子似的牵着手,若是拍下剪影来,拿给谁看,都会认为是一对象牙塔中的学生恋人。

7.

“我想带你走。”霍震霄突然说。

张显宗不解疑惑的时候,会压低眉头,露出短暂的天真迷茫,像个观察着人类的小动物,霍震霄喜欢看他这样的表情,就对他解释:

“家里要送我去留洋,我带你一起,坐火车,坐轮船,去特别远的地方,还能听小提琴,到时候咱俩穿一样的校服,就这样的,还能比这个更好。”霍震霄说着,给张显宗整整衣领。

“小提琴是什么?”张显宗保持着疑惑的表情。

“是个西洋乐器,有弦,拉起来声音可好听了,书上写的,好日子就是要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听小提琴。”

张显宗静静听霍震霄说着,看到那年轻的脸庞上有朝阳似的光彩,他抿着嘴点点头,故意接了句傻话:“哦……明白了,你说的小提琴,就是拉弦子。”

霍震霄一听拉弦子,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闹市上拉着二胡讨钱的瞎子,那声音凄惨得和锯木头有一拼,跟小提琴比更是两码子事儿,他噗嗤一下就想笑出声,眼瞅着张显宗迷糊认真的样子,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张显宗装了个不太高明的傻,也只有霍震霄愿意相信。

——他是听过小提琴的,就在司令的公馆里。

司令的生活无非就是喝酒上床抽大烟,有时候,一时兴起,急急的派人找张显宗过来,说是有事吩咐,张显宗还没到,司令就等不及,关起门和女人找乐子,张显宗来了又不赶巧,只等在门外。他是决计不会主动进去的。

有一次,门里除了淫声浪语,还有唱机播曲子的声音,女人谄媚的语调提得比乐器声还尖高,把司令的品味夸上了天,说司令连上床听的都是洋人的高贵音乐,张显宗听见司令说,那是小提琴曲。

后来这女人胡话一通乱吹,问起要上哪去找拉琴的人,不知怎的就触了司令的逆鳞,对女人说,拉琴的人早就死了,你去找他吧。轻描淡写一句话,又送走一条人命。

女人长什么样,张显宗不记得了,这不怪张显宗记性不好,那个女人后来是被他亲手毙了送去找拉琴人的,他不记得也正常。

因为一句话而一命归西,就好像从来没到过这世上一样,张显宗不甘心如此,但希望什么的,他不配有。

霍震霄描述的未来可望却不可及,像条绳索递到张显宗眼前,但张显宗拒绝接住。

别轻易给他任何希望,那是一根可能将人救出深井的绳索,抓住它,相信它,就能逃离,可若是绳索在离井口一步的地方断了,他宁可从未被救赎过。

这一切暗流涌动的退缩和怀疑,霍震霄都不知道,他是一盏有点愚钝的灯,只看到眼前是明亮的,从没有察觉过,那只是因为他自己在发出光芒而已。

张显宗觉得这个小男孩有许多可爱,这可爱的意思,是可以让人去爱,但是,爱他的人不会是张显宗自己。

【三】

1.

霍震霄锒铛入狱的那天,日头红热,浓荫匝地,站在太阳底下,像被架在火上炙烤。

放风的时间总是典狱长训话的时候,犯人们被召集在空地上,张显宗站在高高的二层台子上,面对着他们,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霍震霄在军校里接受过训练,站姿精神都与别人不同,挺直的身形,配上浓秀的眉眼,在一群糙汉里白得发光,一副养尊处优的皮相,太过于引人注目。

张显宗刚抬起眼,便远远地对上了霍震霄的眼睛,接下来的时间,他除了沉默,别无选择。

别人不会懂那种感觉,他确实有着短暂又微弱的喜悦,那是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所流露出的本能,可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强烈的难堪,就好像他身上不见光的一切都完完整整地曝光在所有人面前,而所有人里,有他最在意的霍震霄。

曾经他与霍震霄的每场相见都是好的,可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与霍震霄四目相对,这场相逢对张显宗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霍震霄的眼神那样复杂,他来不及去解析,只觉得霍震霄眼里的自己,是白纸上染污的墨迹,又或是普天同庆时骤降的噩耗,浑身上下都是脱节的,多余,又讨人嫌。

少年复杂的目光,夹杂在无数囚犯或恶劣或玩味的目光中,格格不入,又昭然若揭——张显宗拼命挣来的这层皮,非但不是荣耀,更应该是被他厌嫌的。

霍震霄虽然家底背景是黑的,自小在帮派里长起来,见多了龌龊,可他到底只是个少年学生,按捺不住义气热血,总说最恨霸占在天津的洋人们,给洋人做事的通通都是汉奸卖国贼。

以张显宗的头脑,怎么会预料不到,霍震霄知晓他就在洋人手底下做事以后,会用多么疏离的眼神看他,更不用说,他还是年轻学生们最深恶痛绝的“军阀走狗”。

不管这些是逆鳞还是规则,触碰一道是冒犯,触碰两道恐怕就是死罪,张显宗明知故犯,不清楚贪恋的究竟是什么,他亲手把自己一寸一寸埋进土里。

霍震霄终于出现在张显宗陷落的地方,却是以这种形式,并且站在他的对立面,这样看着他。

张显宗高而瘦,衣服就算贴在身上也像空荡荡的,肩膀平直,穿起制服时又冷又疏离,表情阴郁,眼神却让霍震霄觉得陌生——那像是完全不设防,将自己毫无保留的展开在烈日下面。

多么像个翅翼舒展的蝴蝶,霍震霄终于看清楚了蝴蝶那斑斓美妙的全貌,却发现蝴蝶的身体被死死钉在地上,哪怕烈日灼得他魂魄都要散了,翅膀也无法扇动一下。

美吗?美。恨吗?也恨。

对视的那一刻,这场黄粱美梦就被迫清醒了,有被欺骗的滋味,有失去了恋人的滋味,霍震霄却说不清他究竟恨的是什么。

张显宗安安静静立着,面目阴沉模糊,衣冠整齐,就和站在衣帽店橱窗里的人偶一模一样,已经失掉了人的气息。

2.

公馆在入夏时修葺了一下,打开了用餐厅一侧的落地大窗,晨起时窗外清冷的雾飘进来,降落在桌上的鱼汤里。

一条白鲢鱼殒命在砂锅中,白蒙蒙的鱼眼凸起,这种鱼脊背的骨头处有根断断续续的花纹,如同军装制服上匝着的一圈边线。

张显宗不喜欢鱼。小的时候,波光荡漾的鱼鳞让他很好奇,可是家里太穷,吃不起这样的东西,后来当他在大饭店里第一次吃到鱼的时候,司令正用餐叉指着他,随口就把他送给了席上一个老男人——这个小东西,送您玩儿两天。

鱼柔软的躯体里包裹了许多尖锐的刺,稍不留神,就毫不怜惜地穿透张显宗口中细嫩的肉皮,疼痛很微小,心里的恐慌却像山崩地裂,让他避之不及。

司令拉拢的那个老男人,位高权重是真的,变态也是真的,最喜欢凌虐细皮嫩肉的男孩子,漂漂亮亮的孩子拉进屋里去,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具被下人拖拽的死尸,不管是多么灵秀可爱的人儿,下场也是血泥污秽沾满一身,被人用破草席子潦潦卷起,丢到乱葬岗喂野狗了事,没有活口留下来,外人纵然再好奇那屋里发生了什么,也都无从知晓。

张显宗死都不会开口,无论对谁,即便他活着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长桌铺着浅驼色的织花台布,米白瓷碗盘摆在边沿,当中还放着插了玉兰花的瓶子,连四周的光线都是穿过薄纱窗帘透进来的,这个让张显宗落陷污泥的公馆,反而是如此的温柔明亮。

司令就坐在张显宗的对面,低头喝一盅鱼汤,每当司令喝汤的声响稍大一点点,张显宗就不由自主地发颤,将手里冷硬的瓷碗捧得再紧些。

平时他根本没有资格坐上桌,除非司令拿他有用处,他面前有一个四角平展的信封,方才打开了,东西散落在桌布上,像是剖开他隐秘的心,把零件一个一个取出来展览。

“你喜欢他,我就把他送到你身边去。”司令好像在做什么慈善捐助,语气里满是关心和施舍,却没有任何表情,“不高兴?”

这话似乎是在询问,却透着危险的含义,张显宗知道,高不高兴,他说了不算。

张显宗没敢反驳说他不喜欢,因为那信封里塞着一张借书证,一块黑色的小手帕,是他手里霍震霄的东西,也是他没有毁掉,仔细藏起来的。

司令想要对他做什么,从不需要凭据,更不需要知会他一声,不然以霍震霄的身份,也不至于因为被小小的巡捕抓住,就送进监狱里。

司令可以放任他当个好人,也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揭穿他是个骗子。

现在这些证据一样的东西被扔到桌上,不过是让他变成了一个死囚犯,眼睁睁看着背后的亡命牌被刽子手抽出,掷在眼前,他只能跪着发抖,等待被一刀砍下头颅的时刻。

等司令喝完汤,张显宗才急忙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话,司令起身走过来,他也只能靠在椅子背上,拼命想向后退。

筷子挟起鲢鱼身上刺最多的部分,司令体贴地把它们喂进张显宗嘴里,捏着他的脸颊逼迫他咀嚼,冷冷说道:“你高兴,笑吧。”

鱼刺搅动在口中,扎破了血管,顺着唇线微微渗出血红,张显宗勾着嘴角向上扯,迎着晨曦的日光,笑得满脸都是眼泪。

一双从来都暗淡的黑眼睛,被泪水充盈出璀璨的光亮,司令捡起桌上黑色的手帕,摁在他的脸上,那光亮倏而尽灭,又恢复了死寂。

3.

外面还下着雨,夏日总是骤然暴雨,积水从房檐上滑下来,滴滴嗒嗒掉在水门汀上,敲在窗棱凹下去的弹痕上,像鼓点急落。

霍震霄闯进办公室之前,没料到张显宗会如此倔强,连一分低头和解释都不肯,同时他发觉,他的恋人不仅骗了他,而且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托付兄弟们,在外面替他挡着狱警,他要一路闯过来见张显宗,哪怕是证实了内心的猜想,他也要听张显宗亲口对他说,少年横冲直撞打倒守门的狱警,被雨弄湿了一身衣裳,心跳和落下的雨水一样急,一阵阵在他后脑重击着。

头顶吊灯晃晃悠悠,苍白的灯光僵直打下来,制服帽檐投下一层浓重的黑影,遮住张显宗本就黯淡无光的眼睛。

坐在办公室里,是可以听到外面声响的,霍震霄的脚步踏在蓄满雨水的地板上,张显宗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站起来,就连霍震霄侵身上来握他的手腕,他都冷着脸。再没有比抗拒更好的自我保护了,尽管这样的防护,总是以伤害对方为代价,可张显宗顾不了那么多。

霍震霄成了一束突如其来的强光,像这吊灯一样直直打在张显宗身上,让他一身阴影越发浓重黑暗。

站在他面前的霍震霄挂了彩,一道血线蜿蜒流过眉眼,湿透的囚服泥泞不堪,比乡下泥地里打滚的小孩儿还埋汰,可张显宗觉得霍震霄干净极了,这干净隔着防护也刺痛了他的眼睛。

霍震霄想到张显宗精心制造的初见,原来是场必然的偶遇,后来的一次次相处,张显宗时而不自然的表情和举止,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上海滩霍家的公子,霍天洪和林桂生的儿子,这身份贵重得很,到了天津的地界也没人敢造次,可霍家接触的人鱼龙混杂,重要的身份也同时伴随着危机四伏的处境,霍震霄从小就被教导要警惕靠近他的人,不管是谁都要心存戒备。

张显宗是第一条被他放过的漏网之鱼,也是他跌入的第一个陷阱。

话一出口,霍震霄立刻于心不忍了,因为张显宗竟然露出了一点被冤枉的委屈,即便是一瞬间的流露,也让他晃了神。

下一刻枪响在他身侧,霍震霄的拳脚功夫很好,子弹也只比他的身手快几秒,他勉强躲过去,却还是被子弹擦伤了皮肤。

枪口的花纹很有辨识度,霍震霄一眼就认出那是花口撸子,杀伤力一般,可这么近的距离,方才枪口就顶着他的肋骨,要说张显宗不想杀他,他不信。

少年的神情全是惊怒和谴责,还有几分隐隐的恨意和哀伤,可是张显宗在最需要解释的时候选择了闭嘴,他也远比霍震霄想的更冷漠,而且那场梦已经醒了,再无回头的可能,他不介意永远沉默。

“张显宗!”恼于张显宗的冷淡和那一枪,霍震霄不再追问,松开张显宗的手腕,一拳冲出,直打向他的面门,张显宗一动不动,撑住了这一击。

霍震霄没想到张显宗会不躲,他以为,张显宗至少会先于他的拳头开出第二枪。

出拳收不回,霍震霄只来得及偏一点手劲,拳风擦过张显宗的脸颊,打红了一块,张显宗口中的伤口又渗出血,被他紧抿嘴唇咽了下去。

“够了。”张显宗低下头,阴影遮住他一大半的表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发着抖,“别再来找我。”

雨还在下,话音刚落,外面响起钟声,张显宗缓缓起身,霍震霄一惊,下意识抓住张显宗的肩膀,张显宗用力推开他,径直走了出去。

4.

雨越下越大,到了晚上也没停,房檐上裹的铁皮锈红了一片,滴下来的水是胭脂的颜色。

霍震霄被分在丁字号牢房,是个不怎么宽敞的地方,床铺都一样破,他解决了几个寻衅滋事的犯人,才占到一个平整的床板,众人睡得乱七八糟,霍震霄不知道今晚他的上铺睡着谁,浑不老实,边睡还边抖腿,抖得床板上灰簌簌的往下掉。

他满腹心事,正觉得一腔真心付之东流,烦得很,恨不得掰断那人的腿,却提不起劲爬起来跟人算账,翻来覆去还是没忍住,终于抬腿狠踹了一脚头顶的床板,落了他满脸的灰。

什么破地方,心爱的人丢了,晚上还睡不好,怎么倒霉的事都找上门来了。

他仰躺在床铺上,想起张显宗在炎炎烈日下被汗水打湿的衬衣,别人穿着没什么趣的制服,穿在张显宗身上反倒细腰长腿一样不落,领子前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贴着皮肤,发梢拦不住细密的汗水,汗珠沿着张显宗的皮肤流下来,霍震霄舔舔嘴唇,忽然觉得嘴边一阵干渴。

真没出息,白天刚被人一枪打伤,晚上还要想着那个人,最没出息的是,连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攥紧枕头翻个身,把自己的脑袋裹起来,这一动,扯到那点结了痂的伤口,疼得霍震霄龇牙咧嘴,他摸着伤口,想起张显宗被他打伤的那块红肿,似乎是张显宗脸上少见的一抹血色。

还是想念,霍震霄确凿的知道了自己的心,这么快,爱意就又赶上了恨意,他还知道,这两种情绪在他身体里此消彼长,轮转不休,他就像被一根毒刺扎着,站着,坐着,睡着,都让他不得安宁,疼得钻心。

夜里的公馆歌舞升平,又是一场热闹非凡的交际舞会,张显宗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司令身后,烛火通明,照得他脸上红肿的伤痕无处遁形,他只能抬手捂着。

等司令和一位珠光宝气的小姐调完情,替司令办事传话的人才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汇报着什么,张显宗没抬头,在一片笑语欢歌里捕捉到了只言片语,那人说着桂生夫人要出面,又说等司令定夺,话语间隐隐带到霍家小少爷,让偷听的张显宗呼吸一滞。

司令背对着张显宗,从长餐桌上捡了两块点心,一边吃一边说话,好像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话题,三两句就用英租界管事官员的名头推脱了霍家商量的条件。

最后像是故意要说给张显宗听,他提高了声音,打发那跑腿的人走时,说了句,让他在狱里涨涨教训,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张显宗毛骨悚然起来,因为他猜不透,司令所说的“他”,是指他,还是霍震霄。

来往着要攀附司令的人多得是,跑腿的刚走,就又来了几位太太,拎着珍珠小手包,烫着卷发,挡在司令面前说个没完没了,张显宗暗暗屏住呼吸,勾起手边桌上的餐刀,那镀银的刀具在红绒桌布的映衬中锋利森冷。

司令谈笑风生,香槟酒一杯接一杯,放松得连肩膀都垮了一些,如果这时候,能在司令背后一刀捅进去,或许一切都能结束了。

纤细的手指缓缓握紧餐刀,张显宗力度不大,即便是恨急了的用力,也微微发着抖。

“还是这么不懂事。”

司令有力的手冷不防横截过来,骤然捏紧张显宗的手腕,那力道穿透了皮肉,像箍住了骨头,一阵钝痛,餐刀掉落在红绒桌布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张显宗痛得麻木的手腕被轻轻揉捏了几下,司令伸出手,像是关切地要给他擦额上的汗珠:“怕什么,都出汗了。”

他惊得眼帘一颤——司令绝不可能会有如此的好心,果然手在他眼前一晃,转了方向,拇指用力摁在他脸颊受伤的地方,眼神毫无醉意,冷冷地擒住张显宗。

尚且是可以忍受的疼痛,张显宗觉出司令的意思,他恐怖与痛苦的表情过了一种程度,就有点笑容,只是这笑脸在重重的摁压下有些变形,欲盖弥彰:“司令,我……不小心磕伤的。”

司令没给他这句话什么回应,手伸到他腰侧的口袋,拿走了那把今天刚打伤过霍震霄的手枪,在眼前抛了两下,随手丢进用来盛放香槟的冰桶里,亲昵地拍拍张显宗:“我怕你再像刚才那样,想不开,要自杀。”

张显宗再也笑不出来,脸上那抹红色逐渐退去,最终变成一道淤青。

5.

吃过饭后聚在一起侃大山,似乎是人类共同的爱好,监狱里没什么新闻,只有一些传闻轶事可以供人娱乐一下。

犯人里总有好为人传说故事的,听闻了什么就兴奋不已,有兴致的时候还会变个说书人,将这些奇闻八卦编得像话本,对众人讲演。

霍震霄和一同入狱的几个兄弟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格外沉默,不知道是哪个消息灵通的人,又得了好素材,站在人群里说得绘声绘色,讲了个穷苦的乡下女人,被十里洋场的繁华迷了眼,爱上一个有钱人,谁知道爱的究竟是“有钱”,还是“人”,总之像是油蒙了心,还为了这有钱人,做了娼妓的勾当。

故事还没讲完,人群里就有人出声制止,有些人对张显宗有所耳闻,一听便听出这故事演绎是在暗暗针对张显宗,好心劝讲故事的人小声些,别被张显宗听了去,白白吃了枪子儿,只有围观听故事的犯人们还在起哄。

霍震霄在愣神,没怎么听故事,这会儿似乎才觉出那些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咧咧嘴,却没有在笑:“他们说的……”

身边坐着的几个兄弟听他一问,又开始七嘴八舌讲起来,大风赶紧截住话头:“这你也信啊?反正我不信,假得很。”

牛犇没眼色,还在梗着脖子,一副疾恶如仇的样子和大风顶嘴:“你说不信有嘛用,你没听见吗,讲的有鼻子有眼,说他为了司令做了不少脏事儿。他都给洋人办事了,说不定人家也像故事里一样狼狈为奸你情我愿……”

这小子没脑子,怕是要被霍震霄打死,大风偷偷瞧了瞧霍震霄铁青的脸色,急忙伸出腿,狠狠踩了一脚牛犇,压低声音:“我就是不信,你又不是没见过张显宗,他是那种人吗?”

大风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神给牛犇往霍震霄的方向示意,生怕霍震霄突然就开打,可霍震霄除了脸色不好,没有其他反应,也不吱一声,他只是站起身,从角落里走进哄乱的人群。

霍震霄凭借一点练家子的功夫本事,刚来就收拾了丁字号几个元老,他像个被抢了食物的小野兽一样走过来,人群立刻噤声,朝后推避,像潮水一样涌开,只留下被搁浅的霍震霄。

阳光从监狱高高的窗户闯进来,被窗栏分割成一束一束,霍震霄站在其中一束光线里,空气中尘埃飞扬,他仰起脸对上一双眼睛,黑得一望无际,像几千里地都没有人烟的荒漠——那是张显宗的眼睛。

霍震霄恶狠狠的瞪回去,恨意和爱意正不相上下的纠葛在一起,他不想让张显宗对他说那些冷冰冰的话,却又不想让张显宗这样看着他,一句解释都没有。

张显宗站在二楼,隔着简陋的铁栏杆,附身看下面的人群。就在霍震霄起身的时候,他曾走下过楼梯,停留在阳光的灰尘里,过了一会儿,又一阶一阶往回,退回没有光的地方。

阶梯上的阴影不能完全遮住他,一角灰蓝色的制服还留在亮处,挣扎着不肯进去。

霍震霄毛茸茸的脑袋,让张显宗忽然觉醒了一块记忆,他想起来霍震霄不是第一个让他产生牵挂的小孩儿。

那好像是个给公馆送报纸的穷小孩儿,年纪应该比霍震霄还小两岁,人不大胆子却很大,敢进到公馆里四处溜达,如果还在,个头身量应该也赶得上张显宗了。

张显宗明明觉得全忘了,这时候却又想起许多细节,那小家伙穷得叮当响,每次送过了报纸,总先偷偷跑到花园里摘朵花才来找他。冬天的夜里里翻墙进公馆,莽莽撞撞的说要带张显宗远走,却不小心惊动了公馆里的警卫,最后只得把口袋里装着的一袋栗子留下,又只身逃了出去。

很久的事了,久得张显宗都忘记冬夜里热乎乎的栗子究竟是什么味道,久到张显宗又遇到了另一个说要带他走的少年。

那个孩子站在花园里被一枪打中头颅的时候,阳光也是这样明亮,照在他身上,他的脑袋也是这样毛茸茸的,被血染得猩红。

都和我一样,连自保都做不到的人。

张显宗心下有些自嘲,把目光从霍震霄身上收回,转身走入阴暗的走廊,高墙上排风扇在扑棱棱转动,将一道道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6.

张显宗没想到霍震霄还敢闯到他办公室里来,这次还变聪明了些,等门口狱警换哨的时候,趁没人直接推门而入,张显宗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霍震霄困在拥挤的角落里了。

竹骨雕的画屏,大约是哪一任狱长收来的礼,一面是青绿山水,一面是盛唐美人,画屏立在墙角,背后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张显宗就被霍震霄压制在这里。

霍震霄心里有气,加上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急促,摸到张显宗被皮带束紧的腰和汗湿的后背,他刻意屏住的呼吸再也抑制不住。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汗水交叠着汗水,呼吸交换着呼吸,张显宗的脸正贴着那画上美人的脸,他热得面颊透红,不仅不输艳丽的美人,还多了三分鲜活——他从来意识不到自己是鲜活的,霍震霄想。

霍震霄伸手抚过张显宗湿透的发梢,如愿以偿从衣领手里抢过了那些汗水,送入口中吮尝,理应满足,可是不对,不满足,他仍旧觉得渴。

闻见张显宗身上淡淡的雪茄和鸦片膏混合的味道,霍震霄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唇舌真正渴望的,是那滴汗水从张显宗无所遮拦的皮肤上流淌下来,直接爬进他嘴巴里。

霍震霄故意再靠近,甚至把嘴唇贴上了张显宗脸颊上那抹淤青,就想看这人是否真的要一直无动于衷。

可惜张显宗不躲不避,倒是蹙着眉,眯眯眼睛——是霍震霄最熟悉的那种眼神,漫不经心,深不见底,似乎还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

仿佛即便霍震霄心里已然翻江倒海,他自心如磐石,八风不动。

霍震霄恨急了这个人总是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好似动情的永远只有他,失控的只是他,自寻烦恼的也只是他,他倒是有心撕破张显宗冰冷的面具,让他疼,让他哭,让他崩溃,临了舍不得的人却又是他自己。

煎熬从未停止过,霍震霄知道自己还爱,他一向爱得热烈坦荡,可碰上张显宗这种无动于衷的闷葫芦,是他的劫数。

罢了。

他颓然退开几步,留给张显宗一个比较舒适的安全距离,他闯过来本是想向张显宗讨一个答案,可现在真相如何倒也无所谓了。

“你……”少年犹豫了一下,什么都问不出口,可还是倔强的想表明心迹,“我不相信那些故事。”

张显宗侧着头像是陷入了沉思,霍震霄心里涩意泛滥,转身便欲离开,哪成想突然被眼前人掰过肩膀,揽着后脑勺就亲了上来,动作迅猛粗暴,一遍遍舔吻着霍震霄的唇瓣。

霍震霄完全被这个吻震住了,这是张显宗第一次主动与他这样亲近

【四】

1.

这是他第一次吻他,可是他们两人都怀疑这不是第一次,因为在幻想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霍震霄最初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他只觉着张显宗的嘴唇像是冬天里冷极了的手指,冷到极处就是烫的感觉,一下一下轻轻触碰在他的心上。

他刚失掉的爱人似乎又能捉摸得到了,这失而复得的心情让霍震霄循着本能想捉摸更多,张显宗逐渐从主动变成了被动,裸露的肩背紧紧抵着墙上那块冷硬的镜子。

有些潮湿的衣服被霍震霄扯得散乱,张显宗整个人似乎要被摁进镜子里面去,进到另一个世界,背后冰凉,身前滚烫,火苗燎着汗水一路从唇舌烧到身上。

这时候窗外的一抹太阳照在房里,惝恍迷离的眼睛看过去,像迷蒙的烟气。

霍震霄年轻完整的身体是那么美好,热切的向张显宗敞开来,皮肤上汗液黏腻着,油光水滑,张显宗觉得他是个鲜嫩的、没有任何伤痕的红苹果,应该好好活着。

这颗鲜嫩的苹果还在一直喋喋不休的追问他,那是个又俗气又让人为难的问题,重复了许多次——“你爱我吗?”

张显宗可以张开双腿接纳霍震霄,将细瘦的小腿勾上他腰背,可以用嘴巴发出动情的呻吟,亲吻怀里这颗他唯一的果实,但张显宗无法回答霍震霄的问题。

沉默有两种意思,一半是默认,一半是否认。

霍震霄的耐心突然少得可怜,他像被张显宗捏在手里随意处置似的,自作多情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烦闷变成身体一下一下带着怒意的顶撞,他甚至咬牙切齿的说起狠话:“张显宗,如果你一点都不爱我,那你就开枪。”

他抓着张显宗的手,从自己的脸颊滑下去,一路顺着胸膛,放在了腰侧曾被张显宗一枪打伤的皮肤上,那里有一块伤痂。

喑哑的耳语仿佛在说着情话:“这次我不躲。”

张显宗的手指触摸到那块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伤痂,在霍震霄骤然发狠的动作下,抖着手指不小心弄破了它。

眼前晃动着霍震霄紧皱的眉头,用力时额角凸起的筋络,那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高得嶙峋,他太熟悉,线条到了眼睛却微微垂着,像一只手,把这张脸拉向了温和。

张显宗手里没有枪,或许一切就该是注定的,那晚司令将他的枪拿走了,他没有了武器,能防卫的东西只剩下身体深处的一块反骨。

——这段潦草又无法挣扎的日子,与其让别人给它添上一个难堪的结局,不如他亲自动手,早早结束了它,用一个他自己的方式。

不知为什么,这样想了之后,他面对霍震霄,突然有了几分羞涩和认真,这是他以为早就无影无踪的东西,在这个任由霍震霄索取的时候,突然蠢动着,像一点点温柔。

“你是爱我的,对吗?”他的少年仍抱着最后的希望在追问,甚至已经把他的沉默当做默认,独自绝望的欣喜着,笑着的脸凑近他,微红。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能够两情相悦的人。”张显宗努力又迟缓的说着话。

他谨言慎行惯了,咬紧了字眼,终究还是不肯冒失分毫,他总在这些地方如此较真,竭力想让霍震霄知道,在他的世界里,是不是和能不能,根本就是两回事。

霍震霄辨不清那话里的意思,他俯下身去,看见张显宗欲言又止的脸,那薄白的脸皮泛出浅浅的红颜色,如同挨了一巴掌正在红肿着,被欺负得狠了的样子。

说着刺人心的话,却表现得这样可怜,好像错了的人是霍震霄。

霍震霄不想再听,低头重重地啃咬住张显宗的嘴唇,却没能止住张显宗的后半句话:“……相爱是很难的。”

——这其中的难,他没法让人懂。

尾音向下坠着,软软的,听来又是一份拒绝,像刀片刮着霍震霄,他埋下头,尖利的犬齿在张显宗身上撕咬着,再也没有问过一句话。

身体相互纠缠,气息相互交换,总隔着不能逾越的一段距离,似乎不长,也就一步。

2.

张显宗在监狱高高的房顶,看了看天空。

满天的云平静的移动着,像片大海在头顶上翻涌,却没有倾洒下来。

“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霍震霄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张显宗低着头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专注的看些什么。

距离那次让他如鲠在喉的性事,已经许多天了,他没有再找过张显宗。

记忆不会遵从他的想法乖乖消失,所有的细节都历历在目,琐琐碎碎,真真切切,他记得结束的时候,甚至有想要哭泣的冲动。

他或许爱上了一个吝啬鬼,没给予过他什么,却在剥削走了他的希望之后,还要再将他问过的那句“你爱我吗?”丢还给他,刮取他心底剩余的一点柔软。

那时候张显宗紧紧的抱着他,等他的回答。

爱。他沉默了几秒,回答道。

张显宗笑了,是个得到答案后如释重负的笑,和从前所有背负着什么压力的笑容不同,笑得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房顶上围着一圈栏杆,监狱灰蒙蒙的楼房并不高,却好像离天空很近,张显宗听到霍震霄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

时间这样快,已经入了秋,张显宗从角落里站起身的时候,霍震霄才看到他没有穿那身典狱长的制服,里面一件深绿色的绒绸衬衫,磨得发灰,张显宗又在那外面罩了件黑色的长外衣。

这么穿并不适合他,那绿色深得都昏暗下去了,黑色又重重压在他身上,像株凋谢了的植物,只剩下一段绿梗埋在黑色的泥土里。

张显宗的脸色仍是白的,看着霍震霄朝他走过去,又是眼睛亮亮的笑。

霍震霄在这一刻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巴掌,想要打醒自己——他已经确认过张显宗不爱他,甚至有可能要利用他做些什么,可无论什么样的张显宗,在什么时候对他笑,他还是会悸动。

他做了个堕落的人,在希望破灭之后,仍旧像饥饿的人对待残羹冷炙那样,继续将眼前这些别无选择的东西抓起来塞进嘴里吞咽。

“我刚刚,在看蚂蚁。”

是出乎霍震霄意料的一句话,张显宗竟然垂着眼睫,指了指那个角落,轻巧的语气让霍震霄一阵恍然,若不是眼前监狱高高的围栏,他差点以为回到了与张显宗刚刚相识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大概七岁吧,我记不清生日……和娘生活在乡下一个小村子里,有百十户人家,邻居家有个小妹妹,三四岁,最喜欢和我玩。我每次捡柴禾回来,都给她采山上的小花,哄她高兴……那天她捂着手,神神秘秘的拉我到角落里,说有好东西给我,我一看,原来只是个小蚂蚁。”

这是张显宗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多得他说到一半都觉得快要说不下去了,只好侧过脸不看霍震霄,努力笑了笑,才又说了下去。

霍震霄自觉很会记事,他还记得以前张显宗对他编造的那套说辞,现在一句一句对照起来,反而更显得从前一幕幕都是假象——他甚至都分不清张显宗现在的这些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后来……灾荒,颗粒无收,小妹妹死了,娘死了,我出去逃荒,再后来,听说一场军阀交战,那个小村子,人全死了。”

张显宗如今又像戴上了什么伪装,变了个人似的,有了些许活着的气息,可这故事的结尾太过仓促,一连说上三句“死了”,吐字轻轻的,又像是奄奄一息了。

霍震霄感觉到张显宗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讲这些事,迟到的坦白吗,还有什么作用。

从前霍震霄时常期待着有将心比心这回事发生,他急着把自己一股脑交到张显宗手里去,对张显宗讲过许多。

说过幼年时有多么淘气,曾经因为好奇,偷掀女孩儿裙子,挨了父亲许多训斥;十几岁时父亲带了个怀孕的漂亮女人回家,惹得母亲一气之下带他从上海跑到天津,摇摇晃晃的火车上,他第一次看到强势的母亲偷偷流泪,暗自下决心以后绝不要负了自己喜欢的人;上了军校,国家乱了,读了许多进步书报,想要向上走,闯出个远大前程……再后来,就是遇到张显宗。

将心比心是过于理想化的,事实通常会像掷入井底的石块,连回声都是又远又迟的。

霍震霄微微挑起眉毛,扯了扯嘴角,手指攥出了红印,又松开,没说话,忖度着张显宗究竟想要告诉他什么,那些他期待很久的话,如今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怀疑。

“我帮你吧,”张显宗似乎不介意霍震霄的无动于衷,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过的痕迹上磨得发毛,衬着一张黑色的手帕,朝霍震霄递过去,“有人压着门路,不让你出去,放心,我会帮你离开这里。”

手在半空等待了一会儿,霍震霄才抬眼看了看张显宗,接了过来,是两件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张丢了很久的借书证,上面的照片是入军校那年拍的,他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那块丝质的黑手帕,不大,是给一件白西装做配饰用的,还曾系在张显宗的胳膊上。

霍震霄紧紧捏着那张借书证,觉得十分讽刺,给洋人和军阀办事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在街上被人偷走的东西,都有办法和门路给找回来。

“帮我,你想要什么?”如果是他家里人都办不到的事,那也很少有人能办到了,可张显宗却承诺得言之凿凿,一个不爱他的人要这样帮他,这其中不可能没有图谋。

张显宗摇摇头,没接话,他想对霍震霄说得更多,可有些事并非三言两语,况且,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抬头看看天,云没散,遮天蔽日,他没有太阳,但有一个人已经代替了太阳。

“还记得从学校的剧场出来,你对我说的话吗?”誓言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被提起,张显宗说了那么多,终于问出这一句。

从屋顶往外看,那片树林开始落叶了,伸向天空的枝丫上挂着一根红色的布带子,在风里颤动着,红得好似学校里满开的石榴花。

“……我想带你走,”霍震霄像在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微不可闻,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因为张显宗突然上前拥抱了他,他欠身略退了退,继续慢慢说道,“我带你一起,坐火车,坐轮船,去特别远的地方……”

少年人的记性真好,一字不差,也还是这样愿意顺着张显宗说下去,张显宗又一次套出了自己想听的话。

张显宗以前对任何誓言都无法动容,可这时候,他忽然被这话打动了,将脸贴在霍震霄肩上,伸手抚了抚霍震霄腰间受伤的地方,心想,再过个三五天,兴许就能好了,又能看见这小子活蹦乱跳的。

或许真的能实现呢?

到时候,要扔了所有的旧衣服,去买一套崭新的、普通的衣服,面料不用太好,耐穿就成,鞋子也不要那些皮鞋了,布鞋才走得远,像小时候娘为他缝的那样,要应该能穿两三年的,去哪都行,哪怕是背井离乡呢,他原本就像浮萍,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异乡,以后若是还有日子,霍震霄带他去哪,他就愿意去哪……

霍震霄是该满足了,至少有这么一瞬间,他获得过张显宗对未来全部的期待,难得的是这未来里写满了他的名姓。

这份难得的期待,是死水里最后一道涟漪。

3.

张显宗喜欢看月亮,阴晴圆缺,随着日子而变,尤其在监狱里,月亮是能让他清楚察觉时间一天天在走动的东西。

喜欢这种情绪,除了对月亮,也还会对别的,他每每这样想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还可以再多撑两天,手里仅剩的一样东西是命,不值什么,但丢了可惜。

从前他无数次反抗,都还攥着仅剩的命,如今司令想把他和霍震霄都困死在这里,那么松开最后的筹码,再反一次也无妨。

监狱里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张显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快意,他看着赤红的火焰,想起那个逃出监狱却又用红腰带把自己吊死在树枝上的犯人——进退维谷,谁不是呢,可他决不会甘心悄无声息。

夕阳满天,映得天如火海。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黄昏下起雨,阴云密布的灰,可火光映出了满天晚霞,雨水都冲不散,监狱里流淌出鲜血,满地猩红。

囚牢中的大火让所有人惊慌急走,犯人们暴起而乱,不顾一切要冲出火海,冲进大雨里去,和阻拦过来的狱警大打出手。

霍震霄一手撑在地上,膝盖跪进泥泞,冰凉的雨水顺着睫毛一滴一滴滑落,他没料到张显宗所说的帮他,是这样混乱而危险的场面,他与两个兄弟联手对抗,才勉强闯到了出口的铁门附近。

监狱里实在是鱼龙混杂,一部分人完全是亡命之徒,借着大雨的掩盖,想要将事态推向更不可控制的地步。

已经不需要压低声音,许多人大声喊着话,抢了狱警的枪,要杀光看门狗,冲出那扇大门去。

人涌如潮,电光火石般短兵交接,一个个如狼似虎,拼命格杀,远远近近的厮杀与脚步声此起彼伏。

冲天的火光里,几个人影正要合力撞开那扇大铁门,霍震霄手撑着湿淋淋的围墙,回头看到远处熊熊燃烧的楼房,心念一动,脚步就要转回,向狱长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霍哥!你疯了?走啊!”兄弟大风一把拉住霍震霄的胳膊,“小心!!”

大风拽紧霍震霄,沾满血泥的脸一下子贴在霍震霄眼前,一枚子弹擦过霍震霄的脸颊,豁然惊醒了他。

大雨分明淹没了霍震霄的眼睛,可他不知为何,此刻竟突然看得十分清楚,张显宗远远站在屋檐下,背对着大火,朝他的方向举着枪。

铁皮大门上布满弹孔,被冲撞出一个缺口,黑夜已经降临,昏暗中无数人影涌了过去,枪声响在看不见的地方。

逃亡一样的奔跑,胸中似乎都灌进了雨水,一旦倒下就会被人群践踏,黑暗中许多双手推着霍震霄,辨不清东西南北,只是要向外冲。

在雨水里仰起脸时,似乎有了幻觉,霍震霄看到了明晃晃的月亮,比哪一天的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月,像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

他在这轮月亮的注视中重获自由,揣着捡回来的命,一路奔向他远大的前程。

终于结束了,这段灰暗的日子。

4.

霍震霄抱着一捆报纸从印书局出来,要送到学校的社团里去,想到早上临出门时,母亲嘱咐说晚上要见客,只得先朝家的方向走。

街边的梧桐树都结了球状的果实,焦黄焦黄的落了一地,又是一个秋天。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算,说短也不算,生活回到原有的样子,一切如常,倒显得日子过得飞快。

因为上海的父亲传来信件的缘故,霍震霄还是没能去留洋,说来也奇怪,霍天洪那么多女人,竟没有一个能再给他生儿子的,总归还是那套说辞,要霍震霄将来回一趟上海。

回上海,也好,反正霍震霄在这里总是不安稳的,事情过去一年了,他每天却还是睡不了多久。

一入睡梦,就是满天火海,石榴花堆得像山一样高,其中似乎埋了什么,他在梦中身不由主,只能发疯了似的扒开花朵,最终总会在深处见到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脸白得泛青,黑黑的眉毛,下垂的眼睛——像他,又像张显宗。

接着便是惊醒,再无睡意,这样一天天的折腾下来,反倒是有点效果,虽然过程很难很煎熬,但梦里见到的那张脸终于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忘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原来是件漫长的事。

即便已经渐渐淡忘下去,霍震霄还是总想起张显宗,一年前他在夜雨中冲出监狱的大门,就得到了家里人的接应,想来张显宗所说的帮他,应该还包括通知了霍家的人。

事后大风曾经告诉他,张显宗那最后一枪,打死了一个站在门边要对他们开枪的狱警,可那时候那么乱,大风也说不能确定,谁知道呢,毕竟张显宗是那样的一个人。

真相没人能说,可能逃出监狱,总归是件应当表达谢意的事,但霍震霄不想感谢张显宗,他没有从张显宗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前他想在张显宗身上得到的东西其实不多,只有爱而已,可张显宗一点都不愿意给予他,哪怕是一句说爱他的谎话都没有。

看,他果然爱上了一个吝啬鬼,什么都不给他,甚至还是一个奇怪的骗子,骗了他许多事,却不肯骗他一句“我爱你”。

大道上的电车叮铃铃开过来,霍震霄不想拦黄包车,就跟着一群人上了电车。

太阳底下电车轨道亮闪闪的,又有许多双脚跨过它,挤上电车,身边呜呜泱泱全是人,抱着孩子,拿着熏鱼,翻着报纸,满是人间烟火味。

中年妇人把手吊在皮圈上,另一手抱着个孩子,孩子太小,挤在电车里却没哭,手里拿着个黄澄澄的东西啃着吃,电车晃了一下,那东西就戳在了霍震霄怀里的报纸上,在“新青年”的标头旁边留了个油印子——是一块炸糕。

孩子以为闯了祸,立刻扭过头去,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霍震霄没吱声,只是低头看着那块油印子,报纸浸了油就透明起来,一汪亮亮的,霍震霄忽然想起张显宗缩成一团,坐在氤氲的白色蒸汽后面吃炸糕的样子。

乖乖的,瞪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嘴唇油汪汪的看着他,让他心里软得不像话,即便知道了那不是张显宗真正的样子,霍震霄也总因为这些柔软的瞬间而叹气——这样的人,怎么是个没有心的。

思来想去,霍震霄还是觉得可惜,即便张显宗对他的感情毫不在意,甚至是让他经历了无比煎熬的心痛,可只要张显宗还能好好活着……

一路闷着头回了家,在刘妈的唠叨里换了身见客的衣服,跟着母亲出了门,大饭店里的饭局都是没意思的,被带着参加这些场合,霍震霄从来都是敷衍,连那些人长什么样都不想仔细看。

这场见客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男人们讲生意,女人们讲打牌,他的母亲和一个穿着长褂的男人说要回上海的事,还提起他的名字,说他原先是不愿意回去的,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

——不为什么,若是硬要说,霍震霄觉着他是为了自己。一个想要忘记的人,置身一个陌生的环境是幸福的,那样就不必每天面对熟悉的风景,想起熟悉的人。

大圆桌斜对角的方向,是另一桌背对着他们的人,一群女人围着个男人叽叽喳喳的笑个不停,声音大了起来,霍震霄听到了只言片语,其中竟然有张显宗的名字。

女人中间的那男人似乎是个什么司令,一个又尖又高的女声提起司令身边怎么换了个人,原来的呢?

那个男人背影挡着一树盆栽,看不清,只听到他讲了几句,说到张显宗是个白眼狼,为了个小孩儿反咬他一口,毁了监狱,还害他和租界的英国人起了嫌隙……

话没说完,女人们就端着酒杯来说软话哄他高兴,声音娇滴滴,男人或许是约了什么局要去,钟声响到整点的时候,止住话头,被女人们簇拥着起身出了门。

霍震霄头脑中一阵凌乱,似乎这些话是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传过来的,他又根本不清楚张显宗真正的身份,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应当是张显宗当年的上司,而那句为了一个小孩儿,霍震霄却不敢猜测是在说他。

“为了”这个词儿包含意思的太多,甚至有些孤注一掷,霍震霄觉得有几分信口开河的意味,张显宗不肯说爱他,却愿意为他死?

这无论如何都让他不能相信,不能明白。

散席的时候走出饭店,偏偏看到一弯月亮,又远又薄,像是纸剪下来贴在天上的,竟然和他曾与张显宗一同看过一样。

一起在学校看了戏剧的那天晚上,是少有的美好平静的夜晚,张显宗被他牵着手,就不看路,只管仰着头看月亮。

那时候张显宗还在和他说着那段戏剧里死去的角色——死了就像天黑了,其实没什么,可是我最怕天黑。

霍震霄有些惊讶,原来他还能记得清楚,张显宗说这些话时的神态:有些无辜的垂着眼睛,厚厚润润的嘴唇微微噘起。

讨人怜惜的神态,张显宗做起来真熟练,就像是对着镜子练习过许多次了。

这样一个说着最怕死的人,不会为了他而不要命,更何况,张显宗根本不爱他。

一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久了都厌倦了,霍震霄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遗憾,这一天,他还是没能忘掉张显宗。

夜里入梦,石榴花红得像火,他急切的拨开花瓣,却发现镜子里的脸完全模糊起来。

他说过要带张显宗走,去很远的地方,坐火车,坐轮船,听曲子,可他没做到。

张显宗说最怕天黑,他表现得好像一点都不爱霍震霄,最后他还把枪口对准了霍震霄。

可张显宗是个骗子,他也什么都没做到。

END

【粟裕x严颂声】子夜(上)

粟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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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党拉郎ooc预警☆
(貌似牵扯到革命人士,跨党拉郎容易被举报,为了保险,提前预警。)

还好声哥体贴,有“不谈工作不谈政治,你不想谈,我们就不谈”这种台词,为可以跨党做出重要贡献。

虽然时间线、人设和事件都有迹可循,但是我对历史了解不够深刻,党派和战争都是很难说的话题,不想写更深入的内容,就小打小闹一下日常而已。

请将本文脱离革命前辈,脱离历史,粟裕的形象是昊然弟弟,经历行为参考原型,革命者的可爱和魅力是他们的,ooc是我的,向先烈致敬(¦3」∠)(顺便要向粟将军表白)

为了不违规,敏感人物会把大名写成表字或者军衔。

剧里的严颂声是个坦诚的人,有情调,还会说情话,一个劲儿表白,根据传记和资料看,粟裕也是主动的,这俩人要是两情相悦,就是主动的遇上更主动的。

抗日以后,他俩的时间线对不上,为了多相处,我就直接放弃真实时间线了,开始努力拉郎,请不要把本文当做真实的战时情况,真实的战况要艰难很多倍(:зゝ∠)

(还要向被我拉来做配角的革命大佬们,趴地谢罪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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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二九年,下着雨,第一封信来自湘南,来信地址,是郴州县城的一个裁缝铺子。

“吾兄,近来可好?

家里还好吧,麦子收割了吧,梨子也摘了吧,

知道我想家吧,知道的话回个信吧,要不然我很难过的,你说是吧。

见字如晤。弟,小米。”

副官马当先凑过去,斜眼偷看了一眼,严颂声立刻将信纸叠了起来,随手夹进书本里。

马副官的大眼睛眨巴两下:“严长官,这就是封寄错了的信,有什么可看的?”

严颂声捏起放在桌上的信封打量,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是寄错的?”

“卑职是看,内容只是寄给乡下的家信,而且没署名,严长官也没有弟弟。”

“嗯。”严颂声只是点点头应了一下,就岔开话题:“今天怎么样了?”

马当先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严颂声是在问昨天抓住的那名共匪,他原地立正,开始认认真真汇报工作。

严颂声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指捏着空白的信封,折了三折,丢进一堆废纸中。

小米,在北方是剥了壳的谷子,而谷子,古称为粟。

这个故意闲散的语气,这个故意绕了弯的署名,不需要判断,严颂声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况且,只有那个想法独特的傻小子,会想到把应该写在开头的“见字如晤”,放在信的末尾。

不过,说是傻小子,事实上却一点儿都不傻,这封信藏着只有他们俩才能看懂的意思,看似通篇都是闲话,除了严颂声来看,否则落在谁的手里都没有价值。

信中问到梨子,一定是故意的,严颂声自然而然就能想起,两年前武汉的梨花,扯了扯嘴角,正要笑,抬眼看到马当先瞪着眼睛盯着他,汇报说,昨天那个共匪就剩下一口气了。

把眼里的笑也压下去,严颂声披上黑色外衣,拿了皮制手套站起身:“走吧,去看看。”

2.

武汉的梨花,开在两年前,一九二七年的春天。
在严颂声的回忆里,花开满城,梨花树下站着的粟裕正值年少,穿着教导队青灰色的制服,冲他一笑:

“我性格特别好,阳光开朗,思想进步,师范的,喜欢看武侠小说,想跟你……交个朋友。”

说着粟裕原地立正,肩背挺得直直的,抬高下巴,眉眼间都是稚嫩的光彩。

“我姓严,严颂声。”咬字轻轻的,听着有些距离感,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准确无误的传进了粟裕耳朵里。

《春秋》有言:“颂声者,太平歌颂之声。”

“好名字!”粟裕眼前一亮,跑过去就蹭到严颂声身边,挽住了严颂声的胳膊。

严颂声知道自己的名字好听,但是也不至于好听到让人扑到他身上来吧,他向来不喜欢与人拉拉扯扯,初次见面就不怕死,敢这样招惹他的勇士,粟裕是第一个。

他抬手正要挡开粟裕,没想到被粟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两手相握,粟裕的手掌带着些茧子,传来的温度是一种无可阻挡的热情:

“颂声啊,你看好多梨花,你说,等这些花落了,可以不可以摘梨子啊?”

严颂声仔仔细细正眼瞧了一下粟裕,这小家伙瘦高,脑袋格外圆,长得俊眉修眼,面目清秀,眼睛黑亮亮的,看起来挺聪明的长相,怎么说话像个傻子。

好看的小傻子,没什么用处,不过,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可爱。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黏着严颂声,没有叫长官,还去牵长官的手,却没被打死。

严颂声想了想,拧着眉,甩开粟裕的手,然后用指尖狠狠地在粟裕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教训他说:“叫长官。”

严颂声的手指细长,粟裕被戳得生疼,哎呦一声,捂着额头皱起脸。

粟裕虽然见到严颂声时心里喜欢,怎么都想套近乎,可是偏偏他个性格外倔强,说做朋友,就绝不叫长官,于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壮着胆子叫了一声:“……颂声。”

叫完以后,粟裕捂着额头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里想着,大不了先被严颂声打一顿,再被严颂声状告到教导队去,让军长再打他一顿。

挨两顿打要是能换一个严颂声,那也值了。

粟裕不听话,严颂声反而笑了,若是粟裕真的听话了,那才是没用的小傻子。

他看着粟裕脖子上紧张出的青筋,抬手握住粟裕捂在额头上的手,好像刚才凶巴巴的那个人不是他。

像许多携手赏花的人一样,严颂声拉着粟裕往前走了几步,才一本正经回答道:“这种树,只会开花,不会结梨子。”

记忆里有阳光,有梨花,还有脑袋上红了一块却还紧紧握着他的手,乐得像个傻狗的粟裕。

3.
“粟裕!快点儿写,没时间了!”远处的战友大喊。

“知道了!”粟裕扯着嗓子喊回去,趴在裁缝铺子的门板上,用一支出墨不太流利的钢笔写信,火急火燎的吭哧了半天,却没写出一行字。

郴州县城打得顺利,可没想到,临近黄昏时会被反攻,全团不得不撤退,临走前,城里一位裁缝铺的老先生终于答应替粟裕寄一封信。

战友跑过来也趴在门板上,勾着脑袋要看粟裕写了什么:“我说连长,您写个信怎么就这么难啊?寄给老婆的?”

粟裕把信纸用胳膊圈得严严实实,用眼神示意自己怀里的枪:“去,边儿待着去,没看见我老婆在我怀里吗。”

“那你还写那么长时间,快着点儿快着点儿,朱军长和二连已经先走了。”

粟裕咬咬牙,把怀里抱着的汉阳造往肩头一揽,趴下去刷刷几下写完了信,呼啦啦塞进信封,和一块银元一起,千叮咛万嘱咐的交给了裁缝铺子的老先生,起身同战友一起跑向远处。

一块银元可以做很多事,甚至够寄一整个连队的信了,粟裕藏了很久的小金库,可是还是给出了,他知道现在寄信不容易,也怕筹码太少,这封信送不到收信人的手里。

这时候两党已经撕破脸,正在打得不可开交,信送到对立的阵营里去,风险大,也不能讲心里话,所以粟裕抓耳挠腮了很久,都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想说的太多了,以至于一句都写不出来,想吐露心声,又怕信没到那人手里,反而被别人看见,要不然……就写些闲话吧。

吾兄——我的颂声。

近来可好——以你的能力,你应该还活着。

家里还好吧,麦子收割了吧——我自己没处住没饭吃,可还是想问,你住的好吗,吃的好吗?

梨子也摘了吧——两年前,我跟着队伍去南昌的时候,还是盛夏,秋天你有没有去看看梨花树,结梨子了吗?

我知道那些树不会结果,我只是想说,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去。

知道我想家吧——知道我想你吧。

知道的话回个信吧,要不然我很难过的,你说是吧?——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回信的。

见字如晤——收到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听说,红四军离开郴州县城了,我跟着队伍不停的行军,居无定所,你也没办法寄信给我的。

这样就当做见面了吧,见不着才好,否则如果真的在战场上见到你,互为敌军,那才是糟糕透了。

大部队一路撤退,战况紧急,撤退到耒水大桥时,粟裕让朱军长和大队先走,自己主动留下,带着连队做掩护,他看着河中涛涛的流水,恍惚了一瞬,而后抛下心事,专心投入战斗。

——不知道这一封信,他能看懂多少呢。

4.

第二封信来自江西瑞金,一九三一年,距离上一封信,已经过去两年。

严颂声拿到信的时候,正在江西宁都,和瑞金相隔不到一百公里,是个艳阳天,或许是他和粟裕四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如果这封信,不是从一个疑似共党的年轻送信员手里截获的,或许严颂声的心情会更好一些。

审讯室里总是鲜血淋漓,墙壁并不厚实,却深深围出一座囚牢,光线从小窗户打进来,照在一张还有些稚嫩的脸上。

是个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的男孩儿,受了刑以后已经憔悴不堪,血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涌出来,滴在严颂声的皮手套上。

严颂声忽然就想起了十九岁的粟裕。

四年前粟裕来与他告别时,也是这样有些稚嫩的面孔,他为粟裕擦汗,少年的汗水滴落在他的手上,也是这样轻轻的。

“吾兄泽流,见信好。

昔日一别,已二十七年矣。

老来多健忘,常忆家中往事,然病痛缠身,不知何时才能归去。

望兄一定保重。”

没有落款,而且通过驻地的送信员之手传出,太过于铤而走险了,不像粟裕的作风。

年轻人的身份很干净,普通老百姓,查不出什么端倪,这时候抓到共党就能请功领赏,严颂声主张不牵连无辜百姓,若不是有想要抢功劳的人提前动手,年轻人也不会被用刑。

坚持命人放了送信员,严颂声展开信纸,看到那句“病痛缠身”,拧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缴获的信件有十余封,一件一件拆开阅览,都是没有任何讯息的普通信件,唯有其中一封,让严颂声皱了眉,开头是写“吾兄泽流”,离家时间是二十七年。

《进瑞雪歌》有诗句:“王泽流而有颂声。”

严颂声与粟裕分离,是在一九二七年,故写作二十七年。

那年夏天,武汉热浪滚滚,像个火炉。

粟裕的部队突然接到调令,即刻启程,前往南昌,粟裕打完背包,收拾好行装,赶在启程之前,跑去武汉国民政府的大楼,找到严颂声,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们怎么走?”

严颂声刚知道粟裕马上就要远行,那时候,国民革命军的任何一支军队,随时都有可能调遣,他早就习以为常:“我们还没有得到通知,或许要比你们晚几天吧。”

他褪下手套,走上前去给粟裕擦擦额上的汗水,理了理军装的衣领,拍拍粟裕的肩膀,这才三四个月,粟裕好像又长高了许多。

严颂声去墙上的地图边看了一眼,南昌,离武汉三百多公里,还要走水路:“你们是今天的船?”

“是。”天气太热,粟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上前抱住严颂声,汗湿的小脑袋在严颂声的肩头蹭了两下,汗水落在严颂声的手背上。

严颂声怕热,可是现在天气已经够热了,也不介意两个人抱在一起时温度再升高些,他抚了抚少年的背,能摸到军装里被汗浸湿的小背心。

军令来得这样急,粟裕只来得及找严颂声拥抱一下,马上就要离开,出门时,他又从少年变回了一个军人的样子,朝严颂声行了个军礼:“保重,改日见。”

严颂声看着眼前这个日渐成熟,却还会在他面前露出稚气的小孩儿,忍不住笑了笑,不知道下次再见的时候,粟裕会不会再长高一些。

他拉过粟裕行着军礼的手,揽着粟裕的肩抱了抱:“一定,保重。”

几日后粟裕所在的部队于南昌发动起义,国共合作彻底决裂,两方分道扬镳。

枪声,炮火,对立,鲜血,流离,他们的生命里突然有了这些,就再也没有了“改日见”。

信上写,望兄一定保重。

白居易诗云:“老来多健忘,”

严颂声看一眼信上这句话,叠起信纸,轻声接了这句诗的下半句:“唯不忘相思。”

5.

江西瑞金,粟裕在党中央的政治军事学校,给新兵们做政治连连长。

顺便,养伤。

不久前的一场战斗中,一发迫击炮打来,瞬间在粟裕身边爆炸,弹片猛地击中他的头部,他满头是血的倒在地上。

挣扎起来的时候,血光模糊了他的眼睛,粟裕却还固执的要冲上前去,一次次倒下,风沙滚在身上,他好像不要命了一样。

战斗结束后,他昏迷不醒,一块锐利的弹片,深深地嵌在他的颅骨中。

战地医院条件简陋,无法进行大手术,医生只好用纱布把他的头部紧紧缠住,别无他法。

被伤痛折磨的时候,全身都是冷汗,粟裕在昏迷中做过许多走马灯似的梦,梨花,拥抱,汗水,严颂声沉静的眼睛,还有武汉的江边猎猎的风。

梦中有一轮明月,在天空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骤然碎裂,朦胧中,粟裕以为自己寿命将尽。

幸好,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全须全尾,不仅什么都没少,脑袋里还多了一块取不出来的弹片。

“这么一想,这波不亏,你似乎还赚到了呢。”
林育容一边说风凉话,一边把地图铺在病床上,拿粟裕盖着被子的身体当桌子。

粟裕懒洋洋的回他:“跟你待在一个屋里,我就已经很亏了。”

来探视的小兵娃子们一走,粟裕立刻就蔫了,瘫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林育容见他虽然精神不振,但身体状况正常,就故意逗他:

“哎,你怎么萎成这样,刚才跟他们说话还挺精神的,起来怼我啊。”

粟裕只是伤了脑袋,可没伤到腿脚,他毫不客气,抬腿就怼在林育容的腰上,没好气的说:“你来就来吧,还带着一群滋儿哇乱叫的小兵仔,成心聒噪我。”

“我是一片好心,怕你太寂寞。”林育容看在粟裕受伤的份上,只还嘴,不还手,拾起地图重新铺开:“别太感谢我,你上次做贼一样塞在枕头下面的信,我好心替你寄出去了。”

粟裕一下子没听明白,他一动脑子,脑袋就痛,于是斜着眼看林育容:“什么信?”

前几天他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不退,昏迷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育容敲敲眼前地图上的江西宁都:“你被烧傻了?国军第十九军,一二二师,就在咱们旁边儿,这么近的距离不寄信,岂不是太亏了。”

粟裕感觉自己的脑子确实出了故障,转得慢了点,他愣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这个师的师长就是严颂声,他一个鲤鱼打挺就想跳起来,结果挺到一半,被头痛震得差点背过气儿去。

他瘫倒在病床上,声音已经是奄奄一息的呻吟了,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嘲讽林育容的反语:“彪子,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林育容又“好心”凑上来,象征性的拍了拍粟裕,表示同情和安慰,故意问他:“那是,你别激动啊,就这么开心?”

我确实激动,我激动得想端起机枪突突死你个损人不利己的……粟裕先是沉默了一下,缓解了头痛,然后猛地抬腿就踹向林育容:“你是皮痒了,老子还没写完,你都敢偷出去寄了。”

林育容早有防备,抬手就挡住了粟裕的腿:“就凭没写完,你不至于踹我吧。”

粟裕咬着牙根,突然又是气又是羞的样子,看起来表情格外奇怪:“我,我就没打算寄,那上面都是矫情话,让他看见了笑话我……”

那封信是粟裕病得死去活来时,实在熬不住伤痛,只能想着严颂声,拼命硬扛,想到情深意浓的时候,就忍不住写点心里话。

没想到,还没写完,就高烧起来,信被他胡乱塞进枕头下面,更是没想到,信被林育容这小子偷偷寄了出去。

养伤的地方算是个根据地了,几个月内不会有变动,按理说,从这里往国军那边寄信,有被查过来的可能,实在是太险了,也只有林育容这个不怕死的,敢这么铤而走险。

更何况……粟裕捂住脸,在心里骂自己:我写的那都是什么啊,矫揉造作的,一点儿都不像个大老爷们儿说的话。

“你写的都是什么啊?”彪子同志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一句话就准确的戳进粟裕的痛脚。

“我写的是……请国军在战场上,务必枪毙了林家沟的彪子,别手软!”粟裕随手把枕头边的笔记本砸向林育容,然后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在赌气,还是在害臊。

其实,我写的是……

吾兄泽流——完了,完蛋了,第一句就要被颂声笑话了,肯定要嫌弃我引经据典、卖弄学问,弄得好像就我自己读过书似的,说我掉书袋子,我有嘴也解释不清了。

老来多健忘,常忆家中往事,然病痛缠身,不知何时才能归去——完了,这句更不行了,怎么能让他知道我受伤的事呢,他要担心的。

再加上我说不知何时才能见,那他必然以为我着急了,一定是想要回信的,可是如今国军阵营自己都内斗不休,稍不留神就要被当做暗通共党,枪毙处决,回信谈何容易,希望他不要回,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更何况……更何况我还说,唯不忘相思。

粟裕躲在被子里,不管林育容拍着被子说什么,他都不搭理,自顾自琢磨着严颂声会怎么办,一时间连头疼都顾不得。

四年,两封信了。

没日没夜的战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如果下次的伤病挺不过去,或许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两封信了。

粟裕突然又无比庆幸这封信被寄了出去,能让严颂声知道他在想他。

在暗无天日的时候,他们都只能以爱人为明了。

6.

一九三四年,距离第二封信,已经过去了三年,严颂声没有等来第三封信,但意外的等来了粟裕。

山上漆黑一片,雨下得像瓢泼,破窗户纸黑黄黑黄的,在风雨里呼啦啦响,屋里点着一盏玻璃罩子的马灯。

严颂声的队伍遭遇一小队共军的伏击,只能驻扎在一个小小的破庙,庙早就荒废了,背靠着山,后院一间稍微好些的破房子让严颂声做了办公室,小兵们都聚集在漏风漏雨的前院。

粟裕来的时候,像是一匹从山顶走下来的恶狼,满身雨水,狼狈至极,却带着狠劲儿。

这匹恶狼悄无声息,径直潜入后院,一口咬住严颂声,将他拖进大雨里。

前院里的小兵们都睡了,严颂声正在办公室点着灯研究附近的地形图,毫无防备,粟裕又是个身手不凡的,直到他将严颂声摁在泥泞的雨水里,严颂声才反应过来,找出破绽反击。

两个人在倾盆大雨中用最原始的方式扭打在一起,都没有出声,周围只有雨水落下和拳脚相接的声音。

严颂声在混乱中摸到对方手背上有一块伤疤,就立刻知道这人是粟裕,借着马灯透过窗户照进院子的光,严颂声看到粟裕的脸,那是一种极其痛苦和疯狂的表情。

雨水流进眼睛,严颂声闭上眼,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粟裕这样如同困兽之斗的举动,究竟是什么原因。

粟裕所在的军团遭遇了国军集中兵力的围剿,伤亡惨重,浙西谭家桥一战,团长阵亡,年仅二十二岁。

那是红军里最年轻的团长,青年才俊,是粟裕十分钦佩的人,说是良师益友也不过分。

而严颂声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杀了年轻团长的人,是国军黄埔毕业的王耀武,他不仅向许多黄埔毕业生大力宣传了这次的战绩,还挖出年轻团长的遗体,将头颅割下来,带向上级邀功。

如此猥琐恶劣的行径,连国军里的黄埔生都看不过去,私下里纷纷讨论,而严颂声听说以后,只是担心,粟裕会不会因为这次刻骨铭心的败仗而精神崩溃。

就在他等待粟裕寄信过来的时候,现实告诉他,粟裕受到的创伤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一愣神的功夫,严颂声手下只慢了一刻,就被粟裕一拳打倒在地,刚想撑着起身,粟裕就压过来,疯了一样在严颂声的嘴唇和脖子上撕咬着。

严颂声身上一阵阵的刺痛,可他没动,雨水从天空落下,重重砸进他的眼睛里,他看到粟裕在大雨里,像个可怜的、红着眼睛的小野兽,一边哭一边啃食着自己的猎物。

牙齿咬破了血肉,舌尖尝到了血腥味的粟裕突然间冷静下来,他在战场上见惯了血,可是他从没想过要让严颂声流血,他只是……脑袋瞬间空白的粟裕,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严颂声感觉到身上的啃咬渐渐停止,正要抬腿踹开粟裕,让他好好清醒一下,就感觉到身上趴着的人安静下来,小野兽绝望的哭泣慢慢变成了沉闷的哽咽。

大雨滂沱的声响,掩盖了这场带血的宣泄。

严颂声躺在雨里,手腕遮在被雨水打得生疼的眼睛上,等粟裕逐渐清醒过来,他才推开粟裕,慢慢坐起来。

粟裕发疯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严颂声摸了摸脖子上渗血的伤口,咬着嘴唇,揪起粟裕的衣领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大雨冲刷之下,不知道拳头上沾的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握住粟裕瘦削的肩膀,声音冷冷的,在大雨里听不真切:“清醒了吗?”

粟裕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慢慢搂住了严颂声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严颂声这次终于判断出泪水和雨水的区别了,粟裕的眼泪流在他皮肤上,是温热的。

粟裕发抖着,突然说道:“颂声,团长说,他不怕死,可是他恨自己没有死在抗日的战场上,而是死在同胞的手里。”

分离七年,第一次相见,粟裕真的长大了,身子骨结实了,他的嗓音褪去了青涩,带着刚哭过的嘶哑,低沉哀伤。

“别怕。”沉默片刻,严颂声抬起手,轻轻去抚摸粟裕还有些颤抖的后背,粟裕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他都听懂了。

因为战友惨死在国军手里而崩溃愤怒,因为突如其来的孤立无助而绝望,又因为年轻团长的那句话而悲戚,粟裕在想什么,严颂声都明白。

他们像在黑暗中走散,只得独自摸索前行的两个孩子,为了有一天能携手同行,他们咬紧牙关撑了太久。

曾经叠掌相誓,“为国家民族而战之决心,身做青山血做河,死亦慨然”,可是七年了,仍旧要面对暗无天日、见不到尽头的自相残杀。

严颂声知道粟裕在怕,怕那位年轻团长的遭遇,会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此刻粟裕的头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头上的旧伤留下了后遗症,如今一做过大动作就会头痛,于是他用力往严颂声的怀里钻,用脑袋在严颂声的身上呜呜的蹭啊蹭,像个求主人抚摸的小狼狗。

恶狼变成了一只恶犬,还是那种被驯服了以后,就开始在主人怀里摇尾巴的小恶犬。

可惜他们没来得及互通讯息,严颂声还不知道他头上留下的后遗症,抬手就敲了敲他的脑壳,让他老实点儿,才紧紧抱住他,痛得粟裕差点儿又张口咬人。

时间不多,千言万语都没有说的必要了,只剩下去拥抱对方这一件事,他们分开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面,可是粟裕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两人都知道相处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雨渐渐下得小了一些,沉默中,小院门外骤然响起小兵急促的敲门声:“报告师座!重庆来了急电!!”

一场匆匆的见面,也会以匆匆的分离收场。

粟裕趁着夜色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严颂声正要去开门,湿淋淋的背影在马灯的微光里很模糊,却那么挺拔,手还在背后示意让粟裕快走,不要被人发现。

这一眼之后,粟裕三年没有再见过严颂声,行军漂泊不定,也就没有再写过一封信。

7.

“团结抗战,共赴国难”的协议从蒋公手里传遍全国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三七年,国共长达十年的混战,终于要暂时落幕了。

一连几个月,粟裕都被困在浙南,在国军一次一次的围剿中,消息闭塞,可他敏锐察觉到了大局势要合作的苗头,主动讲和谈判,才与国军部队达成了停战协议。

粟裕率领的余部人员经过整合,编入了新四军,成为抗日正面战场上的主力部队。

自从开始了联合抗日,有一些话就能摆在明面上说一说了,原先知道粟裕和严颂声有关系的人只有林育容,现在可以不那么藏着掖着,就又有几个亲近的战友渐渐知道了粟裕有一个在国军的老相好。

可是大家伙儿都觉得,哪怕是合作了,也还是不同阵营,又隔着这么远,对方也不是个能生娃娃的姑娘,这可和普通娶个媳妇不一样,还有人觉着国军的人都心高气傲,就总担心粟裕会落得一场空。

粟裕打仗这么些年,长了几岁,在人后就变得有点深沉起来,常常把椅子反着做,将双手搭在椅子背上,一发呆就是半晌。

摆出这个他最喜欢的姿势,他就能坐一整天,从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能想一遍。

十年前刚闹起义的时候,粟裕跟着叶军长跑到赣南山区打仗,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一不留神,就被子弹打穿脑壳,负了伤,叶军长看他年纪还小,对他格外照顾,见他自己一个人坐着擦枪、绑草鞋、换伤药,就笑着问他:“你小子还没娶媳妇儿吧?”

粟裕猛地被军长点名问到这种问题,脸腾地一红,行个军礼,开始在脑袋上胡乱缠白纱布,直想把自己的脸都裹进纱布里:“没,没呢……还没过门儿。”

他迟疑了一下,才想好措辞,说了句没过门儿——刚在武汉和人情投意合,转眼就打仗了,还没在一个被窝儿里睡过觉,当然就算还没娶进门儿了。

没过门儿就代表有相好的,叶军长哈哈一笑,拍拍粟裕的肩:“好小子,咱们队伍里又少个单身汉了。”

周围一群小战士哄地就笑开了,粟裕揉揉自己纱布底下红热的脸颊,坐直了身子表明革命态度:“军长,仗不打完,我就不娶媳妇儿!”

“傻小子胡说什么呢,”叶军长拿了马鞭站起身,整理行装:“打仗和娶老婆,都重要,我等着喝你喜酒,听见了?”

小战士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小青年,听军长说起喝喜酒,自然就讨论起闹洞房之类的事,你推我搡的调笑着粟裕,粟裕只是低着头躲避,没吱声。

队伍立刻就要继续前行了,粟裕收拾好行装爬起来,才昂着头大声朝叶军长回答道:“是!军长放心!”,然后背起东西,捂着脸就跟上了队伍。

唉,叶军长啊叶军长,不是我粟裕不想娶老婆,是我的那个人……他实在不好娶啊。

粟裕正乱七八糟想着事儿的时候,他的老搭档陈毅进了门,靠在桌子边上剥花生米吃,还问粟裕大白天想什么呢,粟裕就同他说了这件事。

陈毅一下子没听明白,以为是粟裕着急想成家了,严颂声又不能嫁给他,粟裕在为这个发愁,他只好劝粟裕:“要不,你干脆换一个吧,我也等着喝你喜酒呢。”

粟裕趴在椅子背上,下巴往自己手背上一支,摇摇头:“不行啊,我已经把他挂在心上了。”

陈毅替兄弟的终身大事发愁,愁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儿,最后叹口气:“你呀,恋爱观和指挥作战一样,认准了目标就不改,还要一门心思的去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瞎说,这是一回事儿吗?作战还能有同志们团结着一起上,娶老婆这事儿,只能我自己来。”粟裕拽着椅子背,扭身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发愁。

陈毅瞧着粟裕这一团犟了吧唧的背影,就只想把他打得开窍点儿:“谁跟你争这个了!还不是你自己,天底下那么多人你不找,偏找了个厉害的,人家是咱友军的师长,吃的是老蒋发的皇粮。”

陈毅这话没说错,国军的军饷待遇是出了名的丰厚,他们新四军呢,军饷少得可怜,这要是搁在旧时候,就要说是“门不当户不对”了。

粟裕听不得这话,扭头就要和陈毅摆事实讲道理:“他吃皇粮的师长,还不是一样看上我了,再说了——”

粟裕挺起胸脯,把胸标上写着的职务亮出来,“谁还不是个师长啊,陈毅同志,你这个思想不端正,咱们是为了一口皇粮打仗的吗?”

陈毅在墙角的竹筐里翻出一把红红的小野果,毫不客气就塞嘴里,边吃边朝粟裕摆摆手:“得得得,你这嘴皮子比我还利索,我说不过你。照你说的,人家都看上你了,你还愁什么?”

粟裕又趴回椅子背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愁,什么时候能见着他。”

原来就为了这个,同鸡同鸭在这儿讲了半天。

陈毅吃完果子,拍拍大腿,心里想,得了,又浪费半天口舌,还以为粟裕这小子遇见感情问题了,有这吃狗粮的时间,我还不如去查查岗哨呢。

紧紧皮带,陈毅想啥做啥,这就准备去查岗哨,放粟裕自个儿思考人生去:“我看啊,你就等着吧,盼着吧,说不定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粟裕还是使劲儿支着下巴,说话直嗑自己的后槽牙:“那说不准,现在不比以前,只要有机会,我就要见他。”

“啥机会,你说说哪儿来的机会。”

“……反正我只认他一个,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粟裕不等陈毅回话,甩下椅子,抱着作战地图就埋头看起来,打算研究研究如何曲线接近严颂声。

粟裕的小笔记本里记着:毛主席说得好——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8.

粟裕还没来得及创造机会,严颂声就先他一步,把机会创造出来了。

陈毅一大早来堂屋打招呼,就看到粟裕不太对劲儿,这小子对着镜子给自己理发,开心得嘴都咧到后脑勺去了,四处一打听,才听到粟裕的警卫员悄悄说,国军十九军的一二二师前些日子刚到附近,严师长发帖子,说要来拜会,以示合作之友谊。

陈毅砸吧着嘴,琢磨这“拜会”,恐怕是拜会粟裕一个人吧,他耐不住好奇心,抢在粟裕前头,想溜出去看看严颂声是什么样。

自从开始行军打仗,风吹日晒,严颂声晒黑了不少,军装干净整齐的穿在身上,他站在粟裕驻地外头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下面,没打算一来就进去,他想先和粟裕单独见个面。

他不想进去撞见别人,却没想到陈毅自己走出来找他寒暄了。

陈毅先是在角落里把严颂声看了个清清楚楚,才慢慢踱步走出去搭腔:“哎呦,这不是严师长嘛,幸会幸会。”

陈毅也算是共军里有名的一员,碰见了总不能不打招呼,严颂声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陈军长,幸会,久仰大名。”

严颂声不常笑,但经常假笑,可就算是假笑,也还是蛮好看的。

本来就是客套的寒暄一下,没打算多说,点到为止,可陈毅似乎带着目的,直接就问他:“严师长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娶媳妇儿了吗?”

这问题要是让粟裕听见了,肯定要和陈毅算账,上来就问个人问题,有些失礼,可严颂声收起笑容,眼神忽闪一下,竟然认认真真回答道:“十年前在武汉就娶了。”

陈毅心里咯噔一下,没听说过粟裕喜欢的是有妇之夫啊,没想到粟裕同志还干这种挖人墙角的事,他干笑两声:“哈哈哈哈原来严师长那么早就成家立业了,我还想着要是没娶,就给你介绍一个呢。”

严颂声肃着表情,摆出一脸“只想谈军事不想说感情生活”的样子:“多谢陈军长美意。”

再尬聊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了,陈毅告了个辞,转身就回了堂屋,见粟裕还在那儿收拾自己,就故意跑去粟裕身边讲严颂声:

“门外头那位,就是你天天念叨的媳妇儿?脸儿挺俊啊,说话也斯斯文文,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粟裕听别人夸严颂声,就好像自己被夸了一样,骄傲的笑笑:“他黄埔的,和彪子同一期,家里有钱着呢,当然供他读书了。”

“黄埔啊,我还做过武汉分校的文书呢。那他……你们在哪儿认识的来着?”陈毅一边试探粟裕,一边拿起粟裕桌上的花生米,嘎巴嘎巴乱嚼。

“哦,这事儿没跟你说,是在武汉,当时我们俩都认识彪子,一来二去就见着了。”

陈毅眼睛一眯,好像发现了什么关键地点。

粟裕捧着破盆子哗啦啦抹了把脸,把皱巴巴的小汗衫抻抻直,再把裤腰带好好束一束,他们物资匮乏,军装都是旧的,可粟裕是个相貌端正的小子,洗洗干净以后,除了没换新衣服,别的没毛病。

陈毅眼瞅着他一副要出门赴约的样子,赶紧拉住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哎,你上次跟我说的,你俩认识多少年了?”

粟裕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丢下一句“十年啊”就甩着手扬长而去,那背影满满的都是欢心雀跃。

陈毅同志愣在原地,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原来粟裕同志才是被娶的那个?

一路上粟裕做了许多思想工作,想着上一次见面,都没来得及正经的说句话,就思考着这次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等见了严颂声,发现他正自己一个人站在树下抠树皮。

“你怎么一个人?也没带个警卫员?”准备的话都没用上,第一句话还是担心严颂声的安全。
这次见面是在太阳底下,还能不疾不徐的面对面讲话,说是十年来的第一次也不为过。

严颂声先借着太阳光把粟裕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慢慢回答说:“我让马副官领着一班人,跟你的警卫员先进去了。”
粟裕一听就着急了:“那不行,没人跟着你,还是不安全,指不定有小鬼子呢,你看那边儿,两个山坡后头就是鬼子的窝,有一个中队的人呢……”

他纠结着严颂声的安危,准备好要说的情话都忘了讲,拉着严颂声就想回屋里,要把严颂声藏起来。

粟裕已经不是个少年人了,可在严颂声面前又变得像个毛毛糙糙的小崽子,行军时他苦练端枪射击,一双胳膊劲儿格外大,着急起来,用力揽着严颂声的腰,严颂声竟是没能挣脱开,无奈只好抬手往粟裕刺猬似的头上捋了捋。

那头发是刚修剪的,后脑还有几缕枝杈似的翘起来,严颂声用手心把它们抚平,短发茬子隔着严颂声的白手套还有些扎手。

粟裕脑袋上被这么捋了两下,毛躁的心情就突然平复下来,停住了脚步,严颂声拍拍他的手背,没让他松手,只是看着他说:

“别着急,你不是正跟着我吗。这么多年了,落花时节又逢君,没打算对我说些什么?”

粟裕的胳膊还搂着严颂声的腰,曾经被战火分隔得遥不可及,如今却近在眼前,他有些恍然,眼神瞟来瞟去,最后落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这……现在哪还有落花。”

看来,还是个小傻子。严颂声粲然一笑,抬手就敲在粟裕的额头上,粟裕现在比他还要高一些了,正和以前一样捂着额头,凭借身高微微向下看他,目不转睛的把所有注意力都贴在他身上,老老实实的说:

“我想跟你说的太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我也是。”严颂声褪下白手套,弯下腰去,折了一束野草,朝粟裕递过去:“过往太多,不如就从现在说起。”

粟裕抓住严颂声的手,不明所以的拿着野草:“颂声,这是做什么?”

严颂声表情一本正经,眼睛里却带着笑意:“给你的玫瑰花,分开太久了,我觉得,我需要重新追求你。”

从前在梨花树下,是粟裕主动黏上的严颂声,现在,严颂声以一束野草当做玫瑰花,交到粟裕手里,反过来说出主动追求粟裕的话。

“现在的情形,只有野草了,你要是不答应我的追求,我就准备再等几年。”严颂声说得轻松,可眼神一直锁在粟裕身上,好像粟裕要是不答应,他就再也不给机会了。

他们俩本就两情相悦,彼此知心,粟裕觉得严颂的话语和眼神,都是故意在对他威逼利诱,不过是令人欢喜的威逼利诱。

他只知道捧着那束“玫瑰”站在那儿乐呵,笑得见牙不见眼,一颗小虎牙露出来,可爱的气质还像个少年。

“我当然答应你,答应你多少次都行,只不过——”粟裕把野草丢在一边,上前抱住严颂声,才接着说:“除了你,我不要别的玫瑰花。”

以前粟裕还会一脸共产主义的评价说,严颂声喝红酒喜欢西餐玫瑰花的行为是小资情调,而现在,他都学会把严颂声当做自己的玫瑰花了。

严颂声的手在粟裕的脑袋上摸索着,刚摸到一块伤疤,就听见粟裕跟他汇报,语气里满满的求表扬:“以前叶军长问过我,有没有娶媳妇儿,我说我早就有相好的了。”

摸摸那块伤疤,估计着粟裕受伤时伤势的大小,严颂声不动声色,随口表扬了一句,语调轻松:

“嗯,真乖,巧了,我刚刚还和陈军长说,早在武汉就娶过你了。”

“……”粟裕默默被摸来摸去,感觉自己主动的地位似乎在微微动摇了。

9.

短暂的会面之后,粟裕的部队留在原地,严颂声的队伍接到总部指令,开拔行军,到百里之外的一片树林应战,两方的队伍都各自投入了战斗中。

粟裕不温存不发呆的时候,打起仗来就像疯子一样。

平日里,带着手下的兵熬上几天几夜不睡觉,还能继续冲上去进攻,这如同猛虎下山的作战打法,传到各路人马的耳朵里,都说粟裕是个作战小神仙。

粟裕要真是小神仙就好了,为了打仗,他能撑好几天不睡觉,透支体力,等一场战斗结束,立刻就病得卧床不起了。

严颂声和日军在树林里打得艰难,一仗打上几天几夜都是平常,每每扛不住的时候,他就想起粟裕那种神仙似的打法,在心里感叹,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撑住的。

他干净的白手套渐渐在战火中蒙尘,耳朵在炮弹的爆炸中震得几乎失去听力,只有让他头晕目眩的耳鸣。

杀到后来,他甚至下了“上刺刀”的命令。

战场上最不愿意听见的指令,就是“上刺刀”,这说明已经走到山穷水尽,身上剩下什么,就用什么去打,哪怕有些人身上剩下的,只是自己的手脚和牙齿。

人倒下了,手中的旗帜就由赶上来的战友接住,只要旗帜不倒下,战斗就还没结束。

一个月的死守,日军终于向后撤退,绕到一座山后,半夜,严颂声在帐篷里听到敌人后方响起枪炮声。

披了衣服拿枪冲出门,山后的火光直烧出山头,马副官从百米之外跑回来:“师座!派出三队传令兵都没回来,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人马!”

严颂声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笑了:“捷克式轻机枪的声音,一听就是友军。”

这时候向来是友军打仗,他们就隔岸观火,马副官向大山的方向观望一下,迟疑着问:“那……师座,咱们是不是看热闹就行了?”

严颂声收起笑容,暼了马副官一眼:“看热闹?咱们也去打一枪,岂不是更热闹。”

马副官正要拦住严颂声,就听严颂声喊道:“留下一个营,其余的跟我走!”

满天扬起灰尘和火光,金属摩擦的声音和枪炮声充斥着四周。

粟裕的身体随着爆炸声扑倒,火焰四溢,天旋地转,手臂下意识想撑着爬起来,却再也用不上力气。

眼前一黑,一瞬间的恍惚让粟裕后怕,他感觉不到疼痛,挣扎起来握住枪,又冲到最前面去,心想,还活着,还好还好。

一夜的苦争恶战,两队人马都剩余不多,合并起来勉强够用,天亮时终于把剩下的一小撮敌军打散了。

留下一队清扫战场,严颂声领着余部回到营地,弄了些水洗脸,水溅湿了衬衣,他的衬衣领子不再是整洁的白,磨损得发软,带着炮火硝烟的灰黑色。

严颂声的后脑被飞来的弹片刮擦出一个伤口,已经被医疗兵处理过,粟裕胳膊受了枪伤,情况比他严重一些,却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眼睛肿着,一言不发,不肯治疗。

严颂声没有办法,只好命人找来粟裕的警卫员询问:“你们师长怎么了?”

“报告严师座,来的路上,碰见鬼子扫荡,三个村子,我们只救回一个,另外两个村,五六百人……”警卫员脸上都是土灰,说到这里哽了一下,眼里都是泪水:“五六百人,一个活口都没了。”

严颂声沉默不语,想起曾经一个老兵说过:“长官,这仗,是拿人命填的,不光是咱们的命,还有老百姓的命。”

粟裕的左臂有一处子弹的贯穿伤,擦破了血管,幸好当时身边的警卫员懂一些急救知识,替他做了应急处理,才不至于血流不止。

临近中午时,山间下了断断续续的小雨,粟裕才在严颂声的好言相劝下,答应配合包扎。

包扎好伤口,严颂声总算松一口气,立刻收起和颜悦色的神情,咬牙切齿的和粟裕算账:

“不要命了?嗯?我看你是硬气了,受了伤还敢往前冲,活腻了是不是,活腻了你说一声,老子亲手送你一颗子弹,让你死在日本人前头!”

他摸出随身的勃朗宁拍在桌子上,口头教训粟裕还不解气,可气头上也要分析判断,粟裕头上有伤疤,不能打,胳膊现在受伤了,也不能打,目光落在粟裕健健康康的一双长腿上,抬手就是两巴掌:

“不说话?我今天非让你说不可,拒绝治疗这账就算了,我好好跟你算算你不要命的账,说,还敢不敢不要命了?”

“敢。”一个字,声音虚弱,但语气确实十分硬气。

严颂声一口气提上来,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生气过,抄起桌上的勃朗宁就准备再教训粟裕,一低头却看到粟裕正倚着床头,仰脸看着他。

雨后的天光是朦朦胧胧的,连人的眼神也变得温润起来。

粟裕目不转睛,声音不大,咬字却很决然:

“士为知己者,死而后已。”

过了晌午,树林里又簌簌落起小雨,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营帐里响起勃朗宁的枪声,伴随着粟师长着急忙慌的认怂:

“好好好我不敢了!!严颂声你把枪放下!你有本事你冲我来,别指着你自己!”

战时变化这样快,什么都是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吵闹和陪伴,永远是覆盖悲伤和阴影最好的方法。

10.

两个部队相邻着安营扎寨,刚打完一仗,山穷水尽,都没有剩下多少物资。

粟裕那边还好,剩了些小米杂粮,严颂声这边已经完全断粮,向总部申请的物资还没有运送到位,一大帮小兵们都等着吃饭。

到了半夜,马副官趴在严颂声的营帐门口悄声汇报:“师座,咱们一天没吃饭了,兄弟们托我问问,什么时候开饭?”

严颂声把煤油灯拨弄熄灭,坐在暗处整理东西:“吃什么?你问问他们,能不能吃树皮啃青草,能,就立刻开饭。”

这一下把马副官难住了,他们一向不缺粮食,都没想过一旦没粮该怎么办,有几个在老家种过地的小兵自己偷偷出去摘果子吃,可环境不熟悉,收获数量少得可怜。

总不能告诉小兵们,严师座的命令是,抱着树或者趴在地上,直接开啃吧。

后来,没饭吃的问题,终于在隔壁粟裕师长来了以后成功解决,马副官捧着一碗分到的小米汤,虽然还是不待见友军,但是……真香。

粟裕的部队经历过山沟沟里啃树皮的日子,所以生存技能格外多,再加上粟裕自己就是山里长大,什么上树摘果子,下河摸小鱼,只要在山里,他就不会饿死。

大清早粟裕就和战士们跑去深山里找野菜,顺便晨练,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小鬼子可以玩,回来以后,竟然带着一小捧新鲜的栀子花,花朵重瓣浓香,雪白清雅。

粟裕穿着小衬衣,下摆没有束着,衣袖挽到手肘,两个手掌拢在一起,捧着那几朵栀子花,一路跑进严颂声的营帐,送到桌前,献宝一样捧给严颂声:“我找到的,你闻闻,香吗?”

严颂声闻到香气,放下钢笔,拿起一朵花看了看,又看看粟裕。

粟裕在树林里钻了一早上,满头露水,脸上还沾着土灰和草叶,看来,粟裕是脸都没来得及洗一洗,就急着跑来给他看花。

故意没顺着粟裕的心意,严颂声想了想,没接住,只把手上那朵花夹进一本书里,对粟裕说:“给我送花,你把我当做小姑娘了?”

“我没有!你还不是也给我送……”粟裕正要反驳说严颂声给他送过“玫瑰花”,还要立誓解释自己没有这个心思,结果抬头看到严颂声是笑着的,一看就是有意在打趣他,他浓眉一皱,马上配合的摆出委屈的样子:“我给你看花,你还绕着弯说我是小姑娘。”

“你现在这个表情,比刚才还小姑娘。”严颂声看着粟裕灰头土脸的样子,觉得他其实更像是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子。

他伸手把粟裕脸上那片草叶摘下来:“行了,花放下,去把脸洗干净,过来我看看。”

“是!”粟裕原地正了正军姿,一甩手当做行军礼,乐颠颠的跑去唰啦唰啦一通乱洗,跑回来垂着脑袋,直接埋进严颂声手上的毛巾里,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使劲去蹭严颂声的手心。

等蹭干净了,粟裕的脸变白了不少,严颂声捏着他的脸仔细研究:“你怎么晒不黑。”

“我晒黑了,你看。”粟裕拉开衣领给严颂声看,他确实没说谎,衬衣领子下有一条分界线,衣服裹着的地方不常晒太阳,白花花的,对比之下,上面的圆脑袋确实已经晒黑了很多。

“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白。”严颂声一边嘀咕,一边往粟裕领子里摸了摸。

“那是你忘了,我一直都这样。”粟裕抵着头傻呵呵的笑,好像没发现自己被严颂声占了便宜。

严颂声使劲撇着嘴,没接话,粟裕仔细看了看严颂声的脸,没有他的肤色那么亮,可是严颂声并不黑,只是普通男人的肤色。

粟裕灵光一闪,凑上去就扒开严颂声的衣领,脑袋直往他胸前贴:“你也让我看看你晒黑了多少……”

严颂声侧头盯着粟裕的后脑勺:“好看吗?”

粟裕点头:“好看好看。”

声音凉凉的:“好摸吗?”

还是点头:“好摸好摸。”

严颂声看看桌子上的栀子花,突然对粟裕喝道:“立正!”

粟裕多年当兵练就的条件反射,身体瞬间只听号令,不听自己使唤,“啪”地并拢脚跟,双手贴着身体,下巴一抬,标标准准的原地立正了一下。

严颂声拿起桌上的栀子花,捧着粟裕的小脸儿:“乖乖站着,不许动。”

那天,陈毅同志从帐篷里出来觅食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戴了满脑袋栀子花的粟裕。

花朵特别大,隔十米远还能闻到花香,粟裕本来就长着一张有些可爱的小孩儿脸,现在戴着花,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小姑娘。

稀奇,十分稀奇,陈毅食也不觅了,走过去就想问问粟裕这是犯的什么病。

因为粟裕实在是太贤惠,做饭缝衣服记账本照顾人,管家婆会的他都会,平时大家开玩笑时叫他大姑娘,他是拒绝的,现在怎么自己戴了一脑袋花。

陈毅抬起手还没打招呼,粟裕就先抢先一步开口问:“老陈,你知道怎么才能晒得更黑吗?”

“……?”陈毅被问得有点迷茫。

粟裕若无其事的走过来,花香更浓了,他推推陈毅:“老陈?你怎么不说话?”

陈毅沉吟了几秒钟:“……老粟,你觉不觉得,你脑袋上开花了?”

“哦,这是幸福的花朵。”粟裕昂着脑袋,泰然自若。

“……”

——宋代流行男人簪花,那是风雅,可是现在这时候,你小子这算什么,以为我猜不出来啊?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是从谁帐篷里出来的,男为悦己者容啊?

一腔腹诽都憋在心里,陈毅不忍直视粟裕,抬手捂住眼睛,感觉严颂声说的对,肯定粟裕才是被娶的那个。

11.

严颂声接到作战指令通讯的时候,是次日上午,山间飘着雾气,总部直接一通无线电打给严颂声,内容是物资已运送至附近的村庄,限一日内完成交接。

早晨有哨兵通报说发现一小撮流窜的鬼子,粟裕雷厉风行,抄起枪就带人跟了过去。

平常缴获的一点点东西里,无非就是平常日本兵的短刀、子弹、钞票,但是这次,粟裕找到了意外收获——水果硬糖。

一个铜黄色的小铁盒,有些生锈,印着连环画一样的图案和歪歪扭扭的日文,打开只有小半盒,是五颜六色的半透明糖果。

粟裕拿着盒子,低头琢磨了一下,蹲下身去,在横死的日本兵怀里摸了摸,果然翻出一张带血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和服的幼童,手上就抱着粟裕手里的那个糖果盒。

缄默了一会儿,扫一眼四周,跟着去的战士们都在低头搜着其他的日本兵,粟裕摸出随身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把小半盒糖果用纸包起来,将照片放进空了的糖果盒里。

糖果是难得的,粟裕不想放弃,他将装着照片的糖果盒塞回日本兵的胸前,把一纸包糖果装进口袋里,谁都没告诉。

回来的时候太阳刚爬起来,山间还有鸟鸣,严颂声正在营帐前,捧着水哗哗哗洗脸,眯着眼就看见粟裕慢悠悠的回来了。

严颂声双手沾着水,粟裕就没递进他手里,直接把纸包掖进他军裤的口袋,也不多做解释:“给你。”

说完擦身就要走过去,严颂声有些不明所以,但心里装着军令,没去深究,只是拉住粟裕的衣袖:“我马上就走了。”

粟裕好像梦游了半晌,才刚刚醒过来似的,表情有些发蒙:“你……接到指示了?”

“嗯,去一个村子,不远。”严颂声尽量说得轻松和安慰,可是粟裕听了以后,看起来很无措,眉毛有些可怜的向下耷拉着,每当这时候,他的眼神就格外的无辜。

严颂声把粟裕往身边揽了一下,用脸颊去贴他的耳廓,外人看来他们像是在普通的拥抱惜别,只有两人知道他们在做亲昵的动作。

“我知道你要去哪儿,这附近,能占据优势,扼守大路的地方,只有那一个村庄。”

一触即放的亲昵过后,粟裕不再恍神,他脑子里印着地图,迅速判断到严颂声要去的地方,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你等我,十天之后见。”

那座小村庄也在粟裕规划的推进范围之内,只是他还有其他任务在身,不能立刻就去。

粟裕总是这样的神态,瘦得薄薄的肩膀一挺,圆脑袋抬得高高的,嘴唇撇出个倔强的弧度,同十年前一样意气风发。

一二二师的小兵们已经开始在远处列队,整装待发,严颂声没再说话,摸出他随身的那把小小的勃朗宁手枪,也直接塞进粟裕的军裤口袋,转身走向列队。

马副官从队列里跑出来,捧着严颂声的军服外套和帽子,严颂声拎着领子将外套披上身,袖子长度恰到好处,露出他的一点手腕,一行一止又是军人的干净利索,又有点文人雅客的清癯。

他这样的风姿气质,在外是有名声的,人们都私下里评价他是国军最年轻、最有风度的长官。

粟裕这样远远的看着严颂声,想起刚才那名日本士兵怀里的照片,他一整个早晨都沉默寡言,是因为他也和这名日本兵一样,胸前贴身放着一张最重要的照片。

不同的是,粟裕还活着,照片上的人,没有沾染血迹,此刻也还活着在他眼前。

严颂声领着队伍走下山,忽然想起什么,侧身去摸军裤的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是几颗缤纷的彩色糖果,包糖果的纸,看起来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有钢笔写的黑色字迹。

用一个小小的香烟盒装起糖果,严颂声用手指抚平那张纸,便收到了来自粟裕的第三封信。

这封信不同寻常,应该是粟裕的日记,开始时只是几句玩笑一样的碎碎念:

“今天占了鬼子的便宜还跑掉了,开心。

今天没占成便宜,但还是成功跑掉了,开心。

二团里有人叛变了,十分不开心。

叛徒被抓到了,一枪解决革命隐患,开心。”

猜测粟裕是故意写得这么俏皮,严颂声低着头忍住笑,继续看下去:

“我不打牌,不跳舞,不喝酒,不吸烟,什么都不会,跟我一起,他一定觉得很没趣,要闷得慌了。

(此处画了五角星标志)
他喜欢栀子花,不喜欢小米粥。

如今国家仍旧危难,戎马生涯,四海为家,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再喜欢他,也要先放一放。
(此处钢笔画了一个蔫了吧唧的国画小人儿)

目前来看,战事相比以往会更持久,不过我可以很耐心的等,一年,两年,三年,多少年都可以。

即便是等到满头华发,也只能说明,我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12.

约定好的十天时间,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突然下了急令,要新四军调队阻击京沪之敌人,三日内完成任务,否则严厉处分。

任务来得太突然,太紧迫,粟裕和陈毅各自率领先遣支队,向不同方向部署,相机策应。

连续几个雨夜,一百多公里的急行军,途中粟裕不止一次怕怀里的照片被淋湿,他把笔记本、钢笔和照片放在一起,用一张油纸仔细包裹起来,抽空就要摸一摸,确认没事才放心。

那张照片,是他身上唯一可以用来怀想严颂声的东西。

照片上的严颂声没有穿军装,表情严肃,可稍微有些鼓起的脸颊还是让他看起来稚气未脱。

那是还在武汉的时候,刚认识没多久,五月份,严颂声二十岁的生辰。

按照年轻人流行的惯例,今日谁过生辰谁就是老大,于是那天粟裕乖乖听严颂声的话,把攒了好久的小钱包揣在兜里,跟着严颂声去一趟咖啡馆。

粟裕是湘西乡下出来的孩子,家境不算贫寒,在十里八乡甚至还算得上一个殷实的大家庭,可到底还是村里人,只在湖南上学时见过咖啡馆,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咖啡馆门面不大,褐色的木纹装修,玻璃门窗,小小的夹在书店和照相馆中间,颇有些精致的意味。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的喝上咖啡,因为严颂声一推门,就看见自己的老爹坐在里面。

严颂声的老爹是他的顶头上司,平时和他一栋办公楼,那么近都没有碰见的机会,现在反倒碰了个正着。

在战时身为军人,穿着便装牵着小恋人的手,想去咖啡馆谈谈理想,聊聊人生,结果推门就瞧见自己的老爹,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是转身就跑,更何况手里牵着的恋人还是个小小子,不是大姑娘。

严颂声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粟裕差点撞在他直直的背上,严颂声趁老严还没往门口看,当机立断,合上玻璃门,拉着粟裕转身就钻进了隔壁的照相馆。

粟裕想起自己当时还傻乎乎的问严颂声:“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让你来照相的?”

那时粟裕心里盘算着一个小计划——趁着严颂声生辰,给他照一张相片,以后严颂声的照片,就取代粟裕最宝贵的小钱包,塞在粟裕胸前的口袋里。

不仅如此,粟裕还想,等到旧历七月份,他自己过生日时,他就也来拍一张,偷偷放进严颂声口袋里,这样就算以后所在的队伍被派遣到不同的地方,彼此也有个念想。

说来是凑巧,幸亏有严颂声的老爹,要不然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旧历六月他们就已经各自分散,如同站在相对的两座悬崖上。

严颂声都没来得及为他过生日,如果按照他的打算,念想就要落空了。

那时严颂声穿着深色的圆领中山装,粟裕穿着粗布的对襟小衬衫,两人默契的没有合影,只是各自照了单人,拿到照片就互相交换。

这张照片,粟裕看过千遍万遍,只要合上眼,就能在脑海里描摹出严颂声的眉梢眼角。

茫茫雨夜,粟裕微微闭了闭眼,眨掉睫毛上积蓄的雨水,朝身后一挥手,带领部队阻截了路段,于凌晨发动进攻,借着大雨伏击,成功打断了这队日军的前进之路。

果断利索,又是一场快仗,连带着缴获物资的时间,粟裕总共才用了半个小时,日军的增援部队还没到,他就已经带队撤离得无影无踪了。

这次胜仗意义非凡,回到宿营地,新四军军部都受到了嘉奖,陈毅高兴得不得了,写诗的瘾又压不住了,给粟裕做了一首“镇江城下初遭遇,脱手斩得小楼兰”,自我感觉十分优秀,喜滋滋的给一群小兵们大声诵读了三遍,才拎着诗稿跑去给粟裕看:

“老粟!给你写的,送你送你!”

粟裕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抬头看了一眼诗稿,没搭理陈毅,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陈毅是个实心眼儿,也不觉得粟裕不理他,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还顺手拿起写完的手稿,看完才说:“哎呀,老粟,你这个写得好,这作战报告得有六七千字了吧,给军部的?”

“嗯。”粟裕慢条斯理的又写完一张,换了新的纸接着写,还是没怎么搭理陈毅的诗。

陈毅按捺不住了,他把诗稿递到粟裕面前,抖得嗦啰啰乱响:“我说,这位帅小伙儿?你先把作战报告放一放,瞧一眼老哥给你写的诗呗。”

粟裕终于抬头,给了陈毅一个略微无奈的眼神:“老哥,你进来之前,在外头给那帮小傻瓜们朗诵了三遍了,你要是再多朗诵一遍,我都能背给你听了。”

陈毅嘿嘿一笑,装作自己没做过这种事,把诗稿搁在桌子上,开始在营帐里东找西找:“你这屋里有没有能吃的?”

“向左转,背包里。”给陈毅指了条觅食的路,粟裕合上钢笔:“过几天恩来同志要在皖南视察工作,支队负责人集合,咱俩要去一个。”

陈毅翻出一把酱油炒的西瓜籽,嗑得起劲儿:“哦,是恩来兄啊,那去呗。”

他两脚闲不住,嗑着瓜子在屋里踱来踱去,踱到粟裕挂着的军装边,瞄了两眼,以为粟裕在裤兜里装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结果一伸手,掏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来。

“M1900??老粟,这玩意儿有意思,知道吧,刺杀列宁和伊藤博文的人,用的都是这个,你哪儿弄来的?”

粟裕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吭声,装深沉。

陈毅一寻思手枪出现的时间,估摸着是严颂声留下的,扭头看见粟裕的眼神,才想起来刚才粟裕说的话。

支队负责人开大会,俩人要去一个……陈毅把枪塞回去,着急了:“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开会吧?”

“你跟你的恩来兄不是法兰西留学老熟人吗,见见面,叙叙旧,挺好的。”

“别啊,说得好像你跟他不熟似的,他还是你周老师呢,再说了,那作战报告都是你写的,我去了说啥,难道背诗啊?”

粟裕点点头,好像就在等他说这句话:“跟我想的差不多。”

“那你……你去?”陈毅缩着脖子,重新嗑起瓜子。

粟裕指尖轻轻敲桌子,算是答应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作战地图,欲言又止,陈毅忽然在嗑瓜子的享受中想到了什么:“不会吧,你难道是嫉妒我能比你早见到严颂声?”

原本是两人一起带队向前推进,如果陈毅不去开大会,那他肯定比粟裕早两天见到严颂声。

粟裕深吸一口气,差点就想把瓜子抢回来:“你想什么呢,我是想把他拜托给你两天,那附近有鬼子的加强兵,你把人给我护好了。”

停顿了几秒钟,粟裕低声补了一句:“跟他说,我会尽快归队。”

“这倒是没问题。”陈毅一口答应,他打仗也不弱,不担心护不住严颂声一个人。

不过,他身为单身汉,必须发表一下个人意见:“你俩上次不是约了十天见吗,结果你放了鸽子,现在还约呢?都快一个月了,我看你们也不欠这两天。”

粟裕威胁他:“陈毅同志,你想去开会?”

陈毅一听,嘬着两片瓜子壳,立刻开始纠正自己:“欠欠欠,一天都不能少,‘又岂在朝朝暮暮’搁你俩身上不合适,还是毛主席说得好‘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下一次开拔就是要去严颂声驻扎的那个村庄,周边还有些散落的日军部队,粟裕自动屏蔽掉陈毅的声音,把地图上画的标记认真看了看。

这次,一定不会失约了。

【柴哈rps】无法剪辑的电影

☆ooc 非现实向 文青疼痛文学☆

(可能,一百个人看,会有一百种剪辑方式)

文青的世界,很难懂。

☆不良少年 讲脏话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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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个民谣歌手死了。”

刘昊然扒着今天的报纸,在夹缝里看到这条讣告,白纸黑字短短两行,挤在一片片广告中间。

“都他妈什么破事,不是广告就是报丧,不买了。”

他把报纸往摊位上一甩,趁报亭老板没反应过来,拔腿就跑,身后老板骂骂咧咧的声音让他觉得快乐,他终于笑出来。

他想起张若昀对他说过,然然你哪天要是死了,肯定是犯贱被人打死的。

那时候他们在花丛里翻滚,身下都是花瓣,花茎带着刺,他们身上都被划出了伤口,没人在意疼痛,只是互相舔舐流出的血。

刘昊然记得,自己当时说,真疯狂,和你做爱一定能造个天才出来——如果张若昀能生孩子,那这个天才,现在应该已经幼儿园毕业了。

2.

“咱们日天哥转行了,现在是个大摄影师。”一个画着浓眼线的贝斯手这么对张若昀介绍刘昊然。

“哪儿啊,就是个拍照片的,混口饭吃。”刘昊然装腔作势地谦虚。

“我唱歌的,也是混口饭吃,你给我拍照,咱们正好就要一起要饭了。”张若昀第一次对他讲话,笑得很好看。

刘昊然突然得意起来,瞧瞧,爷们儿没别的本事,就是有魅力,这么好看的人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要跟我去要饭,我能答应吗,我肯定不能……

“好嘞,哥哥,以后我就跟着你要饭了!”

“嘴巴会有它自己的想法”这句话是谁说的,哲理,绝对哲理,不知不觉的就答应了。

“好啊,然然。”张若昀自作主张叫了然然,还抬手摸上刘昊然的脑袋,摩挲几下。

“卧槽——”旁边围观着一票乐队成员,都不约而同吸了一口凉气,浓眼线正抽着烟,这一口凉气差点没让他呛死。

3.

刘昊然最恨被人叫然然。

他个子高,能打架,在他还处于少年叛逆期、没拿起相机的时候,这俩字儿谁叫谁死,现在他自以为长大了,就改成了谁叫谁挨打。

刘昊然曾经也是组建过小乐队的人,年少时不喜欢读书,也不爱静静待着,除了数学,其他成绩没一样能看的。

他会点乐器,小时候还被家里送去学钢琴,可是他偏偏是个音痴,唱什么歌都不成调子。

多亏这时候有一群人,崔健、黑豹、唐朝、鲍家街,魔岩三杰在红磡一举成名,给了刘昊然瞎唱摇滚的机会。

别人问他,家里有钱居然也出来玩这个?

他就说,也就摇滚这东西,又能嗨,又不会被逮进局子,我要听话,否则我爸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嗨倒是嗨了,虽然刘昊然唱歌五音不全,走调走得能绕地球一圈,但打着摇滚的旗号,大家都以为他是故意这么唱的。

不过后来,他还是差点被逮进局子。

年轻气盛的时候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那天一个卷发青年作死,摸了他的脑袋,就被他摁在地上,随手从乐队里拿了把贝斯,用那把贝斯将卷发青年的脑袋开了瓢。

说起来好玩,事后卷发青年由于太怂,在局子里录口供的时候,对警察说是自己喝多了,在试图用脑袋弹奏贝斯。

浓眼线那时候,是刘昊然乐队里的贝斯手,刘昊然拿的就是他的贝斯,事后浓眼线也怂,没敢提让刘昊然赔他个新贝斯的事。

叫他然然,碰他脑袋,张若昀同时做了这两件事,可是刘昊然乖乖的,什么脾气都没有。

很久以后,刘昊然还主动把脑袋往张若昀手底下蹭,说,然然希望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4.

盛夏的时候,天黑之前套件白背心,钻进张若昀的小破车里,他们一直开车往前行,不管会走到哪。

有一次停在乡下的一条河边,黄昏刚过去,天微蓝,下车就被青色的麦田包围。

他们带着梅子酒,沿着河边的田埂行走,天黑了萤火虫就活过来,绕着他们飞舞。

刘昊然带着刚弄来的胶片相机,在四周胡乱拍着。

张若昀在田埂上,光着脚走在他前面,哼起一首歌:“大风吹来了,我们随风飘荡……”

刘昊然听过这首歌,他想接着唱,刚开口跟了一句,张若昀就笑出了声,他过回头去看刘昊然,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然然,原来你唱歌这么难听。”

这一瞬间被刘昊然拍下来,后来又被反着贴在刘昊然家里的床头。

5.

那时候光线很暗,照片拍出来,天空是冷冷的灰蓝色,四周麦田是暗绿色。

胶片洗出来,质感有些模糊,张若昀的头发有些长,在额前散乱着,只能看出他笑容很清楚,眼神很干净。

白衣,麦田,微风,将晚。

刘昊然喜欢这张照片,把它贴在自己床头,却要将它反过来。

6.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在一起很长时间,刘昊然丢下自己的房子和朋友,只带一个相机,同张若昀住在一起。

照片贴在刘昊然丢下的那间房子里。

胶带只贴了那张照片的顶端,于是每一个有幸爬到刘昊然床上的人,都会偷偷把这张照片翻过来,看到照片正面,那个正在笑着说些什么的男人。

刘昊然脾气不好,他很烦别人看到这张照片的正面,却一直没有动手把它完全贴好,也没有撕掉它。

他的理由是,家里没有胶带了,他总忘了去买。

很久以后,刘昊然终于买了新的胶带,把照片背面朝外,封死在那里,从那时开始,再有人躺在他的床上,翻照片的行为就变成了念背面写着的一行字:

“然然,原来你唱歌这么难听。”

7.

刘昊然自从和张若昀在一起,就好像从了良,不打人不骂人,做个乖孩子,每天背着相机,几百张的照片送去摄影展,上面都只拍了张若昀一个人的样子。

张若昀不喜欢烟味儿,刘昊然就扔了兜里装逼用的万宝路香烟,丢开父母买给自己的大房子。

他穿着普通的短裤T恤,安安分分住在张若昀那间有些简陋的公寓,开着那辆小破车,陪张若昀这样漫无目的地制造一次又一次流浪。

记忆里还有一次,他们走到城市边缘的古城墙,护城河早就荒废,蜘蛛在上面结着网。

城外的火车轰隆隆开过去,他们在城墙顶上接吻,头顶着太阳,像远古烽火中的王侯将相,脚下的整座城池都是他们的。

如同面临世界末日一样,他们变回了被欲望支配的动物,在这座城池上做尽了一切事。

熟透的金黄色麦穗就在身下铺陈,麦子的味道沾满皮肤,似乎他们是在和麦子做爱。

张若昀喜欢读诗,尤其读那些疯子一样的诗人,他喜欢诗里写的一切,太阳,麦田,灯火,鲜花,以及鸟儿和村庄。

他躺在那,面对灼目的太阳,突然做起梦来,对刘昊然说:“如果这时候太阳掉下来,让我们一同陨灭,那这个瞬间一定能永垂不朽。”

刘昊然不懂诗歌,不懂张若昀脑海中浪漫的异想天开,他说:“死了没人记得,怎么算永垂不朽。”

“怎么没有,我记得你,你记得我。”

“哦,那还真是永垂不朽了,挺好。”刘昊然顺势点点头,心不在焉。

张若昀笑他:“你傻啊,要是都死了,谁愿意要这种永垂不朽。”

刘昊然被他揉搓着脑袋,心里想,都行,我还爱你,你说什么,我都会依你。

8.

后来,但凡触碰到这些记忆里的每一个字,刘昊然都会听到,太阳下的火车在耳边飞驰而过的声音。

他还会想起那个黄昏时分,青色的麦地,河边唱过的《清白之年》,而黑夜中,每颗星星都永垂不朽。

有时候他并不想记起与张若昀有关的一切。

可惜他无论走到哪,都能看见太阳,遇到黄昏,陷入黑夜。

张若昀在他的生命里,在他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里,是他曾经赖以呼吸的空气。

9.

张若昀不跑场子唱歌的时候,曾经带刘昊然去看话剧。

那时候的话剧院还很简陋,每场人不多,舞台布置很随意,刘昊然看得昏昏欲睡。

话剧临近结束的时候,台上的歌声惊醒了刘昊然,睁开眼,他看见铺天盖地的红布,像血一样穿梭在整个舞台上,淹没了所有角色。

演员们在合唱一首歌,重复着一句“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他侧头,看到身边张若昀流泪的眼睛。

他想起睡着以前,听到的那句台词,女演员歇斯底里的说:

我眼睛里带着爱情,就像脑门上带着奴隶的印记。

10.

张若昀的性格,好像和他热衷的流浪一样毫无目的。

他什么都接受,什么都不求,什么也不怕,可是他还是走得磕磕绊绊,好像这世界总在成心为难他似的。

刘昊然总对他说,这是因为他太蠢,他就像隔壁家养的那只和他很聊得来的哈士奇。

“然然,这是我朋友。”

刘昊然和邻居寒暄两句,一回头,张若昀已经和那只狗狗交流起来,一只汪说“嗷呜”,另一个人回“嗷呜嗷呜”。

刘昊然看了半天,觉得这场面……好温馨和睦,好其乐融融,看得他都快感动了,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宝贝,你和这只狗子才是一路人吧。”

张若昀和哈士奇乐得脸贴脸,也不回答,只是笑,刘昊然在心里点点头:嗯,你们真像。

在心里感叹完毕,刘昊然转身就走,边走还边故意说:“你俩在一起过日子吧,我回去可就卷铺盖走人了。”

事实证明,张若昀确实是只傻狗子,刘昊然在屋里等他回来,等得都快睡着了,张若昀才见够了朋友,慢吞吞回来。

进门第一句话就让刘昊然哭笑不得:“然然?你的铺盖卷还没收拾好?”

“哥哥,我看你是重友轻色,忘了谁才是你最亲爱的人,”刘昊然不知是该训他还是该笑他。

看张若昀一脑袋汗,刘昊然顺手勾来一条毛巾,把他裹进去一阵擦揉。

“记着你最亲爱的是我,不是那只狗狗。而且你也回来得太晚了,有这时间,我别说收拾铺盖卷,这家都能给你搬空了。”

张若昀不说话,还是盒盒盒地笑,也抬手准备揉搓刘昊然的脑袋,刘昊然向后一躲,张若昀立刻把眉毛一竖,脸皱起来。

刘昊然这样安抚他:“你那手刚摸过你朋友,洗干净再摸我。”

张若昀低下头,泄愤一样使劲在刘昊然短裤上擦手,时不时蹭过裤裆的位置,惹得刘昊然心都痒了,恨不得立刻摁着张若昀亲个够。

可惜这是三伏天,热到人发昏,公寓是旧式的,没有空调,张若昀一不小心就中暑,刘昊然担心折腾过了张若昀又要生病。

“别蹭了,不然一会儿你得哄它。”

“嗯?它?哄什么?”张若昀表情好无辜。

刘昊然假装不知道他在装纯真:“……我是说,你就不怕我真卷铺盖走了?”

张若昀脑袋摇啊摇,看来是真不怕。

“为什么不怕?”

“我就在门口,等了很久你都没走。”

刘昊然一听,立刻扳着张若昀的身子,检查他的腿和胳膊。

果然,腿窝和小腿肚上一片红,是蹲久了的痕迹,身上还有好几个蚊子包,难怪一脑袋汗,原来是怕他真的要走,守在门口喂蚊子了。

幸好我还没走,刘昊然这么想。

“小傻逼。”

“嗯???”眉毛又竖起来。

“我说我自己,我自己。”刘昊然求生欲旺盛。

“噢。”张若昀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终于承认你觉得我傻了。

11.

张若昀话很少,只是因为他不想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日记本里写了许多诗歌和散文,然然曾经看到过,他知道然然想嘲笑他,但是却违心的夸了他。

夸人也夸不到点子上,这小孩儿,真俗,可是他喜欢,一边嫌弃,一边喜欢。

爱情哪有不俗的呢。

然然喜欢送他玫瑰花,俗套,对他说“我爱你”,在他看来,更是俗不可耐。

——连一句“今晚月色真美”都不会说。

他知道最俗的是他自己,他嫌弃一切俗气的爱情套路,可又渴望自己嫌弃的这一切。

12.

在朋友的酒吧帮场的时候,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孩走上台,借用了张若昀的乐队,唱了一首歌。

歌里说:“你举着一枝花,等着有人带你去流浪。你想睡去在远方,像一个美丽童话。”

张若昀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身体不好,性格温吞,做什么都平平,被好朋友拉着逃课出去玩,别人打游戏,他一个人蹲在角落听歌。

那时候他的日记本里写着:

我不愿意有一天
时间把我变老
把我的爱人送走
把我最喜欢的一切杀死
然后,所有的花才盛开

他脑海中装着的记忆,远比刘昊然多得多,因为他会把一切都补充上幻想。

他想和爱人一起,去看一场又长又琐碎的话剧,希望爱人睡着了,看不到他笨拙的哭泣。

他还想和爱人一起四处流浪,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他想要一匹马,穿过沼泽,越过云和大海,去向太阳,途径草原,听到神明的歌声,他要学会那些歌,唱给爱人听。

黑白颠倒的日子里,他还和爱人在停电的公寓里,用温水泡一碗难吃的泡面,四周漆黑,只有星星,喝啤酒用的杯口碎了个豁,划破了他的嘴唇。

第一次为爱人过生日,他在灯下脱了衣服,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感觉到所有的触碰的细枝末节。

这些拼凑在一起,是他关于爱情的全部理解。

其实,还有别的,比如没有他的时候,爱人是什么样子,离开他的时候,爱人都做了什么。

诗人说:太阳太远了,否则我要埋在那里。

13.

拥挤的房子里玫瑰花散了一地,血红色的。

刘昊然蹲在公寓门口,雪堆积在他肩头和发顶,像是他一个人在门外白了头发。

他们背靠背坐着,隔着一扇门。

张若昀把刘昊然关在门外,以为这样,自己会好受,可事实是,他离疯掉只差一把利刃。

他想,他最好的结局,是死在刘昊然手里——在他开门要杀掉刘昊然的时候。

张若昀其实一直都不爱唱那些民谣,咿咿呀呀,那歌里描写得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诗意文艺都只是幻想者爱听的,世界其实是粗暴没趣的。

打开门,雪抖落在他身上,重新拥抱门口风雪中的爱人,就像抱着一块冰,手是烫的。

他吻了爱人的嘴唇,也是烫的。他说:你不冷,我才冷。

爱人说:你知道的,我还爱你。

玫瑰被他们弄碎了一地,他们也被花刺折磨得遍体鳞伤。

张若昀把手腕上一块细嫩的皮肤狠狠摁在一根花刺上,突然说了句:“骗人的。”

刘昊然抚着他脸颊的手一滞:“什么?”

“……花店里卖的玫瑰花,都是骗人的。”他拾起两片沾血的花瓣,盖在眼睛上:“你说你爱我……然然,我觉得我生病了。”

刘昊然俯身去吻他,忽然就记起了张若昀念过的所有诗歌。

诗歌,做爱,鲜花,血液,太阳,什么都有了,他们之间,距离诗意的死亡只差一支枪,一列火车,或者一栋高楼。

说不定,也有可能,会变成诗人一样的疯子。

刘昊然觉得自己也学会了一些异想天开,他把脑袋蹭到张若昀的手掌心,看起来真心实意:“别生病,然然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还要长命百岁。”

只要张若昀不推开他,他就一直都能有办法让张若昀继续沉溺,坠入爱河什么的,要么游上岸,要么就溺死。

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恶毒,他想:是你说的,想要永垂不朽。

张若昀没有去摸刘昊然的脑袋,只是说:“然然,你哪天要是死了,肯定是犯贱被人打死的。”

14.

后来,刘昊然喜欢对许多人讲故事,而且他讲过许多版本:

“我的故事里,有一个人,那个人愿意陪着我去流浪,捧着花朵站在雪中等我。

他为我拍下许多张照片,在照片后面记录我在做什么,把它们贴在墙上。

后来他还哭了很多次,因为我埋在太阳上,他找不到我。

而我呢,我唱歌很好听,我为那个人唱遍了所有关于爱情的歌谣……”

他的故事不怎么有趣,KTV里一群狐朋狗友抽烟喝酒,闹哄哄只顾着聊天,只有一个涂着红嘴唇的女孩听得入神:“那个人可真傻,还哭呢。”

“不傻,活该,因为那个人欠我的。”

“欠你什么?”

“他骗了我。”

“那你呢,你也骗过那个人吗?”

“……骗过,可是那不算数。”

“骗了什么?”

刘昊然挑起嘴角,勉强笑了笑,只推托说不记得了,女孩再追问后来怎么样,他也说不记得了。

有男人来拉女孩去喝酒,边走边对女孩说:“你别信他的故事,骗人的,见谁都说,我都快会背了,上次他还说他有个孩子,刚幼儿园毕业……”

有孩子这句才是骗人的,小傻逼。

我说我自己,我自己。他自言自语补上一句。

15.

涂着红嘴唇的女孩被怂恿着点了一首歌,她声音走着调,唱的很不好听。

“你举着一枝花,等人带你去流浪……”

第一次听别人唱,唱得可真难听啊。

16.

张若昀有许多话,没有对刘昊然说过。

然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那么对你,是故意的,我早就听说过你,知道你最讨厌什么。

我只是想,如果我这样做,没有被你打死,那我就有把握你会爱我。

然然,我不可能长命百岁,我承认,我想让你和我一起溺死,可我没说。

如果你爱我,我会是你赖以生存的空气,你会像歌里唱的一样做我的爱人。

如果我走了,你会窒息,会疯狂,那一定很有趣。

然然,那些歌唱的都是骗人的,我有时候愿意相信,有时候完全不信。

那些诗写的也是骗人的,我为你念过的那首“我请求下雨,我请求在夜里死去”,是我最喜欢的结局。

可我到最后一刻,也没有下雨,没有黑夜,我看到的,是你最喜欢的晴天。

17.

奔跑,跌倒,奔跑。

街道报亭都越来越远,刘昊然听不见任何声响,他想起,他也有许多话,没有告诉过张若昀。

他以为溺死的是蠢人,而他已经游上了岸,甚至拧干了衣服。

他以为过往的事,什么都能忘了。

那份讣告最后的署名,是跟过张若昀的一整个乐队的成员。

18.

我都记得,记得一切的细枝末节,记得你所有的幻想,记得你念给我的诗,唱给我的歌。

我的故事,每一句都是真的,只不过,像那张照片一样,贴反了。

我讲的那个故事里,“那个人”是我。

“我”才是你。

19.

可能他们相爱,一切都是赤诚的。

也可能他们都在说谎。

每个人的“在我看来”并不一定是事实,甚至连独白都可能是在欲盖弥彰。

20.

愿意相信什么,就剪辑什么。

剧终。

【柴哈rps】一个歌单

☆ooc预警,单视角,架空设定,瞎扯☆

刘昊然喜欢张若昀,很喜欢很喜欢,他愿意主动承认喜欢,但他拒绝承认这其中存在爱。

爱?多么复杂又束缚的字眼,承认自己对某个人怀有爱情,就好像认了输,低了头,承认了自己顺从于情感,顺从于某个人。

这难道不是意味着,他将要成为那个人生命的附庸吗?刘昊然想,我为你是从,听起来很甜蜜,可如果感情生变,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出租屋里电风扇刚刚坏掉,空气热得凝固起来,张若昀就坐在他两米以外的地方,没心没肺的嚼着口香糖,橘子味儿的。

视线挪动一下,刘昊然看到张若昀只穿了一件小裤衩,大大咧咧坐着,艹,还他妈是红色的。

如果要问刘昊然,这个合租的室友是什么样的人,他可能会回答:一颗红色的热橘子,在热带的树林里黏黏糊糊的那种,但是不熟。

在我心里跳来跳去,要把我敲碎的那种。

并且只是合租,和我不熟。

他还从未体验过爱,但只是悄悄靠近,就这样两米的距离,就感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空气的颤动,他知道暴风雨会席卷着他,将他抛入旋涡,沉入一种深刻而热烈的感情。

刘昊然不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也最讨厌畏手畏脚,但这次不同,两米以外警报就拉响了,理智的弦紧绷起来,疯狂的牵制着他:别过去,这有可能是爱情!是会让人失去理性的爱情!

可是,就算刘昊然想努力保持理性,他全身无处不在的顺从,也暴露了他正爱着一个人。

张若昀正低着头玩手机游戏,不知道和谁组了队,似乎打得挺顺利,开着语音,用能从炎热中跳脱出来的声音说着一些没有逻辑的话,还傻盒盒的笑起来。

出租屋里不进风,热得要命,刘昊然都觉得自己除了脑袋放空,想想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别的什么都干不了,可张若昀很有精神,玩起游戏来像磕了药似的。

红色的小裤衩其实只是个短裤,没有小到紧紧裹在身上,张若昀的腿太细,在红色的衬托下更白了,屈起膝盖把手放在上面打游戏,大腿上的裤管就再向腿根处滑下去一点点。

橘子味的空气里还有汗水的潮湿,刘昊然还是坐在那儿没动,但他头脑中的理性被全盘推翻,在张若昀又盒盒盒笑起来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了,他的笑更简单,只是因为张若昀笑了而已。

好吧,人就是如此善变,现在可以承认妥协了,向爱情、向张若昀,妥协了。

这样本能的顺从,又甜蜜,又无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因为这爱情是他自己一个人的。

两个月前刚刚找到一份小工作的张若昀需要一个合租的室友,那天他只是胡乱走走,去看了看小城南边的海。

阳光很温暖,海边有一条长长的环城公路,刘昊然骑着自行车,只是扭头看了一眼蓝汪汪的海面,下一秒就撞进花坛,连人带车倒了进去。

相遇的时候,空气里是薄荷、橙花、迷迭香和青柠的味道,因为刘昊然带着一箱子香料,要送去打工的西餐厅。

香料混合出的奇异香味里,还有点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后来合租成了室友,刘昊然才知道,这是出租屋里的味道,入夏以后,张若昀喜欢在屋里疯狂喷洒花露水,像个拆家的哈士奇。

张若昀无论什么地方,都不符合刘昊然对于爱情的幻想,但是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命运自有它的安排?爱情是没有道理的?

刘昊然闲着没事喜欢玩玩具,听听歌,除了看沙雕小说,他很少看书,而张若昀的书架上放着许多书,而且似乎是深奥的书,刘昊然要是想找理由赖在张若昀的房里不走,就要委屈自己,主动要求看那些无聊的书。

眼睛没离开张若昀,刘昊然看着一滴汗水,从张若昀的额角掉下来,掉在胳膊上,又顺着胳膊往下滑,滑落在红裤衩上,留下一点暗红的水渍,他手向后一摸,随手拿来一本书,胡乱翻开。

命运可能真的有所安排,上百本书,一本上百页,无比微小的概率,命运就能让刘昊然一下子翻到恰如其分的话——“我是个百依百顺的孩子,至死不变,但只顺从我自己。”

合上书,封皮写着作者萨特。

写出这样的话,那你一定是还没有爱上某个人。

刘昊然在心里默默与萨特对话,觉察到哪里不对,他立刻改了口——不是爱上,是喜欢。

他妥协了,顺从了,答应自己,一切都以张若昀为中心,但他又不愿意承认这是爱情了,因为张若昀并不爱他。

一个人的爱情,很有意思,但也没什么意思。

把书放回书架的时候,唱片机里换了一首歌,唱片盒子就放在旁边,上面印着四个人走过斑马线,很无聊很伟大的样子。

出租屋里有一个唱片机,还有几张黑胶唱片,张若昀说那是一个有钱的朋友送的,还没等刘昊然问他朋友这么有钱为什么还租破出租屋,他就接着说,已经不是朋友了,没法再继续傍大款。

听起来信息量很大,刘昊然就没这么精彩的经历,他听歌就是用手机,公放起来音效很一般,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但他偏要放,似乎在有意折磨张若昀的耳朵。

女歌手慵懒又深情的唱道“你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你眼睛红了,我的天灰了……”

那时候张若昀拿着吹风机轰隆隆的吹头发,刘昊然放肆的把音量调到最大,以为张若昀听不到。

过了一会儿,间奏响起来时,张若昀关掉吹风机,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模式,他突然问刘昊然:“这首歌里的‘你’,指的是谁?”

猝不及防,原来他一直在听,刘昊然有些尴尬,磕磕巴巴的回答:“……泛指吧。爱谁谁。”

听上去十分洒脱,一副爱谁谁的模样,可似乎心里还有些不甘愿的纠结。

张若昀对这个回答没评价,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刘昊然更尴尬了,他手忙脚乱的摸到手机,还没来得及把歌关掉,女歌手的声音就像那本书一样受了命运的安排:“求之不得,求不得,天造地设一样的难得……”

张若昀那时也在两米之外,刚洗完澡,随意坐在地板上,吹过的发梢没有完全干透,小水珠就像现在的汗水,只不过摇摇欲坠,最终没有滴下来。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还不够热,刘昊然心里也还没有卷起橘红色的暴风雨。

是什么引发了这场光怪陆离的暴风雨?无解。

刘昊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影响他的情绪,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激发他的欲望,但他隐隐觉得,都是平常的事物。

探寻某种没有答案的迷题,是试图寻求出口时的慌不择路。

或许是夏天出租屋里花露水的气息,或许是下着雨时的温度和湿度,或许是某种巧合,在他需要一个灵魂闯入他的世界时,张若昀就这么静静的走进来了,或许,或许……甚至可能有某种近似科学的解释,是月亮潮汐让他辗转反侧,心跳加快,毫无办法。

这迷题解到最后,又回到眼前这普通寻常的红裤衩和汗水,这湿淋淋的发梢,这令人郁结的闷热。

张若昀又笑起来了,才过去了一小会儿,他还在专注的玩着手机,打完游戏,又点开了微博,似乎有什么八卦让他感兴趣,他乐得拍着自己的大腿,下手没轻没重,把那块皮肤拍得微红。

刘昊然闭着眼睛假装在休息,却压不住跟着笑起来的嘴角,他眯着眼看到张若昀通红的腿,又皱起眉来。

喜欢你,所以想知道你的所有喜怒哀乐,想和你一起笑一起哭,你做了什么,我就去重蹈覆辙,哪怕是你没有在意的,我也要在意。

这些都是刘昊然自己一个人的,他再也不打算说出口了,这场暴风雨只在最初表露过一次,后来就都在他心里反反复复。

他对张若昀说过喜欢,只是一句“我喜欢你”,让张若昀皱了皱眉。

我让他不开心了。这是刘昊然心里的第一句话,天骤然就灰了,阴沉沉。

……的花露水。这是张若昀皱眉以后,刘昊然强行接上的后半句话,像飙车转了个大弯,差点没把自己甩到海里去。

弯没白转,他看到张若昀似乎松了一口气,放下了眼里的抗拒。还好,还好我只是喜欢他,不是爱他。那时候的刘昊然自己安慰自己。

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这有什么,理智总有一天会让暴风雨停止的,自己仍然是在海边公路骑着自行车的少年,是阳光可爱又直男的好室友。

那么,现在停止了吗?答案是没有。

被抗拒过的刘昊然,觉得生活是一潭水,一粒沙子落进水里也会改变水位,尽管它看起来平静依旧——装作最满不在乎的情感,也有摧枯拉朽的一面。

刘昊然看起来一切正常,他和张若昀的日常关系平静依旧,可是他一旦睡着,整晚整晚做的梦,都是关于张若昀。

刘昊然的心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星球,他自己是星球上的小王子,张若昀是他种下的玫瑰花,他负责让张若昀快乐,因为张若昀快乐的时候,就是玫瑰花开了的时候。

就是现在了,融化在炎热的空气里,耳边是喜欢的人没心没肺的笑声,脑海里还在不知疲倦的唱着歌,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用室友朋友或是弟弟的名义,扑向张若昀,亲昵的蹭上那些汗水,不经意的拍拍那片微红的皮肤,然后志得意满的也笑起来。

就这么无奈的承认了吧,是无望的爱,也是一个人甜蜜的爱,只是一个人。

玫瑰花开了的时候,他忍不住沾沾自喜,可是又在心里与自己争夺,试图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这愚蠢的爱情沼泽里拔出来,就连那摧枯拉朽反反复复的暴风雨,也都是他一个人的。

求之不得,也许那些传说中的两情相悦,都是天造地设一样的难得,而刘昊然能做的,只有追逐,哪怕是顺从于爱情,妥协于愚蠢的窃喜,重蹈覆辙的去体会张若昀的喜怒哀乐。

顺从,就要接受痛苦,不顺从,则会被沼泽淹没,刘昊然从来都不允许自己沦陷,可这次他主动的走进去,下陷,再下陷,时而他突然清醒着,试图揪起自己,可没过多久,就又下陷,再下陷。

闭上眼。万般无奈,甘愿沉沦。

耳边忽然有湿热的气息靠近,张若昀看到了什么令他乐不可支的娱乐八卦,急切的想找人分享,拿着手机,穿着红裤衩,带着橘子味儿,汗涔涔热腾腾的扑在刘昊然身上,撒了欢儿似的要刘昊然看那条好笑的新闻。

脑海里唱着的歌突然卡住,卡在一句“既然说,你快乐于是我快乐,玫瑰都开了,我还想怎么呢。”

小王子坐在自己的小小星球上,看着他喜欢的一切,说,玫瑰都开了,我还想怎么呢。

【第一首歌——《你快乐于是我快乐》王菲】

【张牧之x张显宗】牙

让子弹飞&邪不压正 / AU

真·乱七八糟的瞎几把写。

无脑码字,想写的全写了,其他的剧情背景设定完全没有想过。

1.

“小白眼狼”这词儿,是张麻子常说的,自从张显宗把他软禁在家里以后,这老土匪就开始装模作样的骂起人来,什么忘恩负义,招摇撞骗,狼心狗肺,大逆不道,词儿还一套一套的。

“老土匪,看不出来你词汇量还挺丰富。”

假模假样的叫了张麻子几年干爹,跟着他鞍前马后的跑,张显宗对他的做派已经摸得熟透,这个常年做麻匪的老油条,嘴里句句都是实话,却句句都不是真心实意——他要真是个正直的老父亲,张显宗脱光了坐在他身上,他就不会硬得像八百年没开过荤。

要是他牙不疼,估计还能再硬一点儿。

2.

张麻子的小势力没多大,带上他和张显宗,拢共就七个人,麻匪们驰骋在南国的红土地上时,估计死也没想到,他们以后会栽在张显宗这个弱鸡似的小孩儿手里。

越是看起来闷不吭声的人,就越容易被忽略,更何况这小孩儿是张麻子捡来当儿子养的,装得呆头呆脑,一群麻匪都把他当小弟弟,越亲近就越不设防了。

南国玩儿够了,跑到北国,稍微不留神,就让张显宗得了空子,转身投了北平警察局,一点儿良心都没有,带着官兵就把麻匪们一窝端得干干净净。

张显宗自然不会闲着,枪毙了他的五个麻匪哥哥,留了张麻子一条命,却还觉得手痒痒,没几天就又掰掉了张麻子的一颗后槽牙。

北平警察局的副局长格外赏识张显宗,他说这小子的小眼睛一看就和他投缘,那没良心的样子也和他像得很。

这话一听就是暗示,张显宗抓紧时机又认了个干爹,顺势就把张麻子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他最宠着的小孩儿,杀了他最信任的一帮兄弟,张麻子却还觉得,是不是他没把这孩子教好,他总念叨着:怎么他妈的就这样儿了,不应该啊。

弄死张显宗的念头,有,但是能不能下得去手,张麻子没问过自己,兄弟们埋在哪儿了,他也没问。

或许这孩子没良心的样子,就是跟着他有样学样的。

3.

张麻子一直骑着马在南国溜达,搞得别人都不知道他其实是北平长大的。

刚来的那几天,他在胡同口老蓝家借了辆旧自行车,载着他最宠的小孩儿满大街乱窜,一个一个讲他小时候玩儿过的地方。

旧自行车也有后座,可是张麻子嫌离得远,说话不方便,就把小孩儿圈在前头的横梁上坐着,张显宗看着内敛,其实脾气坏得很,坐一会儿就烦了,蹬着腿儿要下去:“坐这儿屁股疼。”

说话的时候还阴着脸,不知道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凶,根本镇不住张麻子。

“听话,一会儿去老蓝家吃饺子,屁股疼不怕,回去我给你揉揉。”老土匪发誓,他那时完全不是开黄腔,儿子是自己的儿子,亲得很,难道不是哪儿都能揉?

这话张显宗听着却是另一层意思,他从不记别人对他的好,最烦老土匪这样哄他,老土匪喜欢胸大屁股翘的女人,见一个睡一个,也不知道是将他当做哪一个了,迟早他要剁了那双咸猪手。

张麻子对儿子是真好,捋着张显宗的脑袋哄,嘴里跟他吹牛皮,吹嘘自己小时候是怎么爬上大院儿里的那个最高的烟囱,掉下来的时候还粘了一身的黑灰,只有牙是白的。

后来出了大牢回家的时候,张显宗对他说,那烟囱今天刚拆了,一地的废砖。说完眼睛眨眨,好惋惜好无辜的模样。

张麻子正说不出话,牙槽里的血流得凶,呛了他一口,他就着这口血吸了半根烟,想起那天老蓝家的那盘饺子。

——三鲜馅儿,是这小孩儿喜欢吃的。

4.

“屁股还疼吗,我给你揉揉。”

张麻子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真心实意的,枪顶着他的脑门儿,一直用力杵着,他没有往后退,枪口把他额头上戳出一块红。

老土匪还是个流氓,昨天干的时候把张显宗往死里弄,今天就换了副体贴的嘴脸,手下温柔得不得了,好像昨天想要把张显宗干到死的人不是他。

僵持了一会儿,张显宗还是放下了枪,他没穿多少衣服,支着膝盖跨在张麻子身上,把细皮嫩肉的胳膊架上张麻子的肩头,手在这老土匪的脑袋后头磕开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往外取。

对面相拥,还是交缠着脖颈的姿势,却若即若离,他们之间相差三十来岁,这巨大的差距表露在两人的方方面面,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让他们永远都隔着层毛玻璃。

揉着张显宗手感极佳的小屁股,张麻子感觉这么些年也没白养儿子,喂进去的好东西全长在了该长的地方,身材不干瘦了,个子也长高了,只是没长心。

“我他妈还是我,但你不是你了。”这次张麻子没再重复那句“不应该”,只是含混不清的嘟囔了句废话,没有亲昵的叫张显宗的小名儿。

张显宗合上弹匣,把张麻子滚圆的大脑袋抱在怀里,揪着老男人猴子一样支棱的耳朵,把枪抵上他的后脑勺,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左轮手枪,拆得只剩下一颗子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一枪是空的。

张麻子没去看张显宗的表情,他的胡茬从张显宗的胸腹一路剐蹭上锁骨,又是张显宗最烦的哄人语气:“你还不知道,我叫牧之。”

“咽回去,我不想听。”这话是张麻子以前说过的,张显宗跟他太久,把他的举动口吻都学了十成。

张显宗的手指隔着腮帮子,掐住张麻子没了后槽牙的地方,可是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没办法让张麻子闭嘴,张麻子只是挤了挤眉毛,接着说了下去:

“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跟过松坡将军,我跟他说我喜欢他,他给了我一枪,就是你摸过的那块疤……”

张麻子的手在张显宗肩头上摁了摁,示意就是这个位置,手底下这具年轻的身体被他保护得光洁无暇,即便是张显宗说喜欢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给张显宗一枪。

5.

“我喜欢你”这话,张显宗打算这辈子最多说三次,可惜到第三次他说出口的时候,也只得到张麻子一句“咽回去,我不想听”。

要问他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当麻匪里的小宠儿,他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他本性记仇记猜,就是不记别人对他的好,又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比他大三十来岁,被他叫做爹的这个老土匪。

他最恨的不是张麻子这样一个土匪在他面前正儿八经的做慈祥老父亲,而是这老家伙还说为了他好,要把他送到远处去留学,让他成才。

什么屁话,还不如痛快的一枪,要么留个疤,要么就死。

“你不杀了我,那我就杀了你。”张显宗用枪低着张麻子额头的时候,这样说。

“杀了我,你活不下去。”张麻子搂紧怀里的小孩儿,一点都没后退,这话听着生死相依,却 说得没有任何起伏,张显宗看不清他真正的想法。

“大不了我再给自己一枪。”

“那就成他妈的殉情了。”张麻子哧哧笑起来,气息喷在张显宗的皮肤上,麻酥酥的。

这小白眼狼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又骄横又可爱,再阴鸷的表情也不吓人,毕竟只活了不到二十载,有股子冷劲儿,但还是盖不住稚气。

张显宗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但他离开这个傻孩子,应该还能活得好好的。

6.

蓝青峰下饺子讲究,一次只下七个,等吃完,才能再下七个。

张麻子往嘴里填了个热腾腾的饺子,迟缓的嚼了半天才觉出是韭菜馅——不太行,还是三鲜馅的好。

“张显宗张显宗,你成天就会念叨张显宗,我请你吃个饺子,你都要跟我说这馅儿不是张显宗爱吃的,我呸,浪费我这点儿醋。”老蓝一推盘子,不吃了,叼起根雪茄点着,吞云吐雾。

张麻子罕见的没吱声,盯着雪茄烟,想起十来岁的张显宗,那时候多活泼的小孩儿,凑过来问他抽的是什么烟,什么味儿,他就直接把雪茄塞进小孩儿嘴里去,让他自己尝尝。

他养的小崽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抽个烟也让他心里那么痒,两片嘴唇圆润润的,好像叼的不是烟卷,而是他张麻子的命根子。

这念头当时没有,现在才有。

老蓝手上夹着烟,磕了磕桌面,烟枪似的吐完一口烟:“牧之,咱是兄弟,我就说你一句,警察局那边儿我堵住了,白眼狼那边儿你解决了,还有什么可想的,你已经自由了!”

“这都不重要。”

“命还不重要?我告诉你,风水轮流转,当初将军送你一枪,后来他的下场怎么着,死啦!你要是不下手,迟早也是死。”老蓝挥着手指点江山,吃了个饺子,就着一杯红酒,他和张麻子一样,弄死了自己养了许多年的小崽子,可他看起来自在得多。

“蓝兄,那么多弟兄,我脑子里都是他们的声音。”

“这就对喽,死了的就和没死一样,不瞒你说,我还常听见我家那个兔崽子的声音呐。”

张麻子重获自由的那天,走出门,才看见远处烟囱仍然高高耸立着,丝毫没变,和他小时候爬过的一模一样。

——可我听不见我家小孩儿的声音了。

张麻子觉得牙疼,舌头在嘴里转了转,顶到一处空缺,才想起那颗后槽牙早就没了。

【故障】枪毙了顾玄武之后

【故障】枪毙了顾玄武之后

枪毙了顾玄武之后,张显宗一路上红着眼,回了宅邸就扔掉了顾玄武所有的家当。

他咬着牙,指挥人把一堆堆值钱的不值钱的统统用力砸在地上,丝毫不见犹豫,物品碎裂的声音像鞭子在抽打地面,闻者胆战心惊,张显宗反而平静下来,他终于听不见脑子里顾玄武的声音了。

文县的老百姓乌压压的蹲在路边,眼睛都觑着地上的东西,只等个蜂拥而上一抢而光的机会,嘴里还窃窃喳喳说着这位新上任张司令的闲话,被张显宗一眼瞥过去,又不约而同的缄口不言。

闲话不听也罢,张显宗一直都知道人们议论他什么,无非是顾司令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好兄弟是个两面派狠角色,那眼神像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贴在顾司令的领子上,下雨天他看雨落在顾司令身上的时候,眼神都恶狠狠的,想造反肯定不止一天了云云。

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会儿,张显宗觉得没甚趣味,旁人的言语来来去去总不过这些,现在他不是以前的张显宗了,房子、钱、地位权力、尊严脸面,他觉得自己再也不需要顾玄武的赏赐,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一个兵进门告假,正赶上张显宗在屋里烟熏火燎的抽雪茄。雪茄本没什么烟气,只是张显宗一大早翻箱倒柜找衣服,忽地从衣箱最下面拽出顾玄武的一条裤衩子来。

早晨的阳光是缓慢爬进房里的,而张显宗坐在床边,阳光还没爬到他脚下就断了气。

他在阴影里思索了片刻,才记起是有那么一次,他被顾玄武强按着做,那混蛋王八一把撕坏了他的裤衩,他心下顿时不悦,抬腿就踹了上去,却被顾玄武顺势抓住脚踝又啃又舔,结结实实吃了口豆腐。

越想越来气,张显宗拎起裤衩子,仿佛这物件烫手似的迅速丢进屋里的火盆。看碳火腾起小小的火苗,散发出些难闻的烟气,他才慢慢吁了口气,叼了根烟点上,略带询问的看了一眼刚踏进门的年轻下属。

司令,我想家去一趟,这不,老婆要生娃了么,我想在她身边候着。年轻人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些羞赧的笑。

张显宗想起自己也曾这么笑过,可惜不是真心,也不是为了喜悦,他低了低头,年轻下属却以为他首肯了。

许是太期待那个新生命,让他忘了这个顶头上司的阴晴不定,就颇带了些自得的语气,邀张显宗将来赏脸去孩子的满月酒,脸上的笑像只关不住的小鸟儿,扑棱棱舞着翅膀。

张显宗好些日子没见过这样生气蓬勃的人,夹着烟怔了怔,想起顾玄武意气风发时的傻脸。

顾玄武没有孩子,若是有,也许会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带着他的影子,就像一棵树被砍断了,却能从根部新生出的枝叶里寻找到老树的样子。

思绪一旦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张显宗继而就想起顾玄武在操他操的得意的时候,曾一边开着黄腔一边瞎扯淡,什么让宗儿给他生个娃,长得一定好看,什么宗儿要是怀上老子的种,老子就散了一屋子的姨太太,什么张显宗我最喜欢你了……

顾王八这张破嘴,净说些笑话,你的姨太太们早他妈让我毙了,张显宗心下暗暗骂娘,更懒得吭一声,挥挥手遣走部下。火盆里的裤衩子早就化了灰,烟气再一升腾,连灰都无影无踪。

张显宗看着空荡荡的火盆,心里这才生出些快慰。

那时顾玄武哄他说,不就是个裤衩吗,哥哥明天把文县所有的裤衩都给你买来,你喜欢哪个就穿哪个。

床上的话自然都是不做数的。张显宗第二天醒来,发现顾玄武把自己的裤衩套在他身上,他抓着顾玄武的裤衩,咬牙切齿想扔在顾玄武那张王八脸上,手抬了几次都没成功,最终还是压进了衣箱的最下面。

他不过是想要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从顾玄武身上扒下来的零零碎碎,他张显宗不稀罕。

而今这裤衩终于和顾王八一样化成灰了。

张显宗终于从灰堆里捏出了一点报复的快感,他立刻把这点快感贴在肩头,标榜成心满意足的勋章。

那天之后张显宗好像忽然发现了一个能获得满足的途径,他吩咐部下把顾玄武的家当一件一件找了回来,堆在后院焚烧,宅邸里连天数日的弥漫着烟尘。

张司令这一把硝烟烧的是痛痛快快,然而顾玄武的影子就像他本人,油盐不进坚不可摧,依然赖在那没被销毁。

顾玄武从来不会安安静静的赖在张显宗的心里,即便是个回忆的残影,也关不住打不服,照样嚣张的骂天骂地骂娘,还会指天画地的控诉张显宗是个白眼狼。

他活着,张显宗尚且可以打死他,现在,张显宗拿他无可奈何。

想起顾玄武的时候,张显宗不觉得有疼痛,想一个死人,比想活人少了许多刺儿。

他不必再看到顾玄武轻浮的眼神,也不必心知肚明还要装出心甘情愿,他看厌了顾玄武有恃无恐的模样。

可想起他这件事又像呛人的烟雾,能把张显宗和周围的一切隔绝,烟浓的时候,万物都褪去了颜色,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这封闭感让张显宗几乎喘不上气来,像落入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他迫不及待想用一把刀划开四壁,哪怕只划破一点,让他喘口气。

奇怪的就是,顾玄武既是那把刀,又是禁锢他的盒子。

张显宗看到岳绮罗送来的书,才想起宅子里是有书房的。

顾玄武一个泥腿子,大字儿不识几个,却还装模作样修了个书房,请过几天教书先生,从外头搜刮来些不正经的话本子小册子,把水曲柳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从此就敢对外宣称自己是读过书的人,暴殄天物的架势就像他对待一切的态度。

张显宗去过几次书房,述职,被压着做那事儿,无论哪种都不愉快。

顾玄武一命呜呼以后,后院空了下来,正好扔给岳绮罗住着玩,书房也就归了岳绮罗,她挑挑捡捡留下几套话本诗词,余下的都让张显宗扔到柴房当柴火了。

和书一起送来的是夹在里面的一张纸,那狗爬字一看就是顾玄武的,夹在书里还算平整,并排只写了两个名字:顾玄武,张显宗。

张显宗见过这张纸,顾玄武刚新取了名字的时候,就写在纸上献宝一样给张显宗看:张显宗你看看,哥哥我名字比你有文化了!

张显宗正要挤出个笑脸,抬头看见顾玄武敞开的衣领里一片胭脂印,就阴沉下来,瞥了一眼没吱声。

顾玄武见他闷得像个锯嘴葫芦,大步上前捏住他的脸颊,手劲大得让张显宗险些咬住自己的腮帮子。

顾玄武凑近他认真盯了盯,蓦地笑了,又是这幅吊儿郎当的神情,和在外逢场作戏秀兄弟情一样,夸张荒谬。

张显宗最讨厌顾玄武这德性,想咬牙切齿,无奈被紧紧箍住脸颊,只有嘴唇翕动几下,碰到顾玄武的手掌,柔软湿润,顾玄武刚在温香软玉那里平复的欲望又被点燃起来。

野兽撕咬一般毫无温情的交合,疼痛是张显宗唯一得到的东西。

张显宗只记得冷硬的桌子和顾玄武身上那片艳红的胭脂印,直到今天他都能想起那片红在他眩晕的眼前晃动的画面,他宁可咬破嘴唇,也不愿意尝试顾玄武的肩膀。

这张写着名字的纸不知去向也就罢了,偏偏被人随手夹在一本书里,又偏偏被岳绮罗留下、翻开、找到,偏偏执拗的被时间送回他眼前。

死了就死了,还要留下些痕迹,好像不甘心被忘记。

张显宗气极了只想笑,顾玄武,你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翻开话本,夹着纸的一页书大片空白,只有一句: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雾冷霜湿,冬天像漫长得没有期限。

街巷人迹罕至,张显宗却难得有兴致四处走动,他向来讨厌夏天,嫌弃和顾玄武一样聒噪的蝉鸣,冬天阒无一人,正合他心意。

文县刚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院子里有一树腊梅,鹅黄的花瓣像用蜡纸剪成的,虽透着七八分的假,却有十分的香。

张显宗站在院子里,大雪扑簌了满身,他突然很想将这件事告诉某个人,还要装作是句平常的搭话:下雪了,挺美的,一起看看吧。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顾玄武对他说“张显宗,城里的月亮是真他娘的圆”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不是闲话,也不是贫嘴,那是和自己的含蓄完全相反的东西,是句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情话。

顾玄武直接的情话有七八分的假,张显宗含蓄的废话却有十分的真,可笑。

张显宗动了动嘴角,扯出个七八分假的笑来。

他低下头,像要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腹腔,将五脏六腑都翻一遍,把顾玄武残留那二三分的真也拽出来烧干净。

张显宗始终不明白,他和顾玄武这场战役,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硝烟弥漫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凭借那一枪得胜了。

顾玄武乐于玩这个游戏,他的对手和他手里的利刃,都是张显宗。

这份肆意妄为的资格,是张显宗亲自交到他手里的。

顾玄武买了这宅子,看都不看就要最贵的,说他喜欢,却只住了几年;
张显宗对房子没什么要求,给什么住什么,却多住了几十年。

枪毙了顾玄武之后,张显宗活得心安理得。

只是他每天都死去一点点。

【陈凡x唐山海】归处

潇潇雨下,故土金戈铁马。

唐山海站在断壁颓垣中间,头顶的一小片屋檐是在炮火中残存下来的,仅仅只能遮住肩头,垂手夹着的半支烟被雨水淋得微微潮湿,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风大时他能听到一种近似哀嚎呜咽的声响,一阵一阵时远时近,穿行在这个已是一片废墟的村庄里。

背后就是已经毁败得几乎倒塌的陈家宗祠,这里是陈深的故乡潮州。

这一年潮州天灾人祸,日军在此大肆屠杀,又逢上大饥荒,再也待不得人了,陈深试图回来带走他留在这儿固守宗祠的弟弟,可计划进展的并不顺利。

烟头上的火星忽闪了两下,还是没有完全熄灭,唐山海吸了一口烟,缓缓呼出,听到宗祠里又传来陈家兄弟争执的声音。

“哥,为什么骗我说你在南洋,你分明就在中国,在上海!你做了汉奸!”少年气急了,粗声粗气的质问起自己的哥哥,话语间已经是丝毫不留情面。

“信哥哥一次,哥哥没有做汉奸,你还小,不懂的事太多,跟我去上海,或者我送你去南洋,只有这两条路,你自己选一条,如果你不选,我就帮你选,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陈深端出那副威逼利诱外加哄骗的套路,想让陈凡对他妥协。

唐山海勾勾嘴角,陈深这话完全是用来哄骗弟弟陈凡的小把戏,一个谎言还没有解释清楚,就又有了新的谎言,他呼出些烟气,突然可怜起那个瘦高的少年。

不怪陈深骗他,执意要带他走,如果不是故乡实在危险,陈深也不愿意冒死前来,这样强迫弟弟。

潮州滂沱的大雨下了三日,小城外的日军就对老百姓屠杀了三日。

他们从上海一路赶来,看见鲜血染红河水,尸体塞满了河道,只是见到这样的结果,就觉得阴风惨雨,倍增凄厉,而陈凡更可怜,他亲眼目睹了这场灾难整个的经过。

连一封家书都无法寄到的地方,已经是国破而山河不在了,即便到了明年城春时,草木也会枯黄殆尽吧。

这次回来,唐山海只来得及和陈凡打一个照面,因为见面还不到一刻,陈凡与陈深便三言两语争吵得互不相让,唐山海听了几句,转身走出了宗祠。

“这里不能留,收拾东西,立刻跟我走。”

“我不走!哥,已经是国破家亡了,你还想让我逃?逃到哪儿去?我说过,我会守在这里等着,一步都不离开……”

耳边风吹雨打,陈凡的声音还在说着话,或许这几天他哭过了,也为故土的惨状压抑着苦痛,那声音已经是打着颤,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让这个少年有些歇斯底里。

陈凡这傻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唐山海垂着眼帘想。

这孩子以前脾性很好,温和懂事,不会这样与人争吵,很听哥哥陈深的话,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陈深回乡时,把陈深行李里带回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皮箱,和家里的衣服一起叠放在柜子里,说这样做哥哥就像从来没从这个家里离开过。

几年前唐山海跟着陈深一起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是光明磊落的热血青年。在外为国奔走,皆是四海游子,陈凡也像对亲哥哥这样,把唐山海的衣服一件一件叠放在柜子里。

陈凡总对唐山海说,心安是归处,如果唐山海喜欢这里,那他会一直守着陈家,为出走的青年守一个归处。

记不清过去几年了,似乎还不久吧,因为陈凡的面容仍旧是稚气未脱的。

很短的时间,几乎什么都变了,陈深不再是南洋的抗日华侨,他被秘密调往上海,白天在76号混日子,晚上就在歌舞场上装模作样的扮演花花公子,脱掉了长衫,西装革履的行走于上海滩的枪口刀尖。

然而这些他不能对弟弟说出一个字,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谁的日子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楚。

或许没变的,只剩下陈凡这个少年的世界,他只求陈深承认一句“报国之心未死”,如此非黑即白,那一声声要死守在家里的话语,热血而固执。

雨浇灭了远处的大火,随风飘过来,此刻竟有些柔和,让唐山海想起几年前潮州的春雨。

“山海,等我长大了,世道也该太平了,我就守在这里等着,等你和哥哥都回来,咱们一起住在陈家的老房子里。”

那时候陈凡还小,是像这雨一样柔和的,内心还装着天真,他相信战争很快就会过去,相信将来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处,安然度日。

“不准叫我山海,乖乖叫哥。”唐山海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没有接少年的话。

几年前,饥荒还没有到来,老宅子里的日子还算安稳,唐山海还是个回国华侨,穿着灰云纹的长衫,坐在屋檐下翻译一篇新闻稿。

陈凡被拍了脑袋,反而低头拱进唐山海怀里去,撒娇似的赖着不走,唐山海知道陈凡想听他一句承诺,一句“我们都会活着回来”。

但这时候,谁都不能轻易承诺,他不想给少年任何会产生憧憬的肯定答复。

陈深似乎也被少年歇斯底里的固执惹急了,一把将西装外套甩在地上,气得跳脚:“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你没有经历过死亡,没见过血,你还什么都不懂!”

天上电闪雷鸣,听不清陈凡还反驳了什么,只听到陈深慌不择言的吼道:“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下一秒就在你身边血流满地,这你经历过吗!?”

兄弟俩同时想到了什么,一瞬间都沉默了。

唐山海仰着头长长叹了口气,雨滴从房檐上坠下,落在他的眼角。

村里幸存的年轻人们在黑暗中来来往往,准备枪械,筑建防御工事,他们和陈凡一起,在血和火面前,组成了一片小小的防护栏。

若是近看他们,会发现这层护栏尚且是如此青春年少的枝条,每一个都只刚刚绽出春芽。

记忆里陈家的老宅子确实是有许多春芽,因为那一个春天太早,也过得很快,临近离开的时候,陈凡每天都在找各种理由阻碍他们。

收拾行李那两天,唐山海总会发现什么,比如自己的长衫不见了一件,钢笔丢了一支,书本少了一本,找来找去,最后总在陈凡的柜子里找到这些东西。

后来小少年甚至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的被窝里,整个人趴在上面压住东西,又是打滚又是闹人,不让唐山海把它们拿走,好像这样做,唐山海就永远不会走了。

这么做的结果当然是徒劳的,不仅没有阻止唐山海离开的脚步,这无理取闹的行为还成功惹怒了年轻时脾气暴躁的陈深。

趁唐山海出门去寄新闻稿件的时候,陈深在家开始教训弟弟,他举着个鞋底子,追着陈凡训打了好一会儿,幸亏陈凡人机灵,跑得快,要不然等唐山海回来拦住的时候,他的脑袋就要被亲哥哥打肿一圈了。

陈凡藏起来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搜出来,最后只剩下唐山海的手表,那是一块瑞士机械表,烊金的壳,皮革表带,被陈凡攥在手里,窝在墙角,死活都不肯交出来。

陈深蹲在弟弟身边,软硬兼施都没有用,眼看离开的时间到了,唐山海请陈深先站远些,他走到墙角,低声对陈凡说了什么,陈深看到弟弟泪汪汪的抬起头,片刻,握着手表的小手颤颤地举了起来。

烊金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了,皮革表带上也多了许多划痕,机械表滴滴答答走着,躺在陈深颤颤的手掌心里。

陈凡迟疑了很久,这并非犹豫,而是眼泪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不知该向何处伸出他的手。

“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是他托付给我的。”把手表塞进陈凡的手里,陈深的呼吸声很沉重,“他答应过你的事。”

祠堂外大雨渐渐滂沱,落雨的声音像是山河都在悲泣。

远处又响起枪声,杀敌队的年轻人们扛着枪,闯进门来呼喊陈凡,他们怀揣着写好的遗书,脸上甚至带着笑意,要这样奋身做个英雄,去共赴一场陈深无法阻拦的献身。

陈深似乎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他放弃了对弟弟的强迫,转头望了望陈家的神龛,倒头拜下去,把背后交给了弟弟。

断井颓垣上积蓄着雨水,大雨中仍有火光不断点燃。

陈凡握着手表,跟在杀敌队伍里冲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家老宅祠堂的最后一眼。

那年春天,陈凡把自己缩在墙角的时候,也是这样紧紧握着这枚手表,唐山海在他身边弯下腰,没有教训和劝告,只是轻声对他说:这里是归处,我们都会回来。

少年人哭着举起手表,抬头看过去,唐山海背后满是门外红得如火如荼的木棉花。

远处雨血满地,祠堂外一片残存的屋檐下,墙角半根香烟,烟头上明明灭灭,还燃着最后一丝星火。

【柴哈RPS】Here Comes The Sun

刘昊然第一次见到张若昀的时候,他们穿过陌生或熟悉的人山人海,轻轻的碰了碰酒杯。

在无人可以攀谈的时候遇到张若昀,无疑是让刘昊然庆幸的,这个人就好像住在网上的梗堆里,是个偷偷把身份证年龄修改成八零后的九零后,懂得无数的梗,看过无数的电影和书,刘昊然与他说话完全不需要考虑代沟那玩意儿。

和刘昊然平垂的眉角不同,张若昀的眉毛是直斜的,或许就是武侠小说中讲的剑眉,眉尾上扬,走到眉头却压低了。

说到什么激动人心的八卦话题时,他就乐得见牙不见眼,微微低着头,从下往上盯着刘昊然,眉毛一压,极像一只认真盯着人类的哈士奇,笑起来牙还白得直反光,傻傻的,可刘昊然看到他分明有双有些忧郁的眼睛,时常从眉睫之间忽闪出来,又立刻被他察觉,眨眨眼就遮掩得云销雨霁。

这一点点的情绪很短暂,如同黑夜里的树枝,凝神凑近了看,才发现上面开着花,足以令人过目不忘。

闲聊中,张若昀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问起刘昊然的生日,得知在十月,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果然。”

“你说的是什么果然?”

“没什么,直觉你生在深秋。”

声音很轻,京腔的卷舌音很清晰,遣词造句很书面用语,却讲得像一句“吃了么”一样日常。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腻在一起,张若昀趴在那里,把下巴放在刘昊然的膝盖上,点燃了一根烟,动作缓慢得似乎在梦游,先把它放到离嘴巴一寸远的地方,朝前探了探,再张口含住,吐出的舌尖那一点,是红红的柔软的,要命的好看。

刘昊然常偷偷在微博看粉丝怎么天花乱坠的夸他,夸他是暖阳温和的春天,夸他是热腾腾滴着汗水的夏天,却没人夸过他是秋天,也从没人对他说过“直觉你生在深秋”这样的话,这好像一句诗,从张若昀弥漫着丝丝烟雾的嘴唇里说出来。

刘昊然不怎么喜欢闻烟味儿,也不怎么有诗意,可是带着烟味儿说着诗意话的张若昀味道很好。

或许和一个人靠的太近,就一定会沾染上那个人的一部分,气味,腔调,姿态,诗意。

冬天要来临的时候,张若昀给自己放了大假,窝在家里做宅男,光着脚丫带领皮特在屋里尽情奔跑撒欢,拉着窗帘在屋子里刷微博打游戏。

电脑屏幕白荧荧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忽然翻到一个粉丝的控诉微博:“张若昀又偷懒在家里抠脚了!”他抱着显示屏笑得皱纹都快出来了,赶紧用脚指头捡起掉在一堆抱枕缝隙里的手机,给在外面出差工作的刘昊然发一条微信。

配字:在家抠脚想刘源,偷得浮生半日闲。

配图:一张把脚丫子放在柴犬玩偶脑袋顶上的照片

发完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或许源源在努力工作养家糊口,于是自己读了读,还真挺通顺,压上韵了嘿,男人的快乐就这么简单,抱着手机狂笑,又是一顿自嗨。

嗨累了就躺下,一口气从下午睡到傍晚,窗帘没拉严实,留着窄窄的缝隙,吸着一点太阳落山的红光,屋里不冷不热,似乎时间静止了,他的手机在床头边缘摇摇欲坠。

打开手机,两条在他睡梦中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条文字: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

一条图片:是一张在飞机上拍到的照片,窗外黑夜沉沉,云层像海洋,海底明灭着星斗般的城市。

呼唤和美景?

张若昀不知道这个小崽子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诗意的,甚至傻愣愣的纳闷儿刘昊然这是跟谁学的,那点点光亮像极了机翼末端的太阳或星光。

男孩儿在他睡着的时候,远远的念着他的名字,发给他一幕夜晚的天空,这样的刘昊然看起来就像是个永不落地的飞行员,星星和爱人都是他的苍穹。

数了数,大约有二十个“若昀”,世界上应该多一条刘昊然公式:若昀×20=我想你了。

公式?

忽然想起什么,张若昀看了看联系人备注:“平方”,睡前发消息时他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被刘昊然拿去改了备注……啃着手指头思考了片刻,这次张若昀没花多少力气就想到了,在刘昊然那边,自己的备注一定是“公式”。

平方差公式,平方插公式……这梗玩得也太土味了。

上次一起上节目,刘昊然分到的小恐龙装,胯下龙头巍然屹立,张若昀笑得差点背过气儿去,作为好哥哥,亲手把没有驾照的弟弟塞上车,还顺手把车门焊死了,谁知道他的源源从此以后不仅学会了开车,而且越开越稳,越开越熟练。

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你改的备注太俗,土气,别回来了。”

叮咚,这次“平方”秒回:“再土也和你改的那个差不多。”

上一个备注是张若昀改的,不知道他能从中找到什么乐趣,十分热衷于给两人用土味情侣网名,趁刘昊然不注意就改成了“人类”和“真香”。

洗了澡顶着浴巾出来的刘昊然露出了个黑人问号的表情:“人类?你难道不应该是王境泽?”

小男生不工作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卸了妆的脸比上镜时更青涩一些,带着疑惑的神态蹭到张若昀眼前,左半边脸颊上像星座似的一连好几点深深浅浅的小痣,从脸颊中央一直点到下巴尖,他湿漉漉的靠近,距离近得张若昀下意识数了数,一、二、三、四、五,深一些的有三颗,浅一些的有两颗,等亲吻一下又分开,微微侧过脸的时候,又看到最边缘还有一颗。

果然是个来自B612的小王子,连脸颊上都带着一串小小的星球。

“因为人类的本质是真香。”张若昀的本质是刘昊然。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梗很土味,得意的冲刘昊然晃了晃手机,又抱着男孩儿的大脑袋数起星星来,一手摸着鼓鼓的后脑勺,一手用手指尖轻轻在星星之间连上线。

“人类的本质还是复读机呢,一会儿我自己加上。”脸上有细微的痒痒,可刘昊然没动,他突然觉得人类是复读机这个梗很本质,过于真实,因为……

“若昀。”

“嗯,别乱动,好像你眼睛下面还有一颗。”

“若昀啊。”

“干啥?说。”

“若昀若昀若昀~”

“你给我叫魂儿呢?说话。”

啪啪两巴掌拍在刘昊然噘着嘴、皱着眉卖蠢的脸上,说是拍还不准确,虽然有声响,力道却很轻,张若昀才不会舍得真打他的小男孩,虽然偶尔他们会互相殴打。

之前节目里他把刘昊然胯下有龙的车一脚油门踩到底,一下子所有人都在玩梗,小孩子很少经历公开集体飙车的大场面,还是太嫩,脸皮薄,耳朵腾一下红了,羞愤得左看右看,却不找别人,只在镜头前对着他一阵穷追猛打,逃到镜头之外他才找到机会反击回去。

两个人明明都已经是成年人,凑在一起却像幼儿园小孩儿,用最幼稚的爪子互挠打法,菜鸡互啄了五分钟,倒在一起抱着刘昊然胯下那只充气小恐龙,笑得差点抽抽过去,最后还是化妆姐姐冲上来,把他俩分开补妆,一边用一根软软的刷子戳他们俩的脸,一边小声抱怨说,昊然你笑得皱纹都出来了。

对这两个频道十分同步的人来说,笑点诡异的张若昀一旦咯咯咯盒盒盒地笑起来,容易被张若昀传染的刘昊然也会吼吼吼得笑到虎牙起飞,反正镜头拍不到,于是在化妆姐姐手底下,他们又是一阵你推我搡的胡闹。

“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

脸上被轻轻拍了两下的刘昊然立刻化身碰瓷专家,表情委屈得好像张若昀刚对他实施了家暴,闭着眼就亲上去,皮肤挨着皮肤,皮肤下的骨骼又互相抵蹭,幻想他们在用身体解剖对方,得到一根手指或是一小块皮肤,放进嘴里咀嚼,好像还是口唇期的婴儿,离不开这些亲昵原始的厮磨。

身体的交流还伴随着刘昊然一声声黏在唇齿间的“若昀”,刻意放软的语调在尾音上划了个圈,圆润润的传递出依赖和向往,像个找不到主人的小柴犬,可是连着重复许多次,无辜里还有些不容拒绝的强势。

张若昀顺着他,一声声答应着,手指穿过刘昊然短短的黑发,突然很想吐槽,这个自己一个人时能独当一面的小子,一旦在他身边就变成了这样撒娇黏人的样子,大白兔奶糖似的,稍微往手心里暖一暖,就会软绵绵的沾人一身甜甜的奶味儿。

当男孩儿不爱他的时候,是个挺聒噪的小孩儿,出了名的话匣子,能说会道,还在采访里说,自己看的东西多,和谁都能聊得来,他想,如果这小孩儿不是数学成绩好,而是语文成绩好的话,说不定会比他这个文艺青年更诗意。

回想起刘昊然决定要和他坦白心意的时候,这个好像还处在青春期的男孩儿,就像一头在非洲大草原上由于视力不好而横冲直撞的小犀牛,带着夏夜里满天繁星的气息朝他冲过来。

小犀牛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冲到他面前,想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却拼命刹住脚步,怕这些东西碰疼了他,可是又觉得如果放下这些东西,就没有了能让他高兴的礼物,结果急得在原地打转转,变成了一只想捉住自己尾巴的小狗儿。

原本感人肺腑的画面突然有些滑稽的可爱,还是先解救这只小柴犬要紧,张若昀一边笑一边接过刘昊然手里大大小小的东西,帮他一样一样先放下。

张若昀发现这些零零总总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他曾在微博和朋友圈提到过喜欢或是感兴趣的,就连他拍戏时最舍不得的张松(一匹马),刘昊然好像都特意找来拍了张合影,照片上一人一马脑袋凑在一起,要不是刘昊然脑袋圆,简直亲得像兄弟。

太幼稚了,哪有告白还送自己照片的……连一匹马的醋都吃,看来以后的日子会醋香四溢了。

“半夜都还在翻我的微博,你可真勤奋。”明明是刘昊然要表白,先开口的人却是张若昀。

话一出口,刘昊然偷偷摸摸的行为被揭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面上也傻了眼,他刚从一个活动赶回来,妆都没来得及卸掉,这会儿摘了帽子,嘴唇还是红红的,微微张开,隐形眼镜也没摘掉,眼睛里水汪汪的落着满天的星。

“我,我没有……”下意识磕磕巴巴的反驳,刘昊然眉毛鼻子皱成了一个花卷馒头,一着急就睁大了眼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似乎张若昀提出了什么高深的数学题。

“微博特别关注提醒,凌晨3:48分,用户‘天生我柴必有用’点赞了我的微博。”

张若昀是个手里拿着确凿证据的侦探,步步紧逼这个窘得结结巴巴的小犯人,这一招先发制人玩得小孩儿连准备好的告白词儿都忘干净了,大脑一瞬间的空白,呆呆傻傻的站在那里。

“你像个呆头鹅哈哈哈哈哈,以后咱们家里要开动物园了。”

刘昊然呆傻的表情戳到了张若昀诡异的笑点,他收起刑讯逼供的表情,趴在刘昊然肩头上笑得浑身乱颤,他T恤领口很宽大,抬起一边的臂膀,衣服歪着滑下去一些,另一边就堪堪挂在肩膀上,露在刘昊然眼前一截象牙色的颈肩线。

男孩儿的玫瑰落在了他的肩头,他用目光亲吻了那段汗涔涔的线条,直至吻到耳垂,都是银色月光下的告白。

刘昊然的应变能力超绝,只愣了短暂的一秒钟,立刻伸出手臂把投怀送抱的张若昀圈禁在自己怀里,只觉得见了这个人,紧紧抱着,他像是晕船的人坐了很久的船才抵达码头,太阳晒得树叶上泛着盐粒,他终于踩在了能给他安全感的地面上。

“我这里也有微博点赞提醒,你也用小号偷窥我。”小孩儿大夏天却感冒了,说话带着微弱的鼻音,哼哼唧唧的把满头汗水往张若昀身上蹭,还不许张若昀嫌弃他。

“那是你的团队给你买赞,买到我小号了,回去让你团队少营销一点儿。”

想起刘昊然的团队给他买的各种热度,抠脚老艺术家张若昀不能苟同,一定要吐槽出来,被刘昊然小狗儿似的又蹭又舔,他伸手去推了推,刘昊然立刻箍住了他的手腕,低下头又是一阵让人喘不过气的亲吻。

得到了张若昀的刘昊然,就是个捉到了猎物的小猎人,志得意满的把猎物捂在手里,还盘算着要在以后的日子里趁着风雪下山,去麦田里烫一壶酒。

看,爱一个人的时候,他都可以是诗人了。

当然,也会是复读机。

“张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

“嗯?”

张若昀随口答应着,埋头在那一大堆礼物中翻找,发现一张唱片,甲壳虫乐队走过艾比路,一身白衣的约翰·列侬手插口袋走在最前面。

他高高举起那张唱片,哼起其中一首《Here Comes The Sun》,对刘昊然唱着:小宝贝,太阳总算出来了。

他的小宝贝为了他喜欢的东西,辛辛苦苦补课做笔记,真的把他的取向摸了个透彻。

“若昀,若昀若昀若昀,喜欢吗?”

刘昊然似乎在问那张唱片,可是他把自己凑到张若昀眼前去,看着张若昀的眼睛问“喜欢吗”这个问题。

张若昀看着他,眼角温温柔柔的下垂,不上镜的日常时候脸素净着,唱着歌模样很乖,似乎也是个刚满二十岁的人。

“不喜欢。”嘴角带着笑,故意不遂刘昊然的心意,张若昀又埋头在礼物里,就要晾着这只黏人的小柴犬。

刘昊然报复似的把他从礼物堆里挖出来,他却揪住一只可爱的哈士奇玩偶,用软软的玩偶去怼刘昊然的脸,结果是惹得小孩儿荷尔蒙突然爆棚,把他压制在云一样漂浮的被子里,落在他身上的亲吻滚烫,在夏夜里灼热成碳火,嘶嘶的闪着情欲的红光。

刘昊然知道张若昀喜欢,无论是唱片,还是他。

在他对张若昀表白之前,他能说出许多话,甚至像做一项课题的研究报告,在心里记观察日记,寻找各式各样的素材。

为了一个人去读诗句,读王小波,博尔赫斯,跑去很远的地方找这人喜欢的一匹马,在冰岛的流浪诗人身前驻足,只是想听一听别人是如何为爱人谱写情歌,他可以用张若昀喜欢的东西堆满他们的房子,在银色的月光下对张若昀告白。

后来他爱的人,心里也有他,他就成了一块笨拙的石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用鼻尖去触碰他的脸颊,这块石头里的心就开始狂跳,每一次心跳声就是一次呼唤——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比爱人的名字更缱绻激烈的情话呢。

“若昀……若昀。”

“在呢,别叫了,像叫小狗儿似的。”

“……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若昀。”

抗议无效,叫得更厉害了,还理直气壮的说这是召唤他的哈士奇。

哈士奇和他的复读机男孩儿。

如果写成一本书,用这个做标题,很类似于《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谁看了题目都会搞不明白这里头到底写了什么沙雕内容。

关于张若昀,确实沙雕的东西有很多,最初刚认识的时候,就连刘昊然都以为他就是传言中的傻狗,可是突然有一天翻到他的微博,那里很久以前写着一句:

“我是一个诚实守序,感情丰富却严肃悲观的年轻人。”

有些幽默,可是仔细揣测,又让人笑不出来。

那时候张若昀带他去一个音乐节,他们戴着帽子一路上都是头发各式各样颜色的人,几个在人群里格外引人注目的人都是纹身、浓妆、钉环,刘昊然侧头看了看张若昀嘴唇旁边小小的唇洞,他用舌尖舔舐过那里,觉得这块叛逆的地方似乎废弃了很久。

闷热的夏日,天是灰的蓝的都不打紧,所有人东拼西凑的说着话,张若昀却安安静静的,直到一个有些走调的小乐队上台,吉他弹起一首曲子,主唱扯着喉咙重复着“let it be”,张若昀才开心起来。

大海报上印着一行翻译过来的歌词:阴云密布的夜空,依旧有光明,它照耀我直到明天。

感情丰富,却严肃悲观。

张若昀指着远处一个人身上白色的T恤,那上面印着一块方形的图案,四个人走过斑马线,其中穿白色西装的人手插裤袋,像个精神领袖。

他的眼里又忽闪出眉睫下的忧郁。

刘昊然把T恤的短袖子往肩膀上卷了卷,穿过人群,在音乐节的小摊子上给张若昀买了一瓶白桃汽水,回来时距离又挨近了些,呼吸贴近呼吸,裸露的皮肤也紧贴着,他握住张若昀的手腕,触摸到青色的脉搏,心底一阵细微的震颤。

喝了两口,白桃味的汽水,甜蜜得充斥着粉色的轻盈泡沫,张若昀不怎么喜欢甜味,腻得他牙疼,可里面又掺了些酒精的味道,微辣,像他身边这个男孩儿,汗涔涔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又甜又青涩,让人想多尝一口。

他们在互相观察,仔细得像要写一篇研究报告似的。

刘昊然的眉骨很高,鼻梁也很高,压着一双短圆的小眼睛,眼白很干净,睁大了的时候很懵懂,让他即便在有些强势和掠夺的时候,眼里也带着深情的无辜,张若昀用细细的手指盖住刘昊然的五官面容,轻轻摸了摸眉眼,诗人曾写秋天,黑琉璃,白琉璃,一个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于是直觉他生在深秋。

张若昀生在初秋,只不过还比刘昊然早了许多个秋天。

最后一次参加明侦录制时,他们穿着节目组准备的小校服,悄悄牵起手,拈着彼此手指的骨节,变成了两个早恋的十几岁高中生,中间那几个秋天的距离,就都抵消在唇齿间。

刘昊然吻了他,当所有人一起走进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区域时,在周围人大呼小叫的声音里,唇齿相贴,一瞬间他们像在上学时突然停电的教室里,趁着黑暗,那一个吻流淌进他的血液,温热的流向他的心脏。

这个小朋友越来越肆无忌惮,敢在有夜视拍摄的地方这样吻他。

好在当时一片混乱,节目又经过了严酷的后期剪刀手剪辑,播出的时候,只剩下后来刘昊然背着小恐龙,穿过无数空房间,叫着他的名字跑到他身边。

“若昀,若昀……”

他的小男孩儿乐颠颠的跑过来,却看到蒲校草正和他在一起,剩下的话突然噎住,笑容逐渐消失,却还不服气似的,佯装镇定问起了案情分析,只在搜证时把他堵在角落里,小声抱怨说:“你竟然在外面有狗了。”

张若昀抬头看到那张刻意把委屈和不满都放大的脸,把手里的道具放在一边,揽过刘昊然的脑袋,像摸皮特似的顺了顺毛,指指远处勤勤恳恳搜证的蒲校草,哄小孩儿:“你看,他是一只单身狗。”

回应他的是一个角落里躲藏的吻,刘昊然瘦瘦的,身材肩膀也都单薄,可是个子高,把他遮在角落里,也能挡住一些工作人员的目光,嘴唇上轻轻的啃噬好像在说他只能有这一只柴犬。

那天节目组准备的赞助小零食里有一样梅果,酸酸甜甜的,小孩儿幼稚得很,贪食这种清新甜蜜的滋味,多吃了几个,唇齿间传递过来的都是梅果甘甜的气息,柔情蜜意的味道。

节目录到最后一个环节,张若昀都有些累了,他老年人体质,习惯性懒洋洋的,日常起居又和刘昊然一起,什么都不用操心,于是又被养胖了一些,脸颊鼓鼓圆圆的,原本就懒散得没多少肌肉,现在又添了些软肉。

为了最后收官颁奖准备的衣服穿上胸前都有些紧绷,刘昊然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斗篷飘过来,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揽住他的腰,不安分的摸来摸去,摸到胸口就用手心拢住微微鼓起的地方,揉两下就能让刘昊然眼里放出格外满足的精光。

“在外面该断奶了。”

张若昀微微躬身躲过了那双还想得寸进尺的手,压低眉毛,后退两步打量起他的小朋友,表情像他刚才抱过的那只可爱的小哈士奇。

刘昊然穿了身黑黑长长的斗篷,配上白色的衬衣和小领结,像个中世纪时随时都会为公主奔赴战场的少年骑士,他手臂卷着斗篷转身,又像是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歌剧魅影。

张若昀脑洞大开,正觉得刘昊然这一身颇有些莎翁戏剧的味道,刘昊然就开始冒傻气,在休息间隙,从包里掏出那根前几个环节里节目组给他准备的长筷子,拿在手里充当魔杖,高高扬起披风,一定要给张若昀表演哈利波特上天。

在他面前,小孩儿永远充满了表现欲,无论是耍帅还是卖蠢。

张若昀看着刘昊然自编自演了一出独幕剧,又像个小绅士一样优雅的行了谢幕礼,好像张若昀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观众。

张若昀曾经做过一个梦,仿佛是平行世界,在那里,他的爱人是个快乐的小小少年,总爱穿灯芯绒衣服,活泼鲜艳得像一片梵高的向日葵,他们趴在一张小桌子上吃晚饭,脚踝碰脚踝,橘黄色的吊灯低低垂着,照着他们的脸。

小小少年是个马戏团的小魔术师,由于蹩脚的魔术技巧,并不受欢迎,而他是小小少年唯一的观众。

永远有一个文艺青年躲在张若昀的身体里,他会写许多感情丰富的话,尤其是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写出接吻时玫瑰色的天空和雨,写漫无边际的世界,写一个慢慢运转到他宇宙中的小小星球。

不过这个小星球是带着摧枯拉朽一般的气势运转过来的。

由于气场太强太烈,张若昀起初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来毁灭他,还是来填满他,年轻人似乎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脆弱跳动的心脏颤巍巍塞进他的手心里,他几乎都要退缩了。

他怕这个男孩儿只是糊涂,手心里攥紧了碎玻璃片,血肉模糊也不愿意放手,还以为那是星星。

“我不会。”

他的小男友总是这样胸有成竹的语气,扬起下巴,将嘴角往下一撇,就和在节目里扮演侦探时的状态一模一样,自信能把一切都握在手里,而且不惧怕失误。

刘昊然是为了他眼底的一点点忧郁而来,想要把他从阴云密布的夜空中抱下来,放在暖暖的阳光下晾晒一番,如果他不愿意,那么他的小少年就打算和他一起站上去,做一点点光亮。

“这么说,别人趋光,你却趋暗?”

“我趋的是你。”

一巴掌糊过来,收着力气,轻轻捂在他额头上,象征性的拍了两下作为嗔怪。

那还是一起录制国家宝藏的时候,他们接到的文物在不同的博物馆,录舞台却难得凑在一场,小男友闲不住,录完了自己的部分却还不走,绕到舞台边缩着,默默看他演聂耳和国歌的故事。

中场调试灯光的时候,他看到刘昊然悄悄摘下眼镜,用袖子乱七八糟的抹着眼泪,想起他们两个扮演的角色——一个是战争中点燃星火的作曲家,一个是向着星火奋不顾身的热血青年。

那天节目录到很晚,他为小提琴前世今生的故事哭了许多次,最后忙完了大大小小的事,回家卸了妆躺在床上时,刘昊然对着床头的灯仔细检查他哭红的眼睛,突然轻轻说了句:

“那时候我觉得你就是聂耳,你奏完那首曲子,就要离开我了。”

小孩儿少有这样多愁善感的时候,或许是和他在一起久了,都被他传染了,抱着他的身体,黏黏糊糊的赖着不走,不哭了,可是却哼哼唧唧的不肯抬头。

“你那一笑,我还觉得你也要离开我了呢。”张若昀把刘昊然的脑袋从怀里捧出来,捏着小孩儿脸颊上不多的肉肉。

刘昊然演绎的那个角色,最终留下动人的一笑,年轻的生命瞬间便牺牲在战火中,他还没从戏剧学院毕业,第一次尝试这样话剧似的现场舞台,台词情绪还有些青涩生疏,可张若昀又觉得自己是他唯一的观众了,就像那个梦境。

若是仔仔细细的观察,能看到刘昊然的鼻尖底下有很浅很浅的一点小痣,浅得似乎要消失了,像是上天在创造他们时候,先点在他的鼻尖上一笔,剩下的墨水不多,甩了甩,就敷衍的给刘昊然也点了一下。

相信他们是一起被创造出来的,尽管中间隔了许多个秋天,可他与他,初秋深秋首尾相连,又是一整个秋天。

“你那次说的果然,是什么果然?”

“没什么,直觉你生在深秋。”

刘昊然拧亮了床头的灯,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有浅浅的阴影,阴影里他的眼睛盈盈的亮,他伸手从远处勾来一本书,放在张若昀手里。

张若昀叼着烟翻身坐起来,拽了枕头依靠在那里,自然而然拿来书一看,竟然是他闲来写东西的笔记本,明明藏得严严实实,却被这个小柴犬嗅着味道扒了出来。

搂过刘昊然的脑袋,张若昀咧咧嘴,也没追究,熟门熟路翻开本子,像个给儿子读睡前故事的年轻爸爸:

我们并不降落在彼此的星球上
因为我们是两颗独立的小星球
但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要去的。

毁灭也好,失望也好,我要去。
春天和夏天,秋天和冬天,我也要去。

路上我途经一些星星,一些雪花,一些泥土,一些阴云密布的日子,但我终究是要去找你的。

你超出了我贫瘠的语言,我无法描述你。
见你时雪初霁,雾在你眉头,雨在你眼里。

张若昀一个人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个语文不太好的小孩儿面前读出来,可是现在他一字一句的读着,内心很平静,一点儿都不担心小孩儿会嫌他矫情,吐槽他多愁善感。

他终于知道他在刘昊然面前是可以毫无顾虑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他,身体里那个别扭又较劲儿的文艺青年,还是有一些在意他对刘昊然的沦陷,背对着他,悄悄哼了一声。

刘昊然枕在他怀里,把脸贴上他柔软的胸腹,那里有血液温热流淌的声音,也有心脏震震跳动的声音,双臂揽住他的腰,把他抱得紧紧的,听完之后,突然傻了吧唧的笑起来。

张若昀低头看到刘昊然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手指去戳他的脸颊,一不小心又戳出一阵傻笑,张若昀突然有了一句诗,却来不及记下来,只能脱口而出:

“夜晚是留给傻笑的。”

男孩儿听到了,突然间关了灯,在黑暗里把他压在云一样漂浮的被子里。

亲吻和抚摸像在春天的夜晚,全身的毛孔都暖洋洋热腾腾的,满地都是即将睡着的花朵。

这个生在深秋的男孩儿,身上活着一个完整而馥郁的春天。

他还在生机勃勃的喊着爱人的名字,一遍一遍,随口就能补上那句诗的结尾:

“还有吻,还有亲吻!”

【陈凡x聂耳】微光

[陈凡×聂耳]
《国家宝藏》抗战组
平铺直叙画风,没有啥情节

昆明,甬道街72号门牌。

抬头是一块“成春堂”的黑色匾额,普普通通很素净,没雕什么花纹,是聂耳出生的那个小药铺。

我回来了吗?

聂耳环顾四周,在心中想着。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墙根底下凤仙花还是红艳艳的开着,青砖瓦、红门面、灰门头,家还是那个家。

聂耳瞧着街面楼下房檐上的浮雕图案,像回到了童年时候,小小的他坐在路边晒太阳,脑海中不停地想那些图案讲了什么故事,该配着什么样的小曲儿,忽然觉得外出远游这么多年,如今他仍旧是个孩童。

想到童年,他立刻笑了,抚了抚衣襟就跑上了台阶,迫不及待闯进那扇木门。

他原本是穿着长的西式风衣,踏着皮鞋的,可等跑进了门,脚下笃笃的皮鞋声立刻变了轻薄的布鞋声,同小时候无数次进出家门时的声音一样了。

家是木质的二层小楼,在记忆里陈旧的模样上又陈旧了许多。

进门就扑了满身的药草香,昏昏暗的,只点了一豆灯火,老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大褂,坐在那儿低头缝衣服。

“娘……”聂耳停下脚步,声音轻轻的,怕惊动了娘,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她了。

老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也不惊讶儿子突然闯进门,就好像他只是出门玩耍了一会儿,她还是一如往昔的拖着嗓音唤他:“守信,又要听戏去了?”

聂耳到了家便放松下来,忽地松了口气,不顾一身干净的衣服,也不掇个板凳,就那么走过去坐在了老妇人脚边的地上:

“娘,我已经去了,不是去东街的茶园听花灯戏,这次去的地方……还挺远的。”

老妇人手里缝着件青色长衫,边缝边说着话:“我听你二哥说,你去了扶桑?”

“我给二哥写信的时候,还特意说,不让他跟您讲,他怎么都讲了。”

聂耳笑着盘起腿坐好,手撑在地上,也不觉得地面凉,他除了药香,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去了日本,娘,扶桑早就改叫日本了。”

“改了又改,这么些年,都多少回了。”老妇人把缝衣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颠来倒去,也不嫌累,又是变法,又是洋人,又是民国。我记得生你那年,是壬子年,民国元年,到今天,都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了,聂耳静静的听着,他在想,这二十三年里,他是哪一年遇到陈凡的。

“守信,别看娘岁数大了,可还记得清楚呢,你匆匆离开昆明的那年,才刚十八岁。”

他上中学的时候,国家正在风云变幻,花城昆明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繁花明媚年年锦簇,花下掩埋的人也年年累积。

聂耳年少气盛,参加了许多进步青年的活动,引起了反动派的注意,不得已才告别娘亲,离家远走,那一年,才刚十八岁。

是了,就是这一年,辗转到了上海,他遇见了陈凡。

在上海的聂耳,做着一家商行的小工,每日的工作就是不停地采办、包装和寄发纸烟。

手上做着事,他嘴上还不忘哼着家乡喜庆活泼的云南小调,有一天,一个来搬货的年轻人坐在门槛上,默默的听到太阳下山,还给哼完一曲的聂耳鼓了掌。

这年轻人就是潮州来的陈凡,他和聂耳不太一样,没上过几天学,也不会什么手艺,做不了采办,只能做搬运货物的体力活。

做工的日子苦,是苦于几乎没有工资,世道又乱,人人都节衣缩食,拼命攒着钱财。

聂耳的日子过得更苦,清贫得只够每日吃上几口饭,连一件像样的长衫都穿不起,陈凡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件小汗衫洗了穿,穿了洗,都微微泛黄了。

熟络起来之后,陈凡总在吃饭时跑来找聂耳,他说想听守信哼小曲子,拼个桌,多个碗,两个人的钱凑一凑,兴许还够多加一份小菜。

起初,陈凡以为的聂守信,就是个怀有音乐梦的小店员,而聂守信以为的陈凡。就是个送货的小苦力工。

那天他们俩各自瞒着对方,聂耳借口说,想置办一样能作曲的乐器,要去远处的乐器铺子看看,陈凡借口说,到了寄家信的日子,要去邮局给留洋的哥哥寄封信。

大路两头走,都以为把对方瞒过去了,却没想到一刻钟以后,两人小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在上海中共反帝同盟的大会上,坐了个对脸——拼桌吃饭这么久,才发现竟然都是进步青年。

尴尬过后,是突然坦荡相对的笑容,陈凡笑得都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还被会上点名批评,说他开会时嬉皮笑脸,是对待组织态度不认真,事后罚他写了几千字的检讨书。

都五年了,聂耳想起来还总会忍不住笑,后来那封检讨书,还是他给陈凡审阅的。

陈凡错别字多,字还写得丑,审改起来特别辛苦,他借着煤油灯熬了一个晚上,来回的修改,陈凡这小子却跑到他住的地方,在他身后,二话不说蜷在他床上睡得美滋滋,他却天快亮了才和衣睡下。

躺下来,聂耳才发现,睡着的陈凡是因为怀里抱着一样东西,所以身体才蜷缩着。

他轻轻握着陈凡的手腕,打开了年轻人的怀抱,触碰出一声弦音——那是一把漂亮的小提琴。

“守信,前些日子,你写信给你三哥,还说在写一首曲子,写好了吗?”昏黄的灯火旁边,老妇人抖了抖那件青色长衫,低头在针线篮里捡着扣子。

聂耳抬头直起身,帮老眼昏花的娘亲捡出两个银色的小扣子:“娘,都写好了,我还替田汉先生补了剩下的一半歌词呢。”

“娘在街上听过有人唱你们俩一起写的曲子,唱老百姓的,是好曲,家家都在暗地里传,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得懂。”老妇人有些欣慰,舒了口气,“这次你去看戏,他也一起吗?”

“没有,田汉先生他……有些事情,耽搁了。”聂耳不愿意告诉母亲,他去日本的时候,田汉先生已经在国内被抓捕起来了。

老妇人点点头:“你去了扶桑,那么远,还怎么写曲子呢?”

“娘,您忘了我还有把小提琴,我带着去了,我补歌词的那首曲子,也是用它作出来的。”聂耳趴在娘亲的膝盖上笑着说。

他双眼映着灯火的光,闪闪的,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它不是乐器铺子里最好的琴,可我就是喜欢。”

“你喜欢就好!”年轻人刚搬完了货物,扯过肩上搭的毛巾抹抹汗,嗓音格外敞亮,像门外明晃晃的太阳。

聂耳给陈凡修改检讨书的那天,陈凡趁他低头认真书写的时候,怀揣着攒了许久的一点点钱,偷偷出了门,跑了半个城的街道。

那钱实在不多,沾了陈凡的体温,双手捧出去也显得很少,只够他买到一把做工最普通的小提琴。

“守信,以后用它给我写首歌吧。”

记忆这么清晰,连陈凡那时有些腼腆的一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的样子,聂耳都记得很清楚。

他想好好琢磨,给陈凡作出一首最好的曲子,可他总觉得作出的曲子少了些什么,只好反反复复的想,这一琢磨,就是五年。

“还不行,你再等等,我一定能作出一首歌给你的,你相信我的才华,我可是作曲小王子。”

“亏你还叫守信呢,一点都不守信。”陈凡擦干净汗水,坐在商行门口,第无数次想要自己的那首歌,聂耳一这么说,他就一副可怜巴巴又哀怨的样子。

看陈凡耷拉着脑袋像个要不到骨头吃的小柴狗,聂耳蹲在门槛上摸着他暖融融的脑袋,大方的安慰他:“要不然……我先给你奏一首别的,随你点歌!白听,不要钱的。”

这时候聂耳已经考入明月歌舞剧社里做练习生了,若是去剧社听他奏曲子,还要交门票钱才能听到。

陈凡低头用手指拨了拨自己刺猬一样的短发茬,有意要为难聂耳,选了一首他只听过一次的曲子:“就……听上次你话匣子里,电台播过的那首。”

什么曲子都难不倒聂耳,他匆忙算完出货单,趁着休息的间隙,扯起陈凡的手就跑进了商行后院的小阁楼。

太阳西斜,大片大片的云霞泼洒在阁楼外,楼梯间里略略有回声,曲子在琴弦上缠缠绕绕,直飞到天边去。

那小提琴音准很一般,甚至有些许瑕疵,可聂耳的一双手总能有办法将乐声轻轻牵过去。

一曲终了,陈凡还在发呆,他虽然点了这首曲子,事实上他其实早忘记了曲调,可聂耳竟然流畅的奏了出来,他张着嘴,磕磕巴巴的惊道:“你这……从哪学来的?”

“这叫过耳不忘,是天生的本事。”

聂耳修长的手指生得十分漂亮,似乎就是为了拉琴而生,他一手拿着琴,一手将琴弓向陈凡一指,笑得十分自信桀骜,像个剑指四方的江湖侠客。

说笑间,聂耳歪着脑袋咧出一口白牙,陈凡被那抹笑容和小白牙迷花了眼,不知怎么了,他就是移不开目光,还有些无措,双手不自在的胡乱划拉起来。

划拉了半天,看到聂耳还在盯着他,他开始觉得尴尬了,慌忙中假装整理衣服,把汗衫下摆扯住,一个劲儿往裤腰里塞,嘴上还嘟囔:“我看你啊,不怎么守信,耳朵倒是灵,你干脆改名叫耳朵算了……”

“守信啊,”老妇人看看灯下的儿子,他似乎是在神游,于是她又提高嗓音叫了一声,“守信?来替娘穿个针,想什么呢?”

聂耳一惊,发觉自己出神了,忙伸手帮娘亲在灯下穿针引线,垂着脑袋认错:“娘,对不住,您这么叫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您知道的,我在外面做事,用化名用惯了。”

“有人说,我耳朵灵便得很,不如干脆改叫耳,”灯下的聂耳眉眼和顺,年轻的面庞上忽然带了些笑意,“我觉得也好,就改了。”

“我随口一讲,你竟然真的要改?”陈凡趴在阁楼的栏杆上看夕阳,想借着夕阳的红色盖住脸颊的烘热。他发黄的小汗衫被紧紧扎在裤腰里,这土气的造型让他浑身上下冒着一鼓傻气。

聂耳收起小提琴,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套衣服,白色棉布对襟小褂子,还是立领的,配着一件黑色短外衫,针脚细细密密。

“我的聂字就有三只耳朵,再多一只,四个‘耳’字写在纸上连成一串,多像一个炮弹,能做斗争的武器了。”

聂耳一本正经的说着俏皮话,手指还在陈凡的手心里竖着写下“聶耳”两个字,他力道很轻,陈凡垂着头,只觉得手心里痒痒的,有些悸动。

陈凡还没来得及握起手掌,聂耳就将那套衣服塞进他手里,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替陈凡把扎进裤腰带里的衣摆抽出来,打理整齐:“新衣服,拿去穿。”

“是你新买的吗……给了我,你穿什么?”陈凡抱着衣服,有些难为情,手底下摸到那是件柔软密实的衣料,小盘扣还是手工缠的,要买来一定花了不少钱。

他的衣服确实穿到不得不换的地步了,原本是想,趁着春天,就去拿点钱买件新褂子,可一转眼,他把积蓄都用来给聂耳买了小提琴,只好穿着旧衣服每天在街上跑来跑去。

陈凡把衣服抱在胸前,闻到衣上有淡淡的药草香,他幼年便失了恃怙,除了把他带大的长兄,聂耳是第二个会为他加饭添衣的人。

“娘,您这是要给谁添件长衫吗?”聂耳看着娘亲用细细密密的针脚锁着布料的边缘,手撑在腮上,“我看这料子的颜色,适合三哥。”

“你三哥自然有他媳妇儿给他做衣服,娘手里这件是做给你的。”

老妇人推了推手指上的银顶针,笑道:“你这孩子,给你做的白衬黑的褂子,也不见你穿,留了洋就不爱穿老祖宗的样式了?”

“哪能呢,娘,那件衣服,我是赠予别人了,人家帮了我许多,遇了难处,我不能只看着。”

灯芯烧得长了,发出噼啪的声响,光闪烁两下,又有些微弱,聂耳起身拨了拨。

“朋友?他陪你去扶桑了吗?”老妇人接着问。

聂耳一双不大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没有,他……回老家去了。娘,他很好,您若是见过他,也会很喜欢他的。”

“守信,我要回去了。”

陈凡坐在马路边,太阳晒得柏油路发暗,北平的路灯下梧桐叶子黄翠翠的发着光。

几个月前,聂耳在歌舞剧社成了众矢之的,他看不得一些人麻痹青少年的思想,在直言抨击了那些香艳肉感的歌舞之后,立刻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谩骂和欺凌都悄悄加注在他身上。

表演时总会出现意外的状况,甚至有一次,被怂恿的学生起哄捣乱,往台上扔着石子,砸走了钢琴伴奏的人,陈凡冲上台去要把聂耳带走,聂耳却还是站在那,坚持拉完了整首小提琴曲子。

那时候挡在聂耳身前的只有瘦瘦高高的陈凡。

矛盾累积在一起总会越来越严重,终于,在陈凡发现有人暗中尾随聂耳之后,两个人商讨了对策,决定脱离眼下的困境,前往北平。

陈凡早就不做搬货的工作了,他以前在上海反帝同盟里没有做过什么真正的斗争活动,到了北平,开始跟着聂耳四处奔走,跑去战火弥漫的前线拍摄日军侵略罪行的照片,还和聂耳一起参加进步活动,学习撰写新闻稿件。

年轻人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去并肩斗争的时候,日子总是充满希望和光明的,但太过短暂,侵略者的战火很快就烧到了陈凡的家乡潮汕。

“国不能破,家也不能亡,”陈凡豁然站起身,路灯穿过梧桐叶子,忽明忽暗,让他一半的脸藏在阴影里,“守信,我必须回去,我想保住我的家乡。”

陈凡穿着聂耳送他的那套衣服,衣褂挽着袖口,年轻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脚下长长的影子一直被黑夜拉向远处,像投入了深渊。

“一定能胜利的,我们和中国,一定都能。”年轻人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凸起,每一句话都是赤诚热忱,掷地有声。

陈凡没察觉到聂耳一直在沉默,他下了决心之后,满腔热血涌上心头,想唱两句歌,却没想起调子,他把聂耳从路边拉起来,摇晃着聂耳的肩膀:“你上次在舞台上奏的那首《国际歌》是怎么唱的?”

聂耳张张口,许多冲到嘴边的话,此刻却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惶惶不安,又心潮起伏,下意识就将那首歌唱给了陈凡。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我喜欢这首歌,可总唱不准调子。”陈凡摸摸后脑勺,嘿嘿地笑出声,他眯起眼呲出一颗小虎牙,在聂耳眼前摇头晃脑的打着节拍,像个听大人讲故事的小孩儿。

“守信的好朋友,肯定不是坏孩子,只要领回家来,娘都给他缝衣服,做好吃的,唱山歌给他听。”老妇人笑着拍拍儿子的手背。

“本来,他是要来的,他想看看您,还说,想让我带他去看昆明的花海,”聂耳低头看着手指,渐渐的又愣神了。

“他和我告别那天,我还是没做出一首最好的曲子给他,他就这样回去了,现在我做出了曲子,甚至有了歌词,却没办法让他听见了……”聂耳坐回地上,低声自言自语,手又撑着地面,这次,他触摸到了凉意。

老妇人年迈了,听不清楚那些喃喃细语,只是想起了要催促儿子,说道:“守信,快去听戏吧,去晚了,你听不着开头,又要说白听了。”

“娘,我这就要去了。”

不知是疲惫还是困倦,聂耳觉得有些脱力,他声音还是压得很低,藏着许多心事,慢吞吞的:“……我这次去,就不回来了。”

灯火还是阑珊着,将要灭了。

四下寂静,老妇人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佝偻着缝衣服的身影隐没在昏暗的角落里。

聂耳嚅嗫着嘴唇,想要叫陈凡的名字,却还是没有叫出口,他仍旧轻轻唤了一声娘,只觉得浑身疲累,身体向后慢慢仰着,躺倒在地面上。

“娘,都七月份了,日本的海边,没有家门口的凤仙花……”

闭上眼睛,无尽的黑暗降临。

冷硬的地面开始变得摇摇晃晃,荡荡悠悠,化成了一汪无法着力的海水,从身体的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阳光从海面刺下来,在黑沉沉的海水中闪着耀眼的光辉,像极了陈凡在路灯下笑着的眼睛。

  • 备注:一九三五年,七月,聂耳在日本鹄沼海不幸溺水身亡,时年二十三岁。

【白龙x张显宗】少年

这可能是最邪教的拉郎。
我是真的想不出来名字了。
正文就是一个巨简单的,投胎在唐朝的张显宗会从咸粽变成甜粽,认识一个小白龙的日常故事。
就简单想想,咸粽如果没有生在乱世,只有十五岁,从小衣食无忧,有亲人可以依靠,还没历经过辛苦,会不会是这样的甜粽子。

这文可能只是我表演的一场幻术吧
灵感来源是,一个电影里,女主在房顶念黄鹤楼这首诗的画面。
文后有长篇无用碎碎念。

关于少年,每一次对视,可能都是日后回不去的好时光

一、
张显宗在廊檐下念书,身边一盘甜瓜。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
甜瓜盈润新鲜,撩着衣袖拿起一个,果汁就顺着手指滴下来。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念完一遍,见花园里四下无人,张显宗便啃一口甜瓜,调皮起来,故意像唱歌一样,把一首诗念得韵律跌宕起伏,音节全改了一遍。
他是在长安长大的人,原本官话说得很好,如此念诗便如鹦鹉学舌一般,腔调奇怪,可他觉得很有趣。
花园是表哥家的后院,花木幽深,最得张显宗青睐,两日前他刚成为金吾卫预备役,如今暂居表哥家学武,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就都投在这花园里了。
抬头看云,正值初夏,参天的古槐,怒放着白花,风一吹枝叶唰唰地响,苍穹如洗,云朵是厚实的,浮在天上,让人想触摸。
张显宗念着诗,愣愣地望着天出神。
他刚及束发之年,在家里却没有流露过多少应有的少年神采。虽然母亲慈爱,但父亲太严格,张显宗待在家里每天都有小小的烦忧,比如——别人家的儿子一次试练就能当上中郎将,他却经过两次试练,才勉强通过,当了个小小预备役,这点事就够父亲训他一天的。
更别提还有其他鸡毛蒜皮的事。
发愁归发愁,可这点愁绪还不足以让他读懂“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心情,他早就抛开这句,想着蓝天白云去了。
“白云千载空悠悠”,那就应当是御风而飞,看千载白云,再也不发愁。

叹口气,眨眨眼,天上就变了气象。
微风带着金粉闪烁,飘在空中流光溢彩,忽然刮起大风,扬起张显宗豆青色的薄衫,他想要驾着风飞起来,便真的腾空而起。
风挽住他的手腕,直把他卷上树梢那么高,白影一闪而过,张显宗手指在空中捉住一片白色的羽毛——是白鹤!
耳边风声里伴着鹤鸣,他在空中见到远处街市十里不绝,白云近得伸手可摘,万里晴空仿佛千载之前就如此,以后的千载也会如此。
凌空飞翔不过是转眼的时间,张显宗恍然惊醒,发现自己还稳稳站在方才出神的地方,一步未动,大惊之下他伸手去扶廊柱,才看到手中握着一片鹤羽。
应当是幻觉,可是刚才风吹着面颊,树梢槐花香气熏熏,他还抓到了白鹤的羽毛,如此真实,怎么会是幻觉。

一声轻笑从山石边的花木后传来,张显宗立刻反应过来是有人在窥视,三两步过去拨开花丛,没见人,猛地回身,眼前白影一闪,有张似笑非笑的脸,带着些得意的神态。
“不喜欢吗?”
这人年纪与张显宗相仿,素净的脸,一身白纱裳,红绸绲边,轻薄得像能随时乘风而起,肩上缀着羽毛,张显宗手里的一根羽毛应该就来自这里,他见张显宗还楞充着,便歪着头笑问,露出一边的小虎牙,眼眸盈亮。
张显宗看呆了,讷讷道:“什…什么?”
白衣少年张开细长的双臂,盈了一袖的风,刹那间化作一只白鹤,在庭院的花木中穿行而过,又落回张显宗身前幻化回少年。
这是碰见了鸟儿变的妖怪?他下意识就摸佩剑,这才想起来,纳凉读书谁带刀剑啊,于是后退一步,一副紧张得要喊人的样子:
“妖怪?什么目的?”
白衣少年懒洋洋看他一眼,嗤笑道:
“别装了,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害怕,不如现在立刻昏倒还真实些。”
张显宗被看穿了心思,皱皱眉,难道是个厉害角色?他索性坐回廊檐下倚着栏杆:
“阁下费心进来,不是为了看我昏倒吧。”
“当然不是。”
“那究竟?”
这下白衣少年收起笑意,仿佛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
“刚才不过是幻术,也有也无,真真假假。”
他这么说足以服人,长安是最繁华的都城,各地的能人异士汇集在这里,张显宗也在街头见过会幻术的人。
“我更不是妖怪。”
白衣少年绕过石阶,纵身从花园跃上走廊,他没有穿袜履,半散着头发,衣衫单薄,绸带随着走动飘拂。
张显宗指指天空,示意方才的奇幻经历:“这又是为什么?”
“我看你想试试,就帮你了。”
“竟然也是幻术做到的?”
“你能想到,我就能做到。”
“……我什么时候说想了。”
“不用说,全写在你眼睛里。”
这话语气自信满满,让张显宗听着一阵懊恼,他平日心思藏得挺深,偶尔这么放出来一次,偏偏就让这人看见了。
沉默片刻,白衣少年见他不再说话,就转身离开,赤裸的双脚在石板上踏出闷闷的脚步声,快要穿过一面影壁时,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谢谢你的款待,很甜。”
行走间除了绸带飞舞,还有个晶莹的物件随着摆动。
张显宗定睛一看,白衣少年的腰侧挂着一块莲花翠鸟玉佩,通透的白,他这才想起来,穿得家常没束腰带,他的玉佩就随意坠在手腕上把玩,一时没注意,不知怎的就跑了少年的身上。
“白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白衣少年走远了,开始学着张显宗的语气背这句诗,还将黄鹤改为白鹤,他背得音节更不准,声音里全是笑意。
“我的玉佩!”
张显宗刚想气得磨牙,又想起刚才的幻术和少年白白的手腕,一时之间怒气竟然卡在他心口出不来。
捂住心口盯着那抹白色的背影,张显宗忽然想起什么,扭头一看,一盘甜瓜只剩下一堆瓜皮,其中一块还像是刚被人啃干净扔进盘子,摇摇晃晃两下才静止。
“我的甜瓜……”
看见瓜皮的一刻,张显宗怒气瞬间冲天,在原地打了个转,抬头一看白鹤早没了踪影,又彻底熄火,趴在盘子上喃喃自语,整个人都蔫了。

二、
表哥姓唐,字山海,刚及弱冠之年,便是左金吾卫的上将军,在张显宗眼里,这位兄长是个虽然武力值很高,却不常动用武力解决问题,温文尔雅见谁都微笑的人。
现在表哥就正对他露出那种看穿一切的微笑。
“宗儿,你说有人抢了你的什么?”
“我的甜瓜,一整盘甜瓜。”
张显宗神情无比认真,他是个记仇的人,一小点点过节也要记着,来日慢慢算,反正有母亲和表哥宠他,他什么也不怕。
唐山海看着小弟气鼓鼓的脸,知道他在绕圈子,还没说出真正在意的东西,便不置可否,默默给他添了点茶压惊。
显宗是姨妈家里的独苗苗,比山海小四五岁,虽然娇贵,但是平时装得一副很有分寸的稳重模样,从没见过他为几块甜瓜就如此计较过。
张显宗悄悄观察兄长的表情,又加了两句: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玉佩。”
他边说边比划着,“我的莲纹翠鸟玉佩,你见过的。”
“整个长安只此一枚,你出生时御赐的。”
张显宗听了猛点头,唐山海却慢悠悠喝口茶,半点都不急,“可是你手里御赐的玉佩都装满一匣子了,不缺这一个。”
张显宗想起自己的一匣子库存,上次还当着兄长的面不小心掉进水池里一个,顿时被噎得没话说,赌气梗着脖子面向墙壁。
唐山海见他撇着嘴,颇有少年人的可爱,就端起茶盅遮掩了一下笑意,听见张显宗蚊讷般地小声嘀咕:
“我就想知道,他是谁。”
待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目的,唐山海才拈起那枚白色的羽毛:
“白鹤少年,他师父黄鹤是陛下如今最宠信的幻术大师,今日他随太子前来表演幻术,就被你碰上了。”
“不是我碰上他,是他跑进后院碰上我。”
张显宗算账算得清清楚楚,“哥你不能说反了。”
唐山海又无言以对了,只得默认,再给张显宗添点茶。
张显宗想起那句“白鹤一去不复返”,忙着打听消息,仰头牛饮,把一盏茶喝得咕咚咕咚响。
“他师父叫黄鹤,难道他就叫白鹤了?”
唐山海看他喝完茶才摇摇头:
“他叫白龙。”

第二次碰见,是在几个月后清晨的街市。
长安城已经醒了,一些客商趁着清早的微凉穿行在楼阁之间,有人挎着篮子卖花,鲜花的气息带着露水降落在街道的每处角落。
张显宗与金吾卫的同僚值夜归来,从大道边打马而过,少年们皆着绯色官服,气宇轩昂。
白龙抱着几包药材,手里握着一束新鲜的桂花,从朱雀门大街走过去。
这次他没有着那身轻纱羽衣,只穿了普通的素布衣裳,一根木簪挽起长发,仿佛连眼中神采都挽了起来。
张显宗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才确定真的是白龙,同行的金吾卫都是自小玩到大的朋友,不必刻意告辞,他摆摆手,策马调头去找白龙,还故意叫他:
“哎,又见面了,白鹤少年。”
到了近前,张显宗才看见白龙拿着一束桂花,香甜浓郁的气息让他想起桂花酿的滋味。
白龙虽然不像几个月前那样得意雀跃,却仍旧高仰着头,看看张显宗的衣着,没有行礼:
“又见面了,甜瓜少年。”
张显宗被这话一呛,顿时想起旧账未算,翻身下马就上前盘问:
“我的玉佩呢?”
“卖了。”白龙比他更理直气壮。
“你说什么?销赃了?!”
张显宗以为这家伙是个惯偷,气得差点拔刀。
“买桂花用了。”白龙把那束桂花举到张显宗面前,眼神里写着理所当然:
“反正你有一匣子。”
“……!”
张显宗一惊,被白龙坦荡荡的眼睛看得心里直发怵,顿时纳闷了,开始自我反省:难道我又写在脸上了?
“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在窗外。”白龙还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这是梁上君子的所为!”
“我是随风而行,风要去你那的,不是我。”
“???”
张显宗彻底拿这个一脸无辜的白龙没辙了。
人家这会儿看着老实巴交的,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问什么答什么,还句句都是道理,若不是见过他翩若惊鸿的傲慢样子,张显宗差点就信了他的邪。
白龙说完话也不看张显宗什么反应,绕过他的马就要继续往前走,张显宗赶紧跟上去。
他对这个白鹤少年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看着白鹤少年肩胛瘦得突出的蝴蝶骨,把上次在幻术里的感觉又想了一遍。
能随心所欲化成白鹤御风而行,多美妙的事。
一边是对小白鹤的向往,一边是被顺走了玉佩,张显宗纠结好一会儿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搭腔,眼看一条道要走到头了,他才去扯扯白龙的衣角:
“小白鹤,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唉,这搭讪也太没新意了,张显宗心里一声叹气,舔舔嘴唇掩饰一下紧张:
“我还能请你喝酒,就去上次的花园里。”
又指指白龙手里的桂花:“有桂花酿。”
白龙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显宗,当日他在阁楼上听到有人读诗,就窥探了一眼,豆青衣衫的小公子皮肤白净,仰着脸看天,一双眼揉碎万点清辉,温润澄明。
廊檐下面的花园里尽是浓荫新绿,花枝摇曳,他低头却只看见那张带着期许的小脸,于是一场幻术,造出凌空白鹤。
金吾卫上将军家的后花园,绯色官服,御赐的玉佩,贵公子,不是名门望族,就是皇亲国戚。
而且还不知道御赐的东西卖不得,是个傻的贵公子,白龙默默又为他加个标签。
低头看看怀里的药包,白龙将那束桂花塞进张显宗手里,还把其中一簇别在他前襟,而后笑了笑,转身隐入人群,不见了踪迹,行人如织的街头只剩下抱着桂花的张显宗。
“下次吧,小甜瓜。”

三、
上元灯节,皇城难得三天没有宵禁,金吾卫们也得了不用值夜的空闲,以往入夜后沉静无人的朱雀大街,如今变成了火树银花的河流。
长安的元宵夜像花纹繁复的金盘上一枝盛放的牡丹花。
精美的宫灯悬挂在街头,绛红纱衣的宫妆仕女发髻如云,簪着半开的绢花,唱着唐调《太平乐》,衣襟上结着花朵的孩童们嬉笑着跑过去,高鼻深目的胡姬纱衣上缀满珠串,随羌笛起舞,又随着波斯幻术师一声呼哨,变做一只流光溢彩的孔雀。
人群摩肩接踵,举袖成云。
正月里寒冷,天上飞着细雪,张显宗朱衣鹤氅,独自跟在游人中亦步亦趋,长安子弟年年都饱览如此景致,美则美矣,看久了就觉得浮华无趣了。
张显宗的眼神在方才变做孔雀的胡姬身上停留许久,他趁周围人乱哄哄喝彩的时候,一步跨到胡姬身边,拱了拱手就忙问:
“你能变成一只白鹤吗?”
胡姬刚跳完一支舞,摘下珠光宝气的锦帽,梳拢着金发,张显宗说完,她便摇摇头,浅绿色的眼睛忽闪着疑惑——她听不懂这个少年所说的语言。
张显宗却以为她不会,垂下脑袋,不免有些失望,胡姬虽语言不通却心地善良,用哄孩童的方式,一小串冻得挂了霜的紫葡萄递入少年手里,转身又去跳舞了。
张显宗拿着晶莹饱满的冻葡萄,刚发现自己是被当做小娃娃哄了,肩膀就被人一拍,转身只看见纱裳羽衣,笑语盈盈。
白龙看见张显宗在胡姬面前低着头,还以为他是和人家表白被拒绝了,拍拍他肩膀正要叫他甜瓜,却见他手里拿着葡萄:
“你这次是葡萄少年?”
“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张显宗窘着脸,越过白龙就走,“每次都说我是果子。”
白龙跟上去,摘他手里的冻葡萄吃:
“那我就不能是个人吗,每次都叫我小白鹤。”
脚步一顿,张显宗拉长了一张脸,用一双大小眼翻了个白眼:“就算叫名字,你也是只小白龙,还不是人。”
白龙被噎了个正着,无法反驳,张显宗扳回一局,乐了:
“你也是来表演的?”
“嗯。”
“那你怎么没有妆扮。”
张显宗指指表演的乐伎,他们眼角都描画了带着金粉的彩色妆容,额头点着花钿。
白龙理理毫无装饰的长发:
“我还要顺便看看风景。”
“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一样。”
两人并肩而走,披着锦绣鹤氅的少年用手指捏捏白衣少年的纱裳,又趁机去摸他背后凸出的蝴蝶骨:
“你这纱衣太薄了,不冷吗?”
白龙抬手一擒,抓住那只心猿意马的手,在张显宗宽敞的袍袖下趁机借点暖意,心中暗想这小子捧着冰葡萄这么久,手居然还热乎乎的。
“当然冷,不过习惯了。”
“喏。”
“干什么?”
“我的鹤氅,给你。”张显宗一把扯下披风要塞给白龙,话还没说完就是一个喷嚏。
“……身娇体弱的小公子,你还是自己穿着吧。”
白龙一边笑他,一边把披风接过来看,果然是好衣裳,柔软的里子上张显宗的体温暖烘烘的,外侧片雪不沾,他用手抚平扯出的褶皱,将它规规矩矩穿回张显宗身上。
这鹤氅缀玉镶珠,衣带繁杂,好脱不好穿,家里常侍弄人的大丫鬟还有弄不成这个的,白龙却将它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显宗乖乖任白龙给他穿衣,盯着白龙低垂的眉眼开始胡思乱想,小白鹤这么聪明能干,要是跟他一起过日子,家里的下人们就都可以打发走了,省了钱都给白龙……
“你爹知不知道你竟然这样会替他省钱。”
“嗯?!”脑补突然被打断,张显宗发现他又被白龙看穿了。
白龙笑了笑,趁张显宗面红耳赤的时候,迈着一双长腿,疾跑两步幻化成白鹤,从游人头顶掠过,围着张显宗绕了两圈才变回来。
张显宗想想白龙光溜溜的胳膊和腿,又看看天上的雪花,赶紧把正嘚瑟的白龙捉回来:
“你就不能穿多一点吗。”
“没事,比这更冷的时候都有。”
还是担心白龙冻出病来,张显宗扯着白龙的一只胳膊,想了想,干脆塞进自己鹤氅里暖着,还用手心去暖白龙的面颊,全然没留意白龙的手趁机在他身上占着便宜。
隔着轻软的布料,用手把张显宗的肋骨都数了一遍,白龙才心满意足,顺手揽住张显宗的腰,带着他左拐右拐穿进一条巷子,不知从哪间小屋拎出一个小坛子,七拐八拐转眼又回到街市上。
张显宗一瞧,小坛子裹着锦缎,金丝黄绳束封,怎么看怎么眼熟。
白龙拎着封绳饮了一口,递给张显宗:“不是要同我一起喝酒吗。”
酒坛竟然是温热的,张显宗闻到桂花酿的香气,才想起上次街头重逢之后,他回去就在遇见白龙的那株西府海棠树下埋了这坛桂花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白龙悄悄刨了去。
你一口我一口,分着一坛桂花酿走在流淌的灯火中,花灯照映年轻的面容,两个少年身形背影皆是颀长瘦高,毫不矫饰的灵秀风姿。

“上次你送我的桂花枝,两个月才败,也是幻术吗?”
“这么说,用玉瓶清泉供养,如此‘贵重’的风雅也是你的幻术了?”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张显宗忍不住腹诽。也对,他是小白鹤嘛,总蹲在角落里偷看我做什么,张显宗想了想白龙四处蹲墙角的样子,觉得还蛮可爱。
“宵禁解除的日子还有一天呢,我说过要请你吃饭的。”
“下次吧,小甜瓜。”白龙把空了的酒坛塞给张显宗,仍旧没答应,“我要跟师父出趟远门。”
一听他要走,张显宗急了:“你几时回来?”
白龙看他急得都不反驳小甜瓜这个绰号了,笑着摸摸他发上垂下的结带:
“极乐之宴。”
“嘁……那还有五个月呢。”
“到时候我妆扮好给你看看。”白龙用手指在眼角示意一下涂抹色彩的样子。
张显宗本来还嫌时间太久,长日聊聊不能见面,多没劲啊,又听白龙说要在极乐之宴上妆扮,就立刻有了期待。
等五个月又能怎样,正是饮酒赏灯尚年少,手中不知道有多少可以等待的时光,再有五个月恐怕也等得起。
张显宗心想,很快的,不过是从春到夏罢了。
流光易逝,令人惋惜,会盼望着时间快点流逝的,只有少年人。

四、
这一年张显宗从金吾卫预备役升做长史,又从长史升为中郎将,官衔变了,轮班值夜的日子却没变。
最近表哥一被召进大明宫就是好几天,没人教导他习武,他就一觉睡到过午,傍晚揣着根羽毛爬上最高的屋脊,皇城楼宇如烟,恢宏壮丽,立在高高的屋顶张开双臂,他闭上眼把自己当做一只白鹤。
说起来他和白龙总共也不过见了三次面,若要说出去,怕是只称得上萍水相逢,那场御风而飞的幻术本身也如梦似幻,稍纵即逝,他却一直想着念着。
想起白龙微凉的手和花灯下明亮的笑,张显宗就觉得,他还是不吃亏的,牵了手摸了脸,赚到了呢,完全没想过自己也被摸了个遍。
张公子就是这样,有时候算账算得清楚,有时候脑袋里一团浆糊,他自己并不觉得,甚至还美滋滋。
知道白龙出远门了,不会蹲墙角偷看他,他就放心模仿白龙,赤着脚在屋脊上跳来跳去放飞自我,像只尾巴蓬蓬的小松鼠。
至于后来他脚下一滑扭了筋,在床上养了三天才下地的蠢事,就不提了。

长安几百年来都是明而动,晦而休,过了元宵庆典,夜晚又照常宵禁了。
闭门鼓从承天门开始响起,传遍家家户户,八百声鼓落下,就要肃清街道。
白龙小时候最讨厌闭门鼓声,因为鼓一敲,他就要从街巷的角落回到破败的家,回到嗜赌如命的父亲身边。
回去有什么用呢,家里和街上,都一样的挨饿受冻,不走运的时候还会碰上父亲刚被追债的人收拾过,父亲遭了殃回到家里,跟着遭殃的就是他。
即便如此,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白龙也怕夜晚滞留在街上触犯了夜禁,那几十下笞打的责罚,或许能要了他的命。
只有一次,在十二岁那年,白龙无意中走到城中心,没有及时回家。
那天傍晚他在跟几个乞讨的孩子抢半块馒头,他身形比别人都高些,占了上风,正当他把馒头塞进嘴里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东躲西藏的漂亮小公子。
白龙背靠着墙,用野蛮的力道狠狠啃着石块一样的馒头,打量那个小面团。
投胎果然是件技术活儿,分明看上去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脸面,生在个好人家,就能娇生惯养得像粉团一样。
小公子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妥妥帖帖,鼻尖一点小小的痣,缂银锦缎腰带上用丝绦系着一块剔透的玉佩,白龙看看自己的破衣烂衫,啧了一声,想转移目光不看他,却总是不由自主。
那时候白龙还没学会察言观色、推形辨貌的本事,认不出小公子是什么身份,只看出来肯定是个偷跑出来玩的有钱人,而且十分有钱,要是被人逮住了,说不定还能换点钱用。
眼看着小公子蹦蹦跳跳跑走了,白龙不知道是出于嫉妒还是艳羡、看不惯还是看不够,他鬼使神差一般跟了上去。
向北过了环城路,经过贵族云集的盛业坊,绕过歌舞风流的胡玉楼,穿过朱雀大街,直到小公子跑上一座高墙府邸的大门台阶,被一个绯红官服的少年逮住,训斥过后拎进门,白龙才发现自己跟到了人家门口。
一路上像失了心魂,如同流星一样的玉佩在眼前晃悠,白龙只知道跟着走,他没注意夜鼓响起了很久,所有的门户都在依次关闭。
鼓声将息,来不及回家,白龙无奈只得赶到桥下拱洞蜷缩了一宿,更深露重让他差点风寒,第二天晨鼓响起,他跑回家时,才知道父亲又一次赌输,无钱偿还,便签字画押将他卖给了现在的师父。
短短三载,恍如隔世。
白龙依旧不喜欢闭门鼓急促的声响,但现在等待鼓声落下,万籁俱寂之时,他就知道有个鼻尖一点痣的少年,要穿上官服带上佩刀,挑灯夜巡,一盏宫灯晃晃悠悠,如同流星。

没能等到极乐之宴,春分那天,张显宗就出了件事,跪在大明宫前两个时辰,才得了一句大赦:扣除俸禄,停职反省一个月。
失职却没得到什么大处分,简直是福大命大,一群金吾儿郎把他拎到值班的仗院,当做吉祥物又围观了俩时辰才送回府里。
要说失职的经过,其实是场无妄之灾。
初春时节草长莺飞,荣王的世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偏要携一众家眷去城郊外放纸鸢,皇家排场浩浩荡荡,还拨了一队金吾卫跟着,张显宗这个刚走马上任的中郎将就领命负责世子的安危。
世子殿下在游玩时莫名来了勇气,竟然爬上了城头的高垒,站在窄窄的垒墙上放纸鸢,姿态确实英姿飒爽,可惜失足掉下来的时候他拼命挣扎,形象完全崩坏了。
张显宗对世子殿下的营救是成功的,只是一不小心,世子在挣扎中一头磕上凸起的石块,当场血洒石墙晕了过去。
事到如今张显宗都忍不住吐槽,世子确实是筋搭错了,不过这话不能真的说出来,为了这件事,他已经被表哥和父亲轮番训斥三天了。
第一次接任务就搞砸,虽然没受到危及性命的责罚,可是也让张显宗第一感觉到为人臣子的莫大压力。
“那么高,以我的身手,爬上去都紧张。”
张显宗小脸阴沉沉,写满幽怨,正给他揉膝盖的白龙捏捏他的脸颊,笑道:
“别咬牙了,我知道你一点都不紧张,而且你确实把世子殿下救下来了。”
“那有什么用,差点被革职。”
“失职令皇族受伤,本来就是重罪。”
“……”他又什么都知道了?
张显宗心中一阵不爽:
“而且这种糗事居然连你这种出远门的人都知道了,那岂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我是担心你,才回来看看的,另外,”白龙话说一半,从张显宗怀里翻出一条青绢弹墨样式的半旧手帕,团了团捂在口鼻上才道:“你们这场乌烟瘴气的品香会是打算通宵吗。”
张显宗尴尬地看着阁楼里飘出焚香的烟雾,呛得咳嗽两下,这香气最少是七八种香料扔在一起了。
白龙默默抬手,用衣袖替张显宗也捂住口鼻,头顶明月熠熠,两个高挑的年轻人在栏杆前瑟缩成一团。

长安城长大的少年们都随了这座城的血脉,个个风雅中带着不羁,还热衷于赶潮流。
贵族间流行各种品鉴会,于是少年们也就借着品鉴会的由头,在不当职的宵禁之夜,偷偷集结在某个玩伴家中,关起门小聚。
张显宗拍着胸脯发誓,今晚一开始确实是正经的品香会,长安城如今赏香品香是最盛行的风雅事,这些长安儿郎手里有数不清的新奇香料。
起初张显宗还好端端坐在阁楼里,香料花样繁多,如初冬冷冽的寒芜香,夜里发出荧荧光芒的眀岁香,还有如逢万物生长的千秋复,着实风流雅致。
接下来对张显宗来说就像劫难了,几个混小子喝了几盅酒就露出本性,把几种香扔进一个香炉里,开始拼酒舞剑,场面堪比焚琴煮鹤。
张显宗不擅饮浓酒,还被烟熏得窒息,心里叫苦不迭,千推万辞才得以逃出门外。
刚靠着栏杆喘了口新鲜的空气,一低头就看见白龙素衣单衫,蹲在雕花砖墙的角落,瞪着眼睛猛啃一块干粮。

初春的风体贴入微,吹散了一点焚香和酒液的熏人气息,张显宗扯下白龙捂在他嘴上的袖子,抹抹脸:
“有最能喝酒的顾大人在,不一定通宵。”
他想起白龙刚才啃的干粮,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包桃花琥珀糖,塞进白龙手里,接着道:
“我这事传出长安城也不奇怪,荣王殿下最宠他这个宝贝世子,闹得没完没了,没闹到边塞去就不错了。”
白龙顺手把张显宗的手帕塞进自己怀里,拆开糖包,琥珀色糖块包裹着桃花瓣,圆润得像一滴滴美酒,他捡出一个喂给张显宗,自己没吃,剩下的照原样包好也收进怀里: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不是在边塞听说的。”
“那不可能,太远了你回不来。”
“那不可能,”白龙学他讲话,“既然听到你出事了,我怎么着也要回来看看吧。”
张显宗把一颗糖在嘴里颠来倒去,弄得嗦嗦响,含混不清地说:“小白鹤你可真好。”
白龙肃起脸凶他:“我还能不能是个人了,按你这么说,你今天就该是小桃花。”
知道他不是认真在凶,张显宗就不搭理他,只当听不见,指指他怀里塞琥珀糖的地方:
“桃花性寒,你记得一次少吃些。”
白龙看看他鼻尖上近在咫尺的那点小痣,又看看他舔糖汁的舌头,轻声问他:
“那你也少吃些吧?”
张显宗含着糖懒得再说话,刚胡乱点点头,白龙就突然偏头凑到他嘴边,迅速吻上去,吮了吮唇上的甜味,舌尖一勾,噙走了张显宗口中吃了一半的糖。
没等张显宗反应过来,身侧镂花排窗就“哐啷”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拢袖骑装的高大少年直接从窗户里跳出来,举着的佩刀上还戳着一个橘子:
“粽子!哈哈哈哈哈我赢了!那几个刑部的小子都被我喝趴下了!!”
张显宗下意识挡在白龙身前,制住高大少年兴冲冲挥舞佩刀的胳膊,白龙反应迅速,手臂一挥幻化成一只黑猫,趁着夜色从栏杆跃上阁楼顶上的飞檐。
高大少年觉得自己压根没醉,还扯着嗓子嚷嚷:“你们左金吾卫来的人一个能喝的都没有,全躺在桌子底下呢!”
张显宗黑着脸给了高大少年后脑勺一捶:
“顾大人小点声吧,要是被逮住按犯夜处置,庭杖能打断你的王八腿。”
顾家武将世家,时任右金吾卫将军的顾玄武是张显宗从小的伙伴,这会儿已经从玄武醉成了王八,举着没剥皮的橘子咬了一口,在张显宗看猴戏的目光里嚼得有滋有味:
“不信我是不是?来来来你进来,看看是不是都躺下了!我就问你是不是!”
说完一马当先又窜回屋里,手里扯着张显宗的衣摆,张显宗无奈随口应着声,将手伸出檐下,悄悄给白龙示了意,这才慢吞吞进门。
把顾玄武扔给他家的丫鬟婆子们照料,又吩咐仆从将躺倒的同僚们一个个抬去客房,张显宗忙活完才长吁一口气,回到檐下。
无论是白龙还是黑猫,此刻都趁着夜色离开了,方才他和白龙缩成一团的栏杆下,静静摆放着一枚玉佩。
产自边塞于阗的昆山之玉,配上描金琉璃珠,结佩丝绳打着西域样式的莲花络纹,润泽的白玉上一抹翠色,雕刻的是一株攀蔓结果的甜瓜。

五、
万千灯火高高悬挂,通明如白昼,仿佛是银丝串起了散碎的金屑,结成一重华丽而绵密的网,把盛大的宴会从上到下笼罩起来。
花萼相辉楼,极乐之宴来了。
张显宗运气不错,一个月的反省时间正好过去,没让他错过这万方来朝宾客如云的盛景。
干燥烛火的气味中夹杂着一丝鲜润的水气,那是太液池中美酒升腾的味道,池上光怪陆离的幻术正在上演,总角小童穿着锦簇花衣,挂着铃铛叮铃铃从池边跑过,四处赤红勾金的宫灯像楼外怒放的几万株牡丹,燃烧着浓红的火焰。
白龙的出现果然令人惊艳,他依照承诺上了妆,金红的色彩涂抹在眼尾,斜挑入鬓角,发髻高高装饰着羽翎,手臂上勾画了朱砂的纹饰。
与白龙同行的还有另一位蓝绸装饰的少年,张显宗拉走白龙的时候,白龙正在和那个少年说话。
“你们聊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你是巡夜巡出呆症了,看谁都鬼鬼祟祟,”
白龙闪身抢了看客手里的酒杯,喝了两口就又丢进人群,嘴上还继续和张显宗说着闲话:
“刚刚丹龙拾到了贵妃娘娘的翠翘,我让他还回去呢。”说话间还想再化作白鹤扑腾着飞两下。
张显宗看他像个野孩子一样到处放肆,忍不住把他从喧闹中心拉到安静些的边缘,白龙活泼起来是只唧唧喳喳的小鸟,要是能有个捕鸟网,白龙早就被罩进去了。
“一会儿还有羯鼓和傩舞,丹龙这会儿要是不去还,可就没空了。”
白龙不以为意:“他喜欢贵妃娘娘,巴不得没空,这样就能不还,自己留着了。”
张显宗一听白龙这么说,顿时想到自己多次要请白龙吃饭,白龙却一直推说没空。
脚步顿了顿,张显宗出其不意,侧身摁住白龙的肩膀,把白龙原地转了一圈,他盯着白龙旋转飞舞的衣摆仔细看,果然发现一枚透白的莲纹翠鸟玉佩被有意遮在外衣下面,亮晶晶的光芒透过织物,在白龙腰间若隐若现。
张显宗此刻心情突然复杂:说好的桂花是卖掉玉佩买来的呢?亏我还相信了,居然骗我,还像模像样赔了我一个新的?居心叵测啊小白鹤。
白龙的小心思被发现,赶忙捂住腰间的玉佩不让张显宗抢回去,见张显宗满脸写着“你居然这样欺骗幼小的我”的怨气,他理直气壮挺了挺腰背:“我可没骗你。”
“卖了买桂花这话,总是你说的吧。”
“你看,你的玉佩给我,我的桂花给你,不就是卖了玉佩换桂花吗。”
白龙扳着张显宗的手指帮他算账,笑得像长安西市上刚做了一笔大生意的波斯奸商。
“而且——”他长胳膊一绕,环住张显宗的腰,正好摸到张显宗佩在腰侧的那枚甜瓜玉佩,“你现在有了新玉佩,不是没吃亏嘛。”
张显宗竟无言以对,看着白龙的脑袋顶,那几枚红白相间的翎毛都在得意得抖来抖去,他抿嘴仰头深呼吸几下,反手就准备拔出佩刀杀杀白龙的得意。
“诶!张大人息怒。”白龙一边笑着躲避,一边推刀入鞘,去挽张显宗的胳膊,两个少年嬉闹着穿过流光溢彩的八宝灯树,和钗环叮当的宫女擦肩而过,白龙还从来往的金盘中捞得一串葡萄。
“极乐之宴无有尊卑上下之分,你再叫我大人,我就去告诉贵妃娘娘,让她治你的罪。”
“我从没把你当有身份的人,谁让你要拔刀吓唬我的。”
两人跑到楼外的牡丹园,辉煌灯火和丝竹乐声都被抛在身后,牡丹花大朵大朵开在身边,白龙拈一片花瓣扔进水潭,灯光月光下潭水荡漾着暖黄色的涟漪。
那串葡萄被白龙捡出几颗好的投喂给张显宗,张显宗吃着葡萄,手指沾了果汁,就在白龙的纱裳羽衣上擦擦。
白龙怀里藏了个硬硬圆圆的物件,张显宗在他衣襟上擦手,一下子就摸索到了,隔着衣物探了几下,椭圆形,粗糙的陶土质感,有六个孔。
“你会吹埙?”
“会的不多,只有竹枝令熟悉。”
张显宗满怀期待拿手臂戳戳白龙,白龙就顺着他,摸出怀里的陶埙,吹起竹枝令,埙正面用朱砂绘了一只鸾鸟,伴着白龙手臂上的花纹,像在回旋腾飞。
埙声幽沉凄婉,花园里灯火暗淡阑珊,在丝绸一般的花瓣上撒下星星点点的光,远处盛宴还在继续,珊瑚色的楼台亭阁里金光闪烁,他们似乎正站在星汉云霄和艳阳晴空的交界之处。
花萼相辉楼的方向延伸出数条闪烁着微茫的彩绸,像月光凝成的轨迹,张显宗仿佛看见彩绸尽头两个身姿轻盈的少年,身侧都有流星般的玉佩,他们像气泡一样浮游在云中,转眼化成一对白鹤,往闪着微妙亮光的天际飞去。

(最后一小段日常)

那天蹲墙角的时候,究竟是哪里来的怒火,推门就闯进去了呢,白龙想不明白。
极乐之宴结束后紧跟着就是端午节,过了端午,长安城内柳荫垂地,蝉声四合,艾草和雄黄浓重的气味还飘在整座城池里。
侯门贵胄家的少年男女系着五彩丝绳,在荫凉中笑语喧哗,轻罗小扇拍打着熏风,绚丽的服色在青空下明艳夺目。
白龙躲过炎炎烈日,寻到张显宗常待的花园,本以为会见到深翠浓茵中那点浅淡却亲昵的笑容,然而当他跳下飞檐绕过回廊,却看见一个玄衣青年坐在张显宗曾经读书的廊檐下面。
“他去哪了?”
神出鬼没在自家院落,还问了如此唐突的话,唐山海捏着一封信函,抬头看看眼前的素衣少年,好像并不介意少年的无礼,脸上挂起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用信封指指西侧的宝盖阁楼:
“他刚饮了苏叶莲子汤,往凉风阁去了。”
白龙无意与他多交谈,足下一点就要赶去凉风阁,唐山海收回信封抵在下巴前,像是自言自语:“尚书仆射岳大人家的嫡小姐,最近拜访得真勤快,听说是个文武双全的才女,也会些幻术,看来和我那个傻弟弟很投缘呢。”
说完话,全当眼前无人,低头继续看信函,明明是在凉风习习的绿树遮蔽之下,白龙却瞬间觉得身上脸上火一样灼烫。
草草行了礼告辞,穿花拂叶向凉风阁走去,白龙刻意不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那么急促,想抬起下巴露出个笑容,却扯不动毫无笑意的嘴角。
“——我还能让这纸人化成各种飞禽走兽,甚至化成公子的模样。”柔细的女子声音,带着娇嗔的语气,像碗甜蜜的玉琼酥酪。
“小姐的幻术真可谓精彩绝伦。”
一声赞叹让少女声音里又多了几分羞涩:
“公子谬赞,明日便是夏至,家父欲邀请雅客异士集会,公子若能前往,寒舍定是蓬荜生辉。”
扑面而来这读书人的酸气,真酸倒牙了,还扭扭捏捏。白龙倚靠在门边,默默为阁中两个咬文嚼字的人下评论。
凉风阁上垂挂着水晶帘,风一吹透出花影和人影,张显宗薄衫外罩着半透明的绫衣,执一柄浅碧色的檀骨折扇,仍旧是温润可爱的模样,他一露出笑容,白龙内心就又窜出灼灼的急躁。
“既然岳小姐如此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
“依我看不如算了!”
白龙擎起水晶帘,打断了阁中虚文缛节的气氛。
他这次着了有祥云绣纹的素衣,将木簪换做玉簪,加之身量高挑容貌俊秀,如此气宇轩昂的气派,把桌边一身朱红的严妆少女惊得站起身来,不知这位突然闯进来的白衣少年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白龙看看满脸惶惑的少女,不顾张显宗的错愕,上去就要拉女孩的手,口中“中郎将大人归我了”“姑娘若不嫌弃回头我夜黑风高去找你”等浑话一通乱讲,把岳小姐羞得差点动了武,摔下帘子跑出了凉风阁。
“……这是何必呢,她也是教养严格的规矩小姐,你不至于这么对她。”张显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知道白龙这次又在玩什么花样。
“她都对你芳心暗许了,还不至于?!!”
白龙从未如此失态过,一声责问冲出口,才发觉自己对张显宗发了火,余下的话都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只得在张显宗面前狠狠瞪着一双眼。
张显宗在家背不出书就经常被老爹这么对待,所以他面对白龙突如其来的怒火,表现出了异常的镇定,只是一动不动观察着白龙。
白龙却以为张显宗被自己吓傻了,转念担心起张显宗来,一口气提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恨不得时间立刻倒流,直到张显宗纤细温凉的手指抚上他的额头,他才泄了气,然后就看到张显宗的眼神,那双不怎么完美的眼睛平常似乎不是耷拉着就是发愣着,如今却像突然放了一尾活鱼的潭水,搅动着灵动的神色,在咫尺之间凝视着自己。
这种对白龙来说极为珍贵的名为依恋和信任的眼神,像黑夜里一点融融萤火,让他不由自主跟随过去,想张开手掌护拢它,被这点光亮诱惑,白龙忽然企图得到更多,他扣住张显宗的下巴,俯身就吻在唇上。
猝不及防地侵入让张显宗来不及后退,他和白龙之间第一次有如此近于色情的厮磨和吮吸,肌肤隔着夏日的单衣紧密接触,太过新鲜的体会正试图卷走他的神智。
少年的唇舌经过的地方,一路留下炙热又冰凉的印子,脸颊,脖颈,就连交掩的衣领也被蹭开,白龙的唇凑进去,捕到张显宗匀秀的锁骨。
张显宗终于缓过劲儿来,这么多年武着实没白练,下意识就是一套护心挡,把白龙推开又顺便后退两步,原本是要全身而退,脚下却绊了绣墩,连人带墩仰倒下去。
倒下的瞬间,张显宗徒劳地挣扎,珠帘纱帐被他抓着散了一地,白龙火急火燎地想救他,拉住他的衣袖一带,一时间叮呤咣啷,身体倒地、珠玉坠落、衣帛拉扯的声音齐齐响起,两人都滚落在地上。
张显宗姿态比白龙狼狈得多,发髻半散,衣襟凌乱,一副云雨之态,看在白龙眼里格外漂亮,他在张显宗身上狎昵的揉捏,还想得寸进尺。
“蠢货!”
张显宗耳听得阁楼后传来脚步声,忍不住骂了一句,一把摁住白龙的脑门儿,手忙脚乱将他塞到一张梨花木软榻下面,扯过塌上半旧搭子的锦穗使劲往下遮一遮,盖住白龙的身影,自己用衣袖擦干净白龙留下的口水印,背靠着软榻,龇牙咧嘴装作摔疼了的样子。
阁廊后头候着的一众丫鬟奶娘刚听到响动,就呼啦啦全朝阁楼里跑来,珠围翠绕的一群人涌进门时,张显宗刚好拉上滑下肩膀的单衣。
下人们对小少爷担心得不得了,张显宗被丫鬟们搀起来关照得无微不至,为他重新梳拢了发髻,换了衣服,收拾了房间,又端来冰凉凉的茉莉梅子汤,奶娘还搂着宝贝少爷心肝肉儿地叫了好一阵才松手。

“灾难,你家的女人们真是灾难啊。”
“住口蠢货,你才是我的灾难吧!”
“我做错什么啦?”
“……”
“你的梅子汤也给我喝一口呗。”
“……”
“真生气了?”
“……”
“你说句话啊!我错了我错了,都怪我,你别不理我,要不然我变成那个岳小姐给你看?”
“……”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下次能不能聪明点。”
“下次!”白龙两眼放光。
“嗯,下次……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

窗外蝉噪高柳,槐花繁密得遮天蔽日,白龙还是没喝到梅子汤,不过他尝到了梅子汤味的张显宗。

END.

关于这篇的碎碎念:
(论 我究竟想搞什么事情)
(我是有多么喜欢折磨我的男主角们)

看完妖猫传,觉得白龙很像我以前想写的盛唐少年,于是想给他拉个郎,没想好拉谁就开始写了,结果写了开头,就莫名其妙是张显宗,虽然他怎么看都和白龙扯不上关系……而且完全不是明朗恣意的少年啊(掀桌)
不过还好,我给他人设十五,就当他还没长大。
一直写到他从清晨飘着桂花香气的街头打马而过,我才觉得我可能是想写个甜甜的粽,让他做一回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而不是穿着军装下着雨,跟着不靠谱的司令在泥泞的山上骑马飞奔的苦咸粽。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一到关于少年的故事,我就十分不想让少年长大。

如果一定一定,要继续往下写,那我肯定忍不住要虐他们了,管不住我be的手。
情节不复杂,但是很不轻松。
极乐之宴五月结束,七月就是马嵬驿兵变,虽然我写的白龙离开了害死他的贵妃这条线,但是显宗离不开,他的父亲因为搞事被处死,一家受牵连,显宗勉强保住性命,其他的什么都没了。
(中间还埋了山海和皇帝的线,传说中的想写但懒得铺开摊子,只是冲着皇帝的演员,不毕海一下,觉得对不起山海的出场费。
山海是想去上阵杀敌的好儿郎,他心里有家国,属于向往边塞“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的人,然而皇帝看上他,他就只能做个鸟笼子里的家雀,屈居于金吾卫,走不出皇城,他应该会纠结到死吧,杀了皇帝于国不利,不杀皇帝就对自己不利,最后挺惨,想靠自己牵制皇帝,保住家族,但是妄图和皇帝交换筹码的人,一定会死在皇帝手里。)
(其实还有很多没写出来的客串人员,比如嘴巴很毒但查案水平一流的大理寺卿秦大人,比如为人很好却被诬陷搞死在天牢里的右金吾卫中郎将裴大人,或者任司天监的妖艳贱货风大人,或者正直严肃的御史中丞严大人……呃,这段是我的恶趣味,只是脑补让他们都去盛唐浪一次)

其实咸粽还是那个咸粽,从小不深沉时候就会装深沉,动不动就怨气很多,会有小心机,但是大多数时候智商又不够,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想请他吃饭,给他糖吃,没有小枪枪就拔刀吓唬人,现在小粽子是张洁白无瑕的纸,一旦出现打破他安逸生活的事,他就很容易被染脏。
白龙面对张显宗的时候,是个可爱的收集癖,会暗戳戳收集张显宗的各种小东小西,关于他的结局,没仔细想,反正要让我这种寡妇文学代表人物去写,他肯定死得很惨。
白龙很像电影里遇浪溺水的空海,尽管诵经无数,可是面对生死,所有的理智都忘光了,他拥有的一切都可以为了爱人而抛弃,最终他可能会为了显宗而毁灭自己吧。
至于小甜粽,太容易be了,一下子从高处掉进苦难的坑里,比如曾经冬天锦衣玉食,披着鹤氅喝好酒,后来冬天可能就要冬夜围着破毡,咽着雪充饥。(他后来饿到瘦骨嶙峋的时候,就能知道为什么白龙背后的蝴蝶骨那么凸出了)
如果再往下be,白龙之仇,家破之仇,他肯定不甘心如此,要一步步往上爬,他最终还会是个阴狠忧郁的苦粽。
小甜粽长大变成了苦咸粽,他就不再是少年了,不再盼着长大,也不再觉得几个月的时间不算什么,他被痛苦磨难包围,度日如年,甚至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快乐。

为了活下去而费尽心力的时候,或许某天在街头,他会匆匆路过一个卖花的姑娘,花篮里装满桂花。
他闻到桂花香,突然想起,有那么一个初夏,他在庭院里遇到一只白鹤,此后种种快乐都像是幻术,说着卖了玉佩去买桂花的玩笑话,灯火阑珊处一同饮酒,吃一颗琥珀糖,夏天冰凉凉的吻,一切美好得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他抬头去看,晴空万里丝毫未变,依旧是当年那样,白云千载空悠悠,白鹤却一去不复返。
曾经读不懂诗句里的愁,如今想来却像刻骨铭心。
be最后的最后,他卷入许多争斗,即便略有心机,也斗不过更有权势的人,或许他会中电影里那种蛊毒,身体溃烂着死去。

这篇,就是咱们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就看甜甜的少年日常。
要是只写甜甜的日常,我估计能写八百集流水账出来。
如果是he,那他们以后可能会像两只白鹤,飞出重重皇城,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永远做一对少年。

想想果然写日常轻松一些呢(。・ˇ_ˇ・。:)

写给语文不好的马甲小伙伴的注解:

1.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出自唐代诗人崔颢《黄鹤楼》,意境很宏大,很苍凉,感叹岁月匆匆而过,故人不可再见
长安官话的意思就相当于现在的普通话
1.5 存在感很强的甜瓜——唐朝人喜欢吃甜瓜消暑,唐诗里有写“羽扇摇风却珠汗,玉岔贮水割甘瓜”
2.束发之年是十五岁,弱冠之年是二十岁,古代一般算的是虚岁,按照现在的算法要再减一,比如咸粽其实十四。
3.金吾卫——是皇家内卫,分左右两卫,最高是上将军,往下依次有将军、郎将、长史等等
金吾卫可以世袭,也可以有世家子弟试练加入,妖猫传家里进妖猫的那个人就是世袭了他爹的金吾卫
4.豆青——其实就是一个灰灰的浅绿色
5.鹤氅——泛指装饰了羽毛的斗篷之类的披风外套,咸粽这个御赐的绝对华丽
6.桂花酿——金丝黄绳是标志,说明也是御赐的小东西啦(粽子:好东西要留给白龙)
7.关于白龙为什么懂很多事,是因为他师父暗地里结交权贵,带他进过很多达官贵人的府邸
8.咸粽小时候跑出去玩被白龙跟着那次,把他拎进家里的绯衣少年就是当时十七岁的山海啦,他那时候还是中郎将
9.咸粽被罚反省一个月那件事,白龙说的对,重罪,但是山海去找了皇上,于是他就没有被重罚(山海真是亲哥了)
10.于阗——现在的新疆和田,和田玉由于产自昆仑山,所以古代又称昆山玉,带翠和田玉是上品
11.总角小童——总角大概八九岁至十三四岁
12.羯鼓——就是电影里玄宗拍的那种鼓,据说他十分擅长这个
13.傩舞——宫廷一般盛大宴会有的节目,驱鬼敬神用的,没什么意思,所以除了皇帝,其实大家都不爱看
14.尚书仆射(ye)——约等于首辅宰相吧,和显宗家还真是门当户对呢(被白龙打死ing)
15.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没了

【白龙x风天逸】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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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白龙×小妖精风天逸
设定是妖猫传的世界观。
是真的佛系小和尚,佛系写文,只是很文艺很漫长的日常故事。
电影里,白龙,也就是妖猫,在认清贵妃已经不在的时候,终于接受现实,放下执着,化作白鹤飞走。
本文设定,故事从这里开始,白龙命中有这一劫,已经成为惠果大师的丹龙要助白龙渡这场劫难,于是将他带入青龙寺,做了佛家弟子,因为他前缘未得善终,算是尘缘未了,所以是带发修行的。
白龙洗去前尘往事,什么都不记得,以为自己就是个小和尚,于是一心向佛,风天逸的到来打破了他的清修。
由于是在妖猫传的世界,所以羽皇跑到这来做妖,改设定是难免的,由于剧情需要,他就不是羽皇了,只是孑然一身的风天逸而已,并且不会有特别厉害的法术的,不然我写着写着就要翻车变成白蛇传了。
初衷就是想写写世外寺院里宁静的太平岁月,顺便表达一点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好。
由于不想剧透,就这样吧。自我感觉行文像老和尚,唠唠叨叨,所以在这儿先感谢有耐心看完的人。

晨起做了早课,换上一身褐色的僧衣,白龙就要去大殿前洒扫了。

正是秋风乍起的时候,大殿前一株千年的银杏被风一吹,叶子泛黄了一半,落下来的却不多,几片黄叶盖不住满地的瓜子壳。

白龙勤勤恳恳地洒扫了片刻,见瓜子壳只多不少,这一地的壳,少说也嗑了有半斤,不上火也会嘴疼,白龙忍不住抬头说道:“风施主,膳堂里还有吃的,去拿些吧。”

从树下望上去,枝干苍劲的大银杏树,叶子从下到上,逐渐由黄转青,越往树梢上走,那叶子就还处在夏末,迟迟不肯枯萎。

风天逸着了一身竹月蓝的绸衣,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枝头青叶繁密茂盛,他一头长发散在身后,捧着一个大向日葵花盘,听到白龙终于主动和他说话,便将花盘随手一丢,纵身跃下银杏树:“小和尚,你肯让我吃了?”

“风施主不要再玩笑了,我知道你不吃人。”

白龙刚在早课念过经,此时一脸淡然,说完话就继续低头扫地,风天逸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白龙木头似的反应,只管跟在白龙身后,用脚推着他扫好的落叶,在他周身绕来绕去。

风天逸方才跳下树的时候,白龙就发现他只穿着浅蓝色绸衫,原先披着的一件白羽衣不见了,初秋天气转凉,是该添衣服了,他怎么反倒丢了外衣。

风天逸初初踏入青龙寺的时候,就穿着那件雪白的羽衣,衣料柔软垂坠,肩头衣摆都有羽毛状的装饰,衬得他一张小脸俏生生,红唇乌发,配上修长的身姿,像个仙子。

只是像,风天逸不是仙子,是只妖。
青龙寺这等千年古刹,常有灵物闯入,佛法无边,魑魅魍魉在寺中来来去去,都没有长久逗留的意思,可是这只妖,来了以后就不走了。
风天逸赖在青龙寺,把寺庙掀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蹲在后山挖竹子的白龙,找到以后,挂在白龙身上就不肯下来了。
其实白龙不难找,如今不是香客云集的时节,寺里没有施主借住,白龙是除了风天逸之外,青龙寺里唯二拥有一头乌黑长发的人。
风天逸这一通高调的寻人,成功惊动了满寺僧众,那天青龙寺住持惠果大师的房门都快要被敲破了,汇报一条接一条:
“师父!白衣施主踏平了您的菜地!”
“师父,那位施主弄掉了您晒在禅房的袈裟。”
“师父,那只妖孽已经缠上了白龙师弟,还当众脱了衣服……阿弥陀佛。”
“师父,白龙师弟正在劝善于他,但他不肯离开。”
“怎么办,赶出去吗?”
“要不然,斩妖除魔吧。”
“师兄您会斩妖除魔?”
“……不会。但师父应该会吧。”
大大小小一众僧人围在惠果大师抄经的阁楼门前,他们都没有见过妖,不知如何应对,每个人修为不同,想出的办法就不同,一时间众说纷纭。
门开了,惠果大师稳步走出来,摆手遣散僧众,只淡淡说了句:让他留下吧。
白龙至今想不明白,为何师父要留容风天逸在寺里横行,整件事怎么看都是他一个人被风天逸折磨,可师父完全没有询问他的意见。
那天风天逸抱着他,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宽衣解带,他勉强摁住风天逸的双手,刚开口说:
“施主,我不认得你……”
风天逸一双眼是琉璃般透亮的蓝,白龙话音未落,那眼里就泛起涟漪,像是蓄了整个夏天的雨水,若是白龙再说下去,恐怕立刻就要夺眶而出。
白龙不知如何是好,念了声佛号,努力把自己从无措调整到淡定,垂眸将风天逸身上扯开的衣衫一件一件为他整理妥帖。
不知道为什么,风天逸就是觉得白龙应该认得他,于是他搂紧白龙的腰,高高抬起下巴,把眼中莫名涌出的委屈压回去,用上扬的眼尾斜了白龙一眼,笃定地说:
“你撒谎。”
诸佛菩萨保佑,小僧真的没打诳语。白龙在心底默默地说。他不敢再胡乱开口,怕风天逸真的被他惹哭,那罪过可就大了。
等周围僧众都散了,白龙才斟酌字句,指指腰间风天逸的手:
“施主,你这,要做什么?”
风天逸闻言,搂得更紧了些,圆厚丰润的唇就快要蹭上白龙的下巴,他盯着眼前小和尚清秀的眉眼,话语里一派认真:
“我饿了。”
白龙眼中泛起些笑意,他发现这只妖好像只是胡闹了一些,但秉性不坏:
“施主想吃什么,我去拿来。”
这一问倒是把风天逸问住了,他做妖的时候还灵性未开,天地日月的光华让他一朝化成人形,稀里糊涂就来了这里,根本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吃的又是什么。
不过,风天逸此刻抱着白龙,嗅到白龙身上浅淡的檀香气息,好像知道了自己想吃什么,他俯在白龙胸前:
“想吃你。”
见过得寸进尺的,可是没见过像风天逸这样如此得寸进尺的,绕是小和尚修身养性,也愣在了当场,心里默念了一句佛祖救我。
回想起这一场闹剧般的相识,白龙杵着扫帚深呼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风天逸在他身后把他扫好的银杏叶重新搅乱,成心不让他好好把地扫完。
看着风天逸单薄的绸衫,白龙索性随了风天逸的想法,将扫帚立在树旁,主动与他说话:
“风施主,这几日你在何处安寝?”
白龙不理睬风天逸的时候,风天逸偏要在白龙身边晃来晃去,可白龙若是主动开了口,风天逸又要做出一副不情愿搭理白龙的模样,移开目光,将嘴角一撇,丢下一句:“跟我来。”就昂着头走了出去,禅院古朴的石板路硬是被他走出了睥睨天下的味道。
风天逸自从化作了人形,才知道了冷暖,前些天他嫌弃外衣沾染了尘埃,忍着冷也要将它丢掉,宁可穿着单衣在树上吹冷风。
青龙寺是长安城里的第一大寺,寺里备了许多客殿厢房,可没有人为风天逸打理收拾,他就一间都不想进。
白龙跟着风天逸一路穿过了拱廊和小花园,原来这些天,风天逸都睡在大佛殿里。
大佛殿其实并不大,只是位于寺庙的中轴线上,幸亏不是上香的旺季,没什么人烟,不然风天逸就无处可睡了,只是这大佛殿……
白龙微微一笑,慢声问道:
“青龙寺屋宇房间无数,不知风施主为何要选这一间?”
“选?”风天逸身轻手快,一跃就上了香案,白龙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开始在供奉的佛像周围走来走去:
“我没选,只是觉得这些珠子挺好看。”
说着他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佛案上晶莹剔透的小珠子,珠子对着阳光,映射出许多光彩。
白龙挨个对着佛像合掌恭敬行礼,跟在风天逸身后,将风天逸弄乱的香案收拾整齐,才表情复杂的说道:
“施主手上,乃是殿上供奉的舍利子。”
风天逸呆住了,不知不觉松了手,他在寺里这些天,知道舍利子是什么,圆圆的小珠子一颗一颗从他指缝中落下,相击之声有如金石——他竟然和舍利睡在一起??
白龙一边重新把舍利子供奉起来,一边还好心好意劝解风天逸:
“施主莫怕,本寺历代德高望重的大师舍利都在这儿,很安全。”
风天逸一张小脸煞白,从香案上跳下来就去抓白龙的手,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拒绝: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老和尚睡在一起的。”
“施主随性挑选到这里,乃是佛缘。”
白龙点上香烛,态度仍旧是平和安静。
风天逸十分不满意白龙的态度,他看看烛影摇晃阴森森的佛殿,又看看自己单薄的衣衫,嗯,理由充分了,于是他拧起眉头,把冰凉的手塞进白龙手心里去:
“我害怕。”
一句话不仅说出了颤音,风天逸还低着头趁机往白龙肩头上蹭,他满头乌发比白龙还浓密许多,蹭着白龙的手背颈肩,触感是不同于发丝主人脾性的柔顺。
白龙犹豫了一下,伸手正想在风天逸发上抚一抚,劝解他要随遇而安,没想到风天逸猛然抬起头,碧蓝的双眼又闪着得寸进尺的光亮:
“这都是你害我的,不如你负责吧。”
若是真要追溯原因,风天逸都做好了应对办法,他打算说,这寺里他只认得白龙,白龙没告诉他大佛殿里有舍利子,所以害他和老和尚的遗骨睡在一起,可是他没想到,白龙真不愧是佛家子弟,一句辩驳都没有,就认下了他“你害我”的控诉。
阿弥陀佛,众生欢喜就好。于是白龙小和尚抱着一颗佛心,任劳任怨陪风天逸在寺里找住处。
青龙寺是第一护国寺,寺院大得堪比皇宫,饶是如此,风天逸都能把寺里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嫌弃一遍,他连达官贵人来上香时住的上房都不满意,临了还评价一句:
“破寺,连个能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白龙再是好脾气,也忍不住叹气:
“寺里处处都可住人,只是施主认为住不得而已。”
风天逸站在濯清池边,伸手勾来一支枯荷在手里把玩,装作不经意间提起:
“小和尚,你住的地方,宽敞吗?”
白龙聪慧过人,立刻明白了风天逸的意图。望天,合掌,点头,罢了罢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佛祖慈悲,就容这只小妖住下吧。
“风施主,请随我来。”
青龙寺清幽宁静,古木森森,白龙住的禅房在一间偏院里,临着松林,院里恰好有两间房,一间白龙住着,一间空余。
小和尚做善事果然像贴心的小棉袄,事事周到,空余的那间还没有整理出来,他先是把风天逸带到自己的禅房,给他找了自己干净的僧袍,还再三对让他穿僧袍感到抱歉:
“施主将就一下吧,好歹是件厚衣服,我还没穿过的。”小和尚如是说道。
他虽不动声色,可体察敏锐,猜到以风天逸的性格,一定是嫌弃肮脏才丢了外衣的。
等风天逸沐浴更衣,享受完白龙给他准备的热水,换上那件厚软的僧袍出去溜达,就看到小和尚用一束香草点燃的烟在熏屋子,垂着头蹲在那,十分认真,长发束成规矩齐整的发髻,还挽着一根白木短簪。
白龙虽瘦,可身量比风天逸高许多,僧袍不宽,却长,风天逸胡乱捋了捋袖子,对现在自己身上满满的“小和尚的味道”十分满意。
得到了想住的房子,又穿上了想穿的衣服,风天逸又变成了一只展示着羽毛的小孔雀,在禅房里来回踱步。
整理停当,白龙净了手,走过来将踱来踱去闲不住的风天逸安顿在桌前,动作流畅自然地就执过风天逸乱糟糟的袖口,为他抚平捋顺:
“施主,我去膳堂拿了点吃的,这个时辰只有馒头了,将就着吃点吧,不可再说吃人的话了。”
“我不吃人。”
风天逸将头轻轻一甩,说得干脆利索,白龙正要夸他一句,他又说:
“我只吃你。”
白龙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倒了茶递过去:
“施主,贫僧很荣幸。”
“那是自然,我的机会可不是随便给的。”
不知该说这只妖是天真还是顽劣,是任性还是不羁,总之白龙是彻底接不上话了,他沉默片刻,又把馒头推过去:
“施主还是吃馒头吧。”
风天逸才不会放过小和尚无语的时机: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饿死我自己。”
饿死,亏你说得出口,也不知道刚才的一地瓜子壳是谁吃的……阿弥陀佛,腹诽是不对的。
小和尚左想右想,还是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我刚才可没说让你答应什么。”
“我不问,只要你愿意吃饭,不伤了身体。”
“若是让你答应,你会爱上我呢?”
“……”
小和尚站起身,彻底无语,连腹诽都没了。
他闷头在屋里寻了一块布巾,把风天逸湿漉漉的墨色长发用手指轻轻梳拢起来,裹在布巾里擦拭,动作缓慢轻柔,仿佛用着所有的耐心。
风天逸没得到小和尚的回答,却并不着急,他今天想要的目标都得手了,不愁今后没机会,若是再得寸进尺,怕是会吓走小和尚。
低头发现风天逸乖乖啃了口馒头,白龙终于松了口气,不再担心风天逸要饿死。他从怀里摸出一根与他发上一样的白木短簪,将风天逸的长发挽起一半。
今后同风天逸彼邻而居,似乎也不是什么劫难。


白龙想收回那句话,因为,同风天逸彼邻而居,似乎……确实是件劫难。
半夜,窗外凄风苦雨。
小和尚端端正正打坐在禅房里,第九百九十九滴雨水落在他肩头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
偏院的禅房虽然没有寺里其他房屋修葺得那么好,可也中规中矩,以往尽管冬凉夏暖,但不进风不漏雨,对修行人来说已经是个好住所,可是今晚……这是怎么了?
正是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时节,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线交织在一起,连白龙的被褥都打湿了。
小和尚的坐不住,不是因为自己被淋湿,而是他担心屋子。他脱下被雨线沾湿的僧袍,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在屋里四处寻觅能接水的器皿,一个一个安排在漏雨的地方。
做完这些,白龙又重新回床上躺下,被褥濡湿,触手所及都是冰冷,闭上眼睛,默念经书。
难熬,但也可以当做一样修行,他要熬下去。
经书在心里念到第五遍的时候,白龙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睁开眼,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房顶,想起了白天时坐在他房顶屋脊上,说自己在晒太阳的风天逸。
一个打挺坐起来,白龙开始担心,这间禅房漏成这样,不知道隔壁那间怎么样了,若是也漏雨,那风施主怎么安寝呢?
心念一动,小和尚立刻跳下床,连伞也来不及找,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风天逸确实没有安寝,恰恰相反,他还有点睡不着,虽然他住的地方一滴雨都没有漏进来。
他在等,等白龙过来找他。
这一日晨起时,风天逸就凭借妖的本能察觉到了夜里要下雨,他故意跃上白龙的房顶晒太阳,在白龙做晚课念经的时候,辛辛苦苦挪动了一些瓦片,瓦片间空出的缝隙不多不少,恰巧看起来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
这些缝隙,应该够小和尚住不下去,跑来找我借宿了吧。
风天逸想得合情合理,可是他没想到,白龙不仅住得下去,还住得安心,跑来找他的原因,竟然只是担心他这里也漏雨。
跑出来不撑伞,白龙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月白的衣衫贴在身上,发髻也松散了,他站在风天逸的屋里,全身都在滴水,走动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小师父真是慈悲为怀,不担心自己会不会生病,竟然还来担心别人的房子漏不漏雨。”
在妖看来,人太脆弱了,淋场雨吹阵风,都有可能变成病秧子,这小和尚也忒傻了些。
“施主不是别人,是施主。”
白龙垂着脑袋,那根白木短簪快要从他松散的发髻上滑下来了,他就散开头发,将发簪捉在手里。
风天逸嘴上虽嫌小和尚愚善,心里却不忍见他湿淋淋的样子,找出个大被单把小和尚裹起来,胡乱揉擦了几下。
小和尚发上滴着水,狼狈的样子也挡不住眉眼间的泰然自若:
“多谢施主关怀。”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风天逸近看才发现,原来白龙的头发也是又黑又长的,平日里梳起来看不出,如今湿了雨水,散在身上,像一条绵延的河川,发丝是川上汩汩流水,映着烛火,有点点亮光。
抬眼看到白龙烛光下一双又亮又圆的眼睛,风天逸烫手似的甩开被单:
“谁关怀你了,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你狼狈。”
“愿我一身代受众苦。施主若是喜欢看我狼狈,那我就受着这狼狈,给施主看。”
白龙拿开身上的被单,朝风天逸张开手臂,坦坦荡荡任君观想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模样有多么令人想入非非。
风天逸觉得不够满意,他还想看白龙自己脱下衣衫的样子,瞟了白龙一眼,从柜子里扒出一件旧衣服,就随手扔在白龙身上:
“穿着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想不到还有意外收获,不仅让小和尚跑过来了,还能近距离观看小和尚换衣服。
白龙安之若素,不紧不慢褪下衣衫,他一双小臂上都有朱砂色的印记,像是用毛笔蘸饱了颜料绘制的图腾,颜色鲜亮,蜿蜒在他常不见光的皮肤上,他见风天逸一直盯着他,便解释道:
“师父说这是我的胎记。”
“与我何干。”
风天逸理直气壮顶回一句,一边抛了个白眼过去,一边继续观察白龙赤裸裸的肉体。
更大的意外收获很快就来了,风天逸随手扯出来的那件旧衣服,是一件白色的短褐夹衣。
夹衣是要配着衬里穿的,没有袖子,衣服的下摆也只到大腿,将够给人遮羞,小和尚一双平日藏在僧袍下的长腿映着烛光,晃花了风天逸的眼睛。
夜山秋雨滴空廊,灯照堂前树叶光,昏黄的一豆灯火竟能烘热了人的脸颊。
风天逸前日下山寻到过一件红衣,现从衣上扯了一段两指宽的红纱,强行摁着白龙的肩膀,将白龙泼墨似的长发草草束起几缕。
白龙说了要受众生之苦,就真的遵循受想行识,任凭自己去感觉身外的一切,他什么都接受,无论风天逸在他身上施加什么,怎么摆弄他,他都合着手掌,坦然容纳了。
风天逸从不觉得谁人能比自己更好看,可是这小和尚,着实是个小美人,白衣红纱装扮起来,青丝漫散,此刻神情柔和,面孔明净,任由他折腾着头发,十分乖巧。
“你没有剃度。”
“师父说,有劫未了,时机未到。”
“是什么劫?”
“佛曰,不可说。”
小和尚浓眉秀目,眉眼处的骨头很高,在烛火下有阴影投进眼窝里,像一潭深水,风天逸独自在水中探寻着,不满足,他想拉上白龙一起沉溺。
“我猜,你的劫,就是我。”
艳若桃李的脸庞猛地凑上前,那双眼眸在昏暗中变成两点深蓝,占据了白龙的眼帘。
欲望无需等待时机,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唇舌下即刻便能燃烧成熊熊火焰,心猿意马之间,已是欲放难收。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眼空色相,耳空听相,都非真相……情,不可愈堕弥深。
雨声纷落,盖住了小和尚颂念经文的声音,他裹紧衣衫,守着最后一丝清明,却仍是被风天逸隔着衣服得了手。
妖化作千般柔丝,万般烈火,在他身上每一寸袒露的肌肤上游走。
佛说众生无相,可这浅笑吟吟的脸,热腾腾的纠缠,哪一样都是活色生香的相。
湿漉漉的空气被一点点吸干,灯芯吐出最后一缕烟线后,昏黄光亮渐渐消散,归于沉寂。
秋雨扑簌一夜,天亮方停。
一场春梦。
寒山古寺,钟声幽幽。
雨停后却没有放晴,寺里云雾缭绕,几枝红叶隐在大片的青松涛海中,显出几许沉默中的热烈。
有年轻的僧人在青石道上行走,提着木桶给道边的朝颜花浇水,石板上浸出一些水渍。有的僧人在寺门前清扫落叶,不言不语,将修行融入每一天的日常之中。
风天逸昨夜一番纠缠,贴在白龙身上寻找暖意,檀香和松香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无比欢喜安心,醒来却不见了白龙,寺院的清晨除了鸟鸣,再无其他声响。
一个脑袋光秃秃圆溜溜的小小和尚蹲坐在他床前,用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数着自己脖子上的念珠。
“施主你醒啦!”
小小和尚才七八岁的模样,看见风天逸睁开眼,就呼啦一下站起来,正要蹦跶,就好像察觉到自己过于跳脱了,立刻正身合掌,恢复了一下出家人淡定的气质:
“我名寂念,寂静的寂,念佛的念,施主好。”
小小和尚见到风天逸的蓝瞳也不惊奇,自我介绍完毕,就回身去竹编食盒里拿出碗盘。
只有第一句话露出了点孩子气,寂念小和尚除了脑袋上没头发,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白龙,哪怕只有七岁,照顾起人来都像模像样:
“白龙师弟托我守着你,他说等你醒了,让我帮你洗漱,看着你把饭吃了,你今天如果想要去哪里,也让我带着你。”
小小和尚为风天逸绞好洗脸巾,摆好膳具,理好衣服,连昨晚弄得皱巴巴的床铺,都被他垫着脚换了个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风天逸面对这种言行举止无可挑剔的小可爱,就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一把抱住寂念的光脑袋,在小娃娃头顶蹭了蹭:
“乖小孩儿,你这是要替白龙爱我?”
“施主,我是替师弟照顾你。”寂念小和尚端出一盘小菜,认真说。
“他比你年纪大,为什么是你师弟?”
“白龙师弟进门比我早,但是受戒比我晚,师父说他尘缘未了,不急一时。”
“你很有空闲?”
“白龙师弟答应会替我做功课的。”
有问有答,不疾不徐。
寺庙里每位僧人都有自己的功课修行,就连浇花扫地也是功课,风天逸原以为这么小的孩子不需要做功课,看来当个出家人也不容易。
“你在这儿,白龙去哪儿了。”
“白龙师弟到诫堂领罚去了。”
寂念语气淡然,仿佛领罚也是一件平常的功课。
风天逸放下筷子,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领罚?”
小小和尚合起肉乎乎的手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寺里若有人犯了错,都要去诫堂受罚的。”
见风天逸双目圆睁,满脸不解,他又解释道:
“白龙师弟说自己破了戒,该主动去领罚。”
风天逸听了,不吱声,低下头去喝那碗清粥,寂念小和尚也不再说话,乖乖地收拾了一回屋子,又把院里落的松针扫了扫。
天上铅云徐徐移动,墙边开着白色的小秋菊,垂着的叶子上有讨喜的鲜活水色,让风天逸想起昨晚白龙湿润的眉眼。
“寂念,破什么样的戒,才要去领罚。”
“凡破戒都要受罚,不过有些时候,可以不算破戒,不需要主动去领。”
不等风天逸询问,小小和尚放下花铲,起身稳稳站定,话语平静:
“自己知道并非出于本心的时候,就不用。”
也就是,他不动心的时候。


松涛阵阵,松香幽幽,一片青碧之中独独那一抹素净的僧衣,如同栖息山间的野鹤。
白龙独自一人,坐在松林边的一块石头上,旁边还蹲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小松鼠。
他又挽起了头发,脸色似乎有些苍白,没什么血色,只是神情依然平静,一夜没睡,眉眼间带着一些困倦楞充。
诫堂对破戒的惩罚有许多种,白龙自愿领了较重的那一种,如此他才能让自己安心。
青龙寺有香客拜忏时总会颂《大忏悔文》,白龙也跟着颂过无数次,老和尚惠果讲经的时候说过,将忏悔文念诵上千遍,成为呼吸一样的存在,如果你再起恶念时,就会提醒你,你曾无数次当着诸佛的名号,立誓过心念,怎能再从恶念而生恶行。
直到昨晚,白龙才明白,尽管他立誓接纳众生之苦,愿意一身承担一切,以为风天逸对他做什么,他都可以安然接受,可是当他百般抵挡却还是在风天逸手下泄了情欲时,所有经文都失去了作用。
风天逸找到白龙的时候,白龙正坐在那咔嚓咔嚓剥着松子,那只灰灰的小松鼠,目光一凝固在松子上,白龙就捡出一个丢给它。石头旁边一个半旧的小布袋,装了半袋剥好的松子仁。
细细观瞧,白龙面色有些不好,像大病了一场,其余都与平常无异,好像昨晚那个慌乱的小和尚已经换了个人似的。
“你受伤了。”风天逸笃定地说。
“破戒自然要领罚。”
白龙安然自若,看见风天逸找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合掌行礼,只是抿了抿嘴角。
“因为我?”
“不全是。”
“寂念说你本可以不用受罚的。”
“果报轮回,不必躲。”
“那,是因为我强迫你做肌肤之亲?”
“施主没有强迫我,是我尚未修成无情,才有了罪过。”
“需要我跟你道歉吗?”
“施主没有对不起我,但如果施主想这么做,就可以做,施主欢喜就好。”
绕来绕去,风天逸也没能逼白龙说出一句“是因为我动了心”,这小和尚,破了戒以后,反而比以往更像个出家人了。
白龙抬起头,将那半袋松子仁装好,举着递往风天逸的方向。站着俯看下去,他浓黑的眉是毛茸茸的,眼瞳黑亮得像刚被雨水濯洗过,宽大的袖袍从举起的手臂上滑落,露出一截戴着佛珠的手腕,白得晶莹剔透。
风天逸盯着白龙熬了一夜的黑眼圈,皱皱眉,几步上前,小松鼠被他的脚步一惊,跳着窜走了,他不由分说就抓住白龙手腕上的佛珠,佛珠从白龙腕上滑脱,勾在两人手中。
以一串念珠为连结,风天逸扯着白龙向前走。
白龙跟上去,跌跌撞撞,眼前是风天逸红色的衣摆,划破了苍松,划破了铅灰的层云,是天地之间最鲜艳的一抹颜色。
这一路上无人言语,风天逸始终没有放慢脚步,白龙始终没有放开手,他们脚步相接,距离很近,那一串佛珠既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又是他们之间的隔断。
直到走进偏院,走到禅房门前,风天逸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听身后白龙气息不稳,低声说道:
“施主,该放手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没有人放手。
风天逸一身绣金红衣,长长的下摆像飞鸟的羽毛,即便穿着几层衣物,肩膀也单薄得令人心生怜惜,白龙在他身后,仿佛隔着岁月,将那从脖颈到肩膀的优雅轮廓望了又望。
“施主若喜欢这佛珠,就送予施主吧。”
白龙终于松开手,那串佛珠陡然间落了空,只勾在风天逸一人的手上。
风天逸回身,朱砂色的绳,串着沉香木雕琢的圆珠子,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荡荡悠悠。
白龙又一次执着地举起手里那半袋松子仁,他仍然抬着头,眼睛却没看向风天逸:
“给你的。”
这句没有叫施主。
“说要修无情,那这些是什么?”
风天逸将布袋和佛珠一起攥在手心,送到白龙眼前,高扬起下巴,一副吃定了小和尚的模样。
白龙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看他,只是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走进禅房,背影像是院外伫立的松树,亭亭如盖,却瑟瑟于风中。
小和尚是真心想修无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虽然率先松了手,可风天逸才不信这小和尚真的能放下,真的能无情。
思前想后,风天逸想出一个绝好的主意,既然小和尚退了一步,那他不介意再进一步。
青龙寺的膳堂在后山的银杏林里,风天逸路过几座大殿,见里面都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和尚。
木鱼声声,青烟袅袅,梵声空灵又悠远,浑不似在人间。
正好还不是吃饭的时候,膳堂里没有人,冷锅冷灶和一大堆食材,静静地摆在那,供风天逸挑选折腾。
好不容易点着了火,炊烟却没有正常的升起,而是弥漫了一屋子,他不会扇风,柴火又在秋雨里受了潮,燃起来浓烟滚滚,风天逸捂着差点迸上火星的手,在案板上胡乱砍着食材。
他根本不会做饭,所以就想胡乱熬个什么汤,灌给小和尚喝一喝,补补小和尚苍白虚弱的面色,没想到炊烟这么熏人。
风天逸一边在心里感叹,人间这危机四伏的膳堂真可怕,一边闭着眼从一堆蔬菜里往外捞,捞到什么就是什么,随便切一切就一股脑儿丢进个砂锅里煮。
一边煮着杂烩汤,切着菜,风天逸一边委屈,他化成人形也没多久,就要受这么多磨难,他平日里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哪里做过这些,全都是为了那个小和尚,全都怪那个小和尚。
越想越委屈,一刀下去不免多用了力气,风天逸抱着流血的手指,眉头拧得更紧了。
白龙的眉头,也拧得很紧。
这是一碗怎样的汤,不知道聚集了多少奇怪的蔬菜,像加了草木灰,还带着点锅底漆黑的色泽,也不知道熬了多久,食材都化成了糊糊,煮汤的人似乎非常在意品相,还在汤上摆了两根脆生的青菜叶。
哦对,煮汤的人,也就是白龙印象中粉雕玉琢得像个琉璃人的风天逸,此刻就在他面前,灰头土脸,并没有比这碗汤的品相好看到哪儿去,鼻子上蹭的灰遮住了鼻尖上那点小痣,方才还光华溢彩的金红外衣,已经沾了许多烟尘。
小和尚盯着碗,幽幽叹出一口气,不知道该不该喝下去,不过他知道过会儿应该去膳堂收拾一下,道个歉,不用想也知道,后厨一定被折腾得很惨。
风天逸也明白自己煮的这碗东西看起来很诡异,他见白龙犹豫了半晌,还叹了口气,便悄悄藏起流血的手指,侧过身,撇撇嘴:
“不喝就算了,倒了吧。”
“你……”
白龙将碗端在手里转了一圈,正要开口,却发现碗底沾着什么,手指一蹭,是一抹红,瞬间想到,风天逸虽然是妖,可他的人形总归是血肉之身,后厨有刀有火,他又不会做饭,一定是受了伤的。
捉住风天逸藏起来的手,果然,骨节瘦直的手上被柴禾划了许多小口,手指上还有一道渗血的刀伤。
“施主关心我,也要以自己为重。”
见到风天逸受伤,白龙的面色立刻阴沉起来,他找来药粉和白布,肃着脸拧着眉,给风天逸包扎。
他不开心了,风天逸反而开心起来,还抬手摸摸白龙圆圆的后脑勺,距离这么近,便宜不占白不占:
“你肯搭理我了?”
小和尚许久没吭声,直到包扎好,才低声说道:“又亏欠了施主一桩事。”
风天逸用手肘支上白龙的膝盖:
“你要还,我就随时奉陪。”
白龙摇摇头:
“观受是苦,观心无常,一切事都是苦,一切心都无常,施主当下执着于我,我就要渡施主出离苦,出离无常。”
白龙在受罚以后,曾于佛前拜忏,彼时,来寺里面见惠果大师的空海和尚正在殿前赏一树木芙蓉,听了他的拜忏,猫一样的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丢下一句话,就眯着细长的双眼,撑起伞,踩着木屐咯哒咯哒走远了。
空海和尚说:如影随形,即是有缘。
白龙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缘,风天逸总能与他有纠葛,他躲不掉,只能照着经书上写的,用自己的办法去面对风天逸。
“你又想怎么对我。”
风天逸仗着自己为白龙受了伤,更加得寸进尺,手都摸上了白龙的耳朵。
小和尚努力渡化着他的施主:
“施主,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风天逸用手指专注地研究白龙高挺的鼻梁,随意点点头:“嗯,接着说。”
“又好比刀刃有蜜,如果去舔,就会有割舌之患。再说,人妖不同路,施主与我,各归其类才对……”
小和尚开始学着师父授业解惑,可是风天逸根本听不进去,还失去了听下去的耐心:
“你的声音好听,可是我听不懂。我不要你渡我了,我只想要你爱我。”
“……施主,你怎么又说这个了。”
初次授业解惑失败,小和尚垂眸,无奈了,他每次与风天逸说话,只要风天逸搬出这个要求,就能把他堵得措手不及。
风天逸觉得白龙吃瘪的样子实在可爱:
“白龙小师父又想叹气了?”
白龙没有叹气,他闭上眼,开始自言自语: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你又在说什么。”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昨晚很暖和,我还想和你一起睡觉。”
风天逸的脸越贴越近,他抬起手去抚摸小和尚的额角,白龙睁眼,看到眼前的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他松开的那串沉香木佛珠。
都说妖不通人性,可这只妖,比人坦诚百倍。
“施主,我穿着袈裟,是出家人,你应该看得到。”
“我只看得到你是我的。”
心神恍惚,又乱了。
小和尚在无奈和心乱中,生出了一种迷茫的感觉,他下了决心要修无情,渡去风天逸身上的妖性和情欲,可是他眼下只找到讲经书这一种办法,如今经书不太管用,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风天逸不懂白龙看他的眼神满是悲悯,他见白龙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歪着头勾唇一笑,眼波盈盈流转:
“你说不出什么,就让我做点什么吧。”
“施主你应该……”
小和尚双手正合十着,还来不及推挡,草木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话语被截断,一个温热的亲吻落在他唇上。
施主你应该,找个能让你称心如意的人。


青龙寺晨钟暮鼓,前来拜佛的香客们从山下走上石阶,回首只见来路一片林木。悠远厚重的钟声忽然响起,重重叠叠回荡在山间。
那钟声好像一瞬间敲散了郁结于心口的繁杂思绪,归还世间一片宁静。
用寂妄小和尚的话说,寺里又到了师父讲讲话就可以拿香火钱的时候了。
八九月份是青龙寺上香的旺季,平民百姓和达官贵人都从长安城各处赶来,无数人潮踩踏着石板,熙熙攘攘,焚香听经。
风天逸见世人碌碌,心生好奇,偶尔会下山去看看,他又不乐意在拥挤的人海里行走,就常变作一只鸟儿飞过去。
钟声里一声清越的鹤鸣,一只白鹤轻盈掠过山间枝头的秋叶,轻巧地降在院子的角落,一瞬化作个蓝衣长发的美人。
青龙寺讲经的经坛燃起无数莲花形状的长明灯,中间高台坐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惠果,庙宇长长的出檐上挂着铜铃铛,在风中叮铃铃响。
经坛四周席地坐着的香客与僧人都非常安静,风天逸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身着朴素僧袍的白龙,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和顺温柔。
佛经什么的,怎么听都枯燥乏味,尤其是老和尚唠唠叨叨,没完没了,风天逸才不想听这些,但他想待在有白龙的地方。
院落一角有一棵枫树,已经是满树火红,树上的红叶落下,翩跹到风天逸脚边,还有几片落在他的衣襟上。
垂下目光,衣襟是深得发黯的蓼蓝色,红叶落在上面,像掉进了一潭深水,不起任何涟漪——他又想起了白龙潭水般深黑的眼睛。
捏起一片红枫叶,斜倚在树下,将叶子朝着天空举起来,天空与他的眼睛一样澄蓝,红叶上有两个虫孔,他又透过那虫孔去看人群里安安静静的白龙。
化作鸟儿飞来飞去挺自在,可尤其耗费他的灵神气力,现在暖阳晴空,微风拂面,老和尚还念着经给他催眠,风天逸竟然就这么倚着树安心的睡着了。
远处静坐的白龙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树下刚刚睡去的风天逸。
风天逸以前从不会允许自己就这样睡着,他时时刻刻都像是不安的,宁愿躲在高高的树上,藏在黑漆漆的佛殿里。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外人面前像个扎手的小刺猬,把锐利都摆出来装扮自己,更不愿意放松,总趾高气扬地紧绷着身体。
但现在,他在这儿睡的很安稳,用一种侧倚着的姿势,面朝着白龙的方向,是下意识的要面对着自己最依赖的人,小刺猬不再缩成一团,对着白龙露出了柔软放松的样子。
鼻端是长明灯散发出的莲香气息,白龙嘴唇阖动两下,脑中无数条经文掠过,却没有一条说出口。
红叶簌簌落在风天逸的长发上,又顺着长发滑落到手边,那搁在落叶上的手像朵半开的玉簪花,腕上拢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远山明净,闲云飘忽,是个心上有秋的时节。
风天逸皱皱眉,额头往前蹭了蹭,然后才睁开眼,看到了青山正衔着乌金西落,还看到自己手上抓着的一截眼熟的白色袖子。
讲经早就结束,经坛上已经空无一人,顺着袖子往上看,风天逸看到了先前坐在远处的白龙,正坐在他身边,他抓着白龙的袖子,脸贴着白龙的手,脑袋已经蹭在了白龙的腿上。
白龙正微微仰头,看着瑰丽的霞光,察觉到他醒来之后,低下头朝他看过来,秀挺的五官映着金色的残阳,让风天逸想要用指尖去描摹。
风天逸还没动手,白龙就先说话了,没有让他从腿上挪开,也没有对他讲经,只是问道:
“施主的名讳,是从何而来?”
难得白龙会询问一句关于他的事,风天逸睡梦初醒,浑身散漫,赖在白龙身上不肯离开,声音也是懒懒的拖着音:
“你们寺里一个眼睛细细的和尚。”
眼睛细细的……风天逸的形容很简练,却抓住了关键,白龙眼前立刻浮现出空海和尚那张常年挂着神秘微笑的脸。
“什么时候?”
“我还没化作人的时候。”
风天逸伸手去拈玩白龙脖颈上挂着的长念珠,像在自言自语讲故事:
“我只是一缕神魂,可他一点儿也不怕我,我就问他,什么是无拘无束,比鸟儿还自由的。”
白龙听到这儿,露出已经了然的神情,可风天逸仍旧说了下去:
“他回答:风。”
白龙短暂的沉默了一下,又问:
“施主可还记得成人之前的事?”
“算是记得吧。”
“记得什么。”
风天逸正执着白龙的手掌,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的去捏那手指,闻言手下一顿,湛蓝的妖瞳对上白龙的眼睛:
“一些连接不上的画面……很热闹,有花,有酒,很多人在看我,我流了眼泪,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风天逸的眼眸里又涌上水光,如同潮汐涌动,却迟迟没有涌出眼眶,他继续慢慢说道:
“还有一个很冷很黑的地方,我独自一人,面对着一场灭顶之灾,有绝望,有痛苦。”
他尽力将可怖的画面轻描淡写,枕在白龙的腿上,侧过身蜷缩起来,试图埋进白龙的怀里,去躲避那记忆里的剧痛。
风天逸记得的不多,可那些画面总像摇摇欲坠的楼阁,下一刻就要朝他倾覆过来。
白龙久久不能接上话。
他听过风天逸说缱绻的情话,任性的傻话,甚至是缠绵的淫话,可这是第一次听风天逸说起关于痛苦的话。
白龙以为,一只小妖,嘻戏人间,举止情感都只是在模仿人,不会有什么痛苦。
“就算我变成人,也没有人的眼泪,”
风天逸扯过白龙的手搭在眼睛上,无论他脑海里那份疼痛的感觉有多强烈,眼中的潮汐涨了又落,他仍旧没有流泪的能力:
“无论是真是假,我总记得很怕,记得我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
白龙的手指轻轻拂过风天逸的眉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风天逸,眉目间静如止水:
“施主的怕,我知晓了。”
风天逸暼一眼他:
“别骗我,你肯定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完全明白。”小和尚从不说假话。
“我痛苦,你也会痛吗?”
“会,我痛施主之痛。”
“算了,反正也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风天逸听他这样问,便靠在白龙身上坐起来,双臂环上少年的脖子和肩背,眼中骤然神采奕奕:
“还有最后,我看到一只白鹤,展开翅膀,盘旋着飞进光里。”
“所以施主才会变作白鹤。”白龙点点头。
“你偷看我。”风天逸一针见血。
“我看施主的时候,施主恰好没有看我。”
“小和尚你越来越会狡辩了。”
“施主,讲白鹤。”小和尚赶快转移话题。
风天逸笑得傲然,对白龙志在必得的模样,他从袖中摸出两根红绳,边说话边系在白龙和自己的手腕上:
“我想有双翅膀,自由自在的飞。”
“那为何还化作人?”小和尚还是任由他折腾。
“我本来,就是打算变个鸟儿飞了的。”
风天逸承认自己最开始没打算化成人,他系完红绳,在白龙眉头上偷了个亲吻,认真说道:
“可是后来,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你。”
白龙低头去看,他没了佛珠的手腕上,被风天逸系了根鲜亮的红绳,绳上有隐隐的金光流动。
心中暗道不妙,试着去解,果然是徒劳。
青龙寺在开寺上香时,会售给有缘人间缘之绳,所谓间缘,是结在缘分之间,若是心法开光加持过的金红,等闲人更是解不开。
除非,两人心中都想着解开。
是谁唯恐天下不乱,给了风天逸间缘绳?!
小和尚心事悸动,差点儿动了嗔念,可风天逸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愣住了:
“听老和尚对那些人说这是好东西,我就随手拿来了两根。”
四目相对,风天逸眼神澄澈,懵懂真挚,他只是见了好的东西,就想拿来给白龙。
情意暖暖,可白龙顷刻间如坠冰窟。
冥冥中,他们的羁绊愈发弥深,难以断绝。
佛经言,有漏皆苦。做人就有烦恼,有烦恼就是在受苦。他本可以变个白鹤,随风而飞,了却尘缘,没有纠缠之乱,追逐之绊,回忆之痛,可他看见了我,便迷迷糊糊,化成了人。
白龙不知该叹息,还是该自责,亦或是,他该向佛祖忏拜,该同风天逸说说清楚,这场情劫不过是个阴差阳错的巧合……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即便知道扯不断,他还是又去扯动那红绳,时值中元节,夜间寺里会有祭典,风天逸在他耳边说着要一起放水灯的事。
这只小妖对他无比信任,在他面前总是有许多话。
白龙一直沉默着,他心中明白为何自己说不出口——纵然巧合,也是缘。
中元节是逝魂路经人间的时候,青龙寺年年都会念经祭拜,点灯引路。许多人踏夜前来,和寺中僧侣一起,在山间溪流放上水灯,小小的木板,承载着白色的纸灯,顺流而下。
夜幕四合,山中溪水一路蜿蜒绵亘,清澈得像空气,放上水灯,一片星河灿烂,随着水声,牵引鬼魂死灵。
溪流两岸月华笼罩,熙来攘往,有僧人在颂念经文,人群时不时低声细语。
风天逸悄悄听有人讲故事,传说很久以前有人在水灯上写过对逝者的寄语,几百年来流传下来,如今有人会在灯上写不可言说的密语,让其随魂灵远去,不再扰心。
小妖又开始盘算着拉上小和尚一起写密语。
小和尚无奈的耷拉着眼皮:
“施主,这水灯是为了超度,写上心事密语只是民间百姓杜撰而已。”
“试试又不会吃亏。”
风天逸哼一声,甩甩袖摆,他捧着一盏水灯,衣袂随风飘荡,灯光照映美人,光彩潋滟。
他生得太出众脱俗,在一群布衣百姓中尤为显眼,早有寺里的僧人注意到他,低声讨论这位无端住在寺里,似乎同白龙有隐秘暧昧的妖灵。
“果真如传言,流风轻云,灵姿瑰丽。师兄你看,和佛经上写的妖怪不一样。”
说话的年轻和尚似乎挨了师兄的一记敲打,哎呦一声,旁边又有人说道:
“阿弥陀佛,色相不过空相而已。”
“白龙师弟是不是被迷住了。”
“听说是想渡他,阿弥陀佛,妖不通佛法,恐怕要白白浪费修为。”
“干脆斩妖除魔呗。”
“哪怕赶出山门,也不必如此时时心忧教诲。”
“既要渡他,就不能伤他,容他为所欲为。”
“白龙师弟选了最难的办法。”
“是啊,白龙师弟真可怜。”
……
风天逸手快,觉得和尚们没说什么好话,丢了灯就去捂白龙的耳朵,暗暗用了些妖力,不让他继续听那些窃窃私语。
远处似乎有资历老的和尚走过来,给了一人一记敲打,流言纷论才渐渐止息。
白龙刚想说什么,就被捂住了耳朵,一刹那世界都归于寂静,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诚然,是个修行人都明白,和斩妖除魔比起来,如此渡化,不仅容易陷入烦扰,还会浪费口舌,委实麻烦,况且对方还是个屡教不改的妖。
白龙知道僧众们没有说错,他的确可怜,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渡风天逸,但到如今为止,都是徒劳。
万千灯影里,他又想起,情,不可愈堕弥深。
“施主,你捂着我的耳朵,如何写灯。”
一人一灯,写上想要随水而去的扰心之事,互不窥探,放入溪流。
山间浩浩的风吹过来,宵月西沉,秋分将至。

微风拂落银杏雨,金黄的叶子撒了人满襟满怀。

直到过了重阳,寺里香火仍旧很旺,老和尚惠果不再讲经,只是让年轻和尚们出面,照应前来拜谒的香客。

大千世界中人人皆有自己的心事,众人怀着不同的悲喜苦乐而来,踏上石阶,进入佛殿。
逢上拜忏的日子,和尚们就领着香客在佛前跪拜,绕着佛塔环走,为香客们解惑宽心,安抚牵引。

连着好几日都有一位年轻女人前来,女人青丝尽挽,不簪珠花,一看就是已做人妇的妆扮,许是家中有什么遭难,每当颂起忏悔文时,她就禁不住崩溃,趴在莲花蒲团上嚎啕大哭,头上一朵纱堆成的白花,随着她的哀恸颤颤巍巍。

风天逸躲在角落里看了这几天,每天一到忏拜时,白龙出现在她眼前,她就开始哭,比寺里的更漏还准时。

妇人不顾精致的绸罗衣衫,无数次跪在佛像和白龙面前,捧着一枚赤金打造的长命锁,那小锁做工十分考究,錾着繁复的纹饰。

她一跪下求告些什么,白龙就连忙弯腰,将她扶起,一连几天白龙都只能这样,欲言又止,表情十分纠结,一直在推拒。

小和尚为难时皱起眉来,也是好看的。

风天逸总觉着,白龙虽然好看,总归不如他自己美,可是小和尚的温良浅淡中带着几分流风回雪般的少年气质,是他不曾有的。

白龙紧抿的唇是清淡的薄红,每每躬身去扶人,都先轻捋僧袍的袖摆,手指摁住胸前的长念珠,肩头膝肘上的清瘦骨节,透过柔软的僧袍凸显着,是嶙峋又温润的轮廓。

行止之间,如山中清风明月,出奇的灵动朗阔,有种无法言述的通透。

风天逸琢磨许久,这感觉,像……像记忆中矫翅雪飞的白鹤,丹砂做顶,白玉为羽。

正愣神的时候,那妇人终于如愿以偿了,她又痛哭了一回,将手中的长命锁塞进白龙手里,用丝绢掩着面容跑走了,只剩下小和尚捧着长命锁呆站在原地。

佛堂内往来络绎不绝,又有其他香客上前,围着白龙寻求开解,小和尚有一瞬的手足无措,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还是叹气将长命锁收进怀里。

白龙照旧给人授业解惑,风天逸反倒不高兴了。

那个女人拉着他的小和尚那么长时间也就算了,还敢给小和尚送礼物?别人敢送也就算了,小和尚居然还敢收下,还放怀里了?

越想风天逸的眉尖就皱得越紧。

出了佛堂是一片银杏树,明黄灿烂,中间还有几棵供人玩赏的桃树,翠叶尚存,结着极小的果子。

截下一段桃木枝,风天逸寻了把锋利的小刀,坐在银杏树下削削刻刻,身上落了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屑,却是一边鼓捣,一边舒展眉头,浅笑起来。

怀揣着捣鼓好的东西去找小和尚,小妖还张开双臂,难得欢心地在银杏雨里转了一圈。

最近小和尚总是似有若无的躲着他,不与他亲近,也尽量不与他对视,每天不等与他见面,就跑去勤奋积极的做功课,他觉着,小和尚可能是情窦初开,在害羞。

其实,时至今日,风天逸都还不太明白自己是对是错,他只是从混沌茫然的懵懂中,随了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上了什么就追随什么。

他曾经在山下游玩,看到人间的男欢女爱,爱恨纠缠,在街上,在歌馆酒楼,一场场花前月下,确实各有各的欢喜悲哀,像模像样的。

长安城是新鲜热闹,车水马龙,可是风天逸觉得没意思,什么奇巧的,过几天就腻了,什么欢愉的,平息了也就寂寥了,他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选择遵从心意,回到青龙寺,回到白龙身边。

风天逸踩着满地枯黄落叶,想起中秋节的时候,盈月当空,寺庙里都在赏月,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白龙还会做饭,和他以前乱七八糟煮碗菜汤的手艺比起来,白龙简直就是人间所说的贤惠。

那天白龙的功课就是和几个师兄在膳堂做赏月用的点心,风天逸坐在树上看了许久,听着他们忙来忙去,什么枣泥山药云片豆沙,直忙到月上梢头,僧众聚在一起,风天逸就要厌嫌人太多,可是白龙在人群里,他纵然不甘心,也只是看着白龙,不想上前去。

那么多点心,他也想吃,想和白龙一起。

直到深夜散了场,小和尚留下来默默收拾好院子,才走到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月光如雪,照映着枝头黄叶,和一只打瞌睡的小妖。

“施主,不饿吗?”

风天逸一个激灵爬起来,立在树枝上,他穿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看下去,白龙站在月光里,周身被镀了一层银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正抬头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看见我了。”

从树枝一跃而下,风天逸直扑进白龙怀里去,白龙怕躲闪了会让他摔着,只得敞开怀抱接住他。
打开那个小小的包裹,糯软清香的糯米团子,淡淡的甜,竟有几分冰雪般的晶莹洁白,托在白龙的手掌上,递到风天逸眼前。

“施主为了我挨饿吹风,不值得。”

“我可没为了你,我为的是这个。”风天逸举起糯米团,又口是心非起来。

嘴上不承认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

风天逸在捧着桃木枝削削刻刻的时候,突然欢欣愉悦起来,他想起为白龙受过的委屈,想起一夜秋雨的纠缠,想起夕阳下亲近的依偎,月光里带着银杏叶的怀抱,还有今日他看到白龙接了别人给的礼物,心里的嗔怪和不满意,这一件件一桩桩,一定都是值得的。

他孑然一身,带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零散记忆,几乎夜夜无法入眠,惊恐总会在熟睡时攫取住他的四肢百骸,无论如何挣扎求救,噩梦都像不散的阴魂。

于风天逸而言,躺在床榻上是煎熬,睡梦是冰冷的,只有白龙在的时候,他才能获得暖意,摆脱孤独,寂静安睡。

人间与他,不过只有白龙这一点值得。

相比之下小和尚就发愁得多了。

笔是用旧的羊毫,墨和砚也是平常物,都经过了岁月,古朴肃穆,轻拈笔杆,埋首看笔尖在砚上辗转吸墨,白龙眉间还是温和,只是眼中多了无数烦忧。

抄写经书是常做的事,可以练意志修静心,以往即便是心不静,抄上几遍也就停歇了,可是现在……白龙看了看桌案旁厚厚的一叠经文,他已经按住心神,抄过百遍,思绪仍旧无法停歇。
他正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窗外松林已落了一层松针,门骤然开了,带起的风吹动点燃的灯火,风天逸殷红的衣袂飘到白龙眼前,一根发簪递过来。

深秋的桃木,木质细腻芬芳,清苦的香气蔓延开来,如同浸润了空山云雨,做发簪的人刀功一般,梢头只是粗略雕刻了一下,但能看出是一只白鹤腾飞的形状。

白龙这几日都刻意躲着风天逸,唯恐与风天逸再有更深的纠葛,他自觉已经误了风天逸许多,也心不自控,眷注了许多,像堕入沼泽,不可再放任沉沦了。

风天逸的手抚上白龙不自觉蹙起的眉,对着他婉然一笑:“我给你刻的。”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收了笑容,狠狠磨了磨牙,又撇起嘴来:“我看到你收别人的东西了,我送的东西一定比她送的好上一百倍,你丢了她那个,只许拿我这个。”

白龙怔住,眼神一下子很无辜:“什么?”

风天逸蹭到他身边,开始动手在他怀里翻找:“你还装傻,我都看见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锁,你收在这里了。”

“施主,别动手。”

说话间手指已经搁着单薄的里衣,摸索到白龙的胸前,白龙连忙伸手挡住,眨眨眼便想通了其中原委,一时间哭笑不得:“那位女施主的弟弟几日前染了恶疾而歿,她在寺里见到我,说我形容相貌都像极了她的弟弟。”

风天逸还想寻找那枚长命锁,就差埋头拱进白龙怀里了,白龙边解释边退让:“施主,我这里没有那枚长命锁,她执意要将弟弟的遗物赠与我,说如此能断了失亲之痛,放在我这里也算延续缘分……”

风天逸从他怀里抬起头:“不在你这里,那在哪儿?”

白龙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选了能为那位女施主增添福德的法子,已经焚香超度,供奉于佛前了。”

小和尚从不说谎,风天逸点点头,这才满意,他笑意舒展,宛如纯真绵软的小动物,揉动人内心最软的那根弦,让人心生爱宠,心生怜惜。

白龙顿时心荡神驰,抄经都没能平息的愁绪开始变得杂乱无章,他慌慌垂下眼帘,又想对风天逸念念叨叨的开解:“施主,不可再生攀比之心了,施主的心意我恭领了,只是如此太危险,幸而未曾割伤手指,不然又是一桩因我而起的罪过。施主要照顾好自己,佛经言,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他心神不定,只得如此缓解,苦乐自当,一时不知是说风天逸,还是在说他自己。

白龙在佛堂为人述说了一天,嗓音略有沙哑,却仍是满载着少年气,娓娓道来,说的明明是佛法偈语,却如游丝缠绕,让风天逸心生旖旎。

小和尚的一双眼微合,线条如草叶般平直。

而今山间青翠都已枯黄,可白龙眼里却内敛着一片宁静苍绿,中间只有他这一点长发红衣的影子。

小和尚天天念经做课,惦记着芸芸众生,惦记着佛祖,只有在这种专心对他唠唠叨叨的时候,看起来才像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白龙,我夜间常梦魇,冷,怕,可我和你睡,很暖和,就不怕了。”

“施主,梦魇真真假假,也有也无,不必怕。”

风天逸听得明白,可白龙没有明白。

“那天我听到你的心跳声,很快,你动了情。”

“只是修行未满,一时起了妄念。”

“你写的水灯,我寻到了,是我的名字,可证明你对我动了情意的。”

“灯已经随水而逝,不再回转。”

“有情是错了吗?”

白龙正竭力辩解,没想到风天逸会突然如此发问,话语顿了顿:“不是错,做人是该有情。”

“可你总说放下情,要无情。”

“有情终须累此身,我是出家人,要修得佛法,理应放下。”

“你还未知有情,如何懂得无情?”

白龙本就方寸已乱,风天逸是真的疑惑,已经将他问得无话可说,还尚在追问:“若是没有的东西,你该如何放下?”

句句诘问如同金石抛掷在白龙心头,击得他缄默无言,心慌意乱,无路可走。

风天逸对白龙的慌乱毫无所觉,见白龙答不上来,还以为他是和往常一样语塞,趁白龙愣神不备,抬手抽下了他束发的短簪。

白龙满头长发倾泻下来,风天逸握着那枚桃木鹤簪,将他乌黑的头发挽起一半,余下的,就与风天逸半散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白龙低头去看,那三千烦恼丝,愁绪一丝胜一丝,纠纠缠缠隐没在黑暗中,好似没有尽头。

就在这一低头,他为心里的抉择做出了判定,须臾之间已经如醍醐灌顶,连血液都冷却下来。

小和尚没有再任由风天逸摆弄,他伸手就卸下发簪,紧握着,簪梢的白鹤硌着他的手掌,微痛,他声音低哑下去,竟是透着隐隐的萧索苍凉:“施主,灯要灭了。”

话音一落,灯芯倒在烛泪中,火光遽然熄灭,今夜无风无月。

年轻的和尚们聚在惠果大师的禅院门前,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尽管刻意压低声音不让人听见,也还是有只言片语钻进风天逸的耳朵里。

“师父他竟然……”

“师父以前不是说,白龙师弟不能剃度吗?”

“小点儿声。”

“哦,师父……下决心,任何人都不得……”

风天逸听不下去了,急步上前,揪住一个和尚的衣领问了白龙在哪儿,不顾阻拦,甩下僧众就直奔而去。

惠果大师带着白龙焚过了香,拜过了典,举着剃刀却迟迟不肯动手,只是一直转脸向外看去,像在等待什么。

阳光从禁闭的雕花门镂空中斜照进来,让天王殿内的韦陀造像脸上忽明忽暗,如同惠果老和尚举棋不定的心思:“白龙,劫数还未到,你不必……”

老和尚话说一半,余下的化作心中叹息,他知晓一切因果的缘由,却不能泄露一句。

“师父,我不能再犹豫了。”

白龙背对着眩目的日光,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脸庞融进阴影中,辨不清悲喜,他突然执意要剃度,无论如何劝解都抉择不改,惠果大师已经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剃刀冷冽锋利,轻软的发丝被切断,落在倾泻的阳光中,还犹自纷纷扰扰。

风天逸“砰”一声踹门而入,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惠果大师持着剃刀抬头看,见他气得红着眼眶,面色都黑了,连忙止住剃度。

风天逸听了年轻和尚们的话,以为是惠果大师要强行逼着白龙剃度,拆散他们,便狠狠咬着牙,怒气冲天地指着惠果大师:“老和尚!你连我的人都敢抢!”

老和尚惠果不知为何,面对风天逸,突然没了得道高僧的威严和淡定,他弓着腰,指指佛像,举着双手赔笑道:“风施主,是佛祖要跟你抢,不是老衲。”

这老和尚还敢狡辩?风天逸急昏了头,冲上去就想打杀,可他从未做过伤人的坏事,在佛殿里左突右冲也只是砸了几个香炉,扯了几幅经幡。

惠果大师容他泄了两下愤,才上前拦住他,语气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娃娃:“施主,施主莫生气,气大了伤身体……”

风天逸被哄得莫名其妙,他向来除了白龙的哄,谁的情都不领,当下就顶话回去:“我又不是黄口小儿,别想哄我,我要带白龙走,你不放过白龙,我就不放过你的寺庙!”

惠果老和尚是一肚子无奈,分明是白龙自己强烈要求要剃度的,他还担心白龙后悔,故意拖延了一会儿,这两个小娃娃没有一个人领他的情,如今他反倒还成了恶人,阿弥陀佛。

走到白龙身边,惠果大师在白龙脑袋上比划着:“风施主息怒,要不然……施主你看,这一半剃了的,归佛祖,另外一半还没剃,你带走吧。”

风天逸正想斥责老和尚信口胡说,经由老和尚的手一引,看到盘坐在佛前的白龙小和尚,这才从生气中清醒过来一些,正眼瞧了瞧白龙。

小和尚背对着他们,头发恰恰好被老和尚剃掉了一半,老和尚手艺不错,白龙的脑袋这时一半还长发垂地,另一半已经锃光瓦亮,甚是滑稽,陡然便把风天逸的怒气堵住了。

这……这也太丑了些。

生不起气,也笑不出来,风天逸扯着嘴角抽搐几下,表情十分嫌弃:“这样还不如剃光呢。”

老和尚见他不发脾气了,就又凑上来:“风施主,你又不是为了这副色相。”

“谁说我不是。”又傲娇起来。

“那风施主你这样就不厚道了……”

片刻之间,天王殿里就从哐啷哐啷砸东西,变成了惠果大师老不正经的絮絮叨叨。

阳光挟裹尘埃,笼罩着这一场闹剧。

白龙从风天逸闯进门时,就没有动过一下,他将自己隐在黑暗中,只给了风天逸一个盛满光亮的背影。

风天逸对惠果大师责问时,在佛殿闹砸时,白龙都下意识的想开口去教诲风天逸不可以这么做,可白龙记得,他那么多次试图教诲渡化,都没有任何结果。

更何况,他怕自己受不住风天逸的诘问。

一片错杂凌乱中,他想起方才惠果大师劝解他的话:若你执意要剃度,那便剃度,但你要切记,凡事有因有果,三千烦恼,不在发丝,而在心中。

“施主,你走吧。”

话一出口,如同斩冰切雪,三人都呆愣了一瞬。

白龙合起的手掌微微出汗,但他压抑心神,继续说了下去:“白龙但求众生脱离苦海,却不能以一己之力开化施主,如今贪嗔丛生,背离了本意,”

他迟疑一下,俯身朝殿上一拜:“当着诸佛菩萨,请施主,放过白龙。”

这话阐明了立场,还搬出诸佛菩萨,说得十分重,风天逸却不信他决计赶走自己,上前去扯两人腕上的红绳:“绳子扯不开,你就是在说谎!”

“间缘绳只要有一人心中不想解开,就都解不开,施主焉知是我不想。”

风天逸绕到他身前,努力去辨认他的神情,触目只见到了断情绝义,不由得心寒。

种种质问百转千回,最终只是颤抖着轻声问道:“以后,你怎么办?”

“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

小和尚低垂着眼睛,像一尊木雕泥塑的菩萨,毫无动容,眼角眉梢间处处拒人千里之外。

“你怎么舍得……”

“施主,我已容不下你。”

你怎么舍得我?

不等风天逸继续问说下去,白龙便断然截住了他的话端。

再容他多说一个字,恐怕就要动摇了。

风天逸做人以来第一次如此百感交集,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回应,瞬息之间只觉得,连山川天地都要一股脑凶神恶煞地向他倒塌过来。

这种时候,他反而撑住了,白龙决然的模样就在眼前,不解和失望差一点就要压垮他,可他勉强稳住眩晕的头脑,盯着阴影中白龙模糊的眉眼,迎着阳光,竟兀自笑了笑。

解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掷在白龙身上,走出几步,倚门回身,才吐露出一个字:“好。”

白龙闻声,像骤然被紧紧攥住了心脏。

再回头去看时,风天逸已经远远走出佛殿,华服鲜艳如落花,长发在阳光里缭乱地散开,揉织上细细亮亮的光边。

那双盈满泪水的蓝色眼眸,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剃尽烦恼丝,拾起佛珠,白龙踏出风天逸走过的这扇门,像是踏进了一片荒芜。

佛前灯一排一排,小灯花燃在案子上,烟气丝丝缕缕,一接近黄昏,寺里就响起钟声,随着日落一声一声回荡,直至夜幕,才恢复寂静。

朝雾初升,落叶飘零,山间逐渐由秋入冬,青龙寺里的生活依旧是晨钟暮鼓,朝参晚课。

风天逸倔强的履行着承诺,答应了会走,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可白龙每每夜深之时睡在禅院,都觉得风天逸还在隔壁的禅房里。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白龙还做不到如此,他原以为,剃了度,离了风天逸,无论是头上还是心中,三千烦恼早晚会随着时间消失,但是没有。

山间树叶落得干干净净,浩浩的风没有了遮拦,便比以往更加呼啸,洞穿了白龙,在他荒原一般的心上回荡。

他无数次站在那片荒原的边沿,看到里面不是空空荡荡的,风天逸的身影分明就在那里,时而是笑,时而是泪,好像这人没有离开,还是在白龙身边如影随形。

剃落了发丝,风天逸送给他的那根桃木鹤簪便无处可用,白龙还收拾了禅房里风天逸用过的物品,只是一件一件看过那些东西,白龙都觉得用尽了气力,他将东西连同桃木鹤簪一起,全部关进了一个柜子。

想要斩断过往时,就预料过会思念,可是他预料不到会有这么多可以思念的事,如今坐于佛前,那串佛珠在他手中,朱砂绳,沉香木,每拈过一颗佛珠,他就会想起风天逸在他眼前的一个瞬间。

小和尚甚至产生了愤懑,我与他,怎么会、又怎么能有如此多的瞬间可以去想?

剃去头上烦恼丝,心中又徒增了千千万万。

手腕上留下的那根间缘绳,红得刺目,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举手投足,这抹红便要闯入视线,白龙尝试过,在心里拼命念着想要解开绳子。

结果当然是没有解开,白龙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因为风天逸不想解开。

立了冬以后,白龙的禅院四周,松柏仍是苍翠的,风声流过松枝,愈发显得清冷。

白龙总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空余的时间也不放过,挑水劈柴,接应香客,抄写经书,来者不拒,一定要找些事做。

他开始夜不能寐,原本就瘦的人,硬是又清减了一圈,憔悴得脸色都灰了,以至于他一打算出去找事做,师兄们都看不下去这样的苦修,把他催回禅院,勒令他休息。

知道他回了禅房也会不睡,偷偷闷头抄经,师兄们还挨个看守他,一定要让他睡着。

寂念小和尚入冬又长了一岁,托着腮数自己的念珠,像当初守着风天逸一样守白龙,可他实在太小,白龙不听他的,还当着他的面抄经,明目张胆的不睡觉。

看着白龙圆溜溜的光脑袋,寂念不禁叹了口气,不知道白龙师弟为什么赶走风施主以后,还要这样折腾自己。

“师弟,别抄了,去休息吧。”

白龙低着头:“天还亮着,不休息。”

寂念默默腹诽,天黑了也没见你主动休息过啊。

禅院不远处的荷塘早已枯败,北风萧瑟,尚有野鹤掠过,寒塘渡鹤影,唳鸣阵阵,不绝于耳。

白龙听到声响,笔下一顿,墨点滴在纸上,染开一片污浊,他抬头看着窗外,似乎神智追着鹤鸣走了很远,才缓过神来,掷下毛笔,起身冲向隔壁的禅房。

不知是第几次打开柜子,衣物茶碗被褥,每一样都还在,独独没了那根桃木鹤簪。

放簪子的衣服上,有一朵带露水的月季花。

想寻找,可是没有方向,白龙抓起花朵,盲目中朝外一路疾奔,磕磕绊绊,追到寺庙前院的祈愿树下,才如梦初醒,止住了脚步。

祈愿树上只剩树枝,香客们寄托了心愿的红绸带数以千万,长长短短挂满枝头,像满树嫣红的流云,空海和尚一身青碧僧衣,立在树下远眺。

白龙望见山门外空荡荡的天际,没见到白鹤,想对空海询问什么,又忍住了,转身正要走,却听空海和尚突然说道:“你要问他吗?”

“不。”几乎是下意识的否认。

“他很好。”

空海和尚像是没听到白龙的否认,眯着眼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他同一个诗人在一起,而且,没有话要转达给你。”

说完,空海和尚看了一眼白龙手中的月季花,捧着几卷书,又咯哒咯哒走远了,细细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欲言又止,但白龙没心思去注意看。

他和别人在一起了,他没有话要对我说,他真的走了……小和尚捧着花朵,垮下肩膀,耷拉着脑袋,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可他心里像是有张纸,上面写密密麻麻满了这些话。

胸中压着叹不完的唏嘘,白龙躲在树下自我安慰:这不正是我想要的解脱吗,他喜欢别人去了,他找到了能让他称心如意的人……

小和尚心里的纸或许有他抄过的经书那么多,每一张都写得满满的。

白龙又低头去扯动手腕上那根红绳,隐隐流动的金光还是牢牢箍在他身上,贴紧他腕上的血脉,仍然没有解开。

冥冥之中,白龙产生了一种感觉,这感觉他自知从未体会过,可分明是似曾相识的。

那是像失了魂魄的感觉,就好像,他弄丢了最应该珍惜的东西。

恍然惊觉,似乎很久远的曾经,他也这么害怕过,害怕离开的那个人,再也不能回来,这害怕像从幽幽古井中回响出来的水声,让人脊背间一阵悚然。

寒风吹得刺骨,白龙独自蹲在那,倏而落下的眼泪被他迅速用衣袖掩住,月季花瓣从指间掉落,香气若有似无,已经很难捕捉了。

他想起风天逸送给他桃木簪的那个晚上,灯花寂灭之时,黑暗中,风天逸笑着在他身后说:“小和尚,看你这么苦恼,不如我来渡你吧。”

檐角的铃铛“叮——”一声,响进白龙心里的荒原。

间缘绳只听真实的心意,自我安慰再多,也不会变成真的,这次白龙终于认清,是谁不愿意解开红绳了。


诗人姓白,字乐天,辞官多时,有一间阁楼,暂住在青龙寺外的乐游原。

风天逸原本是要躲在青龙寺里的,他一边嫌弃自己没出息,一边又不想远离小和尚,可是天气渐渐寒冷,他夜间又常噩梦,如果没有能安居的地方,就不知该如何熬过去,惠果老和尚曾悄悄跟他说,以后有事便去寻空海和尚,他还没去,空海和尚就自己来找到他了。

出了青龙寺,一路去了诗人的阁楼,诗人正站在屋顶上诗兴大发,举着双臂大声念道“宫阙入烟云”,风吹起他没有束腰带的衣服,在空中猎猎作响。

空海不愧是人脉广阔的高僧,拉着诗人只说了三两句话,就让诗人乐颠颠的答应他,把风天逸安顿在了这里。

诗人虽然不富裕,但住的地方好歹比小和尚的破旧禅院充裕一些,最起码能烧个暖锅,温个酒什么的。

风天逸不知道空海对诗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诗人对他的态度为何有些敬慕,总是盯着他看,他只觉得住不惯这里,没有佛殿的檀香味,也没有小和尚。

桃花酿滤过三遍,酒液透着珠光,一口饮下去,温热,却寒到腹底。

原来咬着牙逼自己潇洒离开的人,也不会很快乐。

风天逸的日子虽然不算很快乐,但也不算闷,白乐天是个特立独行的诗人,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有趣戏码。

风天逸见过他写诗写到一半突然嚎啕大哭,趴在竹榻上悲痛欲绝的样子,这让风天逸想起去佛前忏拜的香客,若是小和尚在这儿,一定又要去唠唠叨叨的开解。

诗人还时常癫狂,写诗写到兴起,将诗稿凌乱的扔了满屋子,仰躺在榻上大笑,砚台搁在榻上,浓墨都染黑了诗人的衣袖,还好风天逸住在另一间房,不然诗人不像小和尚一样会收拾屋子,他又要没处住了。

诗人喝醉了酒,满脸通红,醉眼惺忪,拽着风天逸,嘴里颠来倒去一定要念诗给他听,什么“霓裳羽衣”“云鬓花颜”,念得诗人自己感动得不得了,而风天逸端着杯桃花酿,眉头皱得像小山,只感觉听不懂,没意思,还不如小和尚念经,最起码小和尚的声音好听,是他喜欢的。

“回眸一笑百媚生……”

诗人念到这儿,拖着长长的尾音,突然抬头看看风天逸,刚吃过肉的脸上有点油腻腻的羞赧,舌头打着结:“你,你能回眸笑一笑吗?我,我还想看……”

说完诗人还像虫豸似的搓搓手,十分期待。

“还?我什么时候对你笑过。”

下一秒诗人就被风天逸揪起来,扔进阁楼下面的一片月季花丛里,花刺扎得他一通吱哇乱叫,不一会儿,又响起他含含糊糊念诗的声音:“夜半……私语时,……愿作比翼鸟……”

念着念着,诗人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又把自己感动了,呜呜哭了起来,躺在月季花里喊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风天逸听着比翼鸟那句诗,自顾自想着两只白鹤比翼齐飞,又想起和白龙的夜半私语。

即便他离开了白龙,离开了那间禅院,可这些总占据在他心里,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想起来。他很想问诗人,你们人是怎么称呼这种心情的。

“真是做人不知道眼泪贵。”

风天逸摸摸自己的眼角,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说道:“你还能哭,知足吧。”

温凉的酒液喝下去,会在腹底化为滚烫的泪,可是就算风天逸可以哭,他也不会让人看见——人哭起来都是诗人那样聒噪无助的,我不要。

第二天,桌案上多了个青瓷瓶子,清水养着一捧带露的月季花,花开得正盛,人在屋里只觉得暗香盈袖,花气袭人,风天逸不用去诗人屋里看,就知道是空海和尚来过了。

空海和尚也有着出家人共有的贤惠,收拾了房子里的诗稿,把诗人从楼下的花丛里救出来,见诗人抱着一丛花不肯走,扎了一身花刺,还犹在嗅着花香喊贵妃,就善事做到底,撷了开花的枝条带回来供养。

风天逸想起青龙寺那座光秃秃的山,冬天就像老和尚的秃脑壳,半点花样都没有,不知道小和尚有没有看过在秋冬时开得这样盛美的月季花。

到了黄昏,空海和尚再来的时候,风天逸头上常戴的羽翎金簪就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桃木簪,空海看着簪梢上刻的鹤形,弯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一转眼雾冷霜湿,算算时节,也该要下雪了。

雪还没下,诗人就开始幻想着怎么赏雪,他扯出半张雪浪笺纸,用签子绾在墙上挂的毡子上,认认真真边念边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空海和尚从青龙寺里过来,抱着一卷经书和一枝红梅花,进了门就笑:“乐天,你又要请谁赏雪?”

诗人趴在墙上没回头,腾出一只手,向后指指桌前喝茶的风天逸:“反正不会请他。”

风天逸放下茶杯,正要去抓诗人的衣领,打算再把诗人扔将出去,诗人又接着说:“他那么畏寒,怎么可能出门看雪。”

空海和尚用袖端掩唇说道:“有道理,若是生病了,就不好了。”

“你难道不知道,他不会生病?”

诗人回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了一眼空海,立刻发现空海在装傻,他眼里明明就写着知道,可还是继续说:“我还以为风施主和小和尚一样会生病呢。”

话一出口,果然看到风天逸端茶的手微微一僵,诗人正抓着桌上的菱粉桂花糕往嘴里塞,顺着就随口问:“哪个小和尚病了?什么病,风寒?”

“你见过的白龙小和尚。”

空海若无其事的和诗人说话,也不看风天逸,只顾拿了个粗白瓷瓶去供那枝梅花,摇摇头带过一句:“疑难杂症,无药可救。”

诗人抗议空海讲话故弄玄虚,不说清楚到底怎么了,空海就与他一通辩解,话题渐渐扯远,从风天逸耳边溜走,什么都听不见了。

青龙寺里红梅尽放,老梅劲瘦的枝干上,花朵红如胭脂,像白龙身上溃出的伤口,惠果大师画在他手臂上的朱砂符咒将要失效,身体里残存的蛊毒终究是镇压不住了。

白龙病情一朝突发就如山倒,药石无医,寺里僧众都惊慌失措,只有惠果老和尚最清楚这是为什么,因果轮回,循环往复,白龙命中注定要渡这一场劫难,若还是渡不过去,则生生世世都还要为此受苦。

惠果老和尚想起十分久远的往事,在他还叫丹龙,还是个翩若惊鸿的少年时,他就想助白龙躲过这一劫,纵容白龙复仇,保全白龙的躯体,想让白龙了却心愿。

可是只凭躲避是没有用的,白龙到底还是心愿未成,带着一身创伤重历轮回,劫数难逃。

蛊毒蔓延侵蚀着身体发肤,白龙似是坠入了无尽的黑暗,四肢如覆冰雪,痛得如火如荼,几乎无法呼吸。

昏天黑地的挣扎之中,他像是在用自己的身躯拼命保护着什么,身体的苦痛也没能让他放手,那样东西起初像是块冷硬的石头,用力去推动,才发现是一具石筑的棺椁,没等他定神去看,痛苦又翻天覆地,身下的棺椁变作血肉躯体,却还是一样的冰冷僵硬。

泥沼般无法反抗的煎熬,不知挨了多久,终于有一只手握住了他求救的手臂。

眼前忽然有点点光亮闯入,白龙堕在荼毒之中,入目只是一层层黑色的涟漪,一圈一圈看进去,有一双澄蓝的眼瞳,泫然欲泣。

力竭之下无从呼喊,他从窒息中,深深喘息到一口气,仿似要从天际软绵绵的云朵里直直地落在地下,坠入山崖,跌个陨身糜骨。

可是他没有死,没有更多的痛,他一点点地感觉得见光亮,触得到冷暖,听得见声息。

那清澈的蓝眼睛含着泪,还在他一片混沌的视线里,他听到风天逸说:“他会醒过来的。”

白龙想起,自己也曾这样决绝的说过:“她会醒过来的。”

记忆刹那间打开,如同川流溯回,幻像丛生,瞬息万变。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白龙分明是见过的,那是经历过诸般苦难,明知一切无望,却还选择去拥抱一切的眼睛。

黑暗中浮光掠影,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前世,那是与今生全然不同的繁华世界,花灯美酒,喧哗如昼,仙鹤振翅而飞,白羽掠过一双含泪的眼眸,有一人微笑着侧身而立。

盛大的宴会,他的目光只在那一个人身上停留,那人一袭曳地红衣,衣上绣满仙鹤,脖颈到肩膀的线条优美得如同一朵花绽放的姿态。

一个声音幽幽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光阴荏苒,幻像转瞬即逝。

腊八节后,长安大雪三天,雪花落在诗人温好的酒杯里,喝下去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风天逸带着一身落雪回阁楼的时候,诗人正拿着根铜火箸拨火,吓得差点滚进火盆,门外的风天逸,红衣沾着北风,人已满头霜雪,竟是在大雪纷飞中白了头发。

接下来的日子,风天逸看似一切如常,可无论诗人如何询问关于他白了头发的事,风天逸都不发一言,还是空海和尚来的时候悄声对诗人说,这只很傻的小妖用自己七成的力量救了一个很傻的小和尚,灵神损耗太多,不说话兴许是为了调养生息。

“当然,也因为乐天你太吵,风施主懒得理你。”这句空海故意说得大声,毫不掩饰对诗人的挤兑。

风天逸不仅头发白了,身体也弱了许多,当日从青龙寺回来都是勉强支撑,原本就畏寒,现在更是怕冷,诗人囤着过冬用的家当都被他抢去了。

他抱着诗人的手炉,裹着一件青凫缎的暖兜,乖乖缩在暖笼上取暖,只听见空海和尚大声说的那句话,便冲诗人点点头,表示他确实是懒得搭理诗人。

被两个人同时挤兑,诗人却没生气,故事中一些深情的东西更让他感兴趣,听空海和尚说,小妖之所以傻,是因为他救了小和尚却不等人醒过来,就急急忙忙强撑着走了。

诗人靠在榻上喝着酒,把手搭在膝盖上唏嘘感叹,不就是年轻人分手嘛,至于吗,宁可冻死自己,都倔得不肯主动留下……转而一想,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份,诗人不禁汗颜,他喝高了差点忘了,他与空海和尚在一场追寻盛唐的奇幻经历中,见证过风天逸和白龙的前尘往事,掐指算算,那场往事距今已是几十年。

年年月月,春去秋来,长安城的牡丹花开了又谢,碧空流云中白鹤飞了又回。

有人终究遗忘了,有人却始终忘不了。

大病初愈的那天傍晚,正是第一场雪。

白龙在昏迷中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黑猫,他依偎在风天逸的身上,试图乞求一个怀抱,可风天逸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抚摸他一下,他难过得耷拉着猫耳,瑟瑟发抖。

腿上有伤,疼痛刺骨,身下那具早已失了性命躯体更让他觉得锥心,他想要呼唤,却只能发出凄厉的叫声。

风天逸像睡着了似的躺在那,无论小黑猫依偎得多么紧,都只得到一身冰冷。

醒来风雪初霁,月色如水,热泪长湿。

白龙不是常悲戚的人,可那天夜里,他觉得像是将风天逸流不出的眼泪也一同流下了,竟然泪湿满襟。

那眼泪是滚烫的,让他想起烘黄的斜阳里,风天逸躺在他怀里对他说,我记得一些很痛苦的事,但无论我多痛,都不能像人一样哭泣。

风天逸问,我痛,你也会痛吗?

那时他回答,痛,我痛施主之痛。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知道了,梦到了,哭了,醒了,才发现以前所说的那些只是空谈经文罢了,他怎么能如此愚钝,这穿过了岁月还犹甚的苦痛,若不亲身历过一遍,又怎么可能感同身受。

尚在初秋时,白龙曾去找惠果大师解惑,他问:“师父,那一劫,我终于等来了吗?”

彼时惠果大师说的话他还不懂,现在想来字字都是点拨,却没能让他开悟:“劫一直都在你心里,不在身外,不必等。”

撑着病体踉踉跄跄开门出去,只见松林冻冰,月映白雪,眼里的热泪滴撒在雪上,像点点伤痕。
除了病得奄奄一息时,看到过那双湛蓝的眼睛,白龙再没有见过风天逸的身影。

只有惠果大师立在禅院门口,白龙推门而出,两人无言相对,沉默半晌,白龙才涩声说道:“……丹龙。”

名字一出口,惠果就知道白龙已经想起了所有的事,他们曾一同盛妆羽衣出现在那场宴会上,用幻术化作白鹤展翅高飞。

有人对他们说:缺了一个,你们就不是白鹤少年了。

那个人是盛唐绽放的最美的花朵,她才更像是只疾飞的白鹤,匆匆从少年们的生命中掠过,转眼便流尽血泪,凋零在冰冷的石棺里。

轮回之时,承受的痛苦,绝望,泪水,她都可以放下,可她放不下那只苦苦守着她的小黑猫。

人间有落樱秋月,有夏风冬雪,她多么心疼因为她而错过了这些的少年,于是她才化作了一阵最自由的风,去追随陪伴他。

望着白龙满脸的泪痕,惠果伫立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合起枯瘦的手掌,朝白龙躬身一礼,转身踏雪而去。

时过境迁几十载,他已垂垂老矣,白龙却仍是从前的模样,白鹤少年早已不复存在。

白龙站在那,寒风卷起雪花灌满他的衣袍,曾经丹龙无数次对他提起,他有一场劫难,他此刻才如梦初醒,终于看清了他的劫是什么。

这情劫,根本不是佛经里说的那样恐怖颠倒挂碍,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应该无情。

他的劫数,不是妖娆柔美的皮相,也不是烈烈燃烧的情欲,只是风,飘渺无定,却拂动万物,与他如影随形,在他周身穿梭。

方才的梦里,他还曾幻化为白鹤,振翅凌空,只为去追逐那一阵风。

攥紧佛珠,合上双眼,眼底还有泪在攒动,禅院空空如也,只剩下风声。

雪落了又霁,一连三天,山间无鸟无人,一片空白,山上飞雪孤寺,佛殿烛影。

白龙醒来多久,就被回忆折磨多久,那回忆不仅仅有久远的,还有近来的。他无论做什么,在哪里,耳边都有回忆的浪涛声。

汹涌中,他听到自己说,我不能死,我死了,就没人陪伴贵妃了。

白龙没能死,可他全忘了。

原来他曾如此赤诚的痴恋过,将少年时代拥有的一切,都倾注在一份执着的追寻里,无望的守护着那个人,希望那个人不要冷,不要怕。

他想到风天逸说过,不知为何认定了他,只有他才能让风天逸安睡,让风天逸觉得暖和。

原来小妖才是对的,小和尚从一开始,便错了,不知道他拒绝逃避的,是他曾求之不得的。

佛说的因果轮回,自有定数,想不到竟是如此造化弄人。

烛影摇晃,佛像面目无悲无喜,白龙把身体俯在蒲团上,卸去一身重负,如同曾经跪在这里的芸芸众生,轻声呜咽,泪水潸然。

在往事中浮浮沉沉,恍如隔世,那个疯狂执着,不肯面对生死的白龙,如今已是痛过了,懂过了,也悔过了。

雪停了以后,空海和尚又来了诗人的阁楼,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酒,他当着风天逸的面,问了诗人一个问题:“乐天,如果你爱的人惹你生气,把你赶走了,你会怎么做?”

诗人正研究着怎么让风天逸同意,剪给他几缕细软的白发,让他做一支颇有纪念意义的毛笔,听了空海的话,随口说道:“那我就离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风天逸知道这个眯着眼睛的坏和尚空海又要说什么暗示他的话,懒得听,就翻个白眼,把被诗人捏在手里的白发抢回来,裹着大红的羽缎对衿斗篷,抬脚就要回自己的房间,只听空海又对诗人说道:“如果这个人现在追来道歉,而且就站在你门外呢?”

风天逸推门的手一下顿住,连着后退好几步,像个小蜗牛一样迅速缩回墙边的暖笼上。

诗人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和空海交换了一个眼神,端起一杯酒,毫不在意的语气里还含着笑意:“那就让他在门外待着呗,活该。”

诗人与坏和尚对面而坐,用酒杯遮着嘴唇偷笑,只听见角落里风天逸捏得斗篷沙沙作响,坐立不安的声音,两人仿佛能听见这只小妖在狠狠磨牙发脾气。

风天逸灵神还未恢复,说不出话来,只得瞪一眼空海和尚光秃秃的脑袋,转头面壁,听到空海和诗人你来我往,聊得津津有味:“那怎么行,天寒地冻,若病了,你不心疼?”

“对哦,空海你想的真周到,那怎么办?”

“是我在问你。”

“放他进门岂不是答应原谅了?太便宜他了。”

“非也,开门也不是就等于原谅。”

“哦……那,要不然,就让他进来呗。”

风天逸坐在暖笼上面,对着墙壁,努力把自己往斗篷里蜷缩,缩得整个人像一个红色的团子,只露出雪白的发顶,和一双透亮的蓝眼睛,配着斗篷边沿一圈软软的白色绒毛,像只躲起来的小兔子。

躲了一会儿,他才发觉身后很安静,好久没人说话了,悄悄转头去看,发现诗人和空海和尚都用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

你们人的套路真多!小妖在心里愤愤的想。

其实,风天逸早就知道白龙和空海在互通消息,这几日从不爱熏香的诗人,突然在屋里燃起了檀香,问了只说这是空海和尚送他催眠的,让他记得燃起来,风天逸再迟钝也闻得出来,这就是小和尚禅房里常有的香气。

这香没能催眠诗人,却让风天逸安睡了不少。

除了佛香,每天桌案上还多了许多变着花样的补品,有药有膳食,有些甚至是奇怪的方子熬出来的,黑糊糊一小盅,诗人每次都骗他说这是空海和尚好心弄来给他补身体的,可是空海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些对人有用,可对妖却没什么用。

明知道没用还要做,一定不是那个精明的空海和尚,至于是谁……风天逸冷哼一声,装作不知道。

空海和尚揭起火盆上的铜罩,拨了拨碳灰,又拈了块佛香丢进去,仍然罩上,香味随着热气浮动出来,氤氲在周身。

诗人擎着自己夹袄的衣袖,拿牙去啃上面的四合如意纹,还在眼巴巴瞅着风天逸,用眼神问风天逸要不要放门外的人进来。

风天逸仍旧把脸埋在斗篷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伸出一只粉白的手,指尖戳着诗人墙上挂着的一幅《桃花春雨图》,嗒嗒点了两下,又怕冷似的迅速缩回斗篷里。

诗人体察细微,是个极聪慧的,立刻便懂了风天逸的意思,一手抓住空海的肩膀就摇晃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让他等春暖花开再来就好了!”

空海方才低着头,没看见风天逸细微的小动作:“你说什么?”

诗人不知是觉得小妖有趣,还是觉得应该替闹分手的“年轻人”开心,笑得酒液都撒在衣襟上:“我是说,现在多冷啊,我才懒得出去开门,让他等春天,暖和了再说吧。”

“这是什么说法。”

“就是只想让他受点儿小惩罚的说法。”

“也就是说,早晚会原谅他的说法。”

“知我者,空海矣。”

听着诗人的笑声,风天逸裹紧身上的小斗篷,又忍不住嫌弃起来,愚蠢的人,让你揣测我的意思是给你面子,笑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又不是小和尚,瞎乐什么呢。

门外北风紧吹,屋里说这一通话的功夫,雪花就又落了半日。

一串脚印从屋门口一路行向远方,挨门最近的那一双印子最深,似乎有谁没带伞和斗笠遮蔽雨雪,就站在这儿任风吹雪落,呆立了半晌。

一串沉香木佛珠静静放在脚印上,朱砂色的绳穗有一半已经掩埋在雪里。

再过一节大寒,便要立春了。


除夕将至,人间正是热闹的时候。
年节下青龙寺香火不断,都是前来祈福的人,一根根红绸带拴着祈福竹牌,高高挂上树枝。
白龙仍旧待在寺里,却没有再跟着师兄们为香客解惑,只是一到这时候,他就把自己关在接引殿旁边的小偏殿里,面对着观音菩萨,僧众们也看不见他念佛,他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
在佛殿里坐够了,白龙就会下山看看。
长安已经不是他回忆里火树银花烈火烹油的模样,走过了极盛的时期,就逐渐衰微了。
红烛灯花和丝竹箜篌已然寂灭,但坊市间人群来来往往,屋宇林立,犹是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
世事无常,可是无论经历兵变狼烟,还是被迫颠沛流离,人间都不曾断绝过相爱相守,芸芸众生的太平岁月,不过都是三餐菜式四季衣裳,如此平凡,却生生不息。
路经歌台水榭,落了雪的柳枝凝着晶莹的冰茬,榭中有歌女弹拨琵琶,正在唱一支西北有高楼,唱到最后一句“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坐中有人涕泪横流,有人鼓掌叫好,白龙站在桥边,只是安然的笑。
这时候,他就无比庆幸,那根红绳还牢牢栓在他手腕上。
兜兜转转经历过生死茫茫,幸而他们又活着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他会继续压制自己的心,可现在,他怎么可能甘心等到春天才见风天逸,那会把他逼疯的。
小和尚换了身灰白色暗纹冬衣,戴上青竹斗笠,遮住他头发还没蓄起的脑袋,装作个路人,第无数次悄悄跟在风天逸身后。
前几日诗人又试图挑战风天逸的底线,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本经书,在阁楼里朗读起来,读得风天逸不停地想起白龙的脸,最后风天逸实在忍不住,又把诗人拎起来,滴溜溜扔出了阁楼。
这一下可坏了,外面冰天雪地的,诗人恰好滚进一口冰还没结实的池塘,冻得他卧床不起,一下从生龙活虎的模样变成了药罐子。
诗人病了也闲不住,捧着煎好的药,抱着个南瓜状的铜汤婆子坐在棉被里,一边吸溜吸溜喝药,一边抽抽搭搭的哭诉:
“空海给我的经书,说你……你睡不好觉,让我读给你催催眠……我还不是为你好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
风天逸原本不肯出门,此刻看着诗人的惨状,稍微内疚了一点点,就在诗人一天十次的碎碎念里穿上斗篷,出门去药铺取下一次的药。
乐游原上正摆着过年的集市,小摊子一个接一个,热热闹闹卖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公子!来瞧瞧胭脂吧,都是新鲜式样,送给喜欢的女孩子最合适了。”
卖胭脂的铺子前有好几位姑娘,皆是一模一样的钗环妆扮,一身松花色小袄配蜜合色罗裙,两靥嫣红,见到风天逸走过来,便捧着胭脂盒子冲他笑,声音任谁听都觉得甜美轻柔。
风天逸原本想要拒绝,可是一低头看到胭脂盒子上镌着两行字,他就好奇的停住脚步看了一眼,结果卖胭脂的姑娘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长安城里好看的少年很多,可是风天逸这样白发蓝眼的确实少见,姑娘们又年纪小,七嘴八舌的就说开了:
“公子瞳色与我们有异,难道是波斯国来的?”
“公子的银发真好看,我们铺子里还有发饰呢,要不要进来选几个?”
“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心上人啊?”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没有心上人的话,公子看奴家如何?”
“哎呀你真不害臊……”
一群小女孩儿正是叽叽喳喳的年纪,眼下又是年节,街上热闹非凡,她们花红柳绿的凑在一起,笑闹起来毫无遮拦,却不算讨人厌,风天逸接了胭脂盒子,正要开口说话,远处跟了他几条街的白龙却忍不住了。
小和尚本来是偷偷摸摸跟着风天逸的,这下看到风天逸被姑娘们围在中间,又是拈头发又是碰衣服的,心里一着急,冲进去就想把风天逸拽出来。
他一手压着斗笠盖住脸,一手在人群里抓住一只纤细的手腕,就这么低着头,仗着斗笠宽大,别人看不见他的脸,就壮着胆子大喊一声:
“别碰他,他是我喜欢的人!”
众人愣了一下,顿时鸦雀无声,姑娘们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都落在风天逸身上,风天逸也傻眼了,这声音是……白龙?可是白龙正当着他的面,拽着一个姑娘的手腕。
抬着下巴嗤笑一声,什么痴呆小和尚,手都拉错了,还说喜欢我。
白龙把视线从斗笠下面挪出来一看,风天逸离他有三步远呢,再低头一看,手里的竟然是个涂着红蔻丹的手,腕子上还套着玉镯,吓得他手一抖,连忙松开,刚要和风天逸解释,风天逸已经背过身去走远了。
他穿着大红羽缎飞鸟纹的斗篷,还是白龙熟悉的样子,可是那背影看在白龙眼里,透着满满的不开心。
小和尚自觉又闯祸了,只能无措的低着头,也不敢再藏着了,亦步亦趋地跟在风天逸后面。
他刚握过姑娘手腕的整只手都在火辣辣的烫,在素白的衣衫上蹭了又蹭,又拢在身前搓着,无论如何都无处安放。
他知道自己以前说过混账话,还做过糊涂事,攥紧的手指骨节已经泛红,却还是不敢追上去牵风天逸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这一路走得是跌宕起伏。
风天逸走到糖葫芦前站一站,小和尚就想摸出钱来买给他,风天逸在卖果子的摊子上摸摸果子,等他走了,小和尚就要去把那个有幸被风天逸摸过的果子买下来,塞进怀里好好揣着。
有卖糯米团子的大婶儿给路上玩闹的孩子们分糯米团子,见风天逸一身红衣站在一边,像个雪团儿似的看着她,就将最后剩的一个分给了风天逸,
白龙看着风天逸斯文的行了一礼,接了团子,糯米团子是晶莹的白,中间有浅碧色的薄荷馅儿,风天逸捧着团子的手指是白的,吃着团子,小脸儿也是白的,整个人映着雪,像个水晶玻璃做的小人儿,看得白龙心里痒痒的。
风天逸虽然做人不久,但他不笨,小和尚跟着他,他心里清楚得很,可就是装作没看见,不知道,不认识。
糯米团子包着油纸,啃了一半,薄荷味儿太凉,风天逸就不肯多吃,路过水池,故意随手放在了木桥的栏杆上,走出几步再回头看,那一半团子果然不见了踪影。
转身看到木桥边一丛常青树,树叶在嗦嗦抖动,风天逸走过去轻轻拨开树叶,一只小和尚蹲在树丛里,摘了斗笠,手里捧着半个团子啃得正开心,轻轻一嗅,寒凉的空气里都是丝丝缕缕的薄荷香。
白龙把最后一口团子塞进嘴里,抬头一见风天逸就在他头顶上,垂下的发丝触到他毛茸茸的眉毛,让他骤然呆住,连呼吸都放慢了。
“这是谁家没出息的小和尚。”
风天逸努努嘴,自言自语一句,表示自己不认识这个偷偷捡他剩饭吃的小和尚,背着手又走远了。
白龙再也耐不住,跑上去跟着风天逸,手在风天逸周身虚虚招呼了好几下,都不知道该碰哪儿:
“我那个……我不是故意跟着……”
风天逸好像没听他说话,抬着头继续走,不理他,他突然慌了神,话多起来:
“施主……天,天逸,你别生气了……跟我回寺里,我让丹龙,就是惠果,让他给你解释,我没做坏事,我也不是跑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你别不开心,你也别怕……”
说着说着,连以前还是小黑猫时的心事也说了出来。
其实小和尚心里清楚,风天逸根本不记得往事究竟如何,他就算真的要生气,也是因为被白龙说了狠话赶出寺庙,而不是因为这些,可是一看到风天逸,白龙脑袋里突然乱成了浆糊,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天逸听着白龙的话,差点要翻白眼,蠢和尚一派胡言乱语,什么都听不懂,于是还是不回头的走着,反正现在小和尚会追过来,不理他也没关系。
白龙慌乱了一会儿,见风天逸始终脚步没停,无动于衷,又很快冷静下来,捉住风天逸斗篷下的衣袖,哑着嗓子唤道:
“天逸。”
名字喊出来,却不知道要说什么,白龙心里有太多的心事,原先平静无波的深潭已经水流涌动,可是这水流里挟着太多让人心痛的东西,他不愿意全说给风天逸。
他忘掉过去是坏事,可风天逸忘掉了却是好事,那些更细节的痛苦,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天逸……”
看着风天逸满头的白发,和白发上那支桃木鹤簪,白龙又是怜爱又是疼惜,又叫了一声爱人的名字,拖着长长的音。
“闭嘴。”
风天逸惜字如金,丢下两个字,没有回头看白龙,也没有停下来,只是突然将胳膊向后一振,甩开了白龙揪着他衣袖的手。
白龙一瞬间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可是下一刻,风天逸的手摸索着在身后一捉,就那么准确的捉到了白龙刚被甩开,还在半空吹着冷风的手,白龙一颗吊到喉咙口的心,立刻又咣当落回肚子里。
生活哪里平淡,分明大起大落,这么刺激。
白龙的小心肝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不过反反复复无数次的折磨以后,他终于不是两手空空了。
他的手指慢慢嵌入风天逸的手指之间,自然而然的紧扣在一起。
“你可真厉害,连你的人都能认错。”
不用看白龙都能想到风天逸说这话时是什么神情,可他还是盯着看了,果然是斜着眼尾瞟他一眼,红润的嘴唇轻轻抿着,表情别扭,话却很直白。
你的人……
即便语气有一些小小的不屑,故意说得像蜻蜓点水,可白龙听到了隐隐的欢喜。
薄荷的香气还在舌尖,少年人想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却发现另一只手被斗笠占着,索性握紧了与风天逸牵着的那只手,眼神像黏在风天逸的脸上身上:
“我再也不会认错了。”
说着他抬着下巴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派,语气是笃定的,隔了几十年,他好似又在这个瞬间变回了宴会上气宇轩昂的白鹤少年:
“不会放开你的。”
风天逸闻言,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了一眼小和尚,他们此刻已经要走出集市,身边有卖花鸟的摊子,凛冬时节只有水仙和兰草,馥郁芬芳的摆满了一排架子,小和尚一身白衣站在架子前头,光秃秃的圆脑袋在花丛里十分显眼。
风天逸用空余的那只手掌贴了贴白龙的额头:
“别动。”
两个人的手还扣在一起,白龙不怕风天逸会丢,就乖乖站着不动,盯着风天逸看,好像总也看不够似的。
微凉的手指沾着些湿润的东西抹在了白龙的眼角,一边一下,然后又仔细的用指腹推开。
白龙呆呆看着风天逸手指上还残留着的红色,香甜的气息像豆蔻年华,是胭脂的味道。
“这样挺好看。”循着甜甜的气味,风天逸凑上去在白龙红彤彤的眼角亲了亲:“我觉得你以前就是这样的。”
那场宴会上,白鹤少年确实用红色妆点着眼角。
他不记得什么前尘往事,只是说了心里直觉所想的,可白龙全都记得,这一句话让白龙眼底储蓄过的泪水又再次翻涌上来,惊喜,哀伤,嗟叹,颤栗,最终都在唇边化成呵出的一口白雾。
风天逸亲完以后,装作没事儿人一样,拉着白龙大步流星的继续走。
这次白龙拖着的尾音里有胭脂馥郁的香气:
“天逸……”
风天逸甩开白龙的手,摸出怀里那盒胭脂,塞进白龙手里,刻意用冷冰冰的声音回他:
“叫施主。”说完转身又走。
“天逸!”
白龙不听他的,几步追上前,把碍事的斗笠随手一丢,然后一把揽住风天逸的腰,用手指挑起一点胭脂膏子,准确无误的抹在风天逸的唇上,欺身就用鼻尖去蹭风天逸的脸颊,亲昵得像是变回了那只黏人的小黑猫:
“施主,我现在因为你,连佛祖都不敢看了。”
这是什么世道,几天不见,小和尚竟然连撒娇都学会了。
风天逸被白龙这突如其来的不正经腻得一个哆嗦,皱着眉头正要抬手擦干净胭脂,小和尚的唇就贴过来,与他的嘴唇互相摩挲,蹭开了那一抹胭脂。
红红的眼角,红红的嘴唇,这样的白龙,让风天逸眼熟得很,好像他曾经怀想过很久。
他不记得了,在他还躺在一片冰冷中时,就无数次心疼过这个曾经白衣红翎,却被世事变幻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美少年。
两人在街头亲吻,路过的行人都用衣袖掩着脸走过去,几个逛街的女孩儿结伴走过,窃窃私语从绣花丝帕下泄露出来:
“你们瞧,两个仙子似的……”
“别打主意,人家才是一对儿呢。”
“好不容易碰见好看的小公子,却是一对儿,真可惜。”
“……快别看了,走呀。”
女孩儿们莺莺燕燕笑得开心,可有人盯着风天逸,白龙又不开心了:
“你以后还是不要出门了。”
“凭什么?”
白龙黏上来的时候,风天逸偏要推开白龙,擦着嘴唇转身就走。
白龙被风天逸的话一噎,总不能说,他恨不得把风天逸踏过的雪都铲回去收藏起来吧,还是要维护一下形象的……
沉默了一下,白龙把痴汉似的表情收起来,挺起肩背,昂起脑袋,底气十足,像以前和贵妃说话似的端起了气势:
“凭你是我的人。”
“……??”
小和尚这是什么态度?骄傲了?扬眉吐气了?
风天逸不吃霸道强势这一套,摇摇头,觉得这样不行,不顾白龙一系列的撒娇挽留认错,径直去药铺里抓了药,就执意回了诗人的阁楼。
一路上白龙还在不停的解释:
“你别生气,我是怕你出门久了身体撑不住……”
“你反省到春天再说吧!”
咔嗒一下,门闩落下来,上锁了。
白龙捂着心口,像个小黑猫似的在门前挠了很久的门板,嘴角却是上扬的,他手里还握着那盒胭脂,小木盒子上镌着两行字:
珍重少年时,不负云和月。


寺院清冷,到了冬天更是寒意逼人,白龙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盼着春天快些来,盼着天气快些变暖。
倒不是因为和风天逸的约定,只是他每每觉得寒冷不能安睡时,就想起风天逸曾说过总噩梦,只有在他怀里睡,才觉得很温暖。
风天逸总是能让他觉得又忧愁心疼又温情爱惜。
有时候他太担心风天逸睡不好,就会趁夜色悄悄摸下山,跑到诗人的阁楼去,守在风天逸窗外。
偶尔他会从没有落锁的窗户偷偷进去,凛冽中他带着一身寒风,生怕冷意惊扰了风天逸,就趴在风天逸的床边,盯着睡颜,嗅着白发,不知不觉匆匆就是一夜。
冬去春来,山间冰雪渐渐消融,报春花开过之后,百花才次第开放。
青龙寺多得是樱花,芳菲时节一场雨过后,一夜之间满寺樱花烂漫。
枝垂樱的花色水润粉红,枝条低低垂下,花朵层层叠叠簇在一起,微风拂过就落下花瓣雨,风天逸站在樱花树下,银白的发上落满了粉色的花瓣。
正是春分的清晨,白龙要下山去寻风天逸,走到这株八重红枝垂樱树下,心神的撼动使他站在那久久不能平息。
繁美的樱花被微风吹拂,轻扬起漫天轻柔的花雪,一袭红霓裳立在树下,是他回忆里,小黑猫曾经见过的画面。
那是丹龙用幻术制造出来的美景,小黑猫满怀希望的扑过去之后,顷刻间人与花都化作云烟,白龙清晰的记得那种强烈的失落和无助。
风天逸觉察到白龙的脚步,回身抚落红衣上的落花,冲白龙盈盈一笑。
什么幻术,什么不可捉摸,都不那么重要了,白龙一见到风天逸澄蓝的眼眸,回忆里的流云飞鸟刹那间都变成了虚无。
脑海里有风天逸的声音:小和尚,看你这么苦恼,不如我来渡你吧。
相顾无言,白龙的眼泪又无声无息的流下来。
风天逸有些惊愕,这小和尚是怎么了,一见到他就开始流眼泪,他从树下走过去,带着一身粉红的落花,有些粗暴的去揉小和尚的脸:
“你哭什么,我先前为了救你,那么疼都没哭。”
白龙一把将风天逸抱了个满怀,蹭着风天逸的白发,一听风天逸这话,默默的流泪突然变成嚎啕大哭,像怕谁和他抢似的,死命把风天逸往自己怀里揽,哭得像个嗷嗷叫的小动物。
风天逸原本想说自己比白龙坚强厉害多了,可他从没见过白龙哭得这么失态,只好摸着白龙蓄了些黑发的脑袋,这脑袋手感还是圆圆的,顺着一下一下安抚:
“你别哭,我刚才骗你的,我这么厉害,当然不疼,救你简直小事一桩的。”说着还挺起胸脯证明自己身体很好。
白龙抱着风天逸,手里掬着他的白发,攒了好久的心疼一下子被风天逸的话引出来,哭得泪如雨下,好一会儿才止住。
在小和尚看来,他的小妖当然是最厉害的,可是眼见着原先乌发红唇的漂亮小妖为他白了头发,他更觉得难过自责。
青龙寺的晨钟响起,山间起了薄薄的白雾,萦绕在樱花四周。
白龙哭够了,在风天逸手上擦干净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核儿,理了理衣衫,拉着风天逸在樱花树下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天逸,你听我讲个故事。”
风天逸闲闲的依在白龙身边,拈着他头上落下的樱花瓣,不懂白龙在严肃什么,只是点点头。
白龙握着风天逸的手腕,一颗一颗数他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讲着一个佛经中的故事:
“善慧比丘曾想买青莲去供养如来,执花女说,我今日将此花给你,你便允诺我,愿我生生世世常为君妻。”
数完了佛珠,白龙取下风天逸头上的桃木鹤簪,仔细揣进自己怀里去,继续讲道:
“善慧回答说,我生生世世修行,不能许诺你生死之缘。执花女又说:若你不答应我,就得不到莲花。”
风天逸听到这里,摁住白龙给他梳发的手,问道:“善慧拒绝了吧?”
白龙摇摇头,继续梳理风天逸的白发:
“善慧说,汝若决定不与我花,当从汝所愿。这个,就是我心里所想的了。”
从冬天到春天,他们都没有这样专心坦诚的机会,风天逸只知道白龙突然追到阁楼,承认了对他的感情,却并不知晓让白龙开了窍的原因是这些,他安静了片刻,说道:
“白龙,我手中没有执花。”
白龙为他挽头发的手微微一停,答道:
“即便无花,也……当从汝所愿。”
风天逸曾说,让他反省到春天再说,虽然是故意为难他的话,可他是认认真真反省过的。
风天逸关于从前的记忆只是零碎的片段,所以在风天逸的眼中,白龙还是那个呆傻得要命的小和尚,如果知道他是因为前缘而幡然悔悟,以风天逸的聪明,一定会想到和那些零散的痛苦画面有关。
不如还是让风天逸以为,他是这样迟钝开窍的吧。
风天逸眯着蓝眼睛,盯上白龙黑黝黝的眼瞳:
“嗯,很别致的告白。”说着他便凑上去轻轻揉捏白龙通红的耳朵:
“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个傻的,直接说一句爱我就这么难吗?”
白龙整个人轰一下从耳朵红到脖子:
“不,不是,以前是没机会说……”
“现在有机会了。”
白龙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舔舔嘴唇,像是回到了那次雨夜的缠绵,鲜活的热的气息交缠在一处,他满心的爱意都从眼中泼洒出来。
人一激动,就容易说大实话:
“秋天下雨那晚,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我没带伞,去找了你。
风天逸没想到小和尚是个有心机的,原来是他先动了情念,后来自己心乱了,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却推卸责任,反说是风天逸不放过他。
风天逸使劲睁大了眼睛,对白龙真是刮目相看,惊奇过后,紧接着就是委屈和生气,这蠢和尚,是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想出把他赶走这种馊主意的,他把脸一冷,伸手一推:
“走开,我看你应该反省到明年春天!”
白龙急慌慌的从背后抱住他,双臂扣得紧紧的:
“你别生气,以前都是我糊涂,你别走……”
——我今后的岁月,已经都允诺给你了啊。
抓心挠肝的等了一会儿,白龙的手被风天逸拉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还泄愤似的用牙齿用力磨着血肉,白龙却把脸埋在风天逸的肩背,痴痴笑了。
这个以前让他执着疯狂的人,已经在他怀里了,开心时会追着他走,往他身上蹭,不开心时会生气,会咬他出气,不管是笑还是怒,都是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
天地间的长笑长哭也好,生离死别也罢,都在晨钟暮鼓中蒙尘,成了长安的一缕残辉。
一袭红衣划破满地落花,白龙亲吻风天逸的后颈,那脖颈到肩头的线条像一阵从容的风,穿过了春樱秋雨,一如盛唐时那样浓丽,丝毫不曾褪色。

小番外
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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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哈RPS】追溯

一部长江图一样不知所云的文艺片

1.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刘昊然,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这次我是想说,然字一定是‘桃花流水窅然去’的然。”

“……其实我小时候叫刘源。”

“那就对了!”

张若昀一拍大腿翻身坐起来,船舱微微晃动,头顶橙色的灯光照着他的笑脸,有些厚的单眼皮盖在黑眼珠上,撑出浅浅的一道褶。

刘昊然觉得那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脸,而是对某种趣味执着时的自嗨。

“源就是‘桃花源’的源呐!”

这造冷梗的趣味,非要把他和桃花联系起来,圆了梗才满意。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分析了他的昊字一定是“倏忽造昊苍”的昊,可能张若昀读过很多书吧,文化人的嗨点,刘昊然实在不太懂。

刘昊然看着沉浸在自己的梗里笑得前仰后合的张若昀,沉吟了一下,努力抓了抓笑点,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江上满是夜色,将暮未暮的时候,江面是朦胧中带着雾气的深蓝,躺在船舱里,闭上眼睛就能体会到漂泊的滋味。

自始至终,刘昊然都未曾有过漂泊江上、四海为家的念头,他只是早晨随便到处走走,看到了站在码头上抽烟的男人。

“你的船上哪儿去?”刘昊然裹紧宽大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凑过去搭话。

“我也不知道。”

男人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转过头,原来他叼着的烟已经熄灭了,可他出于惯性还在吸着,吐出的白烟只是由于太冷而呵出的雾汽,他长得很有辨识度,至少在刘昊然看来是这样,饱满的嘴唇和微微下垂的眼睛,鼻尖靠右位置的一点小痣像个醒目的标记,足以迅速捉住目光,让人记住他。

那双眼睛让他看起来很温顺,也很疏离。

“没有目的?”

“如果一个人做事儿,每一件都有目的,那就太无聊了。”

男人随口回着话,仔细打量这个跟他搭话的陌生人,毛刺刺的头发勉强遮住一点额头,露出浓黑的眉毛和一双单眼皮,鼻梁高得让他忍不住从侧面多看了两眼,这人起先瞪圆了眼睛走过来,见他转过头就又眯起眼看他,像是视力不太好的样子。

他猜不出来这人的年纪,或许在二十岁左右徘徊吧,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是个年轻又好看的小男孩儿,咧嘴一笑又让他看见一颗小虎牙,于是印象中再添一条可爱。

不知道小男孩从何而来,想到哪儿去,之前有什么人生际遇,又以什么为生,他不问,也不想参与。

江面起了雾,扔了烟蒂,张若昀踏上他的那艘船,正要离开码头,小男孩便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蹦蹦跳跳的跑上来,脚踩在船舷上,身上那件衣服上印着的字迹都模糊了,看上去有不短的历史。

“你带我一起吧,我正好要旅行,虽然你看起来像是在流浪,说成旅行还挺勉强的。”

小男孩举起相机,抬起了下巴,垂着眼帘看张若昀,一个有些桀骜不驯的表情,是年轻人无意识流露出的锋芒。

张若昀披上厚实的外套,拧亮了船头昏黄的灯泡,没拒绝,只是反驳道:“流浪和旅行一样,不好吗?会产生莫名其妙的诗歌,还会是一种自由。”

一个没有目的的人,但他有艘船,还会文绉绉酸溜溜地说有诗歌和自由,足够有趣了。

很快,在相处中刘昊然就发现,这个男人脑子里不止有酸溜溜的诗和远方。

比如许多奇怪的梗,原本紧锁眉头站在江边抽烟的人,多说上几句话就开始自顾自耍贫嘴,被他自己的梗逗乐,笑得露着大白牙,好像从早晨冷蓝的江边,进到夜晚暖黄的船舱里,张若昀就换了个灵魂。

四周只有行船的声音,船是破旧生锈的老货船,航行起来零件都在互相摩擦,发出锈迹斑斑的声响。

他们是早晨天将明时相遇的,刘昊然不由分说直接跑上了船,同许许多多进入张若昀世界里的人一样毫无征兆,像一道风,来了便不客气的坐下,研究他如何航行,研究他如何吃如何住,如何走到了这里。

从早到晚,一整天的相处,刘昊然没研究出什么结果,反而是张若昀知道了刘昊然许多,这个年轻人比他小九岁,是个抱着相机到处拍照片,吹牛说将来办摄影展、一定会成为摄影大师的人。

一个有梦想,并且有些狂妄的年轻人,张若昀曾经也是这样。

刘昊然还说自己怕生,不爱说话,很难和别人熟络,可研究完张若昀船上的发电机,他就不客气的从旧冰箱里翻出一盒甜牛奶,看了看生产日期,大摇大摆喝起来,边喝边绕着船舱喋喋不休,讲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讲的最多的还是他自己,熟得好像这艘船是他的,完全是个话痨,一点没有怕生的样子。

“我和万物都能自来熟,除了人。”

张若昀觉得刘昊然在瞎说,狡辩,因为刘昊然对他很热情,热情得像他们很熟似的,入了夜就在有些暖意的船舱里脱了厚衣服,穿着件白色的小背心,贴过来开始研究他的身体。

他没拒绝,触碰新的人和寻找新的人都不是坏事,所以他每次都沉浸,每次都敞开,如同江边的码头,人来人往,可以停泊任何一艘船。

“你嘴唇旁边是什么?”刘昊然明知故问,趁着亲吻的时候用舌尖去舔张若昀饱满的嘴唇,那下唇左侧有一个小小的唇洞,像个不起眼的伤疤。

目光是游弋的鱼,带着不经意,张若昀眨眨眼,没回答,沉默或许也可以是答案。

“我想摸摸你的纹身。”

“随你。”

灯光下刘昊然的眼珠变成了透亮的褐色,腿和胳膊都是光裸的,坐在张若昀的床边,眼神专注,用手指借着灯光描绘他脚踝上的纹身。

年轻人习惯啃咬自己的指甲,指尖有些毛刺,顺着张若昀脚踝上干净的皮肤由下至上划过去,毛刺刮过绵延起伏的腿和腰肢,那肤色在橙色的灯下像秋日随风摇荡的麦田,柔软细腻,有太阳的味道。

“你在闻什么呢?”腰间被呼吸拂得有些痒,张若昀伸手揪了揪年轻人后脑的头发。

“我想把你拍下来。”刘昊然的脸颊蹭在张若昀身上,用鼻子深嗅他的皮肤。

“你拍照难道用鼻子拍?”

感觉到后脑揪着头发的手用了用力,刘昊然埋着脑袋也沉默了片刻,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以后我们得省钱了。”

心脏颠簸了一下,张若昀对着空气扯起漫不经心的笑容,问道:“为什么我也得省钱?”

他把“我”字咬得很重,要将“我们”分开。

“我有了个想法,我想给你拍很多照片,然后省出钱,去办一个摄影展。”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有钱了。”

“然后呢?”

“有了钱,可以开个照相馆了。”

“然后呢?”

“我教你摄影,你来拍别人,我以后就只负责拍你一个人。”

张若昀抬起手臂,搭在床边的铁架子上,金属有些冷,架子上码放着一排排都是他的书,他用手指拨过那些书页,像拨过年轻人额前的黑发。

他的手可以称做是美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刚刚好,刘昊然握住那只离开了他身体的手,拉到眼前低头亲了亲,觉得这手若是戴上戒指一定会更好看。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要穷困潦倒了,流浪呗。”

雾气凝成的水珠点缀着他们的眉眼。

刘昊然抬起头,下巴从张若昀的腰间蹭到颈窝,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面目笼罩在柔和的灯光里,亲吻他时神情真挚得仿佛一个信徒。

张若昀恍惚间觉得他们相恋很久了,侧头看了看,才想起来他们早上还是陌生人。

方才的对话,像是发生过场一时兴起的诺言,又像只是幻觉,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刘昊然,你已经问第三遍了。”刘昊然毛茸茸的凑到他脖子边,龇出尖牙磨着他颈侧上的软肉。

“这次我是想说,然字一定是‘桃花流水窅然去’的然。”

张若昀笑得身体轻轻颤动,突然主动抱住刘昊然,这样头颈交错的姿势,谁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洗刷怅然的眼睛,送给年轻人一个自嗨的傻笑。

他觉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像一朵刚从树上掐下来的桃花,新鲜又充满希望的气息,尚未经过秋风冬雪的沾染。

那种完好,直刺痛他的神经。

2.

天亮时走出船舱观望,能看到一整片江面,远处零星的船只仿佛静止了,又仿佛始终在航行。

冰冷的江水掬在手心里像一捧雪,洗漱过后刘昊然觉得整个人都冷到麻木了,他把那件黑色的旧羽绒服盖在张若昀身上,换了件蓝色的穿上,这衣服又长又宽让他像披了个小被子。

张若昀赖了很久的床,当太阳赶走一些雾气的时候,他才爬起来,随手开了音乐,在朴树温柔清淡的歌声里慢腾腾的洗漱。

刘昊然坐在船边,把腿耷拉在船沿外面,晃荡着脚丫看江上的景色。

海潮推着船只,沿江逆流而上。

路过县城的小码头,河道变窄了些,两岸吴侬软语,发动机咳嗽的声音里还夹着岸边不知谁家在放的评弹,刘昊然捧着相机拍下来往的货船,岸边的白墙黑瓦,还拍到了也被江水冷得麻木的张若昀。

每一艘船都像江面上的孤岛,他们又是岛上最孤独的两个人。

刘昊然拢了拢身上这件蓝被子,他洗漱时用冷水随意洗了洗头发,湿淋淋的,也不擦干就坐在船头吹冷风,张若昀检查完发动机,绕过他身后时,扯了块毛巾扔在他头上。

“去屋里,有吹风机。”

“这样就行,不用吹干了。”年轻人很聪明,可笑着讲话时有些傻里傻气的,他似乎习惯了这样,也不怕会冻病。

张若昀站在船边看了一会儿,刘昊然用毛巾乱七八糟的擦着头发,穿得鼓鼓囊囊的背影如同一只笨拙的企鹅,他果然是视力不太好,今天戴上了一副眼镜,普通的黑方框款式,仿佛是个正在读书的学生,拿起书包就可以去上数学课了。

“若昀,你要去哪儿?”

张若昀刚让船靠岸抛锚,还没下船,刘昊然就挂着相机跑了过来,黏黏糊糊的抱他的腰,更黏糊的叫着他的名字,轻快的语气还假装叫过很多次了。

“我去买东西。”过分亲昵的称呼让张若昀浑身不自在,他避开了刘昊然的手,笑了笑独自踏上岸边,“内河就这点儿好处,经常上岸,缺了吃的用的很快就可以补齐。”

他笑着说话时,嘴唇的形状和颜色让刘昊然很想去亲吻,明明是柔软好看的,可是他双眼里涟漪不惊,情绪迟滞而平和,没有一丝笑意,坚持要一个人走。

于是那句“早点回来”刘昊然没能说出口。

冬天虽然所剩无几,但仍旧寒冷,张若昀个子高高的,又瘦,穿得很少,冷风灌进他的外套,他卷起了裤腿,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那段裸露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白。

每当风更冷一些,刘昊然觉得他要瑟缩的时候,他都无动于衷,仿佛没有知觉。

那身影消失的时候,刘昊然才放下相机,想起昨夜一寸寸抚摸过的皮肤,张若昀的身体似乎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的每一次迎合,都是一支万分缠绵的曲调,其中的每个音符都冰冷无情。

如果船上没有东西可探寻,以刘昊然的个性也不会真的留下来。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船尾盆栽的底部,床头旧柜子的抽屉,船舱底层的地下室,全部都被检索了一遍,这场游戏一般的探险搜索,让刘昊然挖掘到许多细小的痕迹,他动用了所有推理和猜测的能力,根据所有的物品,幻想着这艘船上都发生过什么。

掀开被褥看到床下塞满了旧海报和DVD,刘昊然抽出几张海报抖了抖灰,上面沾染了污渍,模模糊糊只能看到半张男人的脸,窄窄的内双,猫咪一样勾起的嘴角和圆眼睛,浓眉大眼长得还算不错,一连翻了许多张,都是这同一个男人。

拼了拼残缺的英文字母,这似乎是个年代久远的乐队,海报角落里还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些歌词。

拧亮铁罩子下的灯泡,刘昊然蹲下身,在发动机四周摸了摸,黑色的机油蹭上他的手背,他轻轻勾住手指,拽出一个锈得黝黑的铁盒。

打开盒盖,里面只放着一本老旧的线装笔记本,陈放了太久,纸质几乎松散了,长着黑霉斑,每一页都泛着积年累月的微黄。

正着翻开第一页,才发现所有文字都是倒着写的,刘昊然把笔记本颠倒过来,低声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两百年,三百年,大雁还是在飞

我心有不甘地迎接我应得的生活
笑中带刺地讥讽我曾有的无辜

一切人彼此拥抱又彼此反对
悲伤高于快乐

2017』

这是……诗?

一页只有短短几行,潦草歪斜的字迹,有些字迹笔画勾连得太过奇怪,刘昊然甚至都辨认不清。

这一页的末尾属着时间和地名,地点是这条大江的入海口,也是那个码头上印着的名称——他与张若昀相遇启程的地方。

行船的方向是逆流而上,由东向西,从入海口走向发源地,他们已经远远离开了那个港口。

张若昀拎着一堆日用必需品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手指被便利袋的提手勒出一道道红痕,他停下来点了支烟,远远的听到刘昊然坐在船舱门口大声唱着歌。

江上的空气是湿乎乎的,破旧生锈的船停泊在岸边,亮着暖黄色的一盏灯,被深蓝的夜包围。

看起来很孤独,却有些像幻想中的家,好像旅人即将归家,已经望到昏黄的灯火了,便知道里面有人正在等他。

如果这人唱歌能不走调就更好了。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海里出生,海里成长……”

“这是大江,不是大海。”在刘昊然正要扯着脖子嚎出高音的时候,张若昀为了耳朵不再受折磨,开口打断了他。

刘昊然的歌声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张若昀没回头,后脑的几撮头发倔强的翘着,在风里抖了抖,硬是继续梗着脖子嚎完了这一句:“……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

张若昀从便利袋里摸出一包泡面,随手就砸向刘昊然圆鼓鼓的后脑勺,泡面十分争气,准确的飞了过去,随着面饼狠狠撞上脑袋咔嚓碎裂的声音,歌声也戛然而止。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张若昀用手指夹着烟,默默提了袋子进船舱,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下一个港口他不打算再停留,买够了食物和用品。

东西都是两人份,船上多了一个人,懒得赶走,就不得不养活。

才刚清净了一会儿,刘昊然就重整旗鼓,抱着那包泡面冲进来唠唠叨叨:“晚上吃什么啊?我给你煮泡面好不好,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放点儿芝士香肠萝卜干什么的,保证好吃到你捧着碗说真香!”

这小男孩怎么回事,不会好好说话,说着说着就要动手动脚,原本抱着泡面,现在换了抱着张若昀,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把胳膊伸了过来,先搭在肩上,又迅速滑到腰间,没给张若昀推拒的机会。

船只起锚入江,刘昊然话前所未有的多,这艘船的晚上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再闹腾的人,在宽阔无风的江面上也会显得十分沉寂,一点点吵嚷和无声无息的自然相比,总归是渺小的,但刘昊然像极了江里最灵动活泼的一条鱼,他待在船上,即便不说话,船里也不会是一汪死水。

“你还是别碰我的厨房了,搞不好食物中毒,我挂在江里都没人发现。”

“要挂也是我跟你一起挂,你怕什么?”

“我怕被别人发现以后盲猜咱俩是殉情。”

“我保证你活着,来来来,我给你表演一个徒手煎蛋!……我靠,你这个锅怎么回事,这么难用??”

“煎个蛋都弄不好,还好意思怨锅,国家一级废物。”

“……张若昀,我是不是废物你昨天晚上不知道?”

“不知道。”回答得毫不犹豫。

能力被质疑的时候,年轻人立刻气血上涌,从张若昀背后扑过去,一口咬在他的后颈上,尖尖的犬齿在皮肤上磨出一块红印。

张若昀皮薄,很容易留下痕迹,在江上不知被风吹日晒摧残了多久,身上却还是这么软乎乎的,被占有欲强盛的刘昊然啃啃咬咬,故意弄出许多痕印。

“若昀。”刘昊然的手不老实,慢慢摸进张若昀衣服里。

“不怕烫毁容你就继续。”张若昀举起油汪汪的锅铲,像电视剧里演的要刑讯逼供那样。

他眼神里是突然摆出的抗拒,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像个冷清迷人的反派角色。

年轻人秒怂,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撇撇嘴。

他还摸不清楚张若昀的底线,不敢随意挑战,这个时而心事重重时而若无其事的男人,身体里似乎绷着一根弦,不知什么原因就会被触碰,铮一声断掉。

两人心照不宣时气氛有些尴尬,刘昊然跑到角落里的储物柜前,埋头在柜子里翻张若昀买回来的东西,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抗拒的失落,大声惊呼:“坚果?!我昨天说饿了的时候喜欢找坚果,你竟然记着!”

他举起那包坚果欢快地朝张若昀晃了晃。

没得到什么反应。

夜幕降临时,船行过灯火通明的城市,四周喧嚣声骤然大起来,贴身的衣物洗了,干干净净挂在窗户外面吹风,沾满了夜风的味道。

刘昊然伏下来舔张若昀肩胛骨边的凹窝,那个地方也被称作蝴蝶骨,像两片翅膀,他的唇舌变成利刃,只负责探寻肉体,再也不多说话,与这具身体相比,一切语言都是虚无的。

小男孩仿佛一座爆发不完的火山,他带着恋慕的眼神,削瘦高挑却充满力量,动作莽撞急切,摁着张若昀的手紧紧扣上去,轻而易举便又赢得了主动权。

张若昀不再迎合他,不再听他说那些赞美似的言辞和突如其来的承诺,他就带着些埋怨用狠劲挺动,叼住张若昀长长的手指,含糊的叫着“若昀”,想要一声回应,而这场较量持续到最后都没有结果,他输了。

背包里藏着白天找到的那本笔记本,第二页也潦草的记着几句诗。

船缓缓穿过城市,走入山间,随着月涌大江流,航行过这首诗的末尾标注的港口。

『被赞扬的同时也开始厌倦
不再拥有那些自负得要命的骄傲

他们只会说说
然后无声溜走
留下一个烂泥潭

2016』

船驶向未来,纸上的数字却在倒数。

3.

船行至江水的中游,没有了海潮的推动。

不见奔流,唯有静谧,无声无息。

醒来时刘昊然发觉船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航行的货船犹如一柄生锈的斧头,钝钝地劈开江面,于是有了两岸,有了人间烟火,岸上一排排破旧肮脏的小房子,窗外的雨落在灰蒙蒙的地上。

船分明还在走着,张若昀却不知去向,刘昊然彷徨的爬起来在船上翻找,慌张中碰倒了书架,突兀的声响令人浑身一震。

衣服和日用品都在,张若昀什么都没带走,就像凭空消失了。

生活起居的地方会不可避免的凌乱,但是由于船的主人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触手可及的地方还算有条不紊,干干净净。

刘昊然压下心里的急躁,把掉下来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

每本书都保存得很完好,无一缺损,只有一本灰黑色的书中间一页折了个角,打开看到其中一句用横线划了出来: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

这段话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刘昊然捧着书愣了两秒钟,突然冲向自己的背包,手忙脚乱翻出那本笔记本,松散的纸张差点被他扯得破碎。

『你是我的军旗,我的战歌
我废墟中的房梁,沉船上的桅杆』

一切的答案都在那本笔记里。

停船靠岸。

阴雨连绵,氤氲潮湿,刘昊然抓着笔记本跑出船舱,望见前方不远处的码头,白油漆写在斑驳的红木板上。

笔记本翻开着,潦草的字迹末尾,署着同码头上一样的地名。

落后的街道、集市,泥泞的道路和逼仄的小旅馆,到处都有点脏兮兮、灰蒙蒙的湿气。

刘昊然戴上黑色的鸭舌帽,套着一件大卫衣跑在人群里,衣服松松垮垮挂在他肩膀上,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显得更细瘦了。

他怀里的笔记本在风中开了又合,像一扇窗户。

『你知道我所有寡言和赘言的时刻
你知道我的思念是如何盛开及消亡

说走的留,说留的走
我埋葬了一些东西
又继续前行

2015』

人没有刘昊然想象中那么难找,张若昀就蜷缩在码头和小镇的交界口,刘昊然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灰色的毛衣和外套,除了红红的嘴唇和眼角,整个人都是灰色的。

他在哭,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毫无保留的痛苦,哭得心无杂念,无视周遭的人来人往,连刘昊然靠近他都没什么反应。

这样的张若昀似乎与先前有些不同,放在膝头的手上戴着一个宽宽的戒指,上面有道黑色的花纹,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刘昊然还看到一个小小的金色耳环扣在他的耳垂上,亮光颤抖着。

他的手戴戒指果然很漂亮,耳环也漂亮,像一颗金色的星子——刘昊然呆呆站住,木木地想着。

“……别再哭了。”踌躇了好一会儿,刘昊然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他想努力说得温柔一些,却还是不太像安慰。

张若昀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小男孩正偷偷瞄着周围的人群,把手伸到他面前,舒展的手指被风吹得有些粉红,眼睛瞄回他身上时黑亮亮的。

太年轻的面貌是一种透着奶味儿的白嫩干净,与阴湿破败的小镇格格不入。

可是这奶白的小孩儿唇上却有零星的胡茬子,头发乱糟糟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大眼镜遮住了半张脸,不修边幅,是张若昀最嫌弃的邋遢模样。

又奶又糙?张若昀突然间被刘昊然身上这种违和感逗笑了,肿了的眼皮压着他的眼睛,笑出了大小眼:“你现在可真难看……”

“你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刘昊然伸手揉他。

“屁话,我肯定比你好看。”张若昀没躲,还用脑袋顶了顶刘昊然的手掌。

“得了吧,你现在像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狗。”

“那你是流浪狗旁边的胡茬流浪汉。”

刘昊然莫名觉得现在的张若昀没有那么紧绷绷的了,互相开玩笑时能看出他是松懈的,他的手指也松开拳头,软软的蜷在刘昊然的手掌心。

似乎他所有的力量都被拿去抵御内心的痛苦,再也分不出什么给这副躯壳了。

房檐滴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衣服,见张若昀没动,只顾着斗嘴耍贫,刘昊然有些强硬的把他拉起来,往没雨的地方推了推——都哭成狗了,肿着眼,嘴上还要硬挣颜值,很难说张若昀是有出息还是没出息。

“能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哦,你叫什么来着?”

“……”

刘昊然突然深深怀疑张若昀是不是老年痴呆,或者有严重的健忘症。

他仔细看了张若昀一眼,张若昀脸上还沾着泪水,挂着湿漉漉的笑容,眼睛、嘴唇、鼻尖都泛着水光,眼神如同在梦游一般。

目光往下移动,灰色的毛衣领口不高,露出的脖颈和锁骨上皮肤干净漂亮,他昨晚在男人身上吮咬出来的痕迹全都无影无踪了。

昨晚与他睡在一起的人,却比他提前到达了下一个码头,蹲在这里哭泣,他光洁如新,就像从没离开过这里一样。

“我叫,刘,昊,然,你记清楚。”刘昊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把名字说出来。

“哦~”张若昀勾着嘴唇把一个音节发出了一波三折的效果,皱了皱鼻子,甩开刘昊然的手,满不在乎,“不说这个了,我先走了。”

刘昊然赶紧跟上去,看张若昀的表情,他敢打赌,张若昀下次还会再问他的名字。

张若昀的恢复能力让刘昊然惊讶,不一会儿他就在小镇的泥路上蹦跳着走路,还哼着小曲儿,似乎在他的身体里还有一份理智清醒的头脑,压住了他的情绪,强迫他振作起来。

小镇的道路四通八达,曲曲折折,刘昊然跟在张若昀身后,看他轻车熟路的走进那些弯弯绕绕的小路,找到一家又一家店铺。

原来他在买“药”,寻找能治疗痛苦的东西。

一条烟,两盒巧克力,一堆二手DVD,租了影碟机,窝在小旅馆看电影,还单曲循环的听一首歌,摇头晃脑像喝醉了一样。

这期间,刘昊然只是看着,他没有和张若昀有过交流,不是他不想,而是张若昀在无视他。

傻子都看得出来,张若昀眼下青黑,眼白浑浊昏黄,他在疯了似的期盼着能安安静静睡一觉。

“是他自己要走。”张若昀在一首嘶吼与尖叫并存的死亡金属里回头对刘昊然说。

刘昊然在丧心病狂的音乐里被折磨着耳膜,他不动声色的对照了几个标志——鼻尖上小小的痣,没错,右边耳垂根儿边上有个浅浅的痣,也还在,唇上的唇洞,仍旧像一点伤疤。

这确确实实是张若昀,却又不像张若昀。

他没接话,张若昀也并不在意他。

“那天晚上也下雨,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外套,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一个人到处找他,沿着江岸走,哭着喊着找他,他没出现。”

简直是言情小说,因为张若昀显而易见是个被失恋打垮了的痴情种子,他买了一整条烟,却只拆了一包,抽了一支,而且把那一支烟抽得很漂亮。

刘昊然如同一个木头人,看张若昀在他眼前又矫情又惹人怜的挣扎,他忽然明白了常言所说的悲伤并不相通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能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去活一遍。”

刘昊然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哪里奇怪呢,似乎就是这里——现在的张若昀,讲话更文绉绉酸溜溜了。

当然也更爱哭鼻子了。

“那乐队呢?”刘昊然试探着问出自己的猜测。

“无疾而终吧。”不管是人,梦想,还是别的什么。

无疾而终是个好词儿,一旦说出这四个字,其中再有多么唏嘘感叹的故事,识相的人也不该往下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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